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藏 · 草木鸟兽虫鱼
岭海兰言
2.0 万字 · 约 58 分钟 · 2 / 3
艺藏 · 草木鸟兽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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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佛近之。
◎鉴别
兰之价值,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万,于何辨之?曰:于花辨之。花不常见奈何?曰:于叶辨之。辨叶不能万全,以理而已。花有花理,叶有叶理。根芦甲笋,莫不有理。辨理既真,见花可也,见可也。见芦根甲笋亦可也。远而望之可也,近而即之可也,暗中摸索亦可也。必逐种分析,虽十年种养,一生经历,亦有所不能尽也。
○种类之晕素宜辨也
叶硬脚软者晕种也。叶软脚硬者素种也。晕种亦有叶软者,柔中带刚;素种亦有叶硬者,刚中带柔。此辨叶情也;晕种筋骨粗,素种筋骨幼。晕种亦有幼者,肉薄而粗。素种亦有粗者,肉厚而滑,此辨叶质也;晕种叶色沉,素种叶色润。晕种亦有润者,浮光外露,素种亦有色沉者,精华内蕴。此辨叶色也。若如此辨兰,三者比较而参观,虽不中,不远矣。然莫要于辨甲;青而带红者,必晕种。青而带黄者,必素种也。但甲交秋后渐谢。不得不靠叶为凭矣。
○落山之久暂宜辨也
兰新落山,芦甲叠生,叶枪错出,即经数年剥换,终觉山气未除,名圆所不尚也。无论是否佳种,其叶尾必乱,叶质必薄,骨带波折,脚带参差,总不如旧落山之兰可贵。若新到建兰,花则年少一年,叶则岁短一岁。变种之后,益不堪入目矣。
○ 兰枪之壮弱宜辨也
两枪各三叶,不敌一枪五叶,何也?五叶必花,叶少者无花。来春新枪丫髻丛出,是枪数虽同,有花与无花异矣。凡丫髻新枪与旧枪,皆四五叶者上也。新枪四叶,而旧枪五叶者次之。新枪三叶,而旧枪四五叶者又次之。是则渐趋弱矣。盖芦大则壮,叶高则壮,甲之层数多则壮。徒以叶色油润,枪数浓密为壮者,浅士之见也。至辨兰之有无受病,尤为至要。已详《防护》篇中。
○出产之同异宜辨也
粤兰以仁化之丹霞,惠州之罗浮所产者,最为知名。其他深山,不乏佳种。虽花品无定,然叶垂脚企者上。福建台湾,及漳泉龙岩诸州之兰,到粤最多,叶长而润,质软而垂;湘江、沣水、楚、本荃苣之乡,然长衡诸州,来者不过数种,兰叶亦健。惟是旁糙脚散,作花甚少。江苏之蕙兰,浙江之瓯兰,叶情萎靡,杂乱无章,土既不宜,见亦生厌。盖无论何处所产,但叶和花与粤兰相类者,久种愈佳。与粤兰稍异者,易变劣种。与粤兰大异者,虽生不蕃。
○花箭之稀数宜辨也
兰之弱及受病者无论矣。有叶极茂盛,多年不见一花者,亦有一年内而花开数月者。大抵芦最上者为荸荠头,次则茨菇头,皆多花。其蒜子头者,有花亦稀,韭菜头者,必不花矣,于芦可辨也;叶厚而身企者,叶健而脚收者,叶细而芦大者,叶短而甲高者,皆多花。反是皆少花,于叶可辨也;铁甲、企甲、紧甲者,皆多花,软甲、义甲、散甲者,皆少花,于甲可辨也;一母枪而生三四新枪不等及周年新枪迭生者,每枪皆两叶,虽极壮亦仅三叶者,凡数年不见一花,必皆此类,于新枪可辨也。若夫培植之工拙,又在辨种之外矣。
