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论衡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6 分钟 · 31 / 32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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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也,不亦宜乎!"
孟子,实事之人也,言周公之圣,处其下,不能知管叔之畔。圣人不能先知,十六也。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罪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然则圣人先知也,子贡亿数中之类也。圣人据象兆,原物类,意而得之。其见变名物,博学而识之。巧商而善意,广见而多记,由微见较。若揆之今睹千载,所谓智如渊海。
孔子见窍睹微,思虑洞达,材智兼倍,强力不倦,超逾伦等,耳目非有达视之明,知人所不知之状也。使圣人达视远见,洞听潜闻,与天地谈,与鬼神言,知天上地下之事,乃可谓神而先知,与人卓异。今耳目闻见与人无别,遭事睹物与人无异,差贤一等尔,何以谓神而卓绝?
夫圣犹贤也,人之殊者谓之圣,则圣贤差小大之称,非绝殊之名也。何以明之?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桓公怪之,问管仲曰:"与仲甫谋伐莒,未发闻于国,其故何也?"
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
少顷,当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
乃令宾延而上之,分级而立。管〔仲〕曰:"子邪,言伐莒?"
对曰:"然。"
管仲曰:"我不伐莒,子何故言伐莒?"
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
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
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欢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愁然清净者,衰之色;怫然充满手足者,兵革之色。君口垂不〔吟〕,所言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又莒也。臣窃虞国小诸侯不服者,其唯莒乎!臣故言之。"
夫管仲,上智之人也,其别物审事矣,云"国必有圣人者",至诚谓国必有也。东郭牙至,云"此必是已",谓东郭牙圣也。如贤与圣绝辈,管仲知时无十二圣之党,当云"国必有贤者",无为言圣也。谋未发而闻于国,管仲谓"国必有圣人",是谓圣人先知也。及见东郭牙,云"此必是已",谓贤者圣也。东郭牙知之审,是与圣人同也。
客有见淳于髡于梁惠王者,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生,言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寡人未足为言邪?"
客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志在远,后见王志在音,吾是以默然。"
客具报,王大骇曰:"嗟乎!淳于生诚圣人也。前淳于生之来,人有献龙马者,寡人未及视,会生至。
后来,人有献讴者,为及试,亦会生至。寡人虽屏不见,髡能知之。以髡等为圣,则髡圣人也。如以髡等非圣,则圣人之知,何以过髡之知惠王也?观色以窥心,皆有因缘以准的之。
楚灵王会诸侯,郑子产曰:"鲁、邾、宋、卫不来。"
及诸侯会,四国果不至。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且代君位。"
其后尧果为御史大夫。然则四国不至,子产原其理也;赵尧之为御史大夫,方与公睹其状也。原理睹状,处着方来,有以审之也。鲁人公孙臣,孝文皇帝时,上书言汉土德,其符黄龙当见。后黄龙见成纪。然则公孙臣知黄龙将出,案律历以处之也。
贤圣之知,事宜验矣。贤圣之才,皆能先知;其先知也,任朮用数,或善(商)〔意〕而巧(意)〔商〕,非圣人空知。神怪与圣贤,殊道异路也。圣贤知不逾,故用思相出入;遭事无神怪,故名号相贸易。敷夫贤圣者,道德智能之号;神者,眇茫恍惚无形之实。实异,质不得同;实钧,效不得殊。圣神号不等,故谓圣者不神,神者不圣。东郭牙善意以知国情,子贡善意以得货利,圣人之先知,子贡、东郭牙之徒也。与子贡、东郭同,则子贡、东郭之徒亦圣也。夫如是,圣贤之实同而名号殊,未必才相悬绝,智相兼倍也。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
子贡曰:"故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将者,且也,不言已圣言且圣者,以为孔子圣未就也。夫圣若为贤矣,治行厉操,操行未立,则谓且贤。今言且圣,圣可为之故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从知天命至耳顺,学就知明,成圣之验也。未五十、六十之时,未能知天命至耳顺也,则谓之"且"矣。当子贡答太宰时,殆三十、四十之时也。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寡人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之乎?"
田诎对曰:"臣之所学也。"
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乎?"
田诎曰:"未有功而知其圣者,尧之知舜也。待其有功而后知圣者,市人之知舜也。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乎?"
夫圣可学为,故田诎谓之易。如卓与人殊,禀天性而自然,焉可学?而为之安能成?田诎之言"为(易)圣〔易〕,未必能成,田诎之言为易,未必能是;言"臣之所学",盖其实也。
(贤)〔圣〕可学,为劳佚殊,故贤圣之号,仁智共之。子贡问于孔子:"夫子圣矣乎?"
