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词话
白雨斋词话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0 分钟 · 10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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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忠厚易,超旷中见忠厚难,此坡仙所以独绝千古也。
○词以人传
岳少保、韩蕲王、文信国俱能为词,而少保为稍胜。然此皆词以人传,并非有独到处也。浅见者遽叹为工绝,殊可不必。
○康伯可顺庵乐府
顺庵乐府五卷,康伯可作也。伯可以词爱知于高宗。当其上中兴十策时,何减于贾长沙之洞若观火。后以谄桧得进,[有今皇御极,视公宰相为腹心之对。]富贵热中,顿改其素。荀攸、荀之事操,晦于始而明于终,犹可恕也。伯可之谄桧得进桧,明于始而晦于终,不可恕也。然其词哀感顽艳,仅有佳者。陈质斋云:“伯可词鄙亵之甚,[此语论其人则可,论其词则未尽然也。]此不足以服其心。”至王性之云:“伯可乐章,令晏叔原不得独擅。”此又等于瞽者辨黑白矣。
○曾纯甫词
黍离麦秀之悲,暗说则深,明说则浅。曾纯甫词,[黄叔云,纯甫东都故老,词多感慨。如金人捧露盘、忆秦娥等曲,凄然有黍离之感。]如“雕阑玉砌,空余三十六离宫。”又云:“繁华一瞬,不堪思忆。”又云:“丛台歌舞无消息。金樽玉管空陈迹。”词极感慨,但说得太显,终病浅薄。碧山咏物诸篇,所以不可及。
○程正伯词
程正伯与子瞻为中表兄弟,有书舟雅词一卷。余观其词浅薄者多,高者笔意尚闲雅,去坡仙何止万里。
○正伯词与坡仙不同
竹谓正伯词有与坡仙相乱者。余谓两人词,一洪一纤,一深一浅,如水炭之不相入。无俟辨而可明,何虑其相乱也。
○余所赏之正伯词
正伯词,余所赏者惟渔家傲结处云:“细拾残红书怨泣。流水急。不知那个传消息。”为有深婉之致。其次则水龙吟云:“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及词选所录卜算子一阕,尚有可观。余则一篇之中,雅郑多不分矣。
○秀水学正伯
程正伯掩凄凉黄昏庭院一篇,后来秀水词与此种笔路最近。乃竹自谓学玉田,未免欺人太甚。
○朱真非腐儒
词综所录朱晦翁水调歌头、真西山蝶恋花,虽非高作,却不沉闷。固知不是腐儒。
○杜伯高词
杜伯高词气魄绝大,音调又极谐。所传不多,然在南宋,可以自成一队。陈同甫云:“伯高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评论甚当。
○曹洁躬满江红
国初曹洁躬满江红[钱塘观潮]云:“城上吴山遮不住,乱涛穿到严滩歇。是英雄未死报雠心,秋时节。”沉雄悲壮,笔力千钧,读之起舞。竹和作,已非敌手,何论余子。
○尤西堂论词
尤展成云:“近日词家,爱写闺,易流狎昵。蹈扬湖海,动涉叫嚣。二者交病。”西堂此论,可谓深中词人之弊。顾自言之而自蹈之,何耶。
○孔季重鹧鸪天
孔季重鹧鸪天云:“院静厨寒睡起迟。秣陵人老看花时。城连晓雨枯陵树,江带春潮坏殿基。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不知烟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谁。”胜国之感,情文凄艳。较五代时鹿虔临江仙一阕所谓“烟月不知人世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者,可以媲美。
○红豆词人与王桐花
“把酒嘱东风,种出双红豆。”吴{艹园}次词也,当时有红豆词人之号。“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王阮亭词也,京师人呼为王桐花。此类皆一时情艳语,绝无关于词之本原。而当时转以此得名,何其浅也。
○一语之工倾倒一世
宋人如红杏尚书、贺梅子、张三影、山抹微云秦学士、露华例影柳屯田、晓风残月柳三变、滴粉搓酥左与言之类,皆以一语之工,倾倒一世。宋与柳、左无论矣。独惜张、秦、贺三家,不乏杰作,而传诵者转以次乘。岂白雪阳春竟无和者与,为之三叹。
