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北江诗话
4.5 万字 · 约 2 小时 9 分钟 ·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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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除《三百篇》外,即《古诗十九首》亦时有化工之笔,即如「青青河畔草」及「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后人咏草诗有能及之者否?次则「池塘生春草」,春草碧色,尚有自然之致。又次则王胄之「春草无人随意绿」,可称佳句。至唐白傅之「草绿裙腰一道斜」,郑都官之「香轮莫碾青青草」,则纤巧而俗矣。孰谓诗不以时代降耶?
词臣掌诰册,固属佳选。然亦随时代为荣辱。唐贾至世撰传位册,词林以为美谈。独李昊世修降表,则世以为口实矣。是虽才不逮至,然亦可悲其遇也。
袁大令枚诗,有失之淫艳者。然如「春花不红不如草,少年不美不如老」,亦殊有齐粱间歌曲遗意。又《月中苗歌》云:「胡蝶思花不思草,郎思情妹不思家」,词虽俚而亦有古意,不可以苗歌忽之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盖死生之际,亦天良激发之时。宋陆务观,近时吴伟业,皆诗中大作家也,陆临终诗云:「死去应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岛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人悲之,人复敬之。吴临终填《贺新凉》一阕,其下半阕云:「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此事终当决绝。早患苦重来千迭。脱屣妻孥非易事,便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圆缺。」人悲之,人无惜之者。则名义之系人,岂不重乎!若谢康乐临命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是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则非由衷之谈,世亦不能为所欺也。最下则范蔚宗之「虽无嵇生琴,差有夏侯色。」则未死之际,已为其甥所嘲,益不足言矣。
余有《论诗绝句》二十篇,中一首云:「早年坛坫各相期,江左三家识力齐。山下蘼芜时感泣,息夫人胜夏王姬。」又辛酉年至太仓,《过吴祭酒故居》一律云:「寂寞城南土一抔,野梅零落水云愁。生无木石填沧海,死有祠堂傍弇州。《同谷》七歌才愈老,《秣陵》一曲泪俱流。兴亡忍话前朝事,江总归来已白头。」亦悲之也。以江总仿之,才品适合。
西施古皆以为吴王美女,独司马彪《庄子注》以为夏姬。冯夷古皆以为河伯,独彪注述旧说以为吕公子之妻。狙公古皆以为老狙及狙之长者,独彪注以为典狙之官。彪,魏晋间博识大儒,必有所本,非苟为异说者。
吾乡云车,相传为隋司徒陈杲仁守城时所制,不知即古云梯遗制也。《墨子》「公输班为云梯」,《淮南兵略训》「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高诱注:「云梯,可依云而立,所以瞰敌之城中。」今吾乡云车,高亦与雉堞齐。惟古法以数十人推挽而前,今则以有力者一人肩之,为不同耳。
