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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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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已红颜,李花已白首。鲍家复值汤惠休,千载风流一杯酒。绿烟满堂吹不开,明月欲去花徘徊。人间到底不能别,除是襄阳醉里回。」无意学太白,而神致似之。

「言为心声」,固也。然必谓制危苦之词者,所遇必窘阨。作吉祥之语者,处境必丰腴。则亦不然。吾乡杨孝廉印曾及犹子上舍敦复,一生喜作金华殿中语,然孝廉一第后,即客死于外;上舍则垂老不遇,并不免饥寒。则又事之不可解者。

刘明经大猷,工制举业,穷老不遇而卒,人不知其能诗也。尝读其《临安怀古》二十截句,多未经人道语,如《岳忠武墓》云:「地下若逢于少保,南朝天子竟生还。」可云警策。

凡作一事,古人皆务实,今人皆务名。即如绘画家,唐以前无不绘故事,所以着劝惩而昭美恶,意至