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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潜书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4 分钟 · 12 / 15

会员可开白话

,因仍而不知其非。由来已久,不可深责。朝廷所寄以牧民之任者,大官小官,自内至外,皆如是之人。上以文责下,下以文蒙上,纷纷然移文积于公府,文示交于路衢,始焉羽逝,旣而景灭,卒不知其纷纷者何为也。如是千万职,外塞九州岛,内塞五门,君臣上下隔绝不通,虽有仁明之君、欲行尧舜之政,其何所藉以达于天下乎!

政不行于天下,岂徒无益,必有大害。谚曰:官屋漏,官马瘦。推而广之,田园庐舍,一官屋也;父兄子弟,一官马也。心不在民,虽田园荒芜,庐舍倾倒,而不一顾也;虽父兄冻饿,子弟死亡,而莫之恤也。凡为官者,视为故然。虽无不肖攘民之事,而视民若忘,等于草茅。夫攘民之害小,忘民之害大。攘民者不多人,忘民者徧天下,是举天下之民委弃之也。疾不救者日深,至于四海困穷,民无以为生。有天下者其危矣哉!然则治民先治官乎!三代旣远,仕不由学,官焉而失其官也久矣。将何以治之?治之以赏罚乎?赏罚者,圣人善世之大权,然而难言之矣。圣人之赏,使天下之不善者皆悦其赏而迁于善;圣人之罚,使天下之善者亦兢兢焉恐入于罚而益修于善。此君子之所学以待用者也,然非所望于后世之赏罚也。世之降也,官之为善者不必赏,为不善者不必罚,孰慕不可必之赏而畏不可必之罚乎!于是有术焉,能使赏不出于朝廷而出于我。悦于上官,悦于大臣,悦于近臣,是其术也。悦于上官者,一秩之赏至;悦于大臣者,超迁之赏至;悦于近臣者,不次之赏至。赏自我操,罚焉能及!由是言之,赏罚不可以治官也明矣。

然则官终不可治乎?是葢斯民之不幸,上天之不佑,非人之所能为也。则亦莫可如何也已矣。辗转思之,不释于心,不得大成,且求小补;不能普利,且图少济。设为说之之言曰:君之贵,非君赐乎?必曰:然。君之用,非出于民力乎?必曰:然。吾愿君之有以报君赐而勿忘民力也,今夫受人壶餐,必有以酬之,而况受人富贵且以遗子孙乎?食粟衣帛,必念所自,况今薄禄之时,官之衣食,非取于农而实资于农乎!仁者居其位、受其福,所以兢兢业业不敢自安者也。损人以益己,必不可为者也;损己以益人,亦不可为者也;有益于己无伤于人,斯则可为者也。居今世而不悦于人,不但失官,且以得罪,诚不可以直道而行。曷若量己之力,以其半交人,以其半勤民事、察农桑、筑圩防、计丰凶、除奸慝,则民亦少害矣。夫忠君爱民,无失其本心;保身远害,又不失于自利,斯两得之道也。内省有咎,孰若无咎?百姓诅之,孰若百姓祝之?乡党非之,孰若乡党称之?其请择于斯焉!

潜书下篇下

惰贫

震泽之蚕半稼,其织半耕,沸卤渍卵,蚕壮丝美。唐子以家室处于沈氏之庐,制服,安习线绵为经,寒,不及纬,市之,授诸严氏之妇沈孟。孟煮橡实之冠以为色,登机而织,间以爨乳嬉语,不尽三日而成。孟裁,妻佐缝,服之甚康也。丝不于市,线不于市,色不于市,织不于市。一妇之手,岁可断百疋。严氏不耕,夫并作则倍,有事损十三。一畞之桑,获丝八斤,为紬(绸)二十疋。夫妇并作,桑尽八畞,获丝六十四斤,为紬百六十疋。严氏故有土一畞,易桑,损十五,以食三口,岁余半资。菜茹荫桑,瓜豆缘垣,牧豕阴溜,放鸡邻疆,抑又为利。严氏不然。桑不尽土,不翦不壅,机废不理,不蓄不蔬,故其贫甚于无艺者。察一乡之人,无大异者。以斯观之,谓吴地尽利,殆不然矣。

