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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词话

白雨斋词话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0 分钟 · 5 / 13

会员可开白话

娇[游京口竹林寺]云:“长江之上,看枝峰,蔓壑尽饶霸气。狮子寄奴生长处,一片雄山莽水。怪石崩云,乱冈淋雨,下有鼋鼍睡。层层都挟,飞而食肉之势。”英思壮采,何其横霸如此。

○其年登尉缭台词

其年沁园春诸词,亦甚雄伟,登尉缭台一阕,尤为感慨沉至。

○其年题梅花图词

其年沁园春最佳者,如题徐渭文锺山梅花图后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头月自明。叹一夜啼乌,落花有恨,五陵石马,流水无声。寻去疑无,看来似梦,一幅生绡泪写成。携此卷、伴水天闲话,江海余生。”情词兼胜,骨韵都高,几合苏、辛、周、姜为一手。

○其年贺新郎一百三十余首

其年贺新郎调,填至一百三十余首之多,每章俱于苍莽中见骨力。精悍之色,不可逼视,第四韵尤能振拔。如“北固外,晴江夜走。其上有秦时明月,帘以外秋星作作。”皆是突接,精神更觉百倍。

○其年呈芝麓先生词

贺新郎如[席上呈芝麓先生]“话到英雄方失志,老鹘飞来杰杰。”又,“一半疏星明灭。归去焚书应学剑,爱风毛雨遍千山雪。益智粽,竟何益。”笔势亦如怒猊俊鹘。

○其年贺新郎笔力横绝

贺新郎有洞穿七札,笔力横绝者,如:“忆得危崖腾健鹘,咽秋灯、夜半歌山鬼。风乍刮,鬓成胃。”又,“此意仅佳那易遂,学龙吟、屈煞床头铁。风正吼,烛花裂。”又,“醉倚江楼成一笑,总输他、亚角东村子。牛背上,笛声起。”又,“粗饭浊醪吾事毕,傍东篱、且了黄花债。今古恨,漫兴慨。”又,“博望野花红染血,诉行藏、风里休悲咤。恐又震,昆阳瓦。”又,“绣岭宫前花似血,正秦川、公子迷归路。重酌洒,尽君语。”此类皆得未曾有,真足惊习动魄。

○其年赠阿黑词

其年赠何生铁[铁小字阿黑,镇江人,流寓泰州,精诗画,工篆刻。]贺新郎一篇,飞扬跋扈,不可羁缚。词云:“铁汝前来者。曷不学、雀刀龙笛,腾空而化。底事六州都铸错,辜负阴阳炉冶。气上烛、斗牛分野。小字又闻呼阿黑,讵王家、处仲卿其亚。休放诞,人笞骂。萧疏粉墨营邱画。更雕、渐台威斗,邺宫铜瓦。不值一钱畴惜汝,醉倚江楼独夜。月照到、寄奴山下。故国十年归不得,旧田园、总被寒潮打。思乡泪,浩盈把。”一味横霸,亦足雄跨一时。

○迦陵题珂雪词

“万马齐蒲牢吼”,此迦陵题珂雪词语,然直似先生自品其词,吾恐升六尚谦让未遑也。其后叠云:“耳热杯阑无限感,目送塞鸿归尽。又眼底群公衮衮。”其年胸中,不知吞几许云梦。下云:“作达放颠无不可,劝临淄且传当筵粉。城柝沸、夜乌紧。”悲极愤极,如闻其声。

○其年送王正子词

其年送王正子之襄阳贺新郎一阕,前叠云:“立马和君说,到襄阳、为余先问,隆中诸葛。往日英雄潮打尽,怪煞怒涛崩雪。今古恨,总多于发。再问大堤诸女伴,白铜、可有闲风月。谁弹向、楚天瑟。”两问奇绝,可谓目无一世。