英雄好色,奸雄反可以不好色。英雄好色者,所谓不修小节,如关长生之欲娶秦宜禄妻,李西平之欲挈西川妓归,及郭汾阳、韩蕲王、常开平等皆是也。奸雄反可以不好色者,盖别有大志,转不以声色为意,如褚渊遣侍山阴公主,备见逼迫,卒不及乱。相传明赵文华为诸生时,馆一富家,其夫已殁,妻甚少,慕赵风格,夜半叩门,赵询知为主人妻,坚不启,明早托故辞馆出,不与人言也。后渊转以此为世主所重,赵亦以此为里党所推。安知二人不即以此为盗名地耶?若王莽之买婢,诈云赠后将军朱子元;隋炀之屏斥姬侍,独与萧后共处,则又强制之力,不久即败露也。
郭象《庄子注》「是犹对牛鼓簧耳」,今人云「对牛弹琴」,或本于此。
「亡息肯矜红粉艳,避秦祗觉白衣尊。」从舅氏蒋侍御和宁少日《咏白桃花》诗也。「春风似翦频频削,秋露如珠不敢零。」舅氏《咏方竹》诗也。均有巧思。
瓜州东北,七十年前又涨一新洲,长广四十里,土人名翠屏洲。洲上桃花极多,三月中,在焦公山望之,烂若锦绣,故又名桃花洲。王秀才豫,洲上诗人也,曾乞余作《桃花洲歌》。秀才与阮侍郎元、秦京兆瀛交最密,所著《种竹轩诗集》,京兆为之序。
今人以九江郡西琵琶洲,谓得名于白傅为江州司马时听商妇琵琶于此,因号琵琶洲。不知非也。《水经注江水》下:「江水东径琵琶山南,山下有琵琶湾。」考其道里,正在浔阳境内,则琵琶之名久矣。
北江诗话卷四
诗人不可无品,至大节所在,更不可亏。杜工部、韩吏部、白少傅、司空工部、韩兵部,上矣。李太白之于永王璘,已难为讳。又次则王摩诘,再次则柳子厚、刘梦得,又次则元微之,最下则郑广文。若宋之问、沈佺期,尚不在此数。至王、杨、卢、骆及崔国辅、温飞卿等,不过轻薄之尤,丧检则有之,失节则未也。
昨岁游庐山,憩于同年九江太守方君体官廨数日,廨后即庾公楼,太守以柱榜见属,余为篆一联云:「半壁江山真剧郡,一楼风月几传人。」太守首肯,然颇嫌「剧郡」二字非古,余举《三国志王观传》示之,(明帝即位,下诏书,使郡县条为剧、中、平,时观为涿郡守,遂上言以涿郡为外剧。)始折服也。唐杨倞《荀子注》云:「剧,嚣烦也。」是魏时之剧、中、平,即今之冲烦疲难所本。
今楷书之匀圆丰满者,谓之「馆阁体」,类皆千手雷同。乾隆中叶后,四库馆开,而其风益盛。然此体唐宋已有之,段成式《酉阳杂俎诡习》内有「有官楷,手书」。沈括《笔谈》云:「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精不丽,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是矣。窃以谓此种楷法,在书手则可,士大夫亦从而效之,何耶?本朝若沈文恪、姜西溟诸人之在圣祖时,查詹事、汪中允、陈奕禧之在世宗时,张文敏、汪文端之在高宗时,庶几卓尔不羣矣。至若梁文定、彭文勤之楷法,则又昔人所云「堆墨」书也。
本朝册封使至安南、琉球等国,海船中例载漆棺,以备不虞。棺上必钉银牌十数枚,镌曰天使某人之柩。盖预防危险时,天使即朝衣冠卧棺内,至船将覆,则棺外已施钉,令其随流漂没,海船遇而见之,或钩取上船,至内地则告于有司,以还其家。必钉银牌者,所以犒水手,无此,则恐见亦不撩取也。然事亦有所本。宋天圣中,御史知杂事,章频使辽,死于虏中,虏中无棺榇轝,至范阳方敛。自是辽人常造数漆棺,以银饰之,每有使人入境,则载以随行,至今为例。事亦见《笔谈》。
昔人笑冯道「忘携兔园册子来」。然兔园册子,毕竟是唐及五代时习尚。若今日之习尚,吾见其龙头杂事而已矣。又考:兔园册子虽不传,大要是类书之浅近者,虽不及欧阳询、虞世南、徐坚之详审,要亦其次也。盖初唐人撰集,定无不举来历,尟自作璁明之弊,胜今日之《锦字笺》《广事类赋》远矣。(唐人及北宋人著书,皆有法度,故白《六帖》既远胜孔《六帖》,《广事类赋》去吴淑《事类赋》则又不可道里计矣。)
唐宋诗人,永年者殊少。杜甫年五十九,李白年六十余,王维年六十一,韩愈年五十七。《孟浩然传》云:「年四十始游京师,张九龄、王维雅称道之。」今考张九龄以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作相,王维始从济州参军擢右拾遗,是浩然游京师当在开元二十二年以后,至开元末,浩然已卒,是年亦不出五十。《高适传》言五十始为诗,其卒在永泰元年,年当在七十左右。白居易年七十五,宋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皆六十六。至南宋则诗人老寿者多,陆务观年八十六,杨廷秀年八十三,范成大年七十,尤袤年七十。
