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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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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未一年即卒,榜眼汪镛以传胪不到,未受职先已罚俸,官编修几三十年,垂老始改御史。

高东井孝廉,高才不遇,所作诗亦时有愤时嫉俗之语。尝记其《观剧》一绝云:「曲江宴上探花回,试窘师门却费才。端莫轻他由窦客,许多卿相此中来。」

李太白诗「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长风沙今在安庆府怀宁县,即石牌湾也。《宋史周湛传》:「为江淮发运使,上言大江历舒州长风沙,其地最险,谓之石碑湾。湛役三千万工,凿河十里以避之。人以为利。」《水经注》:「江水径长风山南,得长风口,江浦也。」

「钱唐门外卸蒲帆,小婢相扶上岸搀。一晌当风立无奈,夕阳红透紫罗衫。」此余癸巳年初到西湖作也,不复存稿。戊午冬,乞假归,薄游湖上,于春渚征君扇头见之。

*罗世材,湖北人,成嘉庆四年进士,距乡试时,已十一上春官矣。其题号舍诗曰:「年年弃甲笑于思,依旧青鞋布韈来。三十三回烧画烛,可知蜡泪已成堆。」罗多髯,故以自嘲云。其房师潘学士世恩为余言之。

章编修道鸿,甲午江南解元也。是科余本拟第一人,房师以制艺中数语恐犯磨勘,力言于主司,抑置副榜第一,而章遂首多士矣。张亦十一上春官,及入翰林,已为余七科后辈,功名之迟速有定如此。康熙中,粤东梁佩兰亦十二上春官,方得第,然选庶吉士未及散馆而卒。

「古来才大难为用」,杜工部诗也。《新唐书隐逸孙思邈传》:「独狐信异之曰:『圣童也,顾器大难为用。』」或即工部语所本。

李学士中简在上书房最久,诸皇子皆服其品学。乾隆乙酉岁秋,上偶以「鸠唤雨」命题,试内廷诸翰林,君诗最速成,中一联云:「愆阳犹可挽,拙性本无他。」

应制、应试,皆例用八韵诗。八韵诗于诸体中,又若别成一格。有作家而不能作八韵诗者,有八韵诗工而实非作家者。如项郎中家达,贵主事征,虽不以诗名家,而八韵则极工。项壬子年考差题为《王道如龙首得笼字》,五六云:「讵必全身见,能令众体从。」贵己酉年朝考题为《草色遥看近却无得无字》,五六云:「绿归行马外,青入濯龙无。」可云工矣。吴祭酒锡麒,诸作外,复工此体,然庚戌考差题为《林表明霁色得寒字》,吴颈联下句云:「照破万家寒」,时阅卷者为大学士伯和坤,忽大惊曰:「此卷有破家字,断不可取。」吴卷由此斥落。足见场屋中诗文,即字句亦须检点。

诗有自然超脱,虽不作富贵语,而必非酸寒人所能到者。冯相国英廉《咏雪》诗:「填平世上崎岖路,冷到人间富贵家」,毕尚书沅《喜雨》诗:「五更陡入清凉梦,万物平添欢喜心」之类是也。

近人作金山诗,五言以方上舍正澍「万古不知地,全山如在舟」二语为最,七言以童山人钰「重迭楼台知地少,奔腾江海觉天忙」二语为最。

余有《忆女纺孙》诗云:「不是阿耶偏爱汝,归宁无母最伤心。」及读浚县周大令遇渭诗《送女》云:「来时有母去时无」,则两层并作一层,益觉沈痛。

商太守盘诗似胜于袁大令枚,以新警而不佻也。

余颇不喜吾乡邵山人长蘅诗,以其作意矜情,描头画角,而又无真性情与气也。晚年,入宋商邱荦幕,则复学步邯郸,益不足观。其散体文,亦惟有古人面目,苦无独到处。

原壤《狸首》之歌,已开阮籍之先,赖圣人能救正之耳。

静者心多妙。体物之工,亦惟静者能之。如柳柳州「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李嘉佑「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卤莽人能体会及此否?