○其年不长于闲情

闲情之作,非其年所长,然振笔写去,吐弃一切闺泛话,不求工而自工,才大者固无所不可也。如桂殿秋云:“凝情低咏年时句,人在东风二月初。”菩萨蛮[弹琴]云:“促柱鼓潇湘。风吹罗带长。”蝶恋花[促坐]云:“犹自眉峰烟不定。避人奁内添宫饼。”又[跳索]云:“鬓丝扶定相思子。”下云:“对漾红绳低复起。明月光中,乱卷潇湘水。匿笑佳人声不止。檀奴小绊花阴里。”又[围炉]云:“小院绿熊铺褥厚。玉梅花下交三九。”下云:“招入绣屏闲写久。斜送横波,郎莫衣单否。袖里任郎沾宝兽。雕龙手压描鸾手。”又[潜来]云:“立久微闻轻叹息。春阴帘外天如墨。”换巢鸾凤云:“飘尽杨花雨偏肥,摘来梅子春先瘦。”石州慢[夏闺]云:“起来慵绣,将泉戏泻团荷,怜人叶嫩才如掌。珠滑不成圆,却添人间想。”齐天乐[纪梦]云:“回肠千缕,总些个情怀,旧时言语。”贺新郎[和竹逸江村遇伎之作]云:“我有红绡无穷泪,弹与多情灼灼。悔则悔、当初轻诺。十载云英还未嫁,诉伤心、拨尽琵琶索。”似此皆低回哀怨,情致缠绵。惟云郎合卺词,未免或问其年、竹,一时两雄,不知置之宋人中,可匹谁氏。余曰:“此不可相提并论也。陈、朱才力极富,求之宋名家亦不多觏,而论其所造,则去宋贤甚选。宋贤得其正,陈、朱得其偏。宋贤得其精,陈、朱得其粗。自词有陈、朱,而古意全失矣。”

○读书不可无识

近人慑于陈、朱之名,以为国朝冠冕。不知陈、朱不过偏至之诣,有志于古者,尚宜取法乎上。乌丝载酒,聊存之以备一体可也。乃知读书不可无才,尤不可无识。

○陈朱词规模终隘

善为词者,贵久而愈新,不妨俟知音于千载后。陈、朱之词,佳处一览了然,不能根柢于风骚,局面虽大,规模终隘也。

○二李词皆规模南宋

二李词绝相类,大约皆规模南宋,羽翼竹者。符曾较雅正,而才气则分虎为胜。

○符曾词情味最永

符曾词,如好事近[秦淮灯船]云:“五十五船旧事,听白头人语。”高阳台[过拂水山庄感事]云:“一笛东风,斜阳淡压荒烟。”踏莎行[金陵]云:“游人休吊六朝春,百年中有伤心处。”胜国之感,妙于淡处描写,情味最永。

○分虎钓船笛自树一帜

分虎钓船笛云:“曾去钓江湖,腥浪黏天无际。浅岸平沙自好,算无如乡里。从今只住鸭儿连,远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万荷花里。”别有感喟,于朱希真五篇外,自树一帜。

○万树词与词律如出两人手

万红友香胆词,颇多别调,语欠雅驯,音律亦多不协处。与所著词律,竟如出两人手。真不可解。

●卷四

○厉樊榭词超然独绝

厉樊榭词,幽香冷艳,如万花谷中,杂以芳兰。在国朝词人中,可谓超然独绝者矣。论者谓其沐浴于白石、梅溪,[徐紫珊语]此亦皮相之见。大抵其年、锡鬯、太鸿三人,负其才力,皆欲于宋贤外别开天地。而不知宋贤范围,必不可越。陈、朱固非正声,樊榭亦属别调。

○樊榭词沉厚之味不足

樊榭词拔帜于陈、朱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然其幽深处,在貌而不在骨,绝非从楚骚来。故色泽甚饶,而沉厚之味终不足也。

○樊榭措词最雅

樊榭措词最雅,学者循是以求深厚,则去姜、史不远矣。

○樊榭国香慢

樊榭国香慢[素兰]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孙草绿,孤负空香。冰丝初弄,清夜应诉悲凉。玉斫相思一点,算除是、连理唐昌。闲阶澹成梦,白凤梳翎,写影云窗。”声调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长。

○樊榭百字令

樊榭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云:“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橹音遥去,西崖渔父初宿。”无一字不清俊。下云:“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炼字炼句,归于纯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樊榭谒金门

余最爱樊榭谒金门[七月既望湖上雨后作]云:“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艇子几时同,待折茶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处减。”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则无病呻吟,亦可不必。

○樊榭玉漏迟

樊榭玉漏迟[永康病中夜雨感怀]云:“病与秋争,叶叶碧梧声颤。湿鼓山城暗数。更穿入溪云千片。灯晕翦。似曾认我,茂陵心眼。”此词似周草窗,而骚情雅意,更觉过之。

○樊榭精于造句

樊榭亦精于造句,如齐天乐云:“将花插帽,向第一峰头,倚空长啸。”高阳台云:“秘翠分峰,凝花出土。”忆旧游云:“溯溪流云去,树约风来,山翦秋眉。”下云:“又送萧萧响,尽平沙霜信,吹上僧衣。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齐天乐[秋声]云:“微吟渐怯,讶篱豆花开,雨筛时节。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念奴娇云:“起坐不离云鸟外,倒影山无重数。柳寺移阴,葑田拖碧,花气凉于雨。诗成犹未,远蝉吟破秋句。”下云:“月逗篱声前浦。”结云:“水ヶ摇曳烟路。”桃源忆故人[萤]云:“残月刚移桐屋,一个墙阴绿。”似此之类,自其外著者观之,居然一乐笑翁矣。

