子藏 · 诸子
浮邱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8 / 32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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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灵蔡默然而吉凶明白也。焉有君子不儒者之用而众人之用邪?《诗》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书》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此言君子舍儒不可以立于人上也。虽然,使儒者执事权之总,居号令之首,众皆疑其不可,使儒者容与乎文雅之林,捃摭乎故实之窟,以备顾问,以资润色,则众皆信其可乎?是又不然矣。
且夫儒者,非备顾问、资润色之谓。其谓儒风一盛一衰,国势隆替之始也;儒礼一敬一怠,君德圣凡之别也;儒术一正一邪,事理纯驳之几也;儒指一同一异,人物高下之路也。君子於儒风也,沐浴以新之,酝酿以深之,忭舞以神之,云胡不盛?君子于儒礼也,左右以趋之,诎信以将之,始末以要之,云胡不敬?君子于儒术也,博而游之,约而守之,察而精之,循而安之,云胡不正?君子于儒指也,辟其性始以亲之,综其师承以括之,广大精微以极之,依乎中庸以得之,云胡不同?是故儒风盛,则国势昌矣;儒风衰,则国势踣矣。儒礼敬,则君德修矣,儒礼怠,则君德愆矣。儒术正,则事理和矣;儒术邪,则事理坏矣。儒指同,则人物壹矣;儒指异,则人物杂矣。
是故殷之德所由以衰,咈耇长以逞非度也;周之德所由以兴,用吉士以相国家也。齐之风所由以嚣,尚功利而喜夸诈也;鲁之风所由以淳,守文物而多君子也。秦之祚所由以短,烧《诗》《书》而坑儒生也;汉之祚所由以长,惇经典而兴文治也。晋之俗所由以浊,祖老庄而堕虚无也;宋之俗所由以清,师孔、颜而扶学脉也。天无日月则暗,无四时则僒;地无华岳则削,无河海则枯;人无布帛则冻,无菽粟则饥。儒之为系于世,盖犹是也。是故虽其妍也而不实乎儒,君子必诛之;虽其醜也而近乎儒,君子必予之。梁武之博,而君子弗奉为载籍之功臣;隋炀之艳,而君子弗奉为文章之司命:则不实乎儒之罪也。拓跋之陋,而君子弗殁其修明古制之材;蒙古之横,而君子弗殁其鼓舞儒林之意:则近乎儒之功也。凡不实乎儒而罪者,观乎梁武、隋炀,可以诫矣!乃至以臆说为便,以载籍为不足师以俗状为工,以文章为不足美,抑又梁武、隋炀之不若也,可以骇矣!凡近乎儒而功者,观乎拓跋、蒙古,可以进矣!乃至以权奇为中,以古制为不必复,以礼数为赘,以儒林为不必尊,抑又拓跋、蒙古之不若也,可以愧矣!是故国势可昌而不可踣也,则儒风可盛而不可衰也;君德可修而不可愆也,则儒礼可敬而不可怠也;事理可和而不可坏也,则儒术可正而不可邪也;人物可壹而不可杂也,则儒指可同而不可异也。
是故君子于儒不可以毋辨。辨儒然后得儒。得儒然后崇儒。崇儒然后公儒之用于天下。公儒之用于天下,然后儒之能事毕。《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书》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此言君子铺陈儒之能事,为世利赖也。毋苛儒以其细,毋攻儒以其忽,毋诬儒以其所不为,毋窘儒以其所不能。毋逐簿书钱谷之繁,刺儒之简;毋借左右使令之长,形儒之短;毋薄閎览博物之名,玷儒之雅;毋笑正心诚意之说,裂儒之素。毋恃己功,不与儒平;毋匿己过,不与儒见;毋忨于积,不与儒箴;毋怯于骤,不与儒特。毋面从儒而退违之,毋口然儒而心非之,毋朝闻儒而夕忘之,毋少从儒而老厌之。毋料儒之所到,小其规摹;毋抑儒之所先,伤其迈往。毋使愚者用儒,儒不用愚;毋使贵者治儒,儒不治贵。毋使九州八极流儒之誉,尔乃塞其两心之欢;毋使千龄万代广儒之传,尔乃隘其一时之效;毋使儒用去留卜人事,毋使儒用生死争天命。毋使儒危,毋使儒辱,毋使儒滞,毋使儒废,毋使儒蜷局,毋使儒蒂芥,毋使儒<忄典>墨,毋使儒辀张,毋使儒拗怒,毋使儒烦憺,毋使儒顑颔,毋使儒憋惘,毋使儒肥于道而啬于养,毋使儒智于术而艰于遇,毋使儒立于独而午于众,毋使儒艳于古而贱于今。《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又曰:“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此言君子致其始终不贰之好于儒也。於乎!君子之于儒也,其至矣夫!隆其礼数,颛其倚杖,广其功效,结其精神,此存乎君子者也。上不负君,中不负学,下不负民,此存乎儒者也。叶公好龙惟其假,伯乐相马惟其良,是故君子必为伯乐,毋为叶公,儒者必为伯乐之良马,毋为叶公之假龙,然后可哉!