○花架之高下宜辨也
秋兰之肯作花者,每不出架,能出架者,不轻作花。两善难兼,可见全材之不易得也。其辨法亦大致相同。盖花出架而又花多,除三五名种之外,珠觉罕见。唯不拘何种,凡芦甲叶众美华具者,百不一睹。
以上所论,皆为不见花者言之,所谓诊兰之脉也。夫拨十得五,取土且然。如谓见匣可以知剑,得荃可以知渔,据理推求,必无差误,则亦不敢许也。或曰:“诚中形外,兰理固然,不知根之形状,与花之品格,亦可据理断欤?”曰:叶与根相应。根之长短大细,多与叶同。故叶舒则根萌,叶败则根腐。叶与花亦相应。叶卷扭者花飞扬,叶平直者花端正。惟朵之多寡,瓣之大小,不能以叶定耳。
或曰:“然则见花买兰,自无差误,奚事此纷纷者为?”曰:以之买墨兰则可,以之买秋兰则不可。物有同好,捷足先得,一也;花时无多,两不相值,二也;天时人事,花不如量,三也;花无定期,人无定居,四也。有此四难,欲多求三五佳种,未免有河清难俟之叹。况自命为艺兰主人,必见花始能辨识,非信道不笃,即认理不真矣。故精鉴别,纵使不饫所望,必有可观者焉。
花叶本同一理。凡见叶而不能定其花品之高下者,即见花亦必不能定。盖花必究其所从出,花从三叶出者,其四叶出,花必更高大可知矣;花从旧枪出者,其新枪出,花必更壮盛可知矣;天色不合宜出者,其合宜出,花必更齐整可知矣;培植不合法出者,其合法出,花必更精致可知矣。
至于花叶,当前品评,尚无定论。江南评兰,以花为主,叶之美恶不计也。评花以格为主,箭之高矮,心之晕素,朵之多少不计也。吾粤花叶并重,盖赏花不过数次,玩叶无间岁时,各用各法,不必是朱非白也。
粤兰唯重素心。其晕种心有赤点者,除三五名品:如媚娇素,一线红等之外,赏家不挂齿颊。即甚奇异,不足登金谷之堂也。
粤中评兰,苟非晕种,即不拘一格。洁白如雪,素质天成,以色胜也;顶正肩平,唇舒舌立,以格胜也;参差错落,斜正相生,以致胜也;昂藏独立,高出叶表,以超胜也;小花短瓣,自然名贵,以韵胜也;同芦并杆,一杆双丫,以异胜也。大抵物以罕见为奇,能于一望各草之中,卓然别开生面者,即为贵品。
世俗所尚,以花出架而朵数多者为贵,不过取其热闹耳。然亦有辨。凡兰叶高大长阔者,花不出架,则叶必遮花。朵数不多,则花不胜叶。若纤细短小诸名种,花虽三两朵,亦觉名贵,此则相赏在牝牡骊黄之外矣。吾粤前辈评兰,惟尚叶,近日则花叶并重矣。故评兰之法,尤当留意。盖叶为花之佐,佳花必须有佳叶配之。叶质贵厚,叶色贵莹,叶脚贵健而坚,叶尾贵软而弯,叶坑贵浅而平,筋骨贵藏而不露,甲贵企而脚收,芦贵大而叶细,是谓全美矣。至于长短大细,平剑扭剑,各视其种耳。
◎格理
兰虽结子,虚软如棉,不能播种。须由母兰发笋,辗转而递传。推求原始,厥种何来?盖山川清淑之气,钟于人为奇士,钟于物为奇品。奇固不常,人物同理。是以泉怪石峭,林峦深遂,名兰乃产其中。古人谓:“兰生幽谷”。不信然耶。
或谓:子无虚结,种不虚生。子熟至破壳,因风吹落,粘着土面,必燥湿合宜,方能生长。若用人工,百不得一。而且初生兰叶,仅长分寸,非经三四年,甚至十年,不能成大兰,故兰产必在人迹不到之处。粗种多结子,故多名种少结子,故少,此一说也。造化生生这妙,有不可思议者。