○太仓诸王皆工词

太仓诸王皆工词,汉舒尤为杰出。次则小山。小山工为绮语,才不高而情胜,措词亦自婉雅,无绮罗恶态。

○小山词情词凄婉

小山词,如“病容扶起淡黄时”。又,“燕子寻人,巷口斜阳记不真。”又,“一双红豆寄相思,远帆点点春江路。”又,“画屏离思远,罗袖泪痕浓。”又,“一双燕子夕阳中,莫衔残鬓影,吹向落花风。”又,“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又,“小园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眼波低翦篆丝风。”又,“一弯愁思驻螺峰。”皆情词凄婉,晏、欧之流亚也。

○汉舒天分甚高

汉舒自是作手,惜其享年不永,未尽所长。其天分甚高,如琵琶仙[秋日游金陵黄氏废园]云:“秋士心情,况遇著、客里西风落叶。惆怅侧帽行来,隔溪景清绝。没半点、空香似梦,只几簇、野花谁折。莎雨寒幽,石烟荒淡,莺蝶飞歇。试同取、旧日繁华,有饼媪浆翁尚能说。道是廿年弹指,竟风光全别。真不信建党亭榭,也例逐沧桑棋劫。何怪宋苑陈宫,荒蛄吊月。”感慨苍茫,结四语尤妙。他手每每倒说,意味转薄。

○作词贵于悲郁中见忠厚

作词贵于悲郁中见忠厚。悲怨而激烈,其人非穷则天。汉舒词如“浮生皆梦,可怜此梦偏恶。”又云:“看取西去斜阳,也如客意,不肯多搁。”沉痛迫烈,便成词谶,香雪所以不永年也。

○读香雪词去取不可不慎

闲情之作,竹几于仙矣,文友则妖也。香雪居二者之间。读香雪词,去取不可不慎。如踏莎行云:“落灯天似晚秋寒,病春人卧销魂处。”又云:“梦中寻梦几时醒,小桥流水东风路。”满江红云:“拂砌风轻莺作态,穿帘雨细花无恙。”又云:“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永叔倚阑无绪更兜鞋,浅俗语耳,似此则婉雅矣。]又云:“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云:“梦短易添清昼倦,书长惯费黄昏想。”又云:“架上牛衣红泪在,梦中莺信青天杳。”又云:“风榻茶烟秋病思,月帘花气春愁料。”此类皆丽而有则,正不必让小长芦。

○香雪兰陵王

香雪兰陵王一阕,句句从对面写来,直至结处云:“这般情景,怎教我不念著。”一笔叫醒,戛然而止,用笔亦有龙跳虎卧之奇。

○陆南芗全祖南宋

陆南芗白蕉词四卷,全祖南宋,自是雅音。但无宋人之深厚,不耐久讽也。

○南芗卖花声

南乡卖花声后叠云:“昨梦碧峰疑,楚馆丛祠。觉来心事阿谁知。三十六鳞迟寄与,空叠乌丝。”此词绝沉婉,真得南宋人消息,惜不多见。

○板桥词有魄力

板桥词,颇多握拳透爪之处,然却有魄力,惜乎其未纯也。若再加以浩瀚之气,便可亚于迦陵。

○板桥贺新郎

板桥贺新郎[徐青藤草书]云:“半生未挂朝衫领。恨秋风,青衿剥去,秃头光颈。只有文章书画笔,无古无今独逞。并无复、自家门径。拔取金刀眉目割,破头颅、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间病。”痛快之极,不免张眉努目。

○板桥金陵十二首

板桥金陵十二首,瑕瑜互见,惟胭脂井一篇,用笔最胜。余独爱其满江红二句:“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凄凉哀怨,为金陵怀古佳句。

○板桥心余有意为刘蒋

其年词沉雄悲壮,是本来力量如此。又如以身世之感,故涉笔便作惊雷怒涛,所少者,深厚之致耳。板桥、心余,未落笔时,先有意为刘、蒋,金刚努目,正是力量歉处。

○心余力弱气粗

板桥诗境颇高,间有与杜陵暗合处,词则已落下乘矣。然毕竟尚有气魄,尚可支持。心余则力弱气粗,竟有支撑不住之势。后人为词,学板桥不已,复学心余,愈趋愈下,弊将何极耶。

