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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郁离子

5.2 万字 · 约 2 小时 27 分钟 · 4 / 7

会员可开白话

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齐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鳖涩苦之荆,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发,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钧吻戟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胸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抉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国,幸也。”

大人不为不情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夺缊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缊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食也。笼中之不如山薮,入其笼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麧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

荀卿论三祥

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鵒、木连理者,群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德,群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鉴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尝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凤凰、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凡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德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隐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萁应,今三闾大夫放列于湘、鄢,郢、夷陵皆举于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馈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凤凰、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国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于兰陵,楚遂不振以亡。

齐伐燕

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阴使人道齐师,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鼠,齐将士久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道鼠,而言于王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

任己者术穷

郁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是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己。于是谋者隐,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偾,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论史

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讦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已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夭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商、周之盛王,存其颂美而已矣。”天地之盗

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卑而池,水而舟,风而帆,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然则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

治圃

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疏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宜,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已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已,臣窃为君忧之。”

芈叔课最

楚使芈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绳诸朝。孙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尹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吴行人过楚,见其鱼鳖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楫,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芈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绳之,群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芈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芈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

道术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恒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隐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隐矣。子徒见其貌之台,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惭,弗能改也。

畏怀

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怀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钩距民隐,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怀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亩,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炮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

种树喻

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群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知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郊,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楠栝柏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柳朴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岁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辄伐之,以为常,仅足其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辄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坏,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敌

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犹的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强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辞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辄随者,不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埋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

田璆论救楚

秦恶楚而善于齐。主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主曰:“盍救诸?”齐王曰:“秦主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绝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强国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今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绝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攒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

九头鸟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凫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琴弦

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怪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阴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

多疑不如独决

无支祈与河伯斗,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雷,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鱓、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粱。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屃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鬣锷,掉首摧山,揵髻倒渊,而岂赑屃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屃也。夫将以一身统三军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个,故耳齐则聪,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八,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听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已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屃为足以当之。赑屃之冥冥,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赑屃帅九夔以以伐z,大捷,故曰众志之参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

射道

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垂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厐,厐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粤工善为舟,越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岁余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隽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画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知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吴也,图报其父兄之雠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专心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蚁徙而阴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箕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训诂疏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吴有医,与谭脉证必折,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蚁之知雨,诚也。”

主一不乱

屠龙子与都黎奕,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又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已,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群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圮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奕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奕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斗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斗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斗虎,则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奕,犹是也。吾尝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臣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兰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吴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虎貙

若石隐于冥山之阴,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苦石帅其人昼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燖,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岁,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见,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己者矣。于是驰其机,撤其备,垣坏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貙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为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貙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擭其入之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且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隐弗承,掠焉,隐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则亦与狸奚异焉?”

蹶叔三悔

蹶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湿,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墟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蹶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诟食

齐人有好诟食者,每食必诟其仆,至坏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嗥而后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诟于上,而狗嗥于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绝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發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冀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侥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粱父之山,得玛瑙焉,以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玛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遍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无惜,惜胥没矣。”犁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余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玛瑙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笑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姑苏围, 姑苏之城围,吴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寇,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恡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雄曰:“姑许之,寇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

同部

其它

本语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本语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本语六卷明髙拱撰拱有春秋正防已着録是书成于万歴丙子距拱罢归之日已十三年故开卷即以否泰两卦君子小人消长为言其中论裴度论刘晏皆隂以自比论李林甫论哈麻皆以隂比徐阶论卢懐慎则隂比殷士儋辈亦发愤而著书者也其间如隆庆六年宿良乡梦见孔子之类颇为夸诞如谓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故圣人贵忘之类亦颇涉虚无至驳伊川説春秋灾异一条欲破董仲舒刘向刘歆之説遂谓天道不闗于人事尤为纰缪其他辨诘先儒之失抉摘注之误词气縦横亦其刚狠之余习然颇有剖析精当之处亦不可磨五卷以下皆论时事率切中明季之弊故明史称其练习政体有经济才一书之中葢
刍言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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