诗家例用倒句法,方觉奇峭生动,如韩之《雉带箭》云:「将军大笑官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杜之《冬狩行》云:「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使上下句各倒转,则平率已甚。夫人能为之,不必韩、杜矣。

作牡丹诗自不宜寒俭,即如前人诗:「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比体也。「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讽谕体也。外如「看到子孙能几家」,「一生能得几回看?」皆是空处着笔,能实诠题面者实少。若不得已求其次,则唐李山甫之「数苞仙艳火中出,一片异香天上来」,宋潘紫岩之「一缕暗藏金世界,千重高拥玉楼台」,尚能形容尽致。余自少至今,牡丹诗不下数十首,然实诠题面者,亦殊不多,今略附数联于后。辛酉年《三月十五日在舍间看牡丹》诗:「得天独厚开盈尺,与月同圆到十分」;壬子年《京邸国花堂看牡丹》诗:「纵教风雨无寒色,占得楼台是此花」;今岁《培园看牡丹》诗:「十里散香苏地脉,万花低首避天人」又:「当昼乍舒千尺锦,殿春仍与十分香」;及少日里中《腾光馆看牡丹》诗:「调脂金鼎俨同味,承露玉盘饶异香。」与本日所作六首,不知可有一二语能彷佛花王体格否?

白牡丹诗,以唐韦端己「入门惟觉一庭香」,及开元明公「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向月中看」为最。近人诗「富贵丛中本色难」,亦其次也。余昨在宣城张司训珍席上咏白牡丹云:「三霄雨露承青帝,一朵芳菲号素王。」以花在泮池旁,或尚切题也。

红牡丹诗,前人绝少。余前在同乡刘宫赞种之席上,赋牡丹诗,中二联云:「神仙队里仍耽酒,富贵丛中独赐绯。影共朝霞相激射,情于红袖最因依。」仅敷衍题字,不能工也。

太仓王秀才芥子,有牡丹诗一联云:「相公自进姚黄种,妃子徧吟李白诗。」为一时所传诵。然究伤纤巧。

北江诗话卷三

藏书家有数等:得一书必推求本原,是正缺失,是谓考订家,如钱少詹大昕、戴吉士震诸人是也。次则辨其板片,注其错讹,是谓校雠家,如卢学士文弨、翁阁学方纲诸人是也。次则搜采异本,上则补石室金匮之遗亡,下可备通人博士之浏览,是谓收藏家,如鄞县范氏之天一合、钱唐吴氏之瓶花斋、昆山徐氏之传是楼诸家是也。次则第求精本,独嗜宋刻,作者之旨意纵未尽窥,而刻书之年月最所深悉,是谓赏鉴家,如吴门黄主事丕烈、邬镇鲍处士廷博诸人是也。又次则于旧家中落者,贱售其所藏,富室嗜书者,要求其善价,眼别真实,心知古今,闽本蜀本,一不得欺,宋椠元椠,见而即识,是谓掠贩家,如吴门之钱景开、陶五柳、湖州之施汉英诸书估是也。

南宋之文,朱元晦大家也;南宋之诗,陆务观大家也。

成亲王工诗,年四十六,发已半白。尝有《夜坐》诗曰:「事繁书慰夜,心短睡辞人。」

诗人之工,未有不自识字读书始者。即以唐初四子论,年仅弱冠,而所作《孔子庙碑》,近日淹雅之士,有半不知其所出者。他可类推矣。以韩文公之俯视一切,而必谆谆曰:「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杜工部,诗家宗匠也,亦曰「读书难字过」。可见读书又必自识字始矣。弄獐宰相,伏猎侍郎,不闻有诗文传世,职是故耳。近时士大夫,亦有读「针灸」之「灸」为「炙」,「草菅」之「菅」为「管」,呼「金日磾、万俟卨」如本字者,则「弄獐、伏猎」,又可以分谤矣。