○江研南词取江南宋

江研南词,取法南宋,颇有一二神解处。南芗所得在貌,研南所得在神。吾终不以貌易神也。

○研南词婉雅幽怨

研南词,如“只有东风,依依分绿上杨柳。”又[柳影]云:“误了闺人,也曾描出春前怨。”婉雅幽怨,视少游、碧山几于化矣。琢春词在国朝不甚显,然识者当相赏于风尘外也。

○研南八声甘州

研南八声甘州[久客扬州追思湖上清游之乐凄然有作]云:“记苏堤芳草翠轻柔,柳丝拂帘钩。趁花风吹帽,扶藜买醉,正好清游。日落乱山衔紫,塔影挂中流。唤棹穿波去,月满船头。不料嬉春散后,对白云揖别,烟水都愁。数那家池阁,曾啸碧天秋。到而今、归期未稳,梦六桥、飞满旧凫鸥。更初转、猛惊回处,却在扬州。”极写清游之乐,便觉扬州俗尘可厌。“烟花三月下扬州”后,不可无此冷水浇背之作。

○江宾谷词

江宾谷词,亦得南宋人遗意。虽未臻深厚,却与浅俗者迥别。

○宾谷学南宋得其意趣

研南学南宋,合者得其神理。宾谷学南宋,合者得其意趣。皆出陆南芗之右,而皆未能深厚。

○张哲士词规模乐笑翁

张哲士当时颇以诗词名,然其于诗太浅太薄,直似门外汉。词则规模乐笑翁,间有合处。板桥诗胜于词,四科则词胜于诗,各取其长可也。

○江橙里词清远而蕴藉

江橙里词,清远而蕴藉。沈沃田称其刿钅术肝肾,磨濯心志,苦心孤诣以为词,可谓难矣。然余观练溪渔唱,句琢字炼,归于纯雅,只是不能深厚。盖知深南宋,而不得其本原。[本原何在,沉郁之谓也,不本诸风骚,焉得沉郁。]国朝词家,多犯此病。故骤览之,居然姜、史复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惟陈迦陵兕吼熊啼,悍然不顾,虽非正声,不得谓非豪杰士。

○旭东玉漏迟

旭东玉漏迟云:“似草春怀,又被东风吹遍。书剑天涯去后,何处觅试香庭院。帘半卷。怕听杏梁双燕。”寄慨处,婉雅幽怨,颇近西麓。

○旭东木兰花慢

旭东木兰花慢[秋帆和樊榭]结数语云:“空悬离愁渺渺,任西风、送客自年年。画出潇湘数点,依稀没入苍烟。”空寂历,橙里自非樊榭匹,而此词殊不减也。

○史位存词陈朱劲敌

史位存词,寓纤于闲雅之中,流逸韵于楮墨之外。才力不逮陈、朱,而雅丽纡徐,亦陈、朱所不及。真陈、朱劲敌也。

○位存词雅丽

其年词最雄丽,竹则清丽,樊榭则幽丽,璞函则丽,位存则雅丽,皆一代艳才。位存稍得其正,而才气微减。

○位存一萼红

位存一萼红[桃花夫人庙]云:“楚江边,旧苔痕玉座,灵迹自何年。香冷虚坛,尘生宝靥,千秋难释烦冤。指芳丛、飘残清泪,为一生、颜色忄吴婵娟。恩怨前朝,兴亡闲梦,回首凄然。似此伤心能几,叹诗人一例,轻薄流传。雨飒云昏,无言有恨,凭栏罢鼓神弦。更休题、章台何处,伴湘波、花木暗啼鹃。惆怅明翠羽,断础荒烟。”清虚骚雅,用意忠厚。“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形其轻薄耳。

○位存词沉至

位存词,如“团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风不断。”神似温、韦语。然非其中真有怨情,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郁二字,不可强求也。

○位存采桑子

位存采桑子云:“泪滴寒花,渐渐逢人说鬓华。”悲感语说得和缓,便觉意味深长。[南溪词云:旧识僧徒与酒徒。年来多半疏。亦无叫嚣恶习,然尚逊此和缓。]