兰芽始萌,先出兰甲,数层裹之,每层甲内,已有小芽,胎蘖其中,为下年抽发张本。比如婴孩,甫离母胎,阴阳生育之具,已早备矣。
兰之全体,凡丁、甲、根、芦、花、叶,皆由众小长管,排比相合而成。其管皆中空,生气津液,二者充满其中。昼与晴,则叶中气液,下降至根,故叶色槁而体薄。夜与雨,则根中气液,上升至叶,故叶色润而体厚也。
母兰发芽,先结兰丁。兰丁者,芦之尽处,诸根之总汇,兰胎之鼻祖也。丁初结时,不过些小一点,在母兰芦内,经年酝酿,然后成芽。由丁生甲,由甲生笋,由笋成芦,由芦舒叶。叶以渐而长,芦以渐而大,然后根以渐而生。未生根之前,藉母兰芦内气液以生,犹婴孩之需乳哺也。
丁内众管,相切最密,故质极坚韧。其甲由近旁处之小管,分丫而生,略如竹之有节,甲则其箍也。大兰历年一周,当春禀气既足,则丁内众管,分为多管,以备新芽结丁之材料。
甲与丁在母兰身上,先后同时而生。犹鸟卵在母胎便生壳也。初时兰丁,全力注于甲,适甲内叶胚已齐,丁之全力分注于叶。叶出甲外,丁之全力,注于叶者日增,注于甲者日减,及叶已长足,丁之全力,盖注于花。花罢则注于笋,不复注于甲,而甲亦功成身退,后先枯谢矣。
甲犹甲胄之甲,以护全体。甲共分六层,上二层以护叶,中二层以护花,下二层以护笋。亦有五层七层者,亦有花在上下层,笋在中层者。此第言其大概。大抵兰壮盛,甲之层数必多而且高。芦与丁虽分二名,实则一物相连,分为多节。丁内众管,至芦处则渐大,至节处则分丫。上数节以生叶,下数节以生根,至出芽出花,皆在其中数节,即丁处也。上下被伤,犹有生机,若伤及兰丁,从无生理。
丁上结为芦。芦内众管,质比丁处略脆。管内空处,胶浆充满其中。其胶浆,由叶之津液下降,经日光熬炼而成。初年花赖以滋长,次年笋赖以灌输,三年,丁赖以久存。是物也,盖管内气液,能上下升降,管外胶浆,能内外灌输,一横一竖,各有功用也。
兰根极粗,与他植物异。只能在泥隙中钻行,不能向泥心直插。故泥粒之大小,必须得宜。他植物之根,吸收土汁,其力在端,兰根则藉泥土培雍,四周吸力均匀。若盆中有一段离土,则此段必枯。
兰根外肉而内骨。肉之功用,在吸收土汁,化为气液以养骨。其骨由丁内众管,分丫而出,坚硬而柔韧,本粗而端锐,功用在引肉中气液上行。盖近丁处总汇故本粗,旁行泥中之隙故端锐。兰本上重下轻,非坚硬不能持固。泥隙曲屈四达,非柔韧不能钻入也。
凡兰放阳处及久晴,而泥常干者,根必瘦长而深入。放阴处及久雨,而泥常湿者,根必肥短而浅浮。此何以故?盖泥常干,则全兰之气液下降速,而上升亦速,根不暇停留故瘦。根向盆底引土汁上升,取以自救,故长而深入。泥常湿,则全兰之气液下降迟,而上升亦迟。根常受润泽,故肥。根在盆面,吸土汁上升,可以足用,故短而浅浮。升降循环,互相消长,一有太过不及之差,则兰病矣。
兰叶分两扇,其合缝处有大管一条,贯彻首尾。每扇各有次大管佐之,旁又有更次大管夹之。其余面皆小长管排比而成。合缝处管略大,旁处管略小,故叶缝厚而叶旁薄也。叶之功用,盖在昼则吸受日光,熬炼津液,芦得之为胶浆。夜则升引土汁,催动生气,根得之藉以透达。其升降皆以众大小管为道路,必藉风力吹拂功用,始能流动。故种兰以通风为第一义。
