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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 · 草木鸟兽虫鱼

岭海兰言

2.0 万字 · 约 58 分钟 ·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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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近之。

◎鉴别

兰之价值,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万,于何辨之?曰:于花辨之。花不常见奈何?曰:于叶辨之。辨叶不能万全,以理而已。花有花理,叶有叶理。根芦甲笋,莫不有理。辨理既真,见花可也,见可也。见芦根甲笋亦可也。远而望之可也,近而即之可也,暗中摸索亦可也。必逐种分析,虽十年种养,一生经历,亦有所不能尽也。

○种类之晕素宜辨也

叶硬脚软者晕种也。叶软脚硬者素种也。晕种亦有叶软者,柔中带刚;素种亦有叶硬者,刚中带柔。此辨叶情也;晕种筋骨粗,素种筋骨幼。晕种亦有幼者,肉薄而粗。素种亦有粗者,肉厚而滑,此辨叶质也;晕种叶色沉,素种叶色润。晕种亦有润者,浮光外露,素种亦有色沉者,精华内蕴。此辨叶色也。若如此辨兰,三者比较而参观,虽不中,不远矣。然莫要于辨甲;青而带红者,必晕种。青而带黄者,必素种也。但甲交秋后渐谢。不得不靠叶为凭矣。

○落山之久暂宜辨也

兰新落山,芦甲叠生,叶枪错出,即经数年剥换,终觉山气未除,名圆所不尚也。无论是否佳种,其叶尾必乱,叶质必薄,骨带波折,脚带参差,总不如旧落山之兰可贵。若新到建兰,花则年少一年,叶则岁短一岁。变种之后,益不堪入目矣。

○ 兰枪之壮弱宜辨也

两枪各三叶,不敌一枪五叶,何也?五叶必花,叶少者无花。来春新枪丫髻丛出,是枪数虽同,有花与无花异矣。凡丫髻新枪与旧枪,皆四五叶者上也。新枪四叶,而旧枪五叶者次之。新枪三叶,而旧枪四五叶者又次之。是则渐趋弱矣。盖芦大则壮,叶高则壮,甲之层数多则壮。徒以叶色油润,枪数浓密为壮者,浅士之见也。至辨兰之有无受病,尤为至要。已详《防护》篇中。

○出产之同异宜辨也

粤兰以仁化之丹霞,惠州之罗浮所产者,最为知名。其他深山,不乏佳种。虽花品无定,然叶垂脚企者上。福建台湾,及漳泉龙岩诸州之兰,到粤最多,叶长而润,质软而垂;湘江、沣水、楚、本荃苣之乡,然长衡诸州,来者不过数种,兰叶亦健。惟是旁糙脚散,作花甚少。江苏之蕙兰,浙江之瓯兰,叶情萎靡,杂乱无章,土既不宜,见亦生厌。盖无论何处所产,但叶和花与粤兰相类者,久种愈佳。与粤兰稍异者,易变劣种。与粤兰大异者,虽生不蕃。

○花箭之稀数宜辨也

兰之弱及受病者无论矣。有叶极茂盛,多年不见一花者,亦有一年内而花开数月者。大抵芦最上者为荸荠头,次则茨菇头,皆多花。其蒜子头者,有花亦稀,韭菜头者,必不花矣,于芦可辨也;叶厚而身企者,叶健而脚收者,叶细而芦大者,叶短而甲高者,皆多花。反是皆少花,于叶可辨也;铁甲、企甲、紧甲者,皆多花,软甲、义甲、散甲者,皆少花,于甲可辨也;一母枪而生三四新枪不等及周年新枪迭生者,每枪皆两叶,虽极壮亦仅三叶者,凡数年不见一花,必皆此类,于新枪可辨也。若夫培植之工拙,又在辨种之外矣。

○花架之高下宜辨也

秋兰之肯作花者,每不出架,能出架者,不轻作花。两善难兼,可见全材之不易得也。其辨法亦大致相同。盖花出架而又花多,除三五名种之外,珠觉罕见。唯不拘何种,凡芦甲叶众美华具者,百不一睹。