○位存台城路

位存台城路云:“登临倦了,只一点愁心,尚留芳草。斗酒新丰,而今惭愧说年少。”所咏亦浅显在目,而措词却深婉可讽。

○位存满江红

位存满江红云:“更不推辞花下酒,最难消受黄昏雨。”此种语自是冲口而出,却非天人兼到者不能。

○位存短调曲折哀婉

位存词极凄婉,又极雅洁。短调如“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调鹦鹉。”又,“十二金堂小阑干,偏没个留侬处。”又,“说与今年小楼中,第一夜,听春雨。”又,“萧萧瑟瑟到天明,蟋蟀声中灯一点。”又,“人去月痕消。”皆极精妙。长调如“晴色渐梅柳,风和雪,忽又阑珊。春情远、千回万转,才肯到人间。”又,“二十四桥边,醉年时明月,又沾暮雨。只有杨花、系归心,不关芳草。”曲折哀婉,不必板学南宋,而意境亦胜。

○任淡存词婉妙

任淡存词措词婉妙,味亦隽永,可为位存之严、遂之匹。[朱云翔,字遂,元和人,有蝶梦词。]同时张龙威,亦以词名,然有枝而不物之弊,不及任、朱也。

○朱春桥词颇近秀水

朱春桥,竹太史族孙也。其词亦颇近秀水,而才力不逮。

○过春山湘云遗稿

过春山湘云遗稿二卷,徜徉山水,绵邈无际。其笔意之骚雅,别于位存,近于樊榭。吴竹屿称其词如雪藕冰桃,沁人醉梦。百余年来,此调不复见矣。

○湘云词味长

湘云词,每读一过,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读之既久,其味弥长。同时朱春桥、吴荀叔、朱秋潭、江圣言汪对琴诸君,皆以词名东南,然无出湘云右者。

○湘云词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如“几点萍香鸥梦稳,柳棉吹尽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声Ы乃川光冥。”又,“数尽落花无语,黄昏双燕还来。”又,“香乍,簟微寒,魂销似去年。”又,“秋声吹不尽,长笛月明中。”又,“指点江山,斜阳一片下平楚。”又,“双桨趁潮平,载取江云归去。”皆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凄警

湘云词,如“小雨啼花,深烟怨柳。”又,“金碗生苔,漆灯无焰。”又,“但山鬼吟秋,杜鹃啼雨。回首宫斜,白杨深夜语。”此类皆凄警特绝。

○湘云倦寻芳

湘云倦寻芳[过废园见牡丹盛开有感]云:“絮迷蝶径,苔上莺帘,庭院愁满。寂寞春光,还到玉阑干畔。怨绿空余清露位,倦红欲倩东风ネ。听枝头、有哀音凄楚,旧巢双燕。漫伫立、瑶台路杳,月佩云裳,已成消散。独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乱。且尽花前今夕酒,洛阳春色匆匆换。待重来,怕只有、断魂千片。”及时勿失,自是有心人语。

○湘云西子妆

湘云西子妆后半阕云:“佳期误。落尽梅花,寂寞谁为主。玉琴弹破碧天寒,问东风、鹤归何处。重寻旧址,漫赢得苍烟冷语。黯销魂,入夜啼鹃更苦。”清虚中亦复骚雅,湘云所以为高。

○词未易言精

其年、竹,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湘云,韵味长矣,而气魄不大。词之为道,正未易言精也。

○汪对琴琵琶仙

汪对琴琵琶仙[金阊晚泊]一章,有议论,有感慨,有识力,渊渊作金石声,可为春华阁词压卷。词云:“斜日扬ぎ,堞楼下、一带荒凉吴区。珠幌犹蔽何乡,秋空片云卷。风渐急、横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鸦下上,浑是凄怨。看胥口波面灵旗,未输尔、鸱夷五湖远。无限乱山衔碧,闪烟樯斜展。排多少、荒台废馆。只望中破楚门键。料得遥夜钟声,梦回难遣。”

○吴竹屿昙香阁词

吴竹屿昙香阁词,如水木之清华,云岚之秀润,高者亦湘云流亚。

○竹屿情词婉转

竹屿词,如“一点相思谁与寄,罗襟留得东风泪”。逼近小山。又卖花声云:“杨柳小湾头。烟水悠悠。归心空望白苹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旧东流。”N表词宛转,不求高而自合于古。

○竹屿祝英台近

竹屿祝英台近[和王述庵苹花水阁听雨忆山中旧游]云:“石玲珑,花を匝。池馆翠阴密,苹末风来,雨意正萧瑟。”起数语淡淡布置,点缀入妙。下云:“梦里寒山,跳珠溅千尺。”亦甚超远。

○竹屿词风流婉雅

风流婉雅,是竹屿本色。吴中七子,璞函而外,固当首屈一指。

○蒋心余词不及迦陵板桥

蒋心余词,气粗力弱,每有支撑不来处。匪独不及迦陵,亦去板桥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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