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艺藏 · 绘画

画学集成

86 万字 · 约 41 小时 5 分钟 · 108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发生之意。天开图画,作画者如遇此情景,务必格外留意,不可错过,当注意勿忽可也。

赵子昂画马,闭门伏地,对于马之动作,如长鸣,如蹴蹄,如奔驰,如滚卧于郊原,作种种状态。戚原画狗,客访之,闻室中犬声甚沸,有类数十狗若争骨者,若众雄逐雌者,又若孤村野店,陡见生客,吠声从水中出者,及辟户,则原据几画狗正酣,口中狺狺声犹未尽已。子昂与原皆以身作则,形容以赴其笔墨,用心如此,宜享大名于后世余谓非特画动物为然,即画山水花卉亦当如是,要

用全副精神,潜心默揣。如画山水,则替山水中人物设身处地,或坐茅亭,或立荒坡,或骑驴而行山径,要各传其神情。即无人物,宜从全局设想,若者宜桥渡,若者宜亭榭,若者宜立浮图而藏殿宇,要各求其适当。至于花卉,虽较简单,而风晴雨雪,亦宜体贴入微,才行施墨。

虚实二字,乃画中最要关键。实易虚难。时人作画,每一拈笔,苦于不忍释手,故有过实过多之病。常见廉州小幅,浓墨巨点,满纸淋漓,忽有一二山石,略无皴染’且于浓墨树中置一不染之夹叶树,此皆善于用虚者也。唐岱之画,较麓台工致,而不如麓台者,亦过实之病也。

作画须虚实相生,乃有美趣。初学求实尚未能,遑论乎虚所谓虚实相生者,指有程度者而言。盖画家练习数年,无一处不虚,即无一处不实,勉强求虚,反欠自然。至于程度高者,用笔用意,俱臻灵活之境,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当止之处,即自然之虚境。虚为实之辅助,即虚为画之妙境。意到笔不到,最堪寻味,不可忽也。

今人作画,务取其多,充塞满幅,自以为厚。观画者又从而和之,以坚作画者之自信心。不知此乃大误。要知画之所谓厚薄,不在施墨之多寡,而在用笔之健弱。笔弱,虽层峦叠嶂,云树密茂,而形势依然单薄。笔健,虽一邱一壑,林亭孤寂,而气息亦觉雄厚。以笔健者执管直下,胸无迟疑,纵横挥洒,有一种沉着之气,赴诸笔端,落诸纸上,故不期厚而自厚也。若夫笔弱者反是,心手相戾’运笔中疑,钩勒乎陷,提之以染色,腠理错乱,掩之以点苔,纵然满幅云山,而布置迫塞,绝鲜灵机,厚云乎哉!

查梅壑平生得力处在生,王石谷子生得力处在熟。生

非初学之生也,乃其工力纯熟之后,而以生出之也,故其落意奇警,造境幽邃,生于王、恽之时,而能自立门户。然其着墨无多,育然深远,格调甚高,实不利于初学。盖人初学画,如稚子学语,必耳提面命,一一以教之。待习既久,始足以言应对。梅壑用笔高简,萧然数笔,便有干岩万壑之势。初学习之,如稚子学语未成,便令应对宾客,吾知其期期艾艾、徒资笑柄耳。石谷镕南北宗于一炉,楼阁、人物、林木、泉石,笔墨绵密,各法毕备。初学习之,庶可知所依皈,进窥宋元堂奥。然习之既久,又有为所拘囿、弗克摆脱之嫌,是则过熟之病也。常见村塾课读四书五经,皆已读毕,偶一考试,即能背诵通本,不可谓不熟矣。迨一问其讲义,则瞠然莫答,至于属文,尤非所习,是与生吞活剥者何异夫生者生发之谓也,学石谷而为石谷所囿,不能自立新意,则宜习梅壑,以求其生发之源。故生而能熟,熟而能生,二者相倚,而后大成。故初学当学石谷,学之既久,当学梅壑,从而取法宋元,自辟蹊径,虽令石谷、梅壑复生,殆亦未遑多让矣。

