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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剧曲

盛明杂剧初集二集

46 万字 · 约 21 小时 52 分钟 · 49 / 59

会员可开白话

(〔刘〕这是你才学不济,与我何干?〔黄〕你道我才学不济么?)

【油葫芦】又不是五色云迷白昼间,似你个瞎试官,眼光光觑不见太华山。说甚么珍珠咳唾冰花溅,锋铓剑戟霜毫灿。则不如把孔方兄热脸汤,管教你官人行笑眼,看诗云子曰都是乔公案,这至公堂也变做了鬼门关!

(〔刘〕退!)你这狂生,出言无状。俺便屈了你,怕你这伙秀才做甚事来!

【天下乐】〔黄〕你道大古来书生胆气寒,催残,直等闲!有一个冻苏秦,把片纸斜封函谷关。有一个小终军,弃罗襦换紫襴。有一个瘦韩王,钓淮阴,登将坛。这几个英雄人见罕。

(〔刘〕这都是些古人,提他怎的?且问你,当今有那个来?〔黄〕不是咱黄巢夸口!)

【醉扶归】(论咱的文呵!)笔尖头忒楞楞敢戮破层云栈,(论咱的武呵!)剑光儿刮喇喇敢冲倒九天关,这的是灭楚亡秦不姓韩,天生下第一个英雄汉。俺若重登了将坛,猛可也赛雄卒数百万!

(〔刘〕这也凭不得你讲,只是做出的便见。你果若有本事,怎么不早中了去!〔黄〕你道咱蚤些不中么?都像你这伙人呵!)

【金钱儿】恣意的自胡讪,信口的胡褒弹,一个个是贪钱眯目糊心汉。全不念秀才们,萤窗雪案五更残。大都来五行难迭办,八字犯孤寒。辜负了胸中排剑戟,笔下走波澜。

(〔刘〕这厮直恁胡说!你文字果好,难道没人晓得?〔黄〕文章虽好,少不得凭你嘴哆的讲哩!)

【醉中天】(你若说他好波!)便癞虾蟆也生了文翰,(你若说他歹波!)便好皮肉也挖个疮瘢,似这等数黑论黄笔砚间,则这文章有口也难分辨。一任你口澜舌翻,辘辘的似风车样转,道不的铁案如山!

(〔刘〕你道文章自古无凭据。您觑波!如今中的进士,那一个不是天生的豪杰!您怎比的他?〔黄〕你道咱比不得他么!)

【金钱儿】我则道占鳌头,难也波难!却都是些不识字、铜臭的蠢郎官,黑漫漫妖氛昼把文星掩。激的俺怒轰轰虹光直透斗牛寒,射酸风把蓝衫吹破了,则待点霜花换着铁衣单。(自古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俺与你赌下誓来。)俺若不能乘驷马,誓不渡秦关!

(〔刘〕大唐朝芝麻多官,料轮不着你。这且休题!且问你:俺做试官,不据文章,据那件?)

【游四门】〔黄〕道不的哑文章,随柁倒船湾。则不如把八行书、几贯钱,打透了巧机关。一首歪诗,现放着你真赃犯!尚兀自胡颜。在人前卖弄你些甚么?难难道头直上不怕鬼神看?

(〔刘〕你说我不公道,是那个对你讲来?〔黄〕未放榜前,人都说令狐滈嘱托田令孜买中状元。)

【醉扶归】你倚着田中尉,做了天山巘。不提防,转眼化冰山。奉着他半个字,恰便是紫诏朱书出玉关。唬得你慌笃速,并没个半些来违慢。俺则怕你弄坏了李官家金池也,那铁山。那时节做了树倒的猢狲散!