吾乡有进士起家现居要地者,人乞其一札为寒士先导,用《晋书刘宏传》「得刘公一纸书,胜于十部从事」语,此君复椷云:「刘公何人?现居何职?乞开示,以便往拜。」人传以为口实云。

人但知陶渊明诗一味真淳,不填故实,而以为作诗可不读书。不知渊明所著《圣贤羣辅录》等,又考订精详,一字不苟也。

道家之有真实本领者,释氏不能学。道家之祖尚元虚者,释氏始窃其绪余以名于世。大抵释氏书之精,皆庄、列之绪余也。其至粗如「道在屎橛」等,释氏亦窃之。南宋儒者,似又窃释氏绪余。此即庄子所谓「每况愈下」也。

李白《扶风豪士歌》,在吴中所作,非赠人也。《泾县旧志》以为赠县人万巨所作,凿矣。

今时学者,读断烂朝报,即以为通晓世事;读高头讲章,即以为沈酣经籍;何与昔人之知今知古异乎!

诗句限年,往往成谶。袁大令枚丁酉元日诗:「不贺宾朋先自贺,堂前九十四龄亲。」然太夫人即于是年弃养。朱学士筠辛丑岁自福建学使任满归,岁朝作诗,有「五十三年律渐工」句,果于是年下世。乾隆中,皇五子口口王亦最工诗,于谢世之前,赋《元日》诗云:「三十九年蒙豢养。」亦不久奄忽。三诗并出无心,又并作于元日,并成诗谶,可云异矣。

余最爱明张梦晋一绝云:「隐隐江城玉漏催,劝君且尽掌中杯。高楼明月清歌夜,此是人生第几回?」谓有思之惘惘、尽而不尽之致。近时桐城方世泰亦有二语云:「称心一日足千古,高会百年能几回?」便稍觉直致,然亦似《剑南集》中语。

诗词之界甚严。北宋人之词,类可入诗,以清新雅正故也。南宋人之诗,类可入词,以流艳巧恻故也。至元而诗与词更无别矣。此虞伯生、吴渊颖诸人所以可贵也。

李明经御,字琴夫,诗有奇气,京口词人之冠也。尝见其《读战国策书后》九首之一云:「解纷如解玉连环,一笑飘然东海还。世上共求天下士,不知东海在人间。」

今岁二月中,游天台,独未及访铜壶滴漏,以为歉事。秋杪,以事至焦山,张司马铉自京口携其台、荡、黄山诗,属为订定,内有《越山至铜壶滴漏处》一篇云:「俯观绳系背,侧立仆持踵」,颇能绘涉险情事。又云:「佛以四海水,入山一毛孔」,虽用释典,亦与此题确称。张娶诗人鲍海门女,字茝香,亦能诗,有《送外游黄山台荡》一律,颇工。张答之曰:「粗成唱和今生愿,小证烟波夙世缘。」前余在京师,鲍郎中之锺屡夸其二妹皆工诗,余未之信,今茝香即其第二妹也。

司马从弟上舍崟,工近体诗。画青绿山水,殊有元人笔法。曾作《万里荷戈图》见赠。余寄以二诗,末一首云:「荷戈人在夕阳边,宛马如龙不着鞭。欲貌鸿蒙万里雪,别施轻粉写祁连。」上舍时时诵之。

焦山后有松、寥二小山,境极幽邃,鹰鵰鼋獭,遂各遽其一。今一山峰顶尽白,盖鹰粪所积也。余守风山后,曾久憩于此,偶得句云:「鹰同獭占东西岭,浪与人争出没舟。」荒寒奇险之景,或亦游焦山者所未及道耳。

太仓苏加玉茂才游山诗,亦颇刻画尽致,如《游黄山朱砂庵至文殊院》诗云:「抱崖十指牢,垂岩一足剩。屈膝磨过腹,缩顶低触胫。」游山实有此境。辛酉冬,余过太仓,饮汪庶子学金家三日,无日不与茂才偕,饮量甚豪,一如其诗。