○一篇之工传播艺林
子野吊林君复诗“烟雨词亡草更青”,蔡君谟寄李良定诗“多丽新词到海边”,此则一篇之工,见诸吟咏。然亦其人并非专家,故不惜以一篇之工,艺林传播。[国朝崔黄叶、崔红叶,亦犹是也]至贺梅子、张三影、秦学士,词品超绝。而亦以一语之工得名,致与诸不工词者同列,则亦安用此知己也。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婉之意。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云:“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樊榭词笔幽艳
樊榭词笔幽艳,盖亦知陈、朱之悖乎古,而别出旗鼓以争胜。浅见者遂谓其从风骚来。其实不过袭梅溪、梦窗、玉田面目,而运以幽冷之笔耳。然不可谓非作手。
○陈朱万词与风骚相背
陈、朱词,显悖乎风骚。樊榭则隐违乎风骚。而不知风骚门径,必不容与之相背也。
○陈朱厉各有所胜
陈以雄阔胜,可药纤小之病。朱以隽逸胜,可药拙滞之病。厉以幽峭胜,可药陈俗之病。不可谓之正声,不得不谓之作手。
○词中圣境
迦陵雄劲之气,竹清隽之思,樊榭幽艳之笔,得其一节,亦足自豪。若兼有众长,加以沉郁,本诸忠厚,便是词中圣境。
○位存与璞函词
位存词规模较隘,而全篇精粹,亦能拔帜于陈、朱之外。璞函则轻圆俊美,跌宕纵横,鼓吹陈、朱,正不多让,皆国朝之哲也。
○璞函送春词
“青子绿阴空自好,年年总被东风误。”璞函送春词也。意味极厚,词之可以怨者。
○陈朱与苏辛异
宋词有不能学者,苏、辛是也。国朝词有不能学者,陈、朱是也。然苏、辛自是正声,人若学不到耳。陈、朱则异是矣。
○学苏辛不可不慎
学周、秦、姜、史不成,尚无害为雅正。学苏、辛不成,则入于魔道矣。发轫之始,不可不慎。
○板桥论词取刘蒋
板桥论诗,以沉着痛快为第一。论词取刘、蒋,亦是此意。然彼所谓沉着痛快者,以奇警为沉着,以豁露为痛快耳。吾所谓沉着痛快者,必先能沉郁顿挫,而后可以沉着痛快。若以奇警豁露为沉着痛快,则病在浅显,何有于沉。病在轻浮,何有于着。病在卤莽灭裂,何有于痛与快也。
○三百篇痛快语
“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之痛快语也。然谓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则谬不可言矣。
○板桥词
板桥词,如“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书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似此恶劣不堪语,想彼亦自以为沉着痛快也。[蒋竹山词如“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同此恶劣。
○冯中正蝶恋花
冯中正蝶恋花云:“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可谓沉着痛快之极,然却是从沉郁顿挫来。浅人何足知之。
○碧山词郁厚
碧山词,何尝不沉着痛快。而无处不郁,无处不厚。反覆吟咏数十过,有不知涕之何从者。粗心人读之,戛釜撞翁,何由识其真哉。
○王竹庵诗词
余友王竹庵工诗词,而未造深厚之境。余赋秋怨诗,有云:“鸡鸣欲曙天未曙。此夜知君在何处。红灯如雾纱如烟,凉月沉沉梦中语。”竹庵叹为幽绝,以为不厌百回读也。癸酉年与余唱和甚多。余时年二十一,竹庵长余九年。后闻其游楚粤间,援例得县丞,大吏荐擢知县。与某公不合,惝抑郁,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甲申秋,余过靖江,怀以诗云:“云水空欲化烟。眼前风物似当年。黄芦苦竹秋萧瑟,肠断江楼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楼暮雨诗钞]词则倡和者不下十余首,大半率意之作,都无存稿。
○雍乾以还词人