儒解中
浮邱子曰:尧、舜、禹、汤、文、武,帝王而儒者乎!皋、夔、伊、傅、周、邵,辅相而儒者乎!孔、曾、思、孟,圣贤而儒者乎!管、晏、仪、秦、老、庄、杨、墨,贼儒者乎!荀卿、董仲舒、杨雄、王通、韩愈,为功于儒者乎!叔孙通,儒而贱者乎!公孙宏,儒而诈者乎!匡、张、孔、马,儒而佞者乎!王安石,儒而愎者乎!司马光,儒而任者乎!周、程、张、朱,儒而庶几圣、庶几贤者乎!则尝端居而思焉,曰:噫!道之不明也,公孙宏无乃为汉儒之罪人乎!道之不行也,王安石无乃为宋儒之罪人乎!
公孙宏为汉儒之罪人,何稽焉?自周衰而秦横,于是烧书坑儒之祸作,赖汉之兴,洗秦之非,故儒初盛。而宏之儒初得君,使其撢讨《诗》《书》六艺之遗文,周知全体大用之设施;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晦而复章,皋、夔、伊、傅、周、邵之勋坠而复振,孔、曾、思、孟之学绌而复伸,岂不诚善乎?尔乃以诈取说其主,而仲舒之儒不容于孝武之朝矣。尔乃以诈流湎成风,而匡、张、孔、马之儒,不自树立于奸雄之侧矣。是故诈不可以为儒之倡也,是故仁经义纬之指从此断也。於乎!是指也,断于李斯之毒儒,以媚秦皇;又断于公孙宏之饰儒,以苟汉武。秦皇本轻儒,而斯媚之,故秦皇不足惜,斯不足惜。汉武本重儒,而宏苟之,故汉武最可惜,宏最可惜也。故曰:宏为汉儒之罪人也。
王安石为宋儒之罪人,何稽焉?自汉衰而魏、晋、隋、唐鄙,于是背理伤教之习成,赖宋之兴,思古之治,故儒最盛。而安石之儒最得君,使其窥见天地万物之本原,培养天下国家之元气,上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告其君,中以皋、夔、伊、傅、周、邵之勋致其身,下以孔、曾、思、孟之学率其群,岂不诚善乎?尔乃以愎擅作功利,而司马之儒不容于神宗之朝矣。尔乃以愎枉桡学术,而周、程、张、朱之儒不能自伸其道德之气矣。是故愎不可以为儒之总也。是故内圣外王之效,从此断也。於乎!是效也,断于魏、晋、隋、唐之儒少,而吾道之枝叶多;又断于宋之儒多,而朝廷之把握少。魏之咎在浮靡,晋之咎在虚无。隋、唐虽有王通、韩愈其人,而道不盛,说又不行。故魏、晋、隋,唐不可以三代,而不三代不足惜。宋之咎在王安石,主其一而奴其百,丰其事而弱其本。安石负宋,宋不负安石者;宋不负安石,安石又负不安石者。故宋可以三代而不三代,最可惜也!故曰:安石为宋儒之罪人也。《诗》曰:“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是岂不为失于非人者衰矜惩创之矣乎?