(〔刘〕你这厮指下田老爷,不怕拿去砍头哩!左右拿下去,打他一顿,赶出去!〔众拿打散科〕〔黄〕谁敢!谁敢!刘允章老贼。)

【后庭花】你待假狐威,喝的黑浪翻。咱可也不待要砍驴头,把宝剑弹。则这骨碌碌铁石样拳无眼,敢打打得你一条条草心般骨也弯!〔揪科〕扯扯扯破你精皮袋、臭罗襴,踢踢得一伙狗狐群、雨零星散。一个个战抖搜,心胆寒。一个个七临侵,手脚残。管教认得俺,杀人不贬眼的魔君这一番。(俺要迟则迟,要早则早。)打杀你这无徒直恁难!休道你这老贼呵!俺便白占了这扇面大江山也不当罕。

(〔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走走走!〔下〕〔黄〕俺把这厮打了一顿,干待罢了。如今奸臣擅政,英雄竞起。浙东反了裘甫,淮南反了庞勋,曹州反了尚君长,濮州反了王仙芝。谣言云:金色虾蟆争弩眼,跳动黄河天下反!这句话,敢应在咱黄巢身上?不如回到山东,起兵杀入咸阳,拿住这伙奸贼,碎尸万段,方称吾愿。大丈夫不做暗事。俺便题诗朝门之上,怕他怎的?〔题科〕蓝缕书生布裹头,如何李广不封侯?马前若得三千卒,直取唐家四百州!)

【赚煞】《三都赋》再休题,万言策无心献。非是咱落第的黄巢命蹇。有分教十八叶唐朝反掌间,海覆天翻,鬼狐坛,流血成澜。因此上屈折咱黄巢这几番。俺把脚尖儿趯倒函关,指头儿擘开天堑,只怕满朝中臣宰,做了圣手没遮拦!

△第三折

(〔刘允章戎服引众上〕老夫今年七十九,大碗烧酒一气吼。假饶报道贼兵来,我也关上城门只吃酒。自家,刘允章是也。往年典试,卖中了令狐滈,逼反了黄巢。如今奉圣旨着我留守东都,令狐滈参谋军事。领兵十万,与黄巢厮杀。叵耐贼兵势大,抵当不过。且等令狐滈来,与他商量个计较咱。〔令狐滈戎服上〕小子令狐滈,一字全未晓。买得状元中,祸事来到了!人人都做官,偏我运不好。贼兵如火急,思量无计跑。〔见科〕〔刘〕如今黄巢围逼东都,怎生是好?〔令〕小子一生不怕那件!赌赛场中,堪为领袖;花柳阵上,惯做先锋。若吃酒呵!不弱似关大王,河梁宴,连饮数斗。若吃肉呵!煞强过樊元帅,鸿门会,生吞一肩。如今这厮杀,却也不怕。〔内作擂鼓,众作急掩耳慌科云〕不好了!贼兵围城了!〔刘〕你不怕怎的?〔令〕只是开门,请那厮进来。难道白送了东都,到不大大与我们个官做哩!〔刘〕好算好算!我也顾不得当初嘴脸,大家开门迎他去。〔俱下〕〔黄巢引卒子上〕连天杀气影萧条,白骨如山野火烧。倒卷黄河连宿海,军声不让霍骠姚。自家黄巢,回到曹州起兵,攻下山东。一直径到东都,无人抵当。如今刘允章、令狐滈,领兵在此对敌。俺正待擒住这厮,碎尸万段,是吾平生愿足!大小三军,一齐攻入东都去!〔众喊攻城科〕〔刘令自绑上,跪科〕东都留守刘允章、参军令狐滈,献城投降。望乞笑纳。〔黄〕刘允章这老贼,你也有今日么?自古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挣。你记得试场中说过许多说话,如今有何面目见我?不道的献了东都,便饶过你性命哩!待我亲自下手,杀这老匹夫!〔刘哀求科〕大王爷是真命天子,岂凡夫肉眼所识。昔日汉高皇封雍齿为侯。自古道:大人不记细怨。伏望大王爷饶我这条狗命咱!〔黄〕偏是你这伙奸臣,惯会调嘴。如今且权寄头在项上,待俺进长安即了帝位,杀你未迟。〔下〕〔生戎服引卒上〕身经列战锦袍红,万里烟尘一望中。荆棘铜驼悲夜雨,教人千载恨奸雄!下官郑畋是也。累次应举不第,今科侥幸中选,出守凤州。正值黄巢那厮造反,占了长安,改元天统,僭号大齐皇帝。田令孜奉驾走入兴元。自家刺血写表,应诏勤王。移檄一十八镇诸侯,合兵剿贼。左右看有各镇诸侯来到,报复我知道。〔李克用上〕世守沙陀胆略雄,单刀出入万人中。三军若欲知名姓,碧眼鹕儿独眼龙。某,李克用是也。引军来会剿黄巢。左右报复去!道沙陀节度使来了也。〔卒报科〕〔生见科〕一壁厢请坐者。〔刘守光上〕长枪戳倒杏黄幡,虏骑闻名胆战寒。世上英雄谁似咱,身骑匹马定燕山。某,刘守光是也。引军来会剿黄巢。左右报复去!道燕山节度使来了也。〔如前科〕〔王行瑜上〕千重铁甲似云屯,河中独霸久称尊。赤胆要扶唐日月,忠肝欲竖汉乾坤。某,王行瑜是也。领军会剿黄巢。左右报复去!道河中节度使来了也。〔如前科〕〔宋顺上〕僻守龟凫泰岳东,长驱铁马向秦中。直到乌江擒项羽,形画麒麟第一功。某,宋顺是也。领军会剿黄巢。左右报复去!道济南节度使来了也。〔卒报众相见科〕〔众〕各镇诸侯合兵在此,正是: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郑公既移檄剿贼,就请做个盟主。〔郑〕下官才薄望浅,怎做的盟主?但义切同舟,不敢辞难。就此歃血进兵便了!〔同拜科〕勤王将士五方来,九里山前大会垓。行看贼星半夜落,残唐再创属吾侪。〔生登坛众左右立科〕)