雍乾以还,词人林立。如南芗、橙里辈,非无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独绝者,皆若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杨、郭之卑靡,上亦难窥姜、史之门户。后之为词者,不根柢于风骚,仅于词中求生活,又无陈、朱才力,纵极工巧,亦不过南芗、橙里之匹。则亦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矣。尚安足为贵乎。
○张皋文揭词旨
碧山、玉田而后,得张皋文一揭其旨,而词以不灭。其间五六百年,亦多杰出之士。竟无溯其源者,亦足异矣。
○金应词选后序
金应词选后序云:“近世为词,厥有三蔽。义非宋玉,而独赋蓬发。谏谢淳于,而唯陈履舄。揣摩床第,污秽中,是谓淫词,其蔽一也。猛起奋末,分言析字。诙嘲则俳优之末流,叫啸则市侩之盛气。此犹巴人振喉以和阳春,黾蜮怒嗌以调疏越,是谓鄙词,其蔽二也。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盖前两蔽则显忤风骚,常人皆知其非。此一蔽则似是而非,易于乱真。今之假托南宋者,皆游词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撷其粗而失其精,达士小其文而失其义,故论诗则古近有祖祢,而谈词则风骚若河汉,非其惑欤。此论深中世病。学人必破此三蔽,而后可以为词。
○词选后附录词
词选后附录诸家词,大旨皆不悖于风骚。惟冠以仲则一首,殊可不必。仲则于词,本属左道。此一词不过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绝之作。
○左仲甫南浦
左仲甫南浦[夜寻琵琶亭]一章,格调不凡。惟“绕回阑百折觅愁魂”句,终嫌不大雅。
○郑善长湘春夜月
郑善长湘春夜月[帘]一章,意味甚深,可称佳构。而结数语云:“从此便、更休论春事,任教银蒜,终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检之过。
○梁应来游词
梁应来两般秋雨随笔,除当时人诗词外,大半掇拾唾余,并无独见。其中摘录诸词,率是浅薄纤丽之作,最为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缕曲[春阴]云云,枝而不物,即金氏所谓游词也。
○风骚自有门户
山歌樵唱,里谚童谣,非无可采。但总不免俚俗二字,难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每偏爱此种,以为转近于古。此亦魔道矣。[锺、谭古诗归之选,多犯此病。]风骚自有门户,任人取法不尽。何必转求于村夫牧竖中哉。
○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
近时兴化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尚不染板桥余习。
○作词贵求本原
作词贵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讲。求之词选,以探其本。博之词综,以广其才。按之词律,以合其法。词之道几尽于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骤探。第求诸词选,尚不足臻无上妙谛。此余不得已撰述此编,推诸风骚,以尽精义。知我罪我,一任天也。
●卷七
○作词应究心词律
词有平仄可以通融者,有必不可以通融者。一字偶乖,便不合拍。究心于词律,自无不协之弊。
○词律先在分别去声
词之音律,先在分别去声。不知去声之为重,虽观词律,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知犹不知也。[斯编之作,专在直揭本原。声调之学,有词律在,余弗赘论。偶拈一条示人,以究词律之捷径耳。]
○初学宜先多读唐宋词
词中本原,初学难于骤得。宜先多读唐宋之词,以植其基。然后上溯风骚,下逮国初,以竟其原委,穷其变态。本原所在,可不言而喻矣。
○学词贵在能诗之后
诗词一理。然不工词者可以工诗,不工诗者断不能工词。故学词贵在能诗之后。若于诗未有立足处,遽欲学词,吾未见有合者。
○词由诗入门