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餍,而教不倦。"
子贡曰:"学不餍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
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谓圣矣。孟子曰:"子夏、子游、子张得圣人之一体,
或曰:"著作者思虑间也,未必材知出异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或)〔何〕暇著作?试使庸人积闲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暇优游为丽美之文于笔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虚之赋。扬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玄经》,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籍〕长卿、子云为相,赋玄不工(籍)。"
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谓演《易》而益卦。
周公一沐三握发,为周改法而制。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虑间也!周法阔疏,不可因也。夫禀天地之文,发于胸臆,岂为间作不暇日哉?感伪起妄,源流气。管仲相桓公,致于九合。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然而二子之书,篇章数十。
长卿、子云,二子之伦也。俱感故才并,才同故业钧,皆士而各着,不以思虑间也。问事弥多而见弥博,官弥剧而识弥泥,居不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盖人材有能,无有不暇。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着。有鸿材欲作而无起,细知以问而能记。盖奇有无所因,无有不能言,两有无所睹,无不暇造作。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着,则精有所尽索。著作之人,书言通奇,其材已极,其知已罢。案古作书者多位,布散盘解,辅倾宁危,非著作之人所能为也。夫有所逼,有所泥,则有所自。篇章数百,吕不韦作《春秋》举家徙蜀;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韩非着治朮,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
答曰: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非劣也,志意不为也,非拙也,精诚不加也。志有所存,顾不见泰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称干将之利,刺则不能击,击则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旦二也。弹雀则失,射鹊则失雁,方员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人材有两为,不能成一。使干将寡刺而更击,舍鹊而射雁,则下射无失矣。人委其篇章,专为(攻)〔政〕治,则子产、子贱之迹,不足侔也。古作书者,多立功不用也。管仲、晏婴,功书并作。
商鞅、虞卿,篇治俱为。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策,帝室不宁。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立功,有起则以其材著书者也。出口为言,着文为篇。古以言为功者多,以文为败者希。吕不韦、淮南王以他为过,不以书有非,使客作书,不身自为;如不作书,犹蒙此章章之祸。人古今违属,未必皆著作材知极也。邹阳举疏,免罪于梁。徐乐上书,身拜郎中。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身?韩蚤信公子非,国不倾危。及非之死,李斯(如)〔始〕奇非以著作材极,不能复有为也。春物之伤,或死之也,残物不伤,秋亦不长。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矣。
或曰:"古今作书者非一,各穿凿失经之实传,违圣人质,故谓之蕞残,比之玉屑。故曰:蕞残满车,不成为道;玉屑满箧,不成为宝。前人近圣,犹为蕞残,况远圣从后复重为者乎?其作必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
答曰: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故经须传也。俱贤所为,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彼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他书与书相违,更造端绪,故谓之非。若此者,韪是于《五经》。使言非《五经》,虽是,不见听。使《五经》从孔门出,到今常令人不缺灭,谓之纯壹,信之可也。今《五经》遭亡秦之奢侈,触李斯之横议,燔烧禁防。伏生之休,抱经深藏。汉兴,收《五经》,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晁错之辈,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囚相授,不知何者为是。亡秦无道,败乱之也。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可观读以正说,可采掇以示后人。后人复作,犹前人之造也。夫俱鸿而知,皆传记所称,文义与经相薄。何以独谓文书失经之实?由此言之,经缺而不完,书无佚本,经有遗篇。折累二者,孰与蕞残?《易》据事象,《诗》采民以为篇,《乐》须(不)〔民〕欢,《礼》待民平。四经有据,篇章乃成。《尚书》、《春秋》,采掇史记。
史记兴,无异书。以民事一意,《六经》之作皆有据。由此言之,书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质。折累二者,孰为玉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诸子尺书,文明实是。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师师相传,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
论衡卷第二十九
案书篇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难从也。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谓鬼审〔死〕人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
公羊高、谷梁、胡毋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公,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高、谷梁、胡毋氏不相合。又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
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淑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
《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
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
公孙龙着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齐有三邹(衍)〔子〕之书,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
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朮;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
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仪知(各)〔秦〕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
东海张商亦作列传,岂苏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玄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岂晋候之过邪?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以政致旱,宜复以政,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阴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雩祀,神喜哉?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佑,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朮奇矣,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反〕孔子,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乱者(于)〔终〕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
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骥;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
《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朮、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童)〔章〕句》,文朮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盖〕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
非(私)〔斯〕同门,云、铺共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远为朮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对作篇
或问曰:"贤圣之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
对曰:圣人作经艺,(者)〔着〕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善,归政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扬、墨之学不乱(传)〔儒〕义,则孟子之传不造。
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故夫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董仲舒作道朮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仲舒当死,天子赦之。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机)〔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
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土)〔上〕之危也。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
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孽矣。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
(非)曰:〔非〕作也,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未有,若仓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义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义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衍。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