【夜行船】〔生〕则这一封书,贤如十万师。果然是咫尺天威。秦晋燕齐,勤王兵士,一霎时望风而至。

【乔牌儿】诸将士凭勇力,众节度仗忠义。十八路雄兵,齐会潼关驿。遮莫扫烟尘,谈笑里!

(〔报子上云〕黄巢知咱家会兵剿他,打过战书来了也。〔生〕兵法云,先人有夺人之气。今趁贼兵未到,先往攻之,计之上也。各镇,可俱拔营前去者!〔众摆阵行科〕)

【风入松】〔生〕蒺藜沙上野花稀,落日大荒西。陈仓暗度军声疾。托赖着社稷神祗。一对对飞鸢前指,一群群怒马奔驰。

(〔卒〕到凤皇坡了。)

【庆东原】〔生〕诸军快行动,趁黄昏月黑时,荒烟野树相遮蔽。马衔了双枚,兵藏了剑戟,将卷了旌旗。静踅过了凤凰坡,直捣那咸阳市。

(〔下〕〔黄巢引卒上〕咱黄巢初登龙位,叵耐郑畋约会各镇兵将,前来攻伐。只得御驾亲征去也。〔生众上〕前面有贼兵了!将士按住阵势,好生迎敌者。〔贼众战科〕)

【新水令】〔生〕半天上招着五方旗,则见乱纷纷。贼军如蚁,兵交尘影暗,战苦阵云迷。四下追逼,休教他跳出这锁子连环内!

(是好一场厮杀也!)

【沉醉东风】恶腾腾漫天杀气,惨昏昏不辨东西。喜的众诸侯,齐担社稷忧。怎教贼人行,乱踹江山碎。摆列着九天形势,四下里兵围如铁壁,你那黄巢呵!何处也潜踪遁迹!

(〔黄〕你十八镇将官都来,也不见手段。俺和你一对对的厮杀,看谁强谁弱哩!〔众将对战科〕)

【折桂令】〔生〕忽喇喇鼓炮齐飞,两阵分开,抵死相持,赌势争威。一个圆挣着怪眼,一个倒竖起双眉,一个似天蓬下世,一个似恶煞临时。将士!传下令去,则不许走了黄巢者。觑着咱鞭稍儿,东指东围,西指西围。便有百万魔兵,怎当这数队雄师!

(〔将传科〕不许走了黄巢者!〔众齐喊科〕〔黄〕来来来!咱和你赌个你生我死哩。〔各将围住再战科〕)

【殿前欢】〔生〕声喊处,似半天上响轰雷。刀闪处,似五云端一道紫虹霓。闹嚷嚷,倒海翻江势。密匝匝,战器齐施。这一阵狠厮持,生扭定垓心里,恰便是棋逢敌手难回避。一般儿人不解甲,马不停蹄。

(〔黄〕住住住!战乏了,喘气少定再战罢。〔生〕众将士不趁此势擒捉黄巢,更待何时?〔众齐围又战科〕)

【折桂令】〔生〕俺则见济南军,雄过熊罴;沙陀将,矫似飞龙;河中骑,勇赛奔犀;幽燕卒,猛胜惊猊。枪来刀往,刀去枪随,杀的血淋浸,染遍了黄沙片地。便是恶哪叱,撞不出百道重围。真个是天昏地惨,鬼哭神啼。不由他不抛戈弃甲,魄散魂离!