以上所论,皆为不见花者言之,所谓诊兰之脉也。夫拨十得五,取土且然。如谓见匣可以知剑,得荃可以知渔,据理推求,必无差误,则亦不敢许也。或曰:“诚中形外,兰理固然,不知根之形状,与花之品格,亦可据理断欤?”曰:叶与根相应。根之长短大细,多与叶同。故叶舒则根萌,叶败则根腐。叶与花亦相应。叶卷扭者花飞扬,叶平直者花端正。惟朵之多寡,瓣之大小,不能以叶定耳。

或曰:“然则见花买兰,自无差误,奚事此纷纷者为?”曰:以之买墨兰则可,以之买秋兰则不可。物有同好,捷足先得,一也;花时无多,两不相值,二也;天时人事,花不如量,三也;花无定期,人无定居,四也。有此四难,欲多求三五佳种,未免有河清难俟之叹。况自命为艺兰主人,必见花始能辨识,非信道不笃,即认理不真矣。故精鉴别,纵使不饫所望,必有可观者焉。

花叶本同一理。凡见叶而不能定其花品之高下者,即见花亦必不能定。盖花必究其所从出,花从三叶出者,其四叶出,花必更高大可知矣;花从旧枪出者,其新枪出,花必更壮盛可知矣;天色不合宜出者,其合宜出,花必更齐整可知矣;培植不合法出者,其合法出,花必更精致可知矣。

至于花叶,当前品评,尚无定论。江南评兰,以花为主,叶之美恶不计也。评花以格为主,箭之高矮,心之晕素,朵之多少不计也。吾粤花叶并重,盖赏花不过数次,玩叶无间岁时,各用各法,不必是朱非白也。

粤兰唯重素心。其晕种心有赤点者,除三五名品:如媚娇素,一线红等之外,赏家不挂齿颊。即甚奇异,不足登金谷之堂也。

粤中评兰,苟非晕种,即不拘一格。洁白如雪,素质天成,以色胜也;顶正肩平,唇舒舌立,以格胜也;参差错落,斜正相生,以致胜也;昂藏独立,高出叶表,以超胜也;小花短瓣,自然名贵,以韵胜也;同芦并杆,一杆双丫,以异胜也。大抵物以罕见为奇,能于一望各草之中,卓然别开生面者,即为贵品。

世俗所尚,以花出架而朵数多者为贵,不过取其热闹耳。然亦有辨。凡兰叶高大长阔者,花不出架,则叶必遮花。朵数不多,则花不胜叶。若纤细短小诸名种,花虽三两朵,亦觉名贵,此则相赏在牝牡骊黄之外矣。吾粤前辈评兰,惟尚叶,近日则花叶并重矣。故评兰之法,尤当留意。盖叶为花之佐,佳花必须有佳叶配之。叶质贵厚,叶色贵莹,叶脚贵健而坚,叶尾贵软而弯,叶坑贵浅而平,筋骨贵藏而不露,甲贵企而脚收,芦贵大而叶细,是谓全美矣。至于长短大细,平剑扭剑,各视其种耳。

◎格理

兰虽结子,虚软如棉,不能播种。须由母兰发笋,辗转而递传。推求原始,厥种何来?盖山川清淑之气,钟于人为奇士,钟于物为奇品。奇固不常,人物同理。是以泉怪石峭,林峦深遂,名兰乃产其中。古人谓:“兰生幽谷”。不信然耶。

或谓:子无虚结,种不虚生。子熟至破壳,因风吹落,粘着土面,必燥湿合宜,方能生长。若用人工,百不得一。而且初生兰叶,仅长分寸,非经三四年,甚至十年,不能成大兰,故兰产必在人迹不到之处。粗种多结子,故多名种少结子,故少,此一说也。造化生生这妙,有不可思议者。