画,美术也,应从美字着想。曰古茂,日苍润,曰秀逸,曰荒寒,虽粗豪工致,画法不同,而各有美之观念存乎其中。古茂者,气味醇厚,色泽浑朴,是美之发于静穆者也。苍润者,草木华滋,峰峦峻厚,是美之发于雄伟者也。秀逸者,沙明水净,林木萧疏,是美之发于清幽者也。荒寒者,枯树断云,长空岑寂,是美之发于淡远者也总之观画者各各有好,作画者应就性之所近而专工之。古茂一派,须令观者生静穆之想。苍润一派,须令观者生雄伟之想。秀逸一派,须令观者生清幽之想。荒寒一派,须令

观者生淡远之想。质言之,凡制一幅图画,能引人人胜,斯为美矣。

余年来教授学生画法,立论不取高深。盖高深之谈,易涉虚渺。即以气韵言,前人所论,往往谓得于笔情墨趣之外。夫画,笔墨而已,而谓在笔墨之外,无怪解人之难索也。余之教人,独取浅显。浅显则易引人入门,升堂入室,自不难矣。以学者犹瞽者,教者犹相者,道引得当,步履从容,积以时曰,门径自熟,无相亦能行矣。然则气韵云者,当作如何讲日易耳。凡画山水,不外钩、皴、染、擦、点诸法。钩、皴、点,能画者皆知之,惟染、擦得法,气韵出焉。轮廓既定,以墨渲染,是气韵发于墨;渲染未足,再以笔擦,是气韵之发于笔者。故气韵全在笔墨之浓淡干润间,何必他求哉!

有以气韵为问者。夫气韵本乎天然,古人论之详矣。初学每以渲染可以得气韵,是由墨中得气韵也。气韵由用笔中流露而出,乃为上乘。此非有数年或十数年之功夫者,未足以语此。气韵本乎个性。一人有一人之面貌,即一人有一人之个性。个性不同,则所作之画气韵亦不同。读万卷书,则见解高超;行万里路,则胸襟旷达。有此种见解,有此种胸襟,则用笔自不同凡响,所作之画,乌有不高尚者乎若夫鄙卑者流,胸襟隘陋。纵渲染得法,而气韵亦无足观矣谈气韵者,当注意于此。

画之可传,全在气韵。无气韵之画,工匠而已。盖气之来源在乎笔力,而韵之流露在乎修养。故画家修养,最不可忽者也。读万卷书,修养也;行万里路,亦修养也。举凡声色货利,均不可令其扰及性灵,而作品自然高古。

然人之个性不同,其所发挥者亦异。若者浑厚,若者潇洒,以及静穆幽淡茂密等等之差别,一观其作品,则其人之个性若何可以立判。故画家之于作品,非仅下苦功而已足,对于平时修养,尤为重要。

写字须有丰神,作诗须有格调,画画须有气韵。丰神、格调、气韵,乃天资赋与,非学力所能致也。学力所能致者,乃其规矩法度。苟能尽知,固可左右逢源,无所不备;然一语夫气韵,则终有一尘之隔。石谷名为画圣,终为能品,虽其博学多闻,集南北二宗一炉而冶之,有足多者,而其丰神气韵,较诸南田尚逊一筹。非其艺有未纯,乃画之品格低也。

谢赫六法之论,首列气韵生动。盖气韵生动一语,包括画之全体。譬如一画张之壁间,觉其美妙者,气韵之生动也。气韵生动,本乎生知,发乎天禀,流露于笔墨之间。故其作品雄厚秀逸,均可表现其特殊之精神,无不由作画者天禀贤愚而分也。谢赫列气韵生动于六法之首,岂无故哉!乃后之论者,不明画之真理,徒以模移传写当列首位为言,未免所见者小。

作画以得神韵为佳,不必刻画之工也。五日一山,十日一水,工则工矣,然过于拘谨,每鲜神韵。细寻笔迹,毫发靡遗,总观全局,失之整饬。所谓能品,非神品也

笔之繁简,墨之浓淡,各得其宜,是在细心体味,则画之道亦思过半矣。夫景物之理,本极精妙,人之探索,岂易尽哉古人见景生情,借笔墨以抒写其胸中之逸气,入神浑化,前呼后应,宛然天造地设。此皆意之所贯通,惨淡经营,其成功焉,不可以岁月计。总之有意求之,摹