(〔黄巢倒科〕〔众云〕禀盟主,杀了黄巢也!这都是社稷威灵,和盟主妙算。咱们直入长安,遣官迎驾罢了。)

【挂玉钩】〔生〕这的是将军八面威,和着战士千钧力。咱则是<耳力>军声响冬冬,把着三通画鼓催,赶得狠魔头,通天穴地逃无计。听齐声,唱凯歌,不枉了勤王志。说甚么异绩与奇勋,妙略与兵机。

(俺想黄巢这厮呵!)

【离亭宴带歇煞】他待学汉高皇,创迹秦川内。倒做了楚重瞳,身陷阴陵地。转盼兴亡似此。尸积渭城边,燕巢林木上,血满长安市。黄沙穿战甲,惨忄詹斜阳里,痛煞煞阵亡兵士。冷月吊孤魂,凄风埋白骨,投至得青史题名字。今日个重兴旧社稷,再创新王室,这都是唐天子齐天福力。笑杀那贼黄巢,传首向都亭,也是他莽痴心为图王落得的。

△第四折

(〔驾上云〕幼处深宫不识愁,一朝失势走荒丘。扶危赖得贤臣力,重掌山河四百州。寡人,唐天子是也。自从即位以来,被田令孜窃擅朝政,致令盗贼蜂起,銮舆播迁。喜的郑畋应诏勤王,统帅十八镇兵马,擒斩黄巢,迎请寡人回来,改号光启元年。今日御朝,升赏有功之人,及将降贼乱臣,发下勘问咱。〔生上俯伏科〕臣郑畋见驾。銮舆播迁,望恕臣等不能匡救之罪!〔驾云〕卿以新进儒生,再造唐室,厥功伟矣!寡人自当不次升擢。其一十八镇,另行班赏。那伙朝臣降贼者,便可勘问回话。〔生起谢介〕感谢圣恩!〔驾云〕朝事已毕,寡人回宫去也。〔下〕〔左右上〕〔生〕适蒙圣旨,着我勘问降贼之人。左右可取将过来!〔取众上点科〕首名刘允章,次名令狐滈,共计八十七名。〔生叹科〕都是你这伙人弄坏了朝廷。贼兵来时,却又一个个抱头鼠窜,献城纳款。真个可恼杀人也呵!)

【端正好】你那里擅朝纲,施奸诈,播弄得破国亡家,提起这眼前无限伤心话,猛教人流泪浑如把。

【滚绣球】太平时乔坐衙,骋多般胡乱煞,靠着田令孜那一个李家奴,势如天大!狠施为,毒蟒张牙。把一位唐天子撇那厢,恰当做小哇哇调弄着他。到如今是处里称孤道寡,都是你几顶歪纱帽树起的槎枒。觑看那尸横夜雨麒麟冢,血洒秋风燕子家,痛恨难加。

【倘秀才】枉受了宫袍绛纱,枉驾着轩车驷马,俺看满朝中文和武,到不如陆家的黄犬犹知恋主家。都则是望风抛绣甲,有谁来拚命委黄沙,把这小朝廷笑杀!

(别的也罢了。刘允章、令狐滈,一个是状元,一个是宰相。受朝廷这样大恩,都则献城纳款呵!)

【滚绣球】你道是保残生、为着自家,那唐天子呵!死和存、不顾他,却怎知轻轻的断送了一朝天下。你可也刚受的片晌荣华。臭功名,是脸上的风。泼富贵,似眼底的花。到如今下场头,单剩得恶名儿,人人唾骂,和太史公监本上世世评跋。空教咱恨流禾黍千年泪,你早知则是尸饱城南一树鸦。半星星报应无差!