袁大令枚,自作《生挽》诗,虽极旷达,然尚不如豸青山人李锴二语,盖其胸次之高,悟道之早,又非大令所能及。其句云:「定知无物还天地,何不将身占水云?」
余家藏古镜极多,海马蒲桃至十余面,相传皆汉时物也。六朝镜亦四、五,内有二面,形质极薄,而雕镂甚工,疑皆宫禁中所用殉葬。其一背铭云:「天上见长,心思君王。」一背铭云:「久不见,侍前稀,君行卒,我安归?」篆法工整,语亦凄艳。余在贵州,曾以「天上见长镜」作消寒会诗题,亦曾以课多士。
倪进士模,居望江之大雷岸。余游匡山回,阻风华阳镇,因徒步二十里访之。其读书草堂距家三里,正面建德诸山,屋旁即雷港也。余以二水山房颜之。草堂后,小阁七间,积书至五万卷,金石千余卷。平生嗜古钱,撰《泉谱》四卷,极为精审。时阻雨,留三宿乃去。谈次,出其《怀人诗》三十首,乞为点定。诗非所长,盖学人之余事耳。
赵州师道南,今望江令师范之子也。生有异才,年未三十卒。其遗诗名《天愚集》,颇有新意。五言如「海霞明雁路,松日淡僧衣」,「一庭如野阔,双鹤并人长」,均系未经人道者。时赵州有怪鼠,白日入人家,即伏地呕血死,人染其气,亦无不立殒者。道南赋《鼠死行》一篇,奇险怪伟,为集中之冠。不数日,道南亦即以怪鼠死。奇矣。
九江府署后距城,有楼三楹,人传为晋庾亮与殷浩等登眺之所。不知非也。亮镇荆州时,治所实在今湖北武昌县,土人名为小武昌,以别于今武昌府。在江之北,楼正面江,故名南楼。若九江府在江南,有楼面江,乃北楼耳,何得云亮与浩等所登乎?余同年方太守体,以为亮弟翼镇江州时所筑楼,近之。余有《庾楼诗》一篇云:「吴楚山川此上游,兹楼刚对武昌楼。南来杰阁推章郡,东下雄藩是石头。频岁舳舻趋海道,全家棣萼领江州。凭阑一望真无际,千点飞帆杂渚鸥。」盖订向来之误也。(《文选注》以此为湓口南楼。)
庐山甲于东南,然最胜者则文殊台之陗,佛手岩之奇,黄龙寺之古树,开元寺之飞瀑,可称四绝。
杨兵备炜,少余三岁,与其从兄大令伦,皆童年旧交也。以戊戌庶常起家,官至南昌太守。公事去官,复缘衡工例,需次道员,今已发广东,到日即署肇罗道矣。其《自嘲》一首,余极爱其颈联云:「旧叨甲第登瀛选,新署头衔纳粟官。」洵纪实也。
章炯,绩溪人,诗酷嗜昌谷,己所作亦有神似者,如「娉婷鬼女夜行役,漆灯照见双履迹。土花蚀面不分明,犹带生前小桃色。」年甫三十卒,信乎其为「鬼才」也。
江上舍藩,寓居江都,实旌德人也。为惠定宇征君再传弟子,学有师法。作小诗亦工,其《过毕弇山宫保墓道》诗曰:「公本爱才勤说项,我因自好未依刘。」亦隐然自具身分。余识上舍已二十年,惜其为饥寒所迫,学不能进也。
孟东野诗:「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非世路之窄,心地之窄也。即十字而局天蹐地之形,已毕露纸上矣。杜牧之诗:「蓬蒿三亩居,宽于一天下。」非天下之宽,胸次之宽也。即十字而幕天席地之槩,已毕露纸上矣。 一号为「诗囚」,一目为「诗豪」,有以哉。
「我未成名君未嫁」,同伤沦落也。「尔得老成余白首」,同悲老大也。用意不同,而寄慨则一。
马融《西第颂》,陆游《南园记》,事甚相类。文人称颂时宰功德,即杜工部、韩吏部亦不免,何况明吴与弼诸人乎。腕可断,文不可作,真高人一筹者矣。
「粉白黛绿」,古人皆言「粉白黛黑」,《楚辞大招》:「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张揖、郭璞并云:「靓,粉白黛黑也。」靓与靘同。《玉篇》《广韵》并同:「{冥色}靘,青黑色。」
李善《文选注》,成于唐显庆三年,而《三都赋》皆标题云「刘渊林注」,恐系后人追改。《蜀都赋注》引《管子》曰「四民杂处」,即改「民」作「人」,岂其避太宗讳,而不避高祖讳者乎?