拟既久,自然传其神而得其形。所谓心领神会,则笔墨气韵,自见灵妙矣。

胸有丘壑,方能奔赴于腕下。勤赏名迹,自能得应于心手。胸罗焉,鉴赏焉,要皆触诸眼帘。不论其天然与人造,无不加研求探索之功,穷其奥窒,极其底蕴,自然神明于法,既不为法所囿,又不至流无所据。古人神逸之笔,既能于无笔墨处,显出情真景真之活泼形影,其形容之妙,断断乎不为畦径之所拘也。如笑喻春山,滴比夏山,妆誉秋山,睡题冬山,山果能表示其形容乎以山不能自言其意,假人以言之。人岂真能言哉亦以己之意而合山之意,抒写其四季山之所以为山,及四季山容之趣耳

由神奇而入平淡,全在笔意静逸,气味幽雅,脱尽雄劲之习。此种笔法,非深造乎其诣,不能臻此妙境;亦非深得造化天机之理,不能达萧散逼真之妙趣也。若是则天然图画,自能流入于人间,所以潇湘、洞庭诸图,一层卷而恍若身历其境,景色已遇诸目前矣。此即以造化为师,然亦须平时多读诗书,多看名画,决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此功效也。

自唐宋以迄明清,南北二宗,各窥其奥。益以读书养气,朝夕摹写,焉得不精画有六法,一日气韵生动。气韵非可学而至也,必也天资聪颖,所阅者多,熟而不熟,自有一种清穆冲和之气,冷隽秀逸之致,生于笔墨间,斯即气韵之谓也。常见头白画师,力非不工,学非不勤,笔墨纯熟,动辄累纸。然非剑拔弩张,霸气扑人眉宇,即是邱壑寻常,笔墨甜俗,不然则野狐禅矣。是无他,有学力而无天资,有天资而所阅古今名迹少,又泛读书养气之功

也。

凡画图,宜令读者有宁静之意。山水中点缀之品,大都板桥村渡,野屋茅亭,人物则渔樵耕读,最为普通。古者不乏高堂大厦,贵官显宦,而多不入画,独画此贫贱生涯者,以渔也、樵也、耕也、读也,与居城市而争名利者相隔绝,超然物外,何等自在。读画者身既不能离城市而幽居,而心又厌城市之喧嚣,悬画幅于室中,偶然静对,恍若一洗其名利之心,引入山林之游,养性怡神,聊以宽慰,是图画者,疗人烦恼之清凉散也。审是作画者在在能体贴宁静之意,笔底自然流露静韵。或曰:秋冬景易静,春夏景难静。殊不知空山无人,水流花放,其静如何阴阴夏木,听啭黄鹂,何尝非静只要画无火气,自尔传神。或又曰:仙人楼阁,金碧辉煌,何以亦觉有一种静韵余日:此又当别论。既称仙山,则崇楼杰阁,回廊曲折,盘山而上,已使读画者心目中具神秘之想。加以树林郁茂,白云封锁,若隐若见,意在虚无缥缈之间,则更为神秘矣。故虽金碧楼台,辉煌中仍觉宁静也。作此种图画,更宜体贴此意,巧为穿插,而于云树掩映中力求其静穆,断不可使楼阁全露,令人一览无馀。此一画诀也。

自来逃名之士,每多以笔墨抒其性灵,写其怀抱。虽或鸣高自若,寄傲闲情,而英华外见,无不臻其绝妙,虽寥寥数笔,直可历万世而不泪灭者,此盖绘事中之能手,最足显著者也。自元而明而清,五百馀年,以画名世者不乏其人,然撮其要,大都屏绝声利,视富贵如浮云,藉此精心一志于绘事,以洁清自矢,至纯不杂,将与天地日月、山水烟霞同其千古。此岂应世媚俗者所可幸致耶!

作诗须哿寄托,作画亦何独不然旅雁孤飞,喻独客飘萍无定也;闲鸥戏水,喻隐者徜徉肆志也。松树不见根,喻君子之在野也;杂树峥嵘,喻小人之昵比也。江岸积雨而征帆不归,刺时人之驰逐名利也;春雪甫霁而名花乍开,美贤人之乘时奋兴也。随时随景,随事随物,布置之法,有宾有主,真意夹写,无异乎作诗之寄托寓意,以显出物物相当,笔笔相宜,既无抱泥板笨之失,又无过与不及之弊,斯真画手矣。