兰芽始萌,先出兰甲,数层裹之,每层甲内,已有小芽,胎蘖其中,为下年抽发张本。比如婴孩,甫离母胎,阴阳生育之具,已早备矣。

兰之全体,凡丁、甲、根、芦、花、叶,皆由众小长管,排比相合而成。其管皆中空,生气津液,二者充满其中。昼与晴,则叶中气液,下降至根,故叶色槁而体薄。夜与雨,则根中气液,上升至叶,故叶色润而体厚也。

母兰发芽,先结兰丁。兰丁者,芦之尽处,诸根之总汇,兰胎之鼻祖也。丁初结时,不过些小一点,在母兰芦内,经年酝酿,然后成芽。由丁生甲,由甲生笋,由笋成芦,由芦舒叶。叶以渐而长,芦以渐而大,然后根以渐而生。未生根之前,藉母兰芦内气液以生,犹婴孩之需乳哺也。

丁内众管,相切最密,故质极坚韧。其甲由近旁处之小管,分丫而生,略如竹之有节,甲则其箍也。大兰历年一周,当春禀气既足,则丁内众管,分为多管,以备新芽结丁之材料。

甲与丁在母兰身上,先后同时而生。犹鸟卵在母胎便生壳也。初时兰丁,全力注于甲,适甲内叶胚已齐,丁之全力分注于叶。叶出甲外,丁之全力,注于叶者日增,注于甲者日减,及叶已长足,丁之全力,盖注于花。花罢则注于笋,不复注于甲,而甲亦功成身退,后先枯谢矣。

甲犹甲胄之甲,以护全体。甲共分六层,上二层以护叶,中二层以护花,下二层以护笋。亦有五层七层者,亦有花在上下层,笋在中层者。此第言其大概。大抵兰壮盛,甲之层数必多而且高。芦与丁虽分二名,实则一物相连,分为多节。丁内众管,至芦处则渐大,至节处则分丫。上数节以生叶,下数节以生根,至出芽出花,皆在其中数节,即丁处也。上下被伤,犹有生机,若伤及兰丁,从无生理。

丁上结为芦。芦内众管,质比丁处略脆。管内空处,胶浆充满其中。其胶浆,由叶之津液下降,经日光熬炼而成。初年花赖以滋长,次年笋赖以灌输,三年,丁赖以久存。是物也,盖管内气液,能上下升降,管外胶浆,能内外灌输,一横一竖,各有功用也。

兰根极粗,与他植物异。只能在泥隙中钻行,不能向泥心直插。故泥粒之大小,必须得宜。他植物之根,吸收土汁,其力在端,兰根则藉泥土培雍,四周吸力均匀。若盆中有一段离土,则此段必枯。

兰根外肉而内骨。肉之功用,在吸收土汁,化为气液以养骨。其骨由丁内众管,分丫而出,坚硬而柔韧,本粗而端锐,功用在引肉中气液上行。盖近丁处总汇故本粗,旁行泥中之隙故端锐。兰本上重下轻,非坚硬不能持固。泥隙曲屈四达,非柔韧不能钻入也。

凡兰放阳处及久晴,而泥常干者,根必瘦长而深入。放阴处及久雨,而泥常湿者,根必肥短而浅浮。此何以故?盖泥常干,则全兰之气液下降速,而上升亦速,根不暇停留故瘦。根向盆底引土汁上升,取以自救,故长而深入。泥常湿,则全兰之气液下降迟,而上升亦迟。根常受润泽,故肥。根在盆面,吸土汁上升,可以足用,故短而浅浮。升降循环,互相消长,一有太过不及之差,则兰病矣。

兰叶分两扇,其合缝处有大管一条,贯彻首尾。每扇各有次大管佐之,旁又有更次大管夹之。其余面皆小长管排比而成。合缝处管略大,旁处管略小,故叶缝厚而叶旁薄也。叶之功用,盖在昼则吸受日光,熬炼津液,芦得之为胶浆。夜则升引土汁,催动生气,根得之藉以透达。其升降皆以众大小管为道路,必藉风力吹拂功用,始能流动。故种兰以通风为第一义。