黔中田教谕钧,能诗,尝记其《题桃花源图》一律内颈联云:「青陇人耕无税地,红灯儿读未烧书。」颇有新意。乙卯八月初三日,十三府教官录科到者四人,都匀县训导殷象贤,南笼府训导吴永辅,安顺府训导邓成洛,平越府训导冉奇瑜,试以《论语》题文一首,《秋海棠》诗八韵,吴永辅、殷象贤诗并可擅场,吴诗云:「无枝凭鸟宿,有叶庇虫啾。」殷诗云:「浣露香弥洁,经风腻欲流。一枝酣午梦,数朵媚晴秋。」二人皆己酉拔贡生,诗笔清新,亦田教谕之亚也。
五丈原在郿县西南,与岐山县接界,原平如掌。余癸卯岁访庄大令炘于郡县,曾骑马徧历之。原尽处,有诸葛忠武祠三楹,以汉前将军关神武配。祠已荒圮,余有长句记游,末云「回风萧萧马蹄起,如掌原平三十里」是也。丙寅三月,余在宣城,忽有主簿郭兰芬投谒,自云岐山人,并言县人已重新五丈原诸葛忠武祠,乞作一诗,以刊祠壁。余为赋一律云:「五丈原高气杳冥,三分国势费调停。地形纵复输中夏,天象居然见大星。丙魏尚惭真宰相,孙曹同媿小朝廷。茫茫川阜仍如昔,渭水苍凉太乙青。」郭,本县学生,亦颇能诗,惜到任未半岁即卒。
僧果仲咏王昭君诗:「和戎原汉策,遣妾亦君情。」论断平允,可以正前人「汉恩自浅胡自深」诸句之失。
赠人诗,能确切不移,则虽应世之篇,亦即可以传世。乾隆中,宜兴汤侍御先甲,以建言为上所知,旋即擢鸿胪卿。王太守嵩高,时在扬州安定书院代山长,刘侍讲星炜赠诗云:「海内共传真御史,殿中新拜大鸿胪。」人以为称题。乾隆末叶,蒙古伍弥泰以西安将军入为协办大学上,旋即正揆席,孙兵备星衍乞万进士应馨代作一诗贺之,内云:「唐代中书多节度,汉家丞相即将军。」伍读之,亦击节。忆乙卯冬,余以黔中使竣入都,时毕尚书沅在辰阳筹饷,邀留数日,出其所定《灵岩山馆集》属题,官移一岳,即编一集,盖尚书自陕西、河南擢督湖广,旋降抚山东,不久仍复旧尚书,一生爱才如命,使节所历,五岳又皆在部中,故余诗中一联云:「诸生并致层霄上,五岳分标各卷中。」前客河南抚署,亦有赠尚书诗曰:「管下名山皆有岳,座中奇士尽谈经。」时邵学士晋涵、孙兵备星衍、钱州判坫及余皆在幕中耳。
余游大别山,日晚薄醉,历山涧中,忽得一诗云:「朱颜壮士惨西日,白发女史悲余春。鬼桃初花怪鸱集,神幄半烬祅狐蹲。此时此景不沈醉,岂待三尺蓬蒿坟。」读之觉有鬼气,须更以醇酒沃之。
李善注《思旧赋》,引《文士传》云:「嵇康临死,颜色不变,谓兄曰:『向以琴来不?』曰:『已来。』康取调之,为《太平引》,曲成,叹息曰:『《太平引》绝于今日耶?』」又引《嵇康别传》曰:「袁左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固蕲之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据二书,则《太平引》《广陵散》当系二曲,康临刑所弹者《太平引》,而又忆及《广陵散》也。故余《咏史》诗曰:「交若不择人,巽秽籍猖獗。《太平》与《广陵》,二曲一时绝。」