古人词胜于诗则有之,[如少游、白石皆然。]未有不知诗而第工词者。[王碧山、张玉田辈诗不多见,然必非不工诗者。即使碧山辈诗未成家,不能卓立千古,要其为词之始,必由诗以入门。断非躐等。]
○东坡词胜诗文
人知东坡古诗古文,卓绝百代。不知东坡之词,尤出诗文之右。盖仿九品论字之例,东坡诗文纵列上品,亦不过为上之中下。[七言古为东坡擅长,然于清绝之中杂以浅俗语,沉郁处亦未能尽致。古文才气纵横而不免霸气,总不及词之超逸而忠厚也。]若词则几为上之上矣。此老生平第一绝诣,惜所传不多也。
○古人词多无题
古人词大率无题者多。唐五代人,多以调为词。自增入闺情闺思等题,全失古人托兴之旨。作俑于花庵、草堂,后世遂相沿袭,最为可厌。至清绮轩词选,乃于古人无题者,妄增入一题。诬己诬人,匪独无识,直是无耻。
○碧山咏物词空绝古今
咏物词至王碧山,可谓空绝古今。然亦身世之感使然,后人不能强求也。竹茶烟阁体物集二卷,纵极工致,终无关于风雅。
○其年长相思
其年长相思[赠别杨枝]云:“氵敕金卮。阁金卮。不是樽前抵死辞。今宵是别离。”愈朴直,愈婉曲,愈沉痛。艳词非其年所长,然此类亦见别致。
○晏小山长相思
晏小山长相思云:“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此亦小山集中别调,与其年赠别杨枝之作,笔墨相近。
○其年瑞龙吟
其年瑞龙吟后半云[春夜见壁间三弦子,是:云郎旧物,感而填词。]“记得蛇皮弦子,当时妆就,许多声价。曲项微垂流苏,同心结打。也曾万里,伴我关山夜。有客向潼关店后,昆阳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枫青,轻拢细砑。”游丝落絮之情,云涌风飞之笔,亦一时之雄也。
○竹言情胜文友
竹艳词,言情者远胜文友。而体物诸篇,则文友为工。此亦各有所长,不可相强。如美人额、美人齿等篇,竹非不工巧,然不及文友之精。
○学词应究本原
文友为词中之妖,然却有妖之神通。后人为艳词,更欲胜之,亦非易易。故余愿学词者,各究其本原之所在。本原既得,不独蓉渡为糟粕,即乌丝、载酒,亦成旒缀。
○温厚和平词之根本
温厚和平,诗教之正,亦词之根本也。然必须沉郁顿挫出之,方是佳境。否则不失之浅露,即难免平庸。
○风骚为诗词之原
风骚为诗词之原。然学骚易,学诗难。风诗可取其意,楚词则并可撷其华。
○楚词有本有末
幽深窈曲,瑰玮奇肆,楚词之末也。沉郁顿挫,忠厚缠绵,楚词之本也。舍其本而求其末,遂托名于灵均,吾所不取。
○蒿庵词与风骚相表里
千古得骚之妙者,惟陈王之诗,飞卿之词。为能得其神,不袭其貌。近世则蒿庵词,可与风骚相表里。此外鲜有合者。
○蒿庵可继飞卿
楚词二十五篇,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颦,已为不类。两汉才人,踵事增华,去骚益远。惟陈王处骨肉之变,发忠爱之忱。既悯汉亡,又伤魏乱。感物指事,欲语复咽。其本原已与骚合。故发为诗歌,觉湘间泽畔之吟,去人未远。嗣后太白学骚,虚有形体。长古学骚,益流怪诞。飞卿古诗有与骚暗合处,但才力稍弱,气骨未遒。可为骚之奴隶,未足为骚之羽翼也。惟菩萨蛮、更漏子诸词,几与骚化矣。所以独绝千古,无能为继。继之者,其惟蒿庵乎。
○李杜不同
或问杜陵何以不学骚。余曰:H经不可一概论也。大约自风骚以迄太白,皆一线相承。其间惟彭泽一源,超然物外。正如巢、许、夷、齐,有不可以常理论。至杜陵,负其倚天拔地之才,更欲驾风骚而上之,则有所不能。仅于风骚中求门户,又若有所不甘。故别建旗鼓,以求胜于古人。诗至杜陵而圣,亦诗至杜陵而变。顾其力量充满,意境沉郁。嗣后为诗者,举不能出其范围,而古调不复弹矣。故余谓自风骚以迄太白,诗之正也,诗之古也。杜陵而后,诗之变也。自有杜陵,后之学诗者,更不能求风骚之所在,而亦不得不以杜陵为止境。韩、苏且列门墙,何论余子。昔人谓杜陵为诗中之秦始皇,[言其变古也]亦是快论。[此下六条论诗之正变,偶与论风骚连类及之。]
○世人论李杜多不知本原