(人都说边方将官是些债帅,不知这伙文官还甚!刘允章卖状元,令狐滈买状元,还则是人前调嘴,所以激反了黄巢那厮。)

【倘秀才】馋眼脑,盖着千层铁甲。乔做作,却便似一场戏耍。则问你积玉堆金为甚么?积趱起铜斗样家缘与活计,到做了些惹祸业根芽。待撇也撇他不下。

(〔众〕如今也没得说了。只求大人做主,超豁咱们狗命哩!〔生笑科〕你还要性命哩!)

【塞鸿秋】(你们做秀才呵!)读诗书也学着孔宣王口喳喳几句头巾话,(做官呵!)讲法律也曾把萧相国嘴巴巴依样葫芦画。(说别人呵!)将那卢杞李林甫一个个恣吹弹指定名儿骂,(到轮着自家身上呵!)却把他几个劣样儿一桩桩做了印本花儿拓。(那些经你辣手呵!谪的谪,杀的杀!)有几位忠良社稷臣,一旦都休罢!你们如今也有死的日子呵!则问你甚脸儿与他与他们相见黄泉下?

(你们死是当然。提起那黄巢造乱之时,弄的朝廷好苦也!)

【叨叨令】只几个贩盐徒乱嚷嚷撞入在咸阳坝,霎时间哭哀哀逼走了君王驾。把一座击球场血淋淋改做刀枪架,只那风流宰相呵尚则是催花鼓闹哈哈欢宴琼楼罢。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左右呵!你与我把这一伙欺君贼都拿去断首在辕门下!

(〔左右杀科〕〔生〕这伙贼臣,既已杀了,则索去回覆了天子者。〔行科〕俺看旧日长安,何等繁华?今被贼兵焚掠至此!)

【脱布衫带过小梁州】昭阳殿,羯鼓新花。做了斜阳岸,疏柳残鸦。抵多少,秦宫汉阙。不多时,都改做断垣飘瓦。一曲霓裳舞翠莎,刚剩得故老嗟呀。禁城中百万旧人家,何处也,伤心话。淅零零流血满章华。六宫人几个随銮驾?旧公卿尽化了鬼面撩牙替胡儿骂,汉家弃故主将新嫁。伤嗟痛煞!则咱数点孤臣泪洒向杜鹃花。

(〔内臣持旨上〕〔生跪听科〕诏曰:郑畋仗义勤王,再创唐室。有旋乾转坤之力,补天浴日之功。功懋懋赏。可加为平章政事,兼凤翔节度使。降贼诸人,既经勘明斩讫,可传布天下,示戒将来。谢恩!〔内臣下〕〔生〕想咱郑畋,流落长安。一介寒儒,今日怎受此大恩也!)

【尾声】俺不待登麟阁,上云台,自把形容画。则待拾残山,收剩水,重安百姓家。把射南山猛虎箭穿扎,将屠北海蛟龙刀出匣,办灵威,星退三台舍。倒金戈,日转扶桑峡。一朝整顿乾坤罢,归卧嵩丘扫落花,才显得草店上没出豁秀才呵!实实的会展经纶非是假。

几遍江山换姓名,旧时宫阙已成尘。

可怜今日捐躯者,谁是当年受福人?

●樱桃园  (明)王澹 撰

(会稽澹居士 编 新安如道人 评)

正目汪学士口传古字,魏书生病阻文场。

张女子一言梦报,欧状元千载名扬。

△第一折

【满江红】〔生儒巾上〕六尺青衫,秋水映丰神楚楚。受寒窗灯火,十年辛苦。宝剑床头声暗吼,霜毫梦里花争吐。笑鹍鹏有志,尚蹉跎风云阻。

(不弹长铗不歌鱼,万里生涯一束书。赖得远公能下榻,琉璃分火助三余。小生覆姓欧阳,名彬,字仲文,庐陵人氏。标格无尘,不让卢郎片玉;文章有价何如司马千金。一经叨第秋闱,屡次落名春榜。因此羞归乡里,暂且寄迹风尘。扬州多罗寺十分清静,甚好攻书,小生借寓此间,已经三载。黄卷埋头,此日莲花座上;碧纱笼字,他年贝叶堂前。正是: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当此良夜,不免唤出抱琴,张灯读书,有何不可!〔丑上介〕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相公唤抱琴出来,有何分付?〔生〕你去点灯,我好读书。〔丑〕请问相公,所读何书?〔生〕我五经皆通。如今读的是《诗经》。〔丑〕《诗经》不读罢!〔生〕却怎么?〔丑〕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生〕胡说!〔丑〕相公读书,待抱琴烹茶伺候。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下〕)

【太师引】〔生〕谩嗟吁,人被儒冠误。说什么藏珠韫玉,虽则是五车读尽,也须问八字何如?文章自古无凭据,再休论者也之乎。冷青毡沉埋了丈夫,怎能彀一朝奋迹天衢?