画学用笔,以有力量为上,固矣。然再进一步,须有韵味,不可信笔。盖信笔直拖,力固有而乏韵,乍观之甚佳,而细一推敲,毫无意趣故画有耐看不耐看之分有韵味之画,如曾子固之文,百读不厌。有力无韵味之画,如苏东坡之文,一泻千里,未留馀意也。明末清初一般鉴赏家,对于北宗画不甚提倡,即以其韵味少耳。

宋人北宗画,多寻丈巨幅,用笔生辣,而丘壑之曲折,气势之雄壮,洵有非后世所能摹拟者。如故宫所藏马远、马麟之巨帧山水,夏硅之长卷,皆其例也。外国人画中国山水,笔力本弱,画南宗韵味不足,于是又摹仿北宗,徒龚其貌,实无其神,一望而知其为特种北宗山水。此种界限,在常观古画者无不知之。盖一笔健,一笔弱,一气壮,一气馁,一邱壑古茂,一布置小巧而已。故学北宗山水者,应常观摩马、夏之巨帧,不可为此派北宗所误也

古人画有云:下笔便有凹凸之形。人皆以为此说最难索解其实何难解之有凡画有根底者,摊纸几席间,凝神对之,意之所在,纸上已仿佛若有山川隐然浮起,凹者凹,凸者凸,迎机写去,便尔显然毕现。意在画先,此之

谓也。

作画之法,不在于拟管时之思索,而在未落笔时凝神静气,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来往远近,筹运于胸中,则落笔时自不难浓淡得宜,东呼西应,水到渠成,有不期然而然者。若专以取悦于人,与俗人同其嗜好,虽能窃获一时之虚名,不旋踵仍归于泡影矣。学者苟能万念皆空,将名利心一概洗尽,平昔惟知造化,于我心怀印人造化,不受笔墨之累,不存媚世之心,则自然入于神妙矣。

画固以气韵为先,然画境之位置,亦不可不讲。所以昔人脱尽作家习气,而能得意象外。时流窃取士人气味,以图藏拙欺人。惟神明于规矩者,自能变而通之。故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抚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

山水之难,莫难于意境。笔墨非不苍古,气韵非不浑穆,章法非不绵密,一落窠臼,便是凡手。清初四王,麓台最逊,以其意境凡近,干篇一律也。是故善画者,不须重山峻岭、茂林修竹,即一树一石、一邱一壑,落想不同,下笔自异。尝见宋元人小景,柳塘日静,花坞春深,数椽茅屋,三两幽禽,令人对之神远。较诸时人之千岩万壑、一望索然者,有上下床之别矣。尝见郭河阳早春图巨幅,燕文贵秋山萧寺长卷,峰峦起伏,楼阁索回,绵密深邃,其难而不可及也。遂一变刻画凿露之习,而为荒率简易之法。倪迂尤为知机,专事残山剩水,以鸣其高,此藏拙之一道也。然今之学者,固不可以元人之简易而忽之,宋人之繁难而畏之。盖元人之简易,乃自繁难中得来,不习宋人之繁难,又岂谙简易之妙哉!

美丽之容,尺寸之制,阴阳之敌,纤微之迹,活泼之形,隐显之象,随物含蕴其法理。法理既在,可得而研求古人笔墨,毫厘寸楮间自有法理在焉,学者要自窥其秘奥可也。是故象物必求乎形似,形似亦全在乎骨气。而骨气、形似,虽归诸用笔,而要本于立意。所以画中用笔,固属紧要,而画电立意,较之用笔尤为紧要也。意在笔先,为画中第一要诀也。倘毫无依据,纵或得其形似,而气韵不生,何六法之可言哉,故画宜其造化在心,而欲其造化在心者,非穷其理,尽其性,物格、知致、意诚,不能臻此造化在心之妙。理路分明,出神入化,画法备而画义精。平昔熟谙于胸中,临时自能臻妙于指下。如此用意,如此用笔,则物无遁形,笔无误落。其神妙处则山水自山水,烟霞自烟霞,景物自景物,有超越乎笔墨之外者,只在维妙维肖耳。而其神其理,岂徒拘拘乎形似哉!