李善注《文选》,虽止究音训,然亦间正文义,如江淹《恨赋》:「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善注云:「心当云危,涕当云坠,江氏好奇,故互文以见义耳。」然实亦不然,《汉书扬雄传》:「猋泣雷厉」,既可云「猋泣」,即可云「危涕」,《字书》亦云:「猋,疾也。」又昔人云「心胆俱坠」,则「坠心」亦无不可。盖江氏虽好奇,而亦无碍义训也。
王昭君赐单于一事,《琴操》之言,最得其实。云王昭君者,齐国王襄女也,年十七,献元帝。会单于遣使请一女子,帝谓后宫欲至单于者起。昭君喟然而叹,越席而起。乃赐单于。是昭君之行,盖由自请。而《西京杂记》妄以为事由毛延寿,说最鄙陋。而世俗信之,何耶?余曾有一绝正之云:「奇童请尺组,奇女请和戎。莫信无稽说,媸妍出画工。」
庄刺史炘,余僚壻也,长余十岁,壬辰夏,始订交于宁国试院之青云楼。刺史博学能文,生平慕王深宁品学,辑其遗文,多至数卷,亦可见其勤矣。尤笃于友谊,余遣戍道出邠州,刺史正官其地,固留二日,濒行称贷赠赆。余到戍百日,曾两得刺史书,以文与可戒苏和仲诗相勖,所谓「北客若来休问讯,西湖虽好莫题诗」是也。余至今感之。今岁客宛陵,偶登佑圣阁,望青云楼,有怀刺史一律云:「五千里外谈游迹,三十年来叹离羣。」即指订交之始言之。
余在黔中,与彭廷栋、花连布两军门交最厚,后二君皆进剿铜仁苗匪,先后死国事。彭死正大营,而花之死尤烈,其谕祭碑文,余在翰林时所制,叙死节事颇详,亦藉以报知己也。平时饮量尤洪,至数斗不乱。在军营时,余曾作《平苗凯歌十章》寄福文襄相国,内一首云:「出险方看建鼓旗,居然绛灌列偏裨。前军早报花连市,已解长围八永绥。」其才勇可知。
唐韩翃诗:「日暮汉宫传蜡烛」,然烛之用蜡,究不知起于何时?《楚辞》云:「兰膏明烛,华容备些。」《文子》曰:「膏烛以明自销。」《史记》曰:「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是古烛炬之外,或亦以膏为之,亦称为脂烛是矣。桓谭《新论》:「灯中脂炷,燋秃将减。」徐广曰:「人鱼似鲇,四足。」《正义》引《异物志》云:「人鱼似人形,长尺余,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即此。」大抵古人之烛,或用麻,或用木蓼,或用胡麻,或用脂膏,并无所谓蜡烛。《潜夫论遏利篇》始有「脂蜡明灯」之语。三国以后,方屡见于书。《晋书》及《世说》:石崇及石季龙皆以蜡烛炊。又《晋书周顗传》:顗弟暠以蜡烛投顗。《后魏书》:世祖南伐,刘义恭献蜡烛至。齐梁间并有咏蜡烛诗。合此数事观之,蜡烛容起于东汉以后。诗人之诗,固不必责以考据也。《说文》亦无「蜡」字。《玉篇》《广韵》:「蜡,蜜滓也。]《西京杂记》虽有闽越王献高帝蜜烛事,然杂记所言,本非可据。又按南粤王赵佗传,祗言献桂蠹一器,应劭注云:「桂蠹中蝎虫也。」桂蠹系可食之物,故小颜云:「此虫食蓼,故味辛,而渍之以蜜食之。」《西京杂记》之蜜烛,盖因桂蠹而附会耳。然亦可知蜡烛之制,必起于粤中,以其地有蜜滓也。