世人论诗,多以太白之纵横超逸为变。而以杜陵之整齐严肃为正。此第论形骸,不知本原也。太白一生大本领,全在古风五十五首。今读其诗,何等朴拙,何等忠厚。至如蜀道难、行路难、天姥吟、鸣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绝非太白高作。若杜陵忠爱之忱,千古共见。而发为歌吟,则无一篇不与古人为敌。其阴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论。故余尝谓太白诗,谨守古人绳墨,亦步亦趋,不敢相背。至杜陵乃真与古人为敌,而变化不可测矣。固由读破万卷,研琢功深。亦实为古今迈等绝伦之才,断不能率循规矩,受古人羁缚也。但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
○升庵论李杜优劣
今之尊李抑杜者,每以李之劣处,为李之优。而以杜之优处,为杜之劣。不独非杜之知己,并非李之知己矣。杨升庵其甚焉者也。
○杜陵变古后不能复古
诗有变古者,必有复古者。[如陈伯玉扫陈、隋之习是也。]然自杜陵变古后,而后世更不能复古。[自风骚至太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后,无敢越此老范围者,皆与古人为敌国矣。]何其霸也。不知古者,必不能变古,此陈、隋之诗所以不竞也。杜陵与古为化者也。惟其与古为化,故一变而莫可复兴。
○杜诗变古
杜陵之诗,洗脱汉魏六朝面目殆尽,亦非敢于变风骚也。特才力愈工,风雅愈远。不变而变,乃真变矣。
○茗柯蒿庵复古
自温、韦以迄玉田,词之正也,亦词之古也。元、明而后,词之变也。茗柯、蒿庵,其复古者也。斯编若传,轮扶大雅,未必无补。
○词至元明犹诗至陈隋
词至元、明,犹诗至陈、隋。苟柯、蒿庵犹陈射洪、张曲江也。嗣后谁为太白,收前古之终。谁为杜陵,别出旗鼓,以开来学哉。[朱、陈不能与古化,虽敢于变古,终无少陵手段,不足范围后学也。]
○飞卿河传
河传一调,最难合拍。飞卿振其蒙。五代而后,便成绝响。
○飞卿佳句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飞卿佳句也。好在是梦中情况,便觉绵邈无际。若空写两句景物,意味便减。悟此方许为词,不则即金氏所谓雅而不艳,有句无章者矣。
○稼轩粉蝶儿
稼轩粉蝶儿[落梅]起句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后半起句云:“而今春如轻薄荡子难久。”两喻殊觉纤陋,令人生厌。后世更欲效颦,真可不必。
○最不易工之词调
词中如西江月、一翦梅、钗头凤、江城梅花引等调,或病纤巧,或类曲唱,最不易工。[难得大雅]善为词者,此类以不填为贵。
○词中最上乘
入门之始,先辨雅俗。雅俗既分,归诸忠厚。既得忠厚,再求沉郁。沉郁之中,运以顿挫,方是词中最上乘。
○易安隽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易安隽句也。[并非高调]“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四字尤不堪]停停当当人人。”乔梦符效之,丑态百出矣。然如双卿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叠至四五十字,而运以变化,不见痕迹。长袖善舞,谁谓今人不逮古人。
○易安声声慢
易安声声慢词,张正夫云:“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后叠又云:“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有此词笔,殆问气也。”此论甚隔。十四叠字,不过造语奇隽耳。词境深浅,殊不在此。执是以论词,不免魔障。
○双卿词怨而不怒
双卿词怨而不怒,可感可泣。吴苹香则怨而怒矣,词不逮双卿。其情之可悯则一也。
○西湖老僧词
僧之能词者,除西湖老僧点绛唇一阕外,鲜有佳者。[此词亦非正声,然其中有一片化机,未可浅视。]
○云韶集中议论
癸酉、甲戌之年,余初习倚声,曾选古今词二十六词卷,得三千四百三十四首,名曰云韶集。自今观之,殊病芜杂。然其中议论,亦有一二足采者。如云:“北宋词,诗中之风也。南宋词,诗中之雅也。”又云:“东坡不可及处,全是去国流离之思,却又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所以为高。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