虽然,汉、宋已降,罪人孔多,独宏乎哉?则尝端居而思焉,曰:噫!君子所恶于宏之诈者,匪汉已耳,无乃为万世之罪人乎!所恶于安石之愎者,匪宋已耳,无乃为万世之罪人乎!宏之诈,为万世之罪人,何稽焉?盖自宏之没,以暨于斯,尔乃名物杂而记问丑,心理滑而舌本工,礼问勤而应对捷,名誉扬而譁听广,与宏之恢奇多闻、辨论有馀也,将毋同?尔乃钩摘为智,期召为信,曲折为密,刻厉为严,与宏之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也,将毋同?尔乃揣爱憎而司候之,慎可否而容与之,有所识察而阴藏之,有所忌讳而谨勿犯之,事行有成而稍自功之,事行有败而脱然不自居之;与宏之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诤也,将毋同?尔乃妩媚之亟无耻心,险诐之亟无善念,侚庇之亟无公论,反侧之亟无熟计;与宏之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揹其约以顺上旨也,将毋同?尔乃试人于骤,而窘其所不能;发人于伏,而骇其所不意;倾人于辨,而攻其所不信;诱人于计,而陷其所不为;挤人于危,而斗其所不胜;利人于灾,而扼其所不乐;锢人于贱,而荒其所不举;杀人于嬉,而冤其所不明,——与宏之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宏有隙者,虽阳与善,阴报其祸也,将毋同?尔乃学不足以析天人、辨王霸,于是乎卖恭俭以成其美,材不足以安人民、利后嗣,于是乎饰节操以固其荣,——与宏之位在三公、奉禄甚多,而为布被、食一肉也,将毋同?尔乃收名流以为谋议,信术士以为机括,结年少以为羽翼,召武勇以为爪牙,与宏之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也,将毋同?故曰:宏之诈为万世之罪人也。
安石之愎,为万世之罪人,何稽焉?盖自安石之没,以暨于斯,尔乃杂涉书传而不联于首尾,粗知文义而不详于本末,傅会经训而不彻于表里,耸动君听而不核于名实,挟持国是而不熟于缓急,滥膺时誉而不量于能否,与安石之好学而泥古、大言而欺主也,将毋同?尔乃信成迹而不阙其疑,执偏见而不求其通,逞大心而不嫌其敢,驾虚焰而不顾其败,与安石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也,将毋同?尔乃身佩礼乐,而进市侩之术于朝廷;口道仁义,而行掊克之累于百姓;富可藏国,而夺山海之利以丰内库;忠可酬主,而施聚敛之计以浊平生;弊政扰民,而袭前朝之贪戾以号权宜;初心济世,而用宵小之佽助以伤事体,——与安石之欲求近功,忘其旧学,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也,将毋同?尔乃逊汝材者周容之,高汝材者忌克之;从汝说者揄扬之,违汝说者批扞之;讳汝过者交欢之,惩汝过者沸怒之;济汝败者掖进之,捄汝败者揃伐之,——与安石之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也,将毋同?尔乃一说不慎,而数十辈贤哲之辨兴焉,而祸殃之及速焉;一政不便,而数百万赤子之利竭焉,而饥楛之及速焉;一趋不端,而数十辈憸壬之夫托焉,而濡染之及速焉;一人不祥,而数百年国家之祚损焉,而危亡之及速焉,——与安石当国,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至于群奸嗣虐、流毒四海,崇、宣之际而祸乱极矣,将毋同?故曰:安石之愎,为万世之罪人也。《诗》曰:“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是岂不谓非其人而毒世者无已时矣乎?
且夫火炽而积其薪,尘布而扬其堁,宜其滋甚,不可复理也。唯儒亦然,自老、庄、杨、墨杂而道不明矣,自公孙宏之诈而罪又浮于老、庄、杨、墨矣。自管、晏、仪、秦杂而道不行矣,自王安石之愎而罪又浮于管、晏、仪、秦矣。自天下以容说为风尚,不师古之儒而师公孙宏之儒矣。自师宏者欺诈乃过之,而罪又浮于宏矣。自天下以功利为经济,不师古之儒而师王安石之儒矣。自师安石者贪愎乃过之,而罪又浮于安石矣。於乎!宏之病近阴,而师宏者阴又生阴焉。安石之病近阳,而师安石者阳不成阳焉。阳不阳,其人狂;其人狂,则其政狂;其政狂,则其国狂。阴生阴,其人晦;其人晦,则其政晦;其政晦,则其国晦。国狂则必先梗于外,后溃于内;国晦则必先溃于内,后梗于外。於乎!充儒而不儒之尽,则必外梗内溃然后已。《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是岂不望于崛起之英矣乎?
是故君子治诈以醇,治愎以通。尔乃言不违衷、行不离则,名不震物、实不私己,入不蹈寂、出不逐嚣,高不悔亢、卑不羞懦,款款乎其实也,慺慺乎其恭谨也,职职乎其不眩于物而愉愉乎其有以自得也,是谓醇儒。《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非醇儒而能若是乎?尔乃可与道古,可与宜今,可与循常,可与驭变,可与树贤,可与鉏奸,可与守约,可与理繁,扃扃乎其察也,井井乎其不瞀乱也,翘翘乎其拔于侪俗而恢恢乎其百举不过也,是谓通儒。《诗》曰:“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于是毗,俾民不迷。”非通儒而能若是乎?是故郑璞之与周宝,鱼目之与隋珠,罢牛之与骐骥,蜥蜴之与神龙,则有间矣;醇儒之与诈儒,通儒之与愎儒,更有间矣。而惜乎儒之为世诟病久矣!积诟病生惶惑,积惶惑生混淆,积混淆生武断,积武断生灭裂,以为儒则必诈尔、必愎尔,恶睹所谓醇邪、通邪?升丘陵而不能望远,则曰“虽有泰山,吾不欲观之矣”;航断港绝潢而不能至于海,则曰“天下本无海焉”,于是因其诈者梗其醇者,因其愎者梗其通者,因其儒而不儒者,梗其儒而庶几圣、庶几贤者,——《书》曰:“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可乎哉?