花箭既出土,兰通体全力,尽注于花。必丁、芦、根、叶、生长力充足,乃能作花也。盖兰花,为芦内胶浆满足,溢出而生。多受日光,则叶之津液下降者多,而芦之胶浆亦多,是以阳多则花佳。若少受日光,叶中津液,留以自泽,不尽下降于芦内,为熬炼胶浆之用,是以阴多则叶佳。芦内胶浆满足,受日光熬炼,然后溢出为花。其香则又花中溢出之气也。故在盆则香浓,折下则香减;昼则香浓,夜则香减。即安置无雨处亦然。比如炊饭,熟时则饭香四布,而冷时则否者,火气消减故也。盖根叶之酿气液,芦之酿胶浆,与花之酿香气,皆藉日光之功也。

兰花本一心六出。除两肩瓣与两捧心瓣相对外,顶瓣与唇瓣亦相对,中间舌为花心。此以上下参相对待也。试观结子时,诸瓣齐谢,惟舌独存,其理显矣。

合而观之,兰根吸引土汁,化为生气津液上升,经丁芦以达于叶。兰叶吸收日光,其生气下降于根,催令远达。其津液下降于芦,而熬炼胶浆。胶浆满足,开花结子,即其归宿之处也。根与叶,为全兰受生之源。甲以护体,芦以储神,丁为咽喉,众管为脉络,日光土汁为水谷,生气津液为气血,风力为呼吸,无非为作花起见。故花眼初胎,其朵数瓣胚,皆已齐备,逐渐推展,以至高大成箭焉。

甲早出者故早凋,根后生者故迟朽,旁叶先出亦先谢,心叶后出亦后枯。惟兰丁先甲叶而生,后根芦而存。盖兰之通体,兰丁最为要害。即此,可悟其理也。

◎丛谈(待续)

兰不择地而生。意者贯耳历面之国,苗瑶黎僮之乡,亦必有名种出其中,但不知采取,湮没无闻耳。方今清平之代,一统车书,火车轮船,无远不届,将来风气大开,当别有奇姿异态者,被发现出来,企余望之。

余家佛山。里中艺兰前辈,如杨瀛州,佐廷,夙琛户。惜后人无踵武者。乡落则沙坑,周爱日园,亦知名。有杨桃种甚佳,俗所谓周家种民。今园既荒芜,无复当年兰蜿矣!物之聚散,殆亦时欤?

俗谚云:“兰无三年叶,家无三代兰。”余谓培养得法,三年兰叶,可以同时并存,至兰三代则罕矣!贫富不常是保守难,嗜好不同则培植难。祖宗兼金而求,子孙敝屣而弃者,比比皆是。不知人生一切玩好,云烟过眼而已。彼平泉草木,告戒谆谆,殆苏公所谓“通人之一蔽”欤!

台湾孤县闽海,山里人踪罕至,番社中兰极多,土蛮不知爱重。间有好事者,外慑于惊涛骇浪之阻,内惮于深箐叠幛之艰,嗜好虽殷,身命自惜,是以芳馨久闷,称述无闻。到粤者,只有大叶一种,亦商饭辈就近采取。其他贵品难植者,随得而随弃之矣!李少棠大令召贻为余言:王抚军凯泰,开山通道时,曾见有红英紫萼诸异种,亦有花大如杯,素质天成者,咸与蔓草同尽。□下闻声,焦桐已烬。旋以事去官,不暇从容物色,今犹以为憾云。

余友邓止齐,谓种兰为一痴,送兰为一痴,种则不送,送则不种。吾谓不然。兰者适情之物,无庸过事认真。果属知音,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可也。若明珠暗投,坐令摧折,比与焚琴煮鹤何异。兰若有知,能无叫屈?