花箭既出土,兰通体全力,尽注于花。必丁、芦、根、叶、生长力充足,乃能作花也。盖兰花,为芦内胶浆满足,溢出而生。多受日光,则叶之津液下降者多,而芦之胶浆亦多,是以阳多则花佳。若少受日光,叶中津液,留以自泽,不尽下降于芦内,为熬炼胶浆之用,是以阴多则叶佳。芦内胶浆满足,受日光熬炼,然后溢出为花。其香则又花中溢出之气也。故在盆则香浓,折下则香减;昼则香浓,夜则香减。即安置无雨处亦然。比如炊饭,熟时则饭香四布,而冷时则否者,火气消减故也。盖根叶之酿气液,芦之酿胶浆,与花之酿香气,皆藉日光之功也。
兰花本一心六出。除两肩瓣与两捧心瓣相对外,顶瓣与唇瓣亦相对,中间舌为花心。此以上下参相对待也。试观结子时,诸瓣齐谢,惟舌独存,其理显矣。
合而观之,兰根吸引土汁,化为生气津液上升,经丁芦以达于叶。兰叶吸收日光,其生气下降于根,催令远达。其津液下降于芦,而熬炼胶浆。胶浆满足,开花结子,即其归宿之处也。根与叶,为全兰受生之源。甲以护体,芦以储神,丁为咽喉,众管为脉络,日光土汁为水谷,生气津液为气血,风力为呼吸,无非为作花起见。故花眼初胎,其朵数瓣胚,皆已齐备,逐渐推展,以至高大成箭焉。
甲早出者故早凋,根后生者故迟朽,旁叶先出亦先谢,心叶后出亦后枯。惟兰丁先甲叶而生,后根芦而存。盖兰之通体,兰丁最为要害。即此,可悟其理也。
◎丛谈(待续)
兰不择地而生。意者贯耳历面之国,苗瑶黎僮之乡,亦必有名种出其中,但不知采取,湮没无闻耳。方今清平之代,一统车书,火车轮船,无远不届,将来风气大开,当别有奇姿异态者,被发现出来,企余望之。
余家佛山。里中艺兰前辈,如杨瀛州,佐廷,夙琛户。惜后人无踵武者。乡落则沙坑,周爱日园,亦知名。有杨桃种甚佳,俗所谓周家种民。今园既荒芜,无复当年兰蜿矣!物之聚散,殆亦时欤?
俗谚云:“兰无三年叶,家无三代兰。”余谓培养得法,三年兰叶,可以同时并存,至兰三代则罕矣!贫富不常是保守难,嗜好不同则培植难。祖宗兼金而求,子孙敝屣而弃者,比比皆是。不知人生一切玩好,云烟过眼而已。彼平泉草木,告戒谆谆,殆苏公所谓“通人之一蔽”欤!
台湾孤县闽海,山里人踪罕至,番社中兰极多,土蛮不知爱重。间有好事者,外慑于惊涛骇浪之阻,内惮于深箐叠幛之艰,嗜好虽殷,身命自惜,是以芳馨久闷,称述无闻。到粤者,只有大叶一种,亦商饭辈就近采取。其他贵品难植者,随得而随弃之矣!李少棠大令召贻为余言:王抚军凯泰,开山通道时,曾见有红英紫萼诸异种,亦有花大如杯,素质天成者,咸与蔓草同尽。□下闻声,焦桐已烬。旋以事去官,不暇从容物色,今犹以为憾云。
余友邓止齐,谓种兰为一痴,送兰为一痴,种则不送,送则不种。吾谓不然。兰者适情之物,无庸过事认真。果属知音,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可也。若明珠暗投,坐令摧折,比与焚琴煮鹤何异。兰若有知,能无叫屈?
大良澹园,以艺兰著名。盆至盈千,种几满百,罗尚书之别墅也。公子伯纯,手自培植,蕃茂异常。年来园内建成机器丝局,操丝者皆是女朗,蛾眉二八,掩映素花叶间,望之令人意消。
严孝廉睿臣云藻言:往昔四会苏圃,姜桂之园,兰花最盛。迭经乱离,散失殆尽,不胜叹息。余就三年席,故家无不遍识,所见之兰无可入目者。独吴桂山芝香圃中,有朱点鸳鸯一种而已。今四会以山茶瑞香,见识于时,而兰则并不谱种法,何也?