教蚕

吴丝衣天下,聚于双林(巷),吴越闽番至于海岛,皆来市焉。五月,载银而至,委积如瓦砾。吴南诸乡,岁有百十万之益。是以虽赋重困穷,民未至于空虚;室庐舟楫之繁庶,胜于他所。此蚕之厚利也。四月务蚕,无男女老幼,萃力靡他。无税无荒,以三旬之劳,无农四时之久,而半其利。此蚕之可贵也。夫蚕桑之地,北不逾淞,南不逾浙,西不逾湖,东不至海,不过方千里。外此,则所居为邻,相隔一畔,而无桑矣。其无桑之方,人以为不宜桑也。今楚蜀河东及所不知之方,亦多有之,何万里同之而一畔异宜乎?桑如五谷,无土不宜,一畔之间,目覩其利而弗效焉,甚矣民之惰也!

三代以下,废海内无穷之利,使民不得厚其生,乃患民贫,生财无术,是犹家有宝藏而不知发,而汲汲腊腌果蔬之是鬻也。盍亦谋诸此与!吾欲使桑徧海内,有禾之土必有桑焉,然亦匪易也。葢安之久者难创,习之惯者难作,约法而民不信,施敎而民不从,则树殖亦不可就。古者田有官,是故弃为稷官。其后教民田者谓之田畯。田旣有之,桑亦宜然。其在于今,当责之守令,于务蚕之乡择人为师,教民饲缫之法,而厚其廪给。其移桑有远莫能致者,则待数年之后,渐近而分之。而守令则省骑时行,履其地,察其桑之盛衰;入其室,视其蚕之美恶,而终较其丝之多寡。多者奬之,寡者戒之,废者惩之,不出十年,海内皆桑矣。昔吾行于长子,略着于篇,可以取法焉。

省刑

莱阳盛九苞曰:山东习用重刑,杖以巨竹连根为之,长八尺,头径六寸,厚五寸,敦然方物也。皂必长大强力者,临杖,则裂犯者之袴覆足,以杖一拊臀,却立寻丈,扬杖后,抶地大呼跃进,身杖俱下,乃一挞之,不闻挞声,但觉地动。一皂一杖,挞二十则易二十人,挞三十则易三十人,恐其再挞则力减也。昔余七之叛也,事旣平,系狱当死者甚众。巡抚赵祥星讯之,有一人枉者,祥星颦戚而谓僚吏曰:是可矜,吾欲释之,诸君以为何如?僚吏皆起而揖于前曰:此至仁至明,释之幸甚。于是释之。故事,免死者必挞而后释之,挞之二十,舁出,死矣。夹棍以铁贯本,置胫其间,左右各五人并力曳之。良久,乃合其末,左右击以巨棍,至百数十。异日复夹,胫肿如股,不可入,皂举踵踏入,复夹之。杖之毒者,前一杖却,一杖中。盖一杖杖已,皮不少损而内肉糜烂,如腐瓜之瓤。出,以刀划去糜肉,得良药,十有半活者。皂得赂,则直挞之,血立溅,乃反不死。其毒如此!山东之民号为犷悍,皆谓非重刑不能服之。又谓大吏有体,非重刑无以示尊威。是以沿习而然,虽有慈者不能改也。吴民号为柔弱,习用轻刑,故吴为幸。

客有嘻者曰:吴刑虽轻,重者自重,不一于轻也。吾亲见巡抚杖伪为荐书者,血肉飞溅四傍,四傍方丈之间,青草皆为赭地。此亦何轻于山东!