大良澹园,以艺兰著名。盆至盈千,种几满百,罗尚书之别墅也。公子伯纯,手自培植,蕃茂异常。年来园内建成机器丝局,操丝者皆是女朗,蛾眉二八,掩映素花叶间,望之令人意消。

严孝廉睿臣云藻言:往昔四会苏圃,姜桂之园,兰花最盛。迭经乱离,散失殆尽,不胜叹息。余就三年席,故家无不遍识,所见之兰无可入目者。独吴桂山芝香圃中,有朱点鸳鸯一种而已。今四会以山茶瑞香,见识于时,而兰则并不谱种法,何也?

何孝廉天间天衢言:凡兰叶修整端立者,谓之“兰德”。此二字甚奇,而确非深知兰趣者不能道。常以画兰制笺,罗罗清疏,不过数笔,而花情叶意,活现纸上,亦雅人之深致也。有某茂才亦嗜兰,如刻印章铭笔砚之类,皆系以兰,几如柳子厚之《愚溪记》,未免数见不鲜。

由博返约。艺兰之道,与学问通。搜罗既富,选花叶俱佳者十余种,精心护持,便足适意。否则爱博而不专,料理未能周到,辜负此香王矣!若兼收并蓄,事不躬亲,曾谓园丁,能为九畹司命哉!

刘郎中健齐次熊,性豪爽,不耐细碎。见余与王绰然讲求种法,自谓不喜种兰,而喜品兰,为深得“不好奕”之意。余谓非亲手栽种,其中兰之幽香,静态,必不体贴入微,花格叶情亦然,若自达观者视之,并品兰亦属多事矣!

王舍人绰然信芳曰:粤中癖兰者:必求素心,人或尤之,则借出屈大夫解嘲。《离骚》云:“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然则茎既紫色,其非素心可知。且篇中云兰者,层见叠出,屈子行吟泽畔,不过触物起兴耳。素心兰生山谷深处,亦仅千百中之一二,安能举目皆是哉!

先君子有言:“禽鱼花卉,随意点缀,谓之玩物适情。若务精美,终日屏营,是谓玩物丧志。”余于兰虽具夙好,四十以前,尚未十分措意。今老矣,功名富贵,无复关怀。只此数本幽兰,晨夕与共。有时一天无此君,便觉起居寂然,甚矣爱缘之难断也。追念庭训,时增汗颜。

尤物移人,凡物皆然,非专言女色也。城西陆某,蓄有名种素心兰,珍秘逾恒。有西樵张某者,欲之而不得,乃变姓名,娶陆母之爱婢为妾,往来如婚媾,乘间窃兰而去。陆觇其室,已尽室逃矣!数日有人叩门,函致百金,启视则价值也。殆所谓盗亦有道欤?张某,仅以嗜兰之故,至毁裂廉隅而不惜。此无他,不能物物,而反物于物,是以为尤物所移。

世俗相沿,有所谓物孝主人之说:“生平好兰,身后须为兰挂白,否则人兰俱逝矣。”余谓哀戚之余,犹念先人手泽,浇灌如常,即不挂白,兰生必蕃。若燥湿非时,动违兰性,一两月后,不旱死则淤死矣!夫召公甘棠犹戒勿剪勿伐。珍之者如拱璧,弃之者如弁髦,继志述事之谓何!泉壤有知,能勿恫乎?余初蓄兰,随时访购,或以某家多佳种,见告者往往失望而返。初以告者为妄,继思非妄也。佳品难种,粗种易生,若不谙培植,则佳品谢而粗品存。道听者不察,以为是佳者,皆以重金购之,不知好物难牢,彩云久散矣!世间孝子慈孙,坐令关盼成灰,不若杨枝早放,虽犯平泉治命,犹为彼善于此也。

蜀中海棠甲天下,杜工部集中无诗,致滋后人母讳之疑。余少耽吟咏,于兰独无一字。时或构思,觉一部《十七史》,无从说起。《易》以兰比良朋,而《离骚》以兰喻君子,绝妙品题,已被圣贤说尽。后世累读连篇,徒成蛇足。