何孝廉天间天衢言:凡兰叶修整端立者,谓之“兰德”。此二字甚奇,而确非深知兰趣者不能道。常以画兰制笺,罗罗清疏,不过数笔,而花情叶意,活现纸上,亦雅人之深致也。有某茂才亦嗜兰,如刻印章铭笔砚之类,皆系以兰,几如柳子厚之《愚溪记》,未免数见不鲜。
由博返约。艺兰之道,与学问通。搜罗既富,选花叶俱佳者十余种,精心护持,便足适意。否则爱博而不专,料理未能周到,辜负此香王矣!若兼收并蓄,事不躬亲,曾谓园丁,能为九畹司命哉!
刘郎中健齐次熊,性豪爽,不耐细碎。见余与王绰然讲求种法,自谓不喜种兰,而喜品兰,为深得“不好奕”之意。余谓非亲手栽种,其中兰之幽香,静态,必不体贴入微,花格叶情亦然,若自达观者视之,并品兰亦属多事矣!
王舍人绰然信芳曰:粤中癖兰者:必求素心,人或尤之,则借出屈大夫解嘲。《离骚》云:“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然则茎既紫色,其非素心可知。且篇中云兰者,层见叠出,屈子行吟泽畔,不过触物起兴耳。素心兰生山谷深处,亦仅千百中之一二,安能举目皆是哉!
先君子有言:“禽鱼花卉,随意点缀,谓之玩物适情。若务精美,终日屏营,是谓玩物丧志。”余于兰虽具夙好,四十以前,尚未十分措意。今老矣,功名富贵,无复关怀。只此数本幽兰,晨夕与共。有时一天无此君,便觉起居寂然,甚矣爱缘之难断也。追念庭训,时增汗颜。
尤物移人,凡物皆然,非专言女色也。城西陆某,蓄有名种素心兰,珍秘逾恒。有西樵张某者,欲之而不得,乃变姓名,娶陆母之爱婢为妾,往来如婚媾,乘间窃兰而去。陆觇其室,已尽室逃矣!数日有人叩门,函致百金,启视则价值也。殆所谓盗亦有道欤?张某,仅以嗜兰之故,至毁裂廉隅而不惜。此无他,不能物物,而反物于物,是以为尤物所移。
世俗相沿,有所谓物孝主人之说:“生平好兰,身后须为兰挂白,否则人兰俱逝矣。”余谓哀戚之余,犹念先人手泽,浇灌如常,即不挂白,兰生必蕃。若燥湿非时,动违兰性,一两月后,不旱死则淤死矣!夫召公甘棠犹戒勿剪勿伐。珍之者如拱璧,弃之者如弁髦,继志述事之谓何!泉壤有知,能勿恫乎?余初蓄兰,随时访购,或以某家多佳种,见告者往往失望而返。初以告者为妄,继思非妄也。佳品难种,粗种易生,若不谙培植,则佳品谢而粗品存。道听者不察,以为是佳者,皆以重金购之,不知好物难牢,彩云久散矣!世间孝子慈孙,坐令关盼成灰,不若杨枝早放,虽犯平泉治命,犹为彼善于此也。
蜀中海棠甲天下,杜工部集中无诗,致滋后人母讳之疑。余少耽吟咏,于兰独无一字。时或构思,觉一部《十七史》,无从说起。《易》以兰比良朋,而《离骚》以兰喻君子,绝妙品题,已被圣贤说尽。后世累读连篇,徒成蛇足。
陆芳浦言:开建长安墟,山中丛桂参天,古杆数围。有素心兰,叶极纤细柔软,花时,岩谷皆香。樵妇趁墟者,时采以簮帽檐,或杂薪草中,不以珍物视也。开建古端州,地属肇庆府。长安墟西与怀集县相接,怀距吾乡十里之程。以地僻故无闻于时,独所产薯莨,箬叶,间有知者,殆雅俗之相殊欤?
世俗认为兰性通灵。凡花多叶润,生意勃然,人家见此,便误认是方兴气象。至并蒂,及非时开花,亦误为吉兆。余历历验之,吉兆极少。一时物理反常,何能尽关人事?不过遇者有悻福心,智者有惧祸心而已。余曾戏谓邓止齐:“昔有一女慕西湖而死,心独不死,现形如西湖,楼台树石皆俱。余癖兰如是,不知百年后,心亦现兰形乎?”止齐曰:“世人皆有钱癖,安能一一现形,不过化铜臭耳。君之兰癖,禅宗所谓舍利,道法所谓内丹,功行圆满,一缕心香,散作大千世界。兰花气味,使众生闻木樨香而悟禅,见桃花而悟道,不至将兰花当饭食。此为绝大证果,岂沾沾以迹求者哉!”