今人以「餻」字为俗,并附会云:唐刘梦得作《九日》诗,不敢用「餻」字。此说未确。《方言》:「饵谓之餻」。《广雅》:「餻,饵也。」惟《说文》不收此字,徐铉《新附》始有之。然诗人所用字,岂能尽出《说文》耶?(《北史綦连猛传》谣云「七月刈禾太早,九月噉餻未好。」是六朝时歌谣已用餻字矣。)

吾乡乾隆壬戌、乙丑二科,皆得鼎甲二人:壬戌榜眼杨述曾、探花汤大绅,乙丑状元钱维城、榜眼庄存与是也。然宋时亦有之:熙宁癸丑省元邵纲、状元余中皆毗陵人,是矣。《万青阁偶谈》载一甲三人,同时皆至八座。惟康熙癸丑状元韩菼为礼书,榜眼王鸿绪为户书,探花徐秉义为吏侍。今考乾隆乙丑亦同:状元钱维城刑侍赠尚书,榜眼庄存与礼侍,探花王际华户书,亦皆同时,又皆曾直南书房,皆曾为会试总裁,似又过癸丑矣。

《槐厅载笔》载兄弟同时为主考,尚漏吾乡庄少宗伯存与、修撰培因。(皆乾隆丙子,一典试浙江,一典试福建,皆道出里门。)不二年,又皆视学。 (一直隶,一福建)无锡秦编修泉,弟编修潮。(皆乾隆癸卯。一典河南,一典陕西。)若父子同时为考官者,大学士刘统勋主考顺天,其子编修墉主考广西。皆乾隆丙子。及吾乡刘冢宰纶主考顺天,其子编修跃云主考山东。皆乾隆庚寅也。

《池北偶谈》载顺治戊戌一甲三人:常熟孙承恩、盐城孙一致、全椒吴国对,皆江南人。己亥一甲三人,亦皆江南徐元文、华亦祥、叶方蔼也。至乾隆庚戌一甲三人,亦皆江南吴县石韫玉、青阳王宗城与亮吉是也。(下科始分江苏、安徽为二。)是科特旨,命无锡嵇文恭璜赴礼部恩荣宴,会后同年与同乡后进三人,接坐礼部堂上,则又戊戌、己亥所不能及。信乎寿考作人之化所致也。

殿试卷例以前十本进呈。惟乾隆庚辰年,秦尚书蕙田等以十本外尚有佳卷奏,奉特旨,许以十二本进呈。是科十四名以前并入翰林,洵属异数。至乙卯年恩科,大学士伯和坤读卷,以无佳策,止取八本呈览。然是科一甲有两盛事:状元王以衔即本科会元王以铻胞兄,探花潘世璜又前科状元潘世恩从兄也。

本朝一百余年,湖南士子成进士,未有入进呈十本中者。有之,自乾隆庚辰,今刘参相权之始。暨嘉庆乙丑,刘充殿试读卷官,而状元探花皆在湖南矣。考宋淳熙丁未,湖南亦最盛,省元汤璹、状元王容,皆长沙人。见《齐东野语》。

方上舍正澍有《过瓦官寺》诗曰:「废苑苔生天子笔,(寺旧有梁武帝题额。)荒街春绣地丁花。」叹其属对之工。然亦有所本,唐人诗云:「床头两瓮地黄酒,架上一封天子书。」语亦生峭可喜,乃知方诗又本于此也。

宋苏子容诗:「把麻人众引声长。」苏子由诗亦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盖唐宋时宣麻制,皆曼延其声如歌咏之状。今殿试胪传日,鸿胪寺官立殿下唱第,引声亦甚长,唱一甲三人、二甲第一人、三甲第一人,必移时始毕,盖古法也。又一甲三人,唱名至三次,亦寓慎重之意。又俗语谓状元「独占鳌头」,语非尽无稽。胪传毕,赞礼官引东班状元、西班榜眼二人前趋至殿陛下,迎殿试榜,抵陛,则状元稍前进,立中陛石上,石正中镌升龙及巨鳌,盖警跸出入所由,即古所谓螭头矣。俗语所本以此。榜亭出,一甲三人随之,由午门正中而出。盖亲王、宰相亦无此异数。大学士嵇文恭公尝笑语余曰:「某为宰相十年,不及一日之新进」云。