作画以有气势为上。有气势则精神贯串,意境活泼。否则徒具形式,毫无精神,死画而已,有何趣味之足言!盖用笔有力,初学多能及之,而第一笔与第二笔,笔笔气势相连,此一部分与彼一部分,处处勾搭相贯。非于此道三折肱者,不能得其奥秒。所谓有气势者,指全画成一整个团结,精神之团聚,使见之者无懈可击。此固非死描成稿者所能梦见,即用笔欠活泼者,亦不能得其端倪也。无论学画与看画,与此等处须格外注意焉。

伊古各大家画法,虽或各各不同,而其用笔用墨,要皆各有师承。至于神韵之生动,气肪之雄浑,在在与笔墨有密切之关系。笔墨精妙,不求其传神而神自无不传矣。神韵气脉,古大家各有精诣,虽曰秉资灵敏,然亦博览所

致也。工夫宜久,而笔墨自妙者也。学者能领取此中微妙,自可跻于作者之林。再加以学力,自可臻登峰造极之境。迨至工夫精熟,虽零乱散漫,疏密浓淡,而一种苍莽之趣溢于纸上。如石谷子取各家之长冶于一炉,名家之笔墨神韵,一一宗其南北两派,集其大成者也。灵心妙指,真不愧为一代画圣也。

率尔操觚,不特精神未得,恐形式已非。得心应手,既能人于神化,复得超乎象外。画家之笔墨,其生气勃勃,非研究有素,熟于胸中者,安能怡人之情,悦人之目更不能于作品上表现其轻重远近、浅深浓淡,处处得宜,有自然之妙哉!故至神妙处,无论其为山为水,为人物,为禽鸟,一切有象之物,自能得其神,不拘其形,而形亦无不肖似。此即所谓无意不赅,无法不备,无美不尽。即极物之体,尽物之神,得物之趣,逸笔草草,而天机亦复自然,绝非浅率学子所能企及也。即名家作品,有时不在乎工致,在乎笔墨之外有笔墨,情趣之外有情趣,所谓意在笔先,笔到意随者是也。若卤莽灭裂,率意迳行,平时无揣摩间练之工,临事自难有得心应手之妙。

画中之山水,犹文中之散体也。画中之花卉翎毛人物,犹文中之骈体也。不论其为散体骈体,精炼纯熟,要皆人情传意,方见体裁之适合。而画之山水花卉、翎毛人物,亦何独不然。虽有一定粉本,而亦得之于情意,浅深层次,部位形色,无不入于雅而不流为俗。此所谓得心应手,由于有情有意之所致也。

作画起手,须宽以起势。若局于一隅,则笔笔无生路矣。故有不用轮廓,而专以水墨烘染,是实杂凑,无论如何,即画成后,亦无奇矫耸拔之气。此之谓有墨无笔,画中之下乘也。故峰峦拱抱,树木向背,先于布局时尽情安置,通盘全局,着笔处曲尽其意而传出,无一笔不合画之情,无一笔不尽画中之意,然后逐渐烘染,由淡入浓,由浅入深,结构之完密,有自然而无强致。古人名笔真画,虽或有未尽出色,而游行自在,意趣之显露,情致之雅逸,确于人眉目间瞰出。虽当时若不经意之作,不知情意运用,曲折显露,有出于不期然而然者矣。其神态活泼,其墨渖淋漓,不论何种,无不逼似真相。此其故在未落笔之前,布局无一毫之牵强,故其风骨自与寻常画家迥不同耳。

古大家之名迹,即信而有征。对于真迹之中,要在着意不着意传情不传情,或是临摹旧本,抑或自出心裁,创为情意之构造。故有着意而精者,心思到而师法古也;有着意而反不佳者,或于矜持而执滞也;有不着意不佳者,草草不工也;有不着意而精者,神情之化也;有临摹而妙者,若合符节也;有临摹而拙者,画虎不成也;有自出心裁而工者,机趣发而兴会佳也;有自出心裁而无可取者,作意经营而涉于杜撰也。此中意味情致,慧心人愈引愈长,与年俱进。若汗格者,毕世模糊,虽用心专致,亦不能获益于万一也。所以画学虽属小道,列于艺术中为最高尚者,因其旨趣之深邃,学理之高妙,其底蕴似浅显而实精微。从可知游艺一端,为至理之所寓,而人之习焉,不可不察。吾入学画,万不可以画之为画,不过玩物适性之事,是当以察其理而穷神,探其微而揆要,尽其义而悟真,内外交养,本末兼赅。则得心者,自无见有强致假借之弊,