陆芳浦言:开建长安墟,山中丛桂参天,古杆数围。有素心兰,叶极纤细柔软,花时,岩谷皆香。樵妇趁墟者,时采以簮帽檐,或杂薪草中,不以珍物视也。开建古端州,地属肇庆府。长安墟西与怀集县相接,怀距吾乡十里之程。以地僻故无闻于时,独所产薯莨,箬叶,间有知者,殆雅俗之相殊欤?

世俗认为兰性通灵。凡花多叶润,生意勃然,人家见此,便误认是方兴气象。至并蒂,及非时开花,亦误为吉兆。余历历验之,吉兆极少。一时物理反常,何能尽关人事?不过遇者有悻福心,智者有惧祸心而已。余曾戏谓邓止齐:“昔有一女慕西湖而死,心独不死,现形如西湖,楼台树石皆俱。余癖兰如是,不知百年后,心亦现兰形乎?”止齐曰:“世人皆有钱癖,安能一一现形,不过化铜臭耳。君之兰癖,禅宗所谓舍利,道法所谓内丹,功行圆满,一缕心香,散作大千世界。兰花气味,使众生闻木樨香而悟禅,见桃花而悟道,不至将兰花当饭食。此为绝大证果,岂沾沾以迹求者哉!”

人之嗜好,殊不可解。如余于兰,常思其故而不得。以儒理言:由知而好乐,知何以生?以佛理言:由因而缘而果,因何以造?以儒理推之,人与物皆禀气而生,同气相求,如磁石之引铁,琥珀之拾芥,纠缠胶结,有发于不自知者。然则未发之前,如何气象?以佛理推之,则皆尘障也。安得我佛慈悲,现兰花身为说法乎?

吴汉槎笔记言:“长白山地气深厚,兰叶盈丈。”此不知是何异草?非兰叶也。产兰之处,皆在北纬五十度至七十度内。移北过寒,移南过热,兰俱不生。长白山为昆仑北干,王气独钟,我朝兴盛,两京发祥所自。耳食者遂信为实录。不然,亦如太花十莲花,为一时兴到语耳。

王绰然云:梅妻兰妾。词人以为美谈。然梅花铁干杈丫,饮冰茹雪,非悍妇,即孤孀耳。兰则仙姿逸韵,有菊花之静,而无其孤;有水仙之清,而无其寒。《传》曰:“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友之云乎?岂曰妾之云乎?

余有三友:病多而服药少,腹俭而买书奢,家贫而蓄兰富。服药少,虽或不能愈病,不至误药而增病;买书奢,人或傲我以不知,不能傲书以所不知;蓄兰富,我本不因兰而贫,人或因兰而不我贫。是三友而得三善也。

相传兰能辟疫,人或疑之。夫瘟疫流行,皆秽浊不正之气,由口鼻吸受者也。名医如俞嘉言、叶天士辈,凡时邪逆传膻中,皆以芳香通灵之品,立法主治。兰花色白气香,禀秋金之清肃正气,正气胜则不正之气自退矣!至谓兰叶象剑,能驱疫鬼,比之桃符棘矢,则俗士之谈也。

蜂采花蕊,夹于股际,所以酿密。上供于王者,必戴于顶,历觇之不一误也。夏秋之交,园花盛开,蜜蜂比族结队而来,所采兰蕊,咸以顶戴之而去。他花则不尽然。物犹如此,然则口鼻之嗜,灵蠢厥有同情呼?