作诗造句难,造字更难。若造境造意,则非大家不能。近日顺德黎明经简,颇擅此长。惜年甫四十而卒。然所存诸诗,尚足以睥睨一世。

唐少府轶华,居中河桥侧,余未出塾,即与订交。倜傥有侠气,沈沦簿尉,非其志也。今寄居皖公山左,余游匡庐,曾便道访之,为题柱帖云:「看山踪迹吾还健,入世心期尔最先。」盖总角时第一相识也。

作富贵语,不必金玉珠宝也,如「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冥蒙细雨中」,及「夜深台殿月高低」,仅写雨及月,而富贵气象宛然。然尚有台殿楼阁字也。温八叉诗云:「隔竹见笼疑有鹤,卷帘看画静无人」,韦端己诗「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第二等人家,即无此气象。近人诗,则「天气清凉人好睡,阑干闲在月明中」,及「路暗迷人百种花」亦是。余前有《送春》诗云:「三面水亭帘不卷,百花香里度残春。」又《初夏》云:「居然一服清凉散,不啖荷珠即露珠。」正不必用八宝丹,自尔不寒俭也。

杜工部之救房管,则生平「许身稷契」之一念误之也。李供奉之知郭子仪,则生平慕鲁仲连一流人之识廓之也。韩吏部之折王庭凑,则生平谏佛骨及不好神仙之定见致之也。能谏佛骨,即能驱鳄鱼;能驱鳄鱼,即能折王庭凑。故余尝有《咏史》诗曰:「异类强藩尽低首,王庭凑与鳄鱼同。」

古人事皆有本。明宣德时芳草鬬鸡缸,即仿汉时春草鸡翘织刺以为之者。史游《急就篇》:「春草鸡翘凫翁濯」,颜师古注云:「春草,象其初生纤丽之状也;鸡翘,鸡尾之曲垂者。」言织刺为春草鸡翘之形。 一曰染衣色似之。盖汉儒施于绡素者,明则用之于磁器耳。

《御览》引《春秋考异》邮云:「戴纴出,蚕期起。」《诗正义》引里语云:「促织鸣,懒妇惊。」正可相对。古人重女工,故虫呜亦皆以纴织为名,巧妇、布母、女鸥、工雀,名义并同。

王文简诗,律体胜于古体,五、七言绝句又胜于五、七律。余最爱其《国士桥》一篇云:「国士桥边水,千秋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敖公。」《{虫枭}虮夫人祠》一篇云:「霸气江东久寂寥,永安宫殿莽萧萧。都将家国无穷恨,分付浔阳上下潮。」以为此非诗人之诗,可与知人论世矣。

余最喜宋魏野《上寇莱公》诗云:「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夫莱公以崛起为宰执,立朝未久,而云「无地起楼台」,世尚传其清节。今吾乡刘文定公,官卿相者三十年,其子今少司马跃云继之,父子服官于朝,至七十年之久,而家无一亩之宫、半顷之地,可云清矣。昨闻少司马以年过七十,与休归里,余忧其栖止无地也,先寄以诗曰:「此福真难及,君恩赐鉴湖。乍看抛笏冕,才敢忆莼鲈。卿相两传久,田庐一寸无。谁将去官日,清节绘成图?」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哉!