(神思困倦,不免向回廊之下,散步一回,多少是好!)

【前腔】〔生〕几声清梵云堂暮,绕朱栏桂影扶疏。〔旦内哭〕〔生惊介〕猛听得玉人悲怨,啭林梢一个莺雏。分明是夜奔临邛去,露珠儿湿了衣裾。(〔旦内又哭介〕〔生〕小娘子,你是何方人氏?夜静更深,到此啼哭。这是书房,不当稳便,别处去罢。)天河远星桥路阻,这相逢休猜做织女黄姑。

(〔旦忽上吹灭灯〕〔生慌介〕抱琴那里?〔丑上介〕相公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香柳娘】〔生〕见幽魂缥缈,见幽魂缥缈,灯前来去,罗襟半掩浑无语。(〔丑〕怎么一个模样?)〔生〕是红颜幼女!是红颜幼女!一捻俏身躯,含情泪如注。(〔丑〕如今那里去了?)〔生〕渐灯昏月午,渐灯昏月午,形影模糊,不知何处。

(〔丑〕待我叫本空师父起来,问他缘故。〔末上介〕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半夜三更,唤我起来,有何话说?〔相见介〕〔生〕方才小生在此读书。灯影之下,忽见一个女子啼哭。向前细看,吹灭灯儿,径自去了。元来是个鬼魂!)

【前腔】〔末〕是书生眼花,是书生眼花,乌栖庭树,啾啾啼处多凄楚!(〔生〕分明见一个女子模样。)〔末〕想空门寂寞,想空门寂寞,那有巧妆梳,寻芳到君处?(〔生〕把我灯儿吹灭,忽然就不见了!〔末〕莫非是徒弟们有些苟且的事情?)这些事可疑!这些事可疑!唤出僧徒,问他缘故。

(〔末〕了缘何在?〔净上〕月到上方诸品净,心持半偈万缘空。师父!今日黑夜饶我罢!〔末〕不要胡说!欧相公在此读书。灯影下见一个妇人,你知道么?〔净〕我不晓得什么妇人。〔净想介〕是了!)

【东瓯令】〔净〕是我频参偈,屡念佛,水月观音来戏吾。(昨晚三更时分,我也见一个妇人。元来就是观音菩萨来调戏。我一心看经,只不理。他道我真心出家,要度我西天去了。)闲心不逐沾泥絮,早把慈航渡。(师父!我便成佛去了,只是苦了那小行者。)〔哭介〕龟头春药少些涂!何用造浮图?

(〔末〕畜生还不走!〔净下〕〔末〕想着了!本府张刺史之女,得病而死,棺木寄厝廊下。后来去任,路远官贫,不曾带得回去。莫非是他出现?〔生〕抱琴!张灯同去看来。〔末指介〕上面题着:张刺史之女玉华灵柩。〔生〕是了!把他尸棺暴露,想是灵爽不安,故此出现。明日葬他在寺后小园樱桃树下,有何不可!)

【前腔】〔生〕回廊下,旅榇孤,三尺黄泥手自锄。梨花寒食春无主,红粉佳人墓、有谁烧陌纸钱无?蛱蝶满突芜。

〔生〕玉貌亭亭出殡宫,〔末〕悟来非色亦非空。

〔合〕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二折

【绕池游】〔小生儒巾上〕功名小小,镇日萦怀抱,赴春闱试期已到。洛阳花好,准备着游缰看早,怕他人攀条最高。

(抱瑟齐门叹数奇,高山流水几人知。千金若有良工在,不铸钟期却铸谁?小生魏闻道,表字行父,襄阳人氏。先人魏简,起家翰林,居官清白,不幸早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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