兰一盆而过十枪,贵者价至百余金,村农衣食半生矣!或问如许值钱,将来何用?夫习闻者生厌,罕观者见奇。明珠弹雀,不及铜丸,宝鼎烹鱼,岂如瓦釜?无用之用,其为用大矣!不得已,以解疫之说解之,亦省唇舌之一法也。

粤兰之佳,人罕知者。近见《X丛》中,有元孔行素《至正直记》云:“兰出广地者为上。叶短而柔,广而泽,芦大如香附状,最香。闽产次之。”

蒲留仙有言:“自食其力不为贪,种花为业不为俗。”贫儒学圃,固自不妨。至于计较锱铢,以兰为市者,殊乖雅道。余家贫穷,从不卖兰,非自高也。炫兰求售,未免待兰太薄。有时岁底分盆,念仆辈终年浇灌,拣圆中此种多者,与三两盆,令其换钱抵岁,此则体贴人情,偶然待兰破格矣!

乡有世家子,性爱兰,不甚讲求种法。生前豪夺巧取,无所不至。殁后,兰归其内戚家。所有佳种,余以四十金尽得之。雅人达观,何自苦如此。余家植兰,不下万本,佳种亦颇不乏,皆从名园购买,无一强索者。但期没齿,不作传家想也。假能预知死期,当亦分赠知交,以广流布。二三素心人,同兹嗜好者,保无咒余速死者耶?

顺德弼窖乡,号称花村。乡人皆以艺花为业,挨枝接节,精巧绝伦。即以花起家,如茂林园者,问及种兰,则惘然不解,可称怪事。省垣以艺兰称者,有任老三,忘其名,家居河南,号为兰薮。

同部

其它

鹌鹑谱
鹌鹑谱 清 程石邻 昔汉世大酺,创为角抵鱼龙之戏,角抵者两相犄角,盖斗人为戏也。而于物类,则有斗犬、斗羊、斗鸡,斗雉、斗画眉,百劳、黄头、鹌鹑、促织之戏,亦因其风俗好尚而以游戏寄意焉。然诸斗法传记俱不载,而惟鸡为最著,如纪渻子疾视恃气之喻,季郈氏芥羽金距之争,传闻既久。迨唐而更盛,唐贾昌弄鸡于云门,雏未出壳而知其雌雄,远闻啼声而辨其勇怯,且能时其饮啄,调其性情,精鉴入神,驯狎如意,何技绝至此乎。余谓驯斗鸡者妙技如此,则凡畜斗物类皆宜然,岂独于鹌鹑可略其法而不之求哉!余偶于笔墨之余,闲搜秘笈,检得此谱,由昔时抄自内府者。嗣访诸家,间有藏留是编,率皆传写混讹
百花历
百花历 明 程羽文 正月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迎春初放,百花萌动。 二月桃始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靥,梨花溶,李花白。 三月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蓒蓒,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四月牡丹王,芍药繁于阶,丽春花,木香上升,杜鹃归,荼靡香梦。 五月榴花照眼,萱比乡,夜合始交,檐卜有香,锦葵开,山丹颖。 六月桐花馥,菡苗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绛于庭,鸡冠环户。 七月葵倾日,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八月槐花黄,桂香飘,断肠(秋海棠)始娇,白苹开,金钱始落,丁香紫。 九月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菱荷化为衣,橙
百菊集谱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九 百菊集谱目録 谱录类三【草木禽鱼之属】卷一 洛阳品类 虢地品类 吴中品类 石湖品类 卷二 禁苑及诸州品类 越中品类 列诸谱外之名 卷三 种艺 故事 杂説 方术 辨疑 古今诗话 卷四 歴代文章 唐宋诗赋 卷五【续添此一卷】 胡氏谱菊名 栽植 事实 张南轩菊赋 杜甫诗以甘菊名石决 卷六【此卷先为五】 体题新咏 集句诗 【臣】等谨案百菊集谱六卷菊史补遗一卷宋史铸撰铸字顔甫号愚斋山隂人其书作于淳祐壬寅先成五卷越四年丙午续得赤城胡融谱乃移原书第五卷为第六卷而摭融谱为第五卷又四年庚戌更为补遗一卷观其自题作补遗之时已改名为菊史矣而此仍题百菊集谱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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