昔者唐子之治长子也,一年而罢。一年之间,治群杀数人之狱者二,狱成,未尝加一杖于杀人者之身。内司谏曰:杀人至恶也,杀数人大狱也,而公不加一杖,从来号为慈吏者,未有过寛若此者也。公不忍于所当忍,吾恐民风日玩,从此得罪者愈多矣。唐子曰:不然。彼杀人者,岂其始念则然哉?逞一时之忿,自陷其身于死,而不徐为之虑也。旣以一死抵一死,亦足蔽其辜矣,又从而杖之,是淫刑也。吾不加一杖者,是为至平,不为过寛。夫山西之民,非弱于山东也。长子之民,又号为多奸,唐子为吏一年,夹棍非刑,废而不用。俗用之杖,虽未能遽改,以从律之制,然且薄且减,亦不乖制。一年之间,令未尝不行也,政未尝不举也,赋未尝不入也,豪强未尝不伏也,疑狱隐慝未尝不得其情也,关市桥梁传乘宾旅未尝不治也,四境之内未尝不安也。巡抚达良辅尝谓唐子曰:百里之长,不患无威,奚以重刑为!重以刑之,旣伤其体,归而疗治,又费其财,仁者弗为也。苟治事而事治,惩民而民服,斯可已矣。奚以重刑为!

名称

名者,序长幼,辨贵贱,别嫌疑,礼之大者也。今也士而不仕或未仕,于贵者自称曰晚,非礼也。晚之者,齿长于我也,非以爵也。通谒于贵者,名之上不敢有所称,曰某而已,口称亦曰某。若均举均仕,于先举先贵者则称曰晚。今也有等于我而长于我者,则不称晚,非礼也。齿之尊,犹爵之尊也。通谒于长者,或二十年以长,或三十年以长,虽非贵,则于名之上称曰晚,口称亦曰晚。今之称贵者,于先生之上,虽少,必加以老焉,非礼也。于师曰先生,于贤曰先生,于高年曰先生,可谓尊矣,奚假于老?古人于少之时曰富于春秋;谓之为老,将短于春秋矣,不祥莫大焉!是故于贵者但称先生。今之称天子曰皇上,非礼也。古者称王公卿大夫,若殿,若阁,若仆夫,若执事,若左右,不敢斥之也,可以天子而斥之乎?将欲尊之,乃反亵之。当称曰陛下。明谓奄人为内臣,非礼也。在列谓之臣,有职谓之臣,奄人备洒扫,非臣也,奴也。奴也而臣之,是抗奴于公卿,辱公卿矣。天子无外,奴也而内之,则股肱腹心之臣皆外乎?庶士庶民皆外乎?是屏手足赤子于四裔,无臣无民矣。是故为奏为文,勿曰内臣,但曰奄人。今之名地者,不以时而以古,非礼也。以古名地,若为异代之土地,非今日之土地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为文,于苏州则曰苏州,勿曰姑苏;于吴江则曰吴江,勿曰松陵。今之名官者,不以时而以古,非礼也。以古名官,若为异代之朝廷,非今日之朝廷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为文,于某部尚书、侍郎,则曰某部尚书侍郎,勿曰太宰少宰、大宗伯少宗伯。

除党

唐子曰:党者,国之危疾,不治必亡。孙子曰:虽有扁鹊,无能为也。唐子曰:何必扁鹊,苟逹其故,中医皆能治之。曰:是灭汉、灭唐、灭明,非人力之所能胜也。乃先生则易言之,何也?唐子笑曰:汉往矣,安得起汉党而治之以信于子?唐往矣,安得起唐党而治之以信于子?明亡矣,安得起明党而治之以信于子?今有良药,可以一发而解固结之疾,在吾与子之目前,而子不见也。孙子愕然,问其故。唐子曰:良药者,今天下之势是也。昔者明之为党,邪者缘卿相、缘阉奴,正者缘气节、缘道学,如南濠之市,货别为行,惟贾所投。凡人之求显名厚禄者,不入其党,不得也。当是时也,党之为势,固于人心,蔓于海内,若亡人之国而不与之俱亡者。及大清之有天下也,党人之长老犹有存者,后生习闻其术,攘臂而起,如草枯而根萌,木斩而蘖生。郡邑之间,往往百十为群,更立社名,宴饮缔交,亦尝远近响应矣。然究则兽逸鸟散,莫之禁而自废者,其故何也?名者,党之招也;势者,党之帅也。今之将相功臣,其耳目心思与明俗异。名誉不足以动之,其权势又不得假而为我用,是无招无帅也。无招则党不聚,无帅则党不立,百官有司,救过保位之不暇,何党之能为!此所以不禁而自废也。昔之雄辨如锋者,今之杜口无言者也;昔之攻人必胜者,今之自守不足者也,未尝不拊掌大笑而称快也。然则治党之道无他,在絶其缘而已。絶其缘,则邪党不伐而自破,正党不解而自散,请悉其说:

用相者,天下之大事也。昔者明之季世,有免相者,众为行一二十万金,辄得复相。凡相必有所由致。袁萃曰:为相必赂内侍,如树之托根。然则相者,非国家之相,内侍之私人,众人之霸主也。人君虽庸,曷思其故:斯人也,何以得相乎?必使之行政而政举,任官而官治,而后从而用之也。何以免相乎?必使之行政而政不举,任官而官不治,而后从而免之也。传曰“虽有高世之名,无尺寸之功者不赏”,左右虽善毁,不能毁有功以为无功;左右虽善誉,不能誉无功以为有功。岂以无征之巧言遽决用舍哉!君能以相用相,不以左右用相;相能以人用人,不以朋类用人。天下之士,皆知由党者不必得富贵,得富贵者不必由党,人亦何乐于为党乎!曷观之聚而为盗者乎!以贪戾之徒,一夕相亲、厚于兄弟者,岂以义固哉?将以取人之财也。若为主人者,峻墙垣,谨防御,不与以钻踰之便,虽驱之使为盗,不可得矣。此治邪党之法也。直节之臣,国之宝也;道德之臣,王者之师也。匡君为直,攻人非直;让能为贤,争名非贤,是不可以不察也。有人焉,直谅之声震天下,当国任职之臣,一有过失,非与于政之兴坏,非与于天下之安危,必欲攻而去之。其气如战,其志如刃,其言如讼,视其鸣镝所向,群起射之而不敢后,此党人之雄也。若是者,不必加戮也,戮之适以坚其死而成其名。人君当谈笑而视之曰:此竖子无知也。上书若不闻其言,在朝若不见其人,始轻之,渐远之,徐废之,岁月之间,并其丑类沦澌而销亡矣。天下有行于今必如行于古者,有行于古必不可行于今者。必如行于古者,学也;必不可行于今者,聚众以讲学也。聚众讲学,其始虽无党心,其渐必成党势。气节之争,由此而起;小人之敌,由此而立。若不以道学号世,不以气节凌人,小人无所于蹙,亦不成党,甚为易制。人君将欲风天下,勿畏非圣之谤,勿窃尊儒之名,当心法孔孟,不可口法孔孟。于视朝之时,明言以告群臣曰:我不喜道学。有以道学进者,我必廷辱之。则貌孔孟者望风沮丧,不敢蚁引而进以窃位惑世。第讲于乡、教于里,虽非眞学,其亦无害于天下。若夫身退而去,寓书京师,制黜陟之权;处士巷居,公卿就而决是非,访贤不肖,此道学之大贼、法所必诛者也。明主处此,不谋于群臣,不按于法律,驱而斩之于市,而以狥于天下曰:吾欲使士为士,大夫为大夫,仕者尽其职,致仕者安于家。有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者,视此矣。此治正党之法也。

孙子曰:党不可以刑胜,征于前代矣。先生又欲行诛,毋乃疎于计乎?唐子曰:子何见之不明也!赏善刑恶,人主之柄也。刑赏由己,孰敢不服。若臣下窃以行私,则互相雠报,天下必乱。假使稷契夔龙与皋陶朋比而诛四凶,则四凶之徒亦必计毙皋陶,人心不服,亦将叛舜。夫权假于下,舜且不得为任贤之君,皋陶且不得为执法之臣,况衰世之君臣乎!善乎,吴修龄之言曰:万历之朝无君矣,安得无党!夫君失其为君,则致乱之衅,百出难料,不独党也。

孙子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东林亦贤者之所游也,其中多蹈仁行义之儒,奋不顾身,为国家去邪慝。先生论党而不别人,吾犹未慊。昔人有言:附东林者亦有小人,攻东林者必无君子。此言是乎,非乎?愿因先生定之。唐子拊掌而笑曰:古语云,伐国不问仁人。子奈何以此事问我哉!吾与子论党者,伤人国之沦亡,恶人心之中戾气,故明中和之道,以立治辨学,以为后世取法。吾乌知其何为附东林,何为攻东林;吾乌知其为东林西林南林北林也!