吴门汪布衣绲,字墨庄,少工诗,所遇辄不偶,近岁自都中携贵人书谒扬州都转,都转甚礼之,复为友人所谗,卒无所得。寄食于江上舍藩家,江亦赤贫之士也。闻余至扬,偕江来访,因同至傍花村看菊,坐半,江代吟其少日诗曰:「斟酌桥西旧酒楼,楼中夜夜唱凉州。枣花帘外初圆月,一度销魂便白头。」余为之击节,以为不减明张梦晋「高楼明月清歌夜」一绝。明日,因携之谒扬州太守伊君秉绶,属为之地,太守亦极赏此诗,酒间,汪又诵其一联云:「古原牛啮新生草,小院蜂攒乍放花。」亦南宋诗之佳者。

庐山周围五百里,界九江、南康、饶州三府境,其雄伟奇秀,非霍山及衡岳可比。又实居江、汉之冲,不知当时何以不作南岳?余《游庐山》诗有云:「天风一回荡,大气自蟠礴。南瞻隘衡湘,北望小灊霍。稽首告上真,兹当作南岳」。非于匡君贡谀,乃纪实耳。

古人之名,有必不可与之争者,即或名槩古人,亦须俟后人论定而轩轾之,当吾身则不可。尝见岳州岳阳楼诗榜有二:东则孟襄阳,西则杜浣花,余人不敢参也。前有妄人官是郡者,别作一榜,以己所作与杜、孟鼎足焉。甫去任,人即撤之。此与古人争名之过也。采石太白楼,亦最为东南胜景,余少时即见神龛旁有柱帖云:「我辈到来惟饮酒,先生在上莫题诗。」三十年复过此,则柱榜易矣。询之,则近日赀郎守是郡者所为。吁,可云不自量矣。

桐城潘君恂,宰阳湖日,勤于吏治,每至冬夜三鼓,必亲巡坊市,稽察非常。余友人杨继曾自亲串家醉归,适值之,杨本龙城书院肆业诸生,有文誉,潘平时亦赏之,姑贷其过,命作《饮酒犯夜赋》,以「酒人犯法欲闯城门」为韵,限辰刻至县交卷。杨素工帖括,不娴词赋,窘极,四鼓走访余馆中,长跽乞怜,余不得已,披衣起,为代作,破曙甫毕。犹记末一联云:「倘思玉汝于成,一篇之诰原在;不畏金吾之戒,三章之法何存?」潘君极赏之,并赠金以归。

今关神武庙徧海内,然柱帖绝少佳者。余少时曾代人作二联云:「一样英雄感骓逝,千秋家国尚鹃嗁。」又云:「左传癖应开杜预,季兴功足抵岑彭。」近游三天洞,道出孙家埠,里人方新神庙,乞作一柱联长句,余为题云:「稍缓须臾,币岁即元称章武;庶几夙夜,一篇亦志在春秋。」

前人诗云:「老健方知妬妇贤。」亦有所本:《北史隋独孤后传》「后性尤妬忌,崩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俱有宠,帝颇惑之,由是发疾,至危笃,谓侍者曰:『使皇后在,吾不及此。』」则知妬妇亦有可取者。然若魏孝文幽后、齐冯淑妃等,身不正而复妬,则又独孤后之罪人矣。

同年李赓芸,字许斋,才学兼茂,以二甲第二人成进士,以为必预馆选。然是科一甲三人皆江南人,故李遂以知县即用。余送之出都,诗末云:「郎官改秘阁,此例亦有旧。二十有七人,待子成列宿。」后李以循吏着声,今见官浙江嘉兴府太守。而黄主事钺,遂以能书被荐入懋勤殿,未几,对品改赞善,擢中允,竟符列宿之数。

今世士惟务作诗,而不喜涉学,逮世故日胶,性灵日退,遂皆有「江淹才尽」之诮矣。《北齐书孙搴传》:「邢邵尝谓之曰:『更须读书。』搴曰:『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岂今之不务读书者,胸次皆有孙搴三千精骑耶?

钱州倅坫,工篆书,然自负不凡,尝刊一石章云:「斯冰之后直至小生。」余尝戏之曰:「是何足道,张景仁浅陋下才,尚作苍颉以来一人。斯冰上视苍公,卑卑不足道耳。」盖《北齐书儒林传》:景仁以侍书致位通显,遂除侍中,封建安王。故李百药云:「自苍颉以来,八体取进,一人而已。」盖讥之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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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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