所谓应物有馀,而心亦无所放矣。

留心于平昔,斯无临时临事措置失宜之病。其于笔墨缣素之间,无不周旋得乎其当。放心之失,潜移默化,涵泳从容。夙昔不容有一毫之少懈,用笔则自为天机之显露。则对于内者无不尽,对于外者无不周。凡伊古来名画大家,不论其为神手、名手、高手,皆从此工夫而底于成。其存养之熟,无适而非天趣之流行于胸中者也。然不特古之画家神手、名手、高手为然也,即吾人从事于绘素之事,美质文饰之既精而且逼真者,亦全在功夫之久、涵养之深所致也。故欲求升堂入室者,舍此外自无他求。学者之于画,苟能规摹。由心,得变化,无拘泥,神韵自显,独绝佳妙之手也。推其原,要不外致力之功、取资之深而已。工夫既到,造诣自深,信不诬矣。

成规孰谙,智巧自生。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尽其规矩而发抒思虑者,随其品类,而形神无不见。其活泼情景,亦足显其逼真也。其功夫涵养,必有素矣。是以学者之作画,固不可自裁而无师法,亦不可拘守不变而泥古法。古人与我以规矩,而巧妙之奏效与否全在乎己。无论古人已往,即古人复起,亦岂能使学艺者智巧克尽其美哉!夫所谓智巧者,不外援古人之成例变化之,神通之。构造规矩,用笔用墨,或浓或淡,有纵有横,若隐若现,穷造化之变幻,极心思之灵妙,循古人之旧章,参一己之新意,既不敢创作自矜,复不肯食古不化,尚其实不务其虚,神化莫测,具有法门,其渊源有自来矣。盖探索于古法既深,师资乎化工又久,巧思不期其启发而自启发矣。

伊古来画艺界之大家无一非师承前人,而亦寓法于

天地之化育,用意有独到之处。可知致思之高,用心之深,目光之巨,心手之应,一笔一墨之施,无不有神有理。其精神之所寄于寸楮间者,历千百年而不灭。今日艺术中不朽之画品,皆昔时古人当日精神之所寄也。学莫患喜新厌故,习画亦何独不然。习画而欲矫古人之意,惊眩世人以为新创,此实钓名沽誉之徒,不足以言学,更何足以言学画究其极其不为刻鹄类惊者,吾未之信也。古来画家之成名,何尝以前人之规范为不足法,而离奇独裁,以为千古未有之特创。不知画学一道,本系文入学士寄怀适性之艺术。

同部

其它

宝章待访录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八 提要 宝章待访録 艺术类一【书画之属臣】等谨案宝章待访録一卷宋米芾撰皆纪同时士大夫所藏晋唐墨迹成于元祐元年丙寅书録解题作寳墨待访録二卷与此互异疑陈振孙误也自序谓太宗混一伪邦图书皆聚而士民之间尚或藏者惧久废故作此以俟访分目睹的闻二类目暏者王羲之雪晴帖以下凡五十四条内张芝王翼二帖注云非真盖与张直清所藏他帖连类全载之的闻者唐僧怀素自序以下凡二十九条大概与所撰书史相出入然书史详而此较畧中如王右军来戏帖此书谓丁氏以一万质于郓州梁子志处而书史则谓质于其邻大姓贾氏得二十千今十五年犹在贾氏又怀素三帖此书谓见于安师文家而书史则谓元祐戊辰安公携至留吾
笔法记
笔法记 (旧题五代)荆浩撰 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镇山四望,回迹入大岩扉,苔径露水,怪石祥烟,疾进其处,皆古松也。中独围大者,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成林者,爽气重荣;不能者,抱节自屈。或回根出土,或偃截巨流,挂岸盘溪,披苔裂石。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 明年春,来于石鼓岩间,遇一叟。因问,具以其来所由而答之。 叟曰:“子知笔法乎?” 曰:“叟,仪形野人也,岂知笔法邪?” 叟曰:“子岂知吾所怀耶?”闻而惭骇。 叟曰:“少年好学,终可成也。夫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
笔势论十二章
笔势论十二章[晋]王羲之 目录 序 创临章第一 启心章第二 视形章第三 说点章第四 处戈章第五 健壮章第六 教悟章第七 观彩章第八 开要章第九 节制章第十 察论章第十一 譬成章第十二 序 告汝子敬:吾观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录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扬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
画学集成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