贱奴

凡阉人,小患七,大患三。小患乱国,大患灭国;小患难除,大患易除。请先为之譬:凡人之居室者,以妾为妻,此患之大者也;爱妾之色,听妾之言,此患之小者也。父命曰:母爱妾之色,母听妾之言。虽严父不能得之于顺子。曰:母以妾为妻。虽悍子不敢逆慈父矣。葢法所不及,则不可禁。法之所及,则易禁也。凡阉人,道君以酒色,道君以荒游,道君以侈御,道君以恶见正人。权臣因之,上隐无不闻,下巧无不达,国之大柄下移矣。明示以便进之门,邪曲进,贤正沮矣。金入则死罪生,求拂则有功死;刑不中,罚不中矣。此七患者,其患小。然刚明之君,或中其一二,法制无可加,诫训无所益,祖虽神圣,葢亦莫之如何也已矣。儿蓄公卿,奴使百司,狗奔将帅,天子孤矣;豕屠忠良,草刈善类,朝廷空矣;囚禁天子,羊驱天子,干戈起矣。是三患者,其患大,斩灭宗社而后已。然绝之甚易也,如拔茅根焉。

凡为国之道,善后有定制,乱制有定刑。明法不置丞相,其后孰敢言置之!譬之受室于祖,桷腐则改斵之,垩蚀则改镘之,户不便则改辟之。其栋其楹,百年不改也。夫小法时改,大法不时改。凡政皆然。阉人居其一焉。自公卿以下,凡有品秩者,皆助外治者也;凡左右之阉人,皆奴也。自后妃以下,凡有品秩[次]者,皆助内治者也;凡宫中之女子,皆婢也。请着为典曰:凡阉人,不授官,不任事,不衣黄,不服衮。后世人臣,有言立阉人之职司及使视戎事者,凌迟无赦。今士庶人之家,师至友至,则敬而礼之;有童子者奉壶餐而进,舍壶餐而坐,主人将云何?师将云何?友将云何?三公者,天子师也;九卿者,天子友也。奈何使奔走之奴与师友抗乎!请着为典曰:凡阉人,传命于朝,见宰相,跪而致言,跪而受言,不得立焉。传命于堂,见九卿,立而致言,立而受言,不得坐焉。遇百官于道,见而下马,过而上马,不得乘焉。抗公卿者斩,抗百官者流,大臣不言者死,小臣不言者革。

丑奴

阉奴之祸,自古为烈,明着于前史。后世人君,且有爱之如美女而不见其为猛虎者,祸不可以为戒也。请无言其祸而言其丑:彼奴也,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似人情。臃然磊然,如瘿如魋,盘然汲然(鼻旁,气粗),如牛如豕,不似人身也;有頄非男,无髯非媪,虽少美如玉,索无生气,不似人面也;其声似童不颖,似女不媚,似哑成声,似狸成语,不似人声也;煦煦爱人,亦复毒人,悯之则流涕如雨,恶之则斩杀如草,不似人情也。四不似,人见之无不憎者。今使仆之长大多鬣者服事其侧,而使躄童疡婢进酒食于前,吾且憎之,必易之乃快。彼奴何物也!而人君亲之爱之,苟不侍侧,则饮食不乐,是诚何心哉!

原其所以自宫者,使我心悸。肾为身根,掘身之根,其痛非常痛也,其害非常害也。今使人断一指以易王侯,虽有悍者不愿为之,而彼奴则为之。其求太监能忍若此,则其谋富贵何所不为。而犹欲得其忠于所事,何不思之甚乎!何人斯之诗,善究小人之反侧,所谓“有腼面目,则不可极”,彼犹未见阉奴之非面目也。若奄奴者,非鬼蜮之妖,其人妖乎!人君奈何不畏,使妖在左右,饮食启处与俱乎?其不祥大矣!在昔宫中之妖,有玄鼋,有黑眚,彼实异物,人惧知避。若阉奴,则实人类,人所安也。凡物为妖,人知其妖,其害小;若人为妖,人不知其妖,其害大。汴中有狐,变为美妇人,迷一男子。旣而觉其非人,严拒之,狐亦不至。其后得一美妾,成疾而死。汴人为之语曰:狐妖犹可,人妖杀我。可以斯言为阉奴比也。