锺会《遗荣赋》、潘岳《闲居赋》,似乎能不汲汲于仕宦矣。然实皆中躁而外恬,心竞而迹让,非仅不能欺人,亦并不能自欺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忘世之侣,其天机活泼如此。即《陈风》诗人「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之遗意也。「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悯时之俦,其情致缠绵若此。即《周南》诗人「陟彼高冈,我马玄黄」之遗意也。余故谓魏、晋人诗,去《三百篇》未远。
牛、女七月七夕相会,虽始见于《风俗通》。至曹植《九咏》注,始明言牵牛为夫,织女为妇。自此以后,遂皆以为口实矣。近时沈文悫德潜《七夕感事》一篇,极自然,亦极大方,其一联云:「只有生离无死别,果然天上胜人间。」盖沈时悼亡期近故也。近时七夕诗,遂无有过此者。即沈全集中诗,亦无过此二语者。
今人云:凡食龞者,不得复食苋。盖苋能生龞,二者同食,恐于腹中作蛊耳。古食禁方即有之,《淮南毕万术》亦云:「青泥杀龞,得苋复生」可证。又《毕万术》云:「烧鼋致龞」,许慎注云:「取鼋烧之,龞自至」,试之亦殊验。
余友黄文学肇书,平生事事谨饬,即作家书寄儿子,亦必闭门具草,竟日方竣。其生徒常笑之。然作家书本最难,魏文帝《典论》,亦引里语曰:「汝无自誉,观汝作家书。」余尝以此观亲戚朋友,其家书之简净明晰、词约而理足者,必善为文者也。
诗各有所长,即唐宋大家,亦不能诸体并美。每见今之工律诗者,必强为歌行古诗以掩其短,其工古体者亦然。是谓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心未尝不欲突过名家、大家,而卒至于不能成家者,此也。
高青邱诗,高华而未沈实,则年限之也。李空同诗,苍莽而未变化,则意气之虚憍害之也。大抵两家诗不可以观全集,唯脍炙人口者佳耳。
诗人所游览之地,与诗境相肖者,惟大、小谢。温、台诸山,雄奇深厚,大谢诗境似之。宣、歙诸山,清远绵渺,小谢诗境似之。
游山诗,能以一二句檃括一山者最寡。孟东野《南山》诗云:「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可云善状终南山矣。近日毕尚书沅《登华山》云:「三峰三霄通,一岳一石作。」余丙午岁《游嵩高山》云:「四面各万里,兹山天当中。」或庶几可步武东野。
顾宁人诗有金石气,吴野人诗有姜桂气,同时名辈虽多,皆未能臻此境也。
王文简之学古人也,略得其神,而不能遗貌。沈文悫之学古人也,全师其貌,而先已遗神。
用前人名句入诗,仿于元遗山,而成于王文简。然必不得已,则用其全句可也。若王文简用杜诗「意象惨淡经营中」,而必改末一字为「成」字,非凑韵,则直欲掩其迹耳。点金成铁,其能为文简解乎!
诗可以作可以不作,则不作可也。陆剑南六十年间万首诗,吾以为贻误后人不少。
吾乡「六逸」诗,惟杨起文宗发天分最高,故所为诗,亦度越流辈。录其《春日饮友人花下》云:「桃花已红颜,李花已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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