人之嗜好,殊不可解。如余于兰,常思其故而不得。以儒理言:由知而好乐,知何以生?以佛理言:由因而缘而果,因何以造?以儒理推之,人与物皆禀气而生,同气相求,如磁石之引铁,琥珀之拾芥,纠缠胶结,有发于不自知者。然则未发之前,如何气象?以佛理推之,则皆尘障也。安得我佛慈悲,现兰花身为说法乎?
吴汉槎笔记言:“长白山地气深厚,兰叶盈丈。”此不知是何异草?非兰叶也。产兰之处,皆在北纬五十度至七十度内。移北过寒,移南过热,兰俱不生。长白山为昆仑北干,王气独钟,我朝兴盛,两京发祥所自。耳食者遂信为实录。不然,亦如太花十莲花,为一时兴到语耳。
王绰然云:梅妻兰妾。词人以为美谈。然梅花铁干杈丫,饮冰茹雪,非悍妇,即孤孀耳。兰则仙姿逸韵,有菊花之静,而无其孤;有水仙之清,而无其寒。《传》曰:“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友之云乎?岂曰妾之云乎?
余有三友:病多而服药少,腹俭而买书奢,家贫而蓄兰富。服药少,虽或不能愈病,不至误药而增病;买书奢,人或傲我以不知,不能傲书以所不知;蓄兰富,我本不因兰而贫,人或因兰而不我贫。是三友而得三善也。
相传兰能辟疫,人或疑之。夫瘟疫流行,皆秽浊不正之气,由口鼻吸受者也。名医如俞嘉言、叶天士辈,凡时邪逆传膻中,皆以芳香通灵之品,立法主治。兰花色白气香,禀秋金之清肃正气,正气胜则不正之气自退矣!至谓兰叶象剑,能驱疫鬼,比之桃符棘矢,则俗士之谈也。
蜂采花蕊,夹于股际,所以酿密。上供于王者,必戴于顶,历觇之不一误也。夏秋之交,园花盛开,蜜蜂比族结队而来,所采兰蕊,咸以顶戴之而去。他花则不尽然。物犹如此,然则口鼻之嗜,灵蠢厥有同情呼?
兰一盆而过十枪,贵者价至百余金,村农衣食半生矣!或问如许值钱,将来何用?夫习闻者生厌,罕观者见奇。明珠弹雀,不及铜丸,宝鼎烹鱼,岂如瓦釜?无用之用,其为用大矣!不得已,以解疫之说解之,亦省唇舌之一法也。
粤兰之佳,人罕知者。近见《X丛》中,有元孔行素《至正直记》云:“兰出广地者为上。叶短而柔,广而泽,芦大如香附状,最香。闽产次之。”
蒲留仙有言:“自食其力不为贪,种花为业不为俗。”贫儒学圃,固自不妨。至于计较锱铢,以兰为市者,殊乖雅道。余家贫穷,从不卖兰,非自高也。炫兰求售,未免待兰太薄。有时岁底分盆,念仆辈终年浇灌,拣圆中此种多者,与三两盆,令其换钱抵岁,此则体贴人情,偶然待兰破格矣!
乡有世家子,性爱兰,不甚讲求种法。生前豪夺巧取,无所不至。殁后,兰归其内戚家。所有佳种,余以四十金尽得之。雅人达观,何自苦如此。余家植兰,不下万本,佳种亦颇不乏,皆从名园购买,无一强索者。但期没齿,不作传家想也。假能预知死期,当亦分赠知交,以广流布。二三素心人,同兹嗜好者,保无咒余速死者耶?
顺德弼窖乡,号称花村。乡人皆以艺花为业,挨枝接节,精巧绝伦。即以花起家,如茂林园者,问及种兰,则惘然不解,可称怪事。省垣以艺兰称者,有任老三,忘其名,家居河南,号为兰薮。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