去奴

魏叔子曰:用奄人始于周,夏商以前无闻焉。唐昭宗尽诛宦官,其出监诸务者,皆令方鎭杀之。至庄宗卽位,乃复求宦官。则此一二十年间不用宦官,亦明矣。然则奄人固未始不可革也。奄人旣革,宫中之事,选粗健女子充之,以给力役、备非常。若出纳命令,则于内外各设一庐,男子给事于外,女子给事于内。又于内外之间,选寡妇年五十六十者居之,以司出纳。如是,则奄人可革也。唐子曰:叔子之言善矣哉。奄人不革,则小人必逞,君子必灾,家必内败,天下必亡,去之不待转计者也。蜀人谚曰: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除根若何?不用奄人,则无自宫以幸进者。此除根之道也,非奄人得志而后谋去之,乃谓之除根也。

叔子欲革奄人,固无疑矣;若其所策,给力役、备非常,吾未敢执焉。何也?东邻之家,不知西邻之事;环堵之子,不可以权巨室之宜;草莽之士,不可以妄意宫中之事。天子之宫,如大郡之城;宫中之人,如大郡之户口;其中给力役、备非常,恐未可以专恃女子也。卽女子可为,必其亲近善谋之臣,于宫中之事纤微悉知,其或可或不可,孰宜孰不宜,君臣协谋,乃可以为之也。岂可以草莽之士悬度而言之,而望其从我哉。

继世而为天子者,席疆土之富强,承先帝之侈丽,幼习于嬉戏之徒,长安于使令之给,是故溺于奄奴,与嬖色等。而况母后帝后以及妃嫔,皆所便习,不可以缺。当是之时,虽有刚明之君,知其害而欲去之,其势如决痈割瘤,不可为也。吾思之叔子之策,不可以行于继世之君,而可以行于开国之主。开国之时,去奄人如去草,除奄人之萌如除草之萌,固甚易也。何以决其然也?开国之主起于贫贱,当其贫贱之时,围十堵,覆百榱,身析薪,妻执爨。当是之时,若有一奴一婢以供使令,已过望矣。卽起于侯服,亦不过巨室之家耳。及其得天下,入亡国之宫,覩宫室之广大,观器玩妇女之众多,目则眩焉,心则移焉,其远虑之臣当进言曰:此天下之所以亡也,不可处也。于是废其土以为民居,撤其埏埴楹桷以散于百姓,量吾之所处而因其材以构焉。损亡宫之万亿,加故室之百十,亦已足矣。若新建京邑,创营宫室,亦可规焉。何以决其然也?城埤之固,甲兵之多,以御宼也,宫中其何御乎?庶司之繁,百官之众,以行政也,宫中其奚行乎?降及末世,宫中女子常数千人,多至万人。力役非常之事,非女子所能为,故不得不用奄人。女御奄人之多如此,吾不知其何有于国家也!然则宫中无以多人为也,贵为天子,亦可以庶人之夫妇处之,缝纫庖厨,数妾足以供之;洒扫粪除,数婢足以供之。入则农夫,出则天子,内则茅屋数椽,外则锦壤万里,南面而临天下,何损于天子之尊,而吾以为益显天子之尊也。且约身以处,益可以达于政事,何也?内外无远,出入甚便,贤人君子不时接见,如左右手之相将也,何治不闻乎!春省耕、秋省敛,入庐舍、尝麦菽,如赤子之在怀抱也,何隐不达乎!尚何藉于奄奴之出纳哉?帝喾立四妃,帝尧因之;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夏增以九女为十二人,殷增以二十七人为三十九人,周增以八十一人为百二十人。唐虞夏商女御少,故不用奄人;周女御多,故用奄人。

同部

其它

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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刍言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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