儒解下
浮邱子曰:乾坤,一儒不儒之运也。古今,一是非之场也。凡为儒者,毋言我是,而众咸信;毋言物非,而众咸降;毋言道降,而众咸敬;毋言世污,而众咸悚:此儒之盛也。下此则不得不以儒之是非战一代,且以儒之是非战千代、万代。而以儒为诟病者,则更狐其心、虎其翼、蜂其目、莺其舌,以不儒之是非战儒于一代,且以不儒之是非战儒于千代、万代。《诗》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故儒者常退不胜,而不儒者常悍然其胜之。推不儒者之所以悍然其胜之,曷故也?则有肤廓之说,则有枝离之说,则有狂蛊之说,则有褊小之说,则有猜忌之说,则有诡秘之说。
肤廓之说维何?昔齐景公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自大贤之息,周辙既衰,礼乐缺有间,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若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於乎!此肤廓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以杂施条教号令为经济,而怪道德不适于用,以粗了簿书钱穀为材桀,而叹礼乐不可复兴;以趋营时好、弋取群誉为不偏不易,而薄谭古昔,称先王迂阔而远于事情,入朝而惟恐其不静者,因之矣。
枝离之说维何?昔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於乎!此枝离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不学无术,而膺君父之重寄;目不知书,而享人世之殊荣;观书识字,动辄错缪,而滥宰辅之私心荐剡,俾朝廷之名器冗滥者,因之矣。
狂蛊之说维何?昔李斯言于秦皇曰:“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人闻令下,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於乎!此狂蛊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与中禁贵人度其然否,弗亮其衷以成公道;与荐绅先生角其异同,弗降其容以就名理;与耸道肩、持风议者申其禁锢,弗宽其典,以罗织天下善类,且饱其毒以剗削斯文元气者,因之矣。
褊小之说维何?昔陆贾时时前说称《诗》《书》,汉皇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於乎!此褊小之说也。而天下后代泥祖宗之陋制,而广己造大则不能;唾圣哲之成言,而饰非拒谏则甚便;矜薄伎之胜人,而流为国势民风则成衰末,聘私智之不然,而及于子孙黎民则生厉阶者,因之矣。
猜忌之说维何?昔孔融名重海内,与祢衡更相赞扬,衡谓仲尼不死,融答颜回复生,曹操遂收融并妻子皆杀之。於乎!此猜忌之说也。而天下后代闻一非常之原,则心生纬繣;见一不世之材,则力出挤排;法圣贤而立于朝,则訾其为伪学;抱遗文而适于野,则疑其倡流言者,因之矣。
诡秘之说维何?昔仇士良教其党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无暇更及他事,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臣,彼见前代兴亡,心智忧惧,则吾辈疎斥矣。”於乎!此诡秘之说也。而天下后代搜罗琐屑以资献纳,而典、谟、训、诰不以闻;阿谀太平以卖容悦,而水、旱、兵、戈不以告;左右使令以伺其出入,而老成威重不与其间;是非摧错以移其爱憎,而师儒宿望顿生其巇者,因之矣。
於乎!是六说者,因之不如胜之,胜之不如化之。化之维何?曰:以儒之真边幅化肤廓,以儒之真脉落化枝离,以儒之真旨趣化狂蛊,以儒之大规摹化褊小,以儒之大眷属化猜忌,以儒之大气概化诡秘。是故体如山岳,用如雷电,望之不见,即之不敛,真边幅也;直如绳墨,谐如角宫,桡之不乱,理之不空,真脉落也;味如醴泉,辉如珵美,释之不能,珍之不已,真旨趣也;倡如凤响,导如麟踪,当之不让,出之不穷,大规摹也;迩如一躯,远如一堂,厥声以实,则莫不臧,大眷属也;卷如尺寸,放如寻丈,斯代斯人,则指诸掌,大气概也。真且大,则不儒者虽胜之,恶在其为能胜之?恶在其久而不能化之?是故不儒者常胜而不胜,儒者常不胜而胜。且夫不胜而胜者,能自治也,能自胜也。《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言自治也。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言自胜也。自治然后治人,自胜然后胜人,能胜然后能化,能化然后儒之能事毕。虽蛮貊之邦可行也,州里云乎哉?虽千龄万代之久不衰也,一瞬云乎哉?
直解上
浮邱子曰:太上曰纯直,其次曰劲直,又其次曰琐直,又其下曰饰直。
所谓纯直者,学足以辨义利之闲,道足以系天人之脉。未进,主敬之;既进,主倚杖之。未言,主信之;既言,主欢忻之。尔乃益其所无,则主不以为骄;尔乃破其所执,则主不以为戆;尔乃探其所讳,则主不以为伺;尔乃扼其所骋,则主不以为逼;尔乃洗其所习,则主不以为刻。其事印乎其言,昭昭如也。其言传乎其心,怡怡如也。其片语单词,近里著己,融一人于其中,而熄千百人之交口聚讼于其外,广广如也。《书》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纯直以之。
所谓劲直者,理足以塞群枉之路,气足以扶众正之标,言足以吐风霜之棱。主有愆谬,则面折之,而无能阿;臣下有凶擅,则以身挺击之,而无能辟。巧令孔壬有羽翼,则建议椾除之,而无能容;宦官、宫妾、俳优、侏儒有指使,则大声暴白之,而无能匿。於乎!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尔乃以主之圣狂争,故翊翊乎闭其邪也。尔乃以民之利病争,故硙硙乎吐其实也。尔乃以国之隆替争,故闵闵乎耸其危也。尔乃以身之去留争,故扃扃乎唱其先也。尔乃以命之生死争,故廪廪乎起其懦而健其決也。《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劲直以之。
所谓琐直者,心不能通古今,材不能司歙辟,口不能宣善败,贪禄而嬉游,居职而瑟缩。将欲嘿邪?则自愧其无能。将欲昌言邪?则又惧其祸殃不测。尔乃捃拾猥亵之故,以为老于事物也。尔乃铺张无稽之听,以为长于风议也。尔乃挤排微末之员,苛禁不得志之人,以为不党也。尔乃上屡倾朝廷之赏,而下自别于有司、百执事之班,以为不尸其官也。以管窥天自谓智,以锥刺地自谓工,舍泰山而察秋毫自谓妙,舍雷霆而效虫语自谓通。是故辨有拣也,而暗于大要;责可谢也,而难与有成。《诗》曰:“惟迩言是听,惟迩言是争。”琐直以之。
所谓饰直者,心不能盟天神,口不能吐忠信,沿智而得诈,传正而成奇,挟忌而生讦,饱毒而为能。对于主有所难焉,尔乃沽名而自利之;出于群有所批扞焉,尔乃蓄怨而雪之。沽名而自利之,苟可以章主过、成己名者,无不为也,尔乃亏主而自圣之。蓄怨而雪之,苟可以坐人刑诛、快己私忿者,无不为也,尔乃血人而自肥之。亏主而自圣之,不惟颠倒于官评也,又徼幸于史策也,尔乃欺一代以欺万代。血人而自肥之,不惟不抵其罪辜也,又借口于朝廷宪典也,尔乃杖君父以酬恩仇。《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饰直以之。
之四直者,因于天而有之,肖于人而出之,揆所向而纳之,验所及而竟之。纯直生于上古,劲直生于中古,琐直生于下古,饰直生于不古,此为因于天而有之。纯直存乎其性,劲直存乎其骨,琐直存乎其见,饰直存乎其态,此为肖于人而出之。惇大之国,纯直托焉;强武之国,劲直托焉;褊小之国,琐直托焉;瞀乱之国,饰直托焉:此为揆所向而纳之。与纯直者处,其主仁;与劲直者处,其主义;与琐直者处,其主或然或否;与饰直者处,则焉往而不为其所卖?此为验所及而竟之,於乎!尚慎旃哉!
之四直者,剂之贵以其平,制之贵以其比,序之贵以其别,证之贵以其微。毋使劲直忌纯直而排之,毋使琐直难劲直而不快之,毋使饰直杂于纯直、劲直之间而浸移之,此为剂之以其平。使纯直者药劲直以勿卞急,使劲直者树琐直以勿褊小,使纯直、劲直者绳饰直以勿吊诡探奇,此为制之以其比。视纯直者如心膂,视劲直者如爪牙,视琐直者如犬马,视饰直者如蟊贼,此为序之以其别。去流心,然后毋以纯直为腐;去躁气,然后毋以劲直为梗;去纤计,然后毋以琐直为中;去遁情,然后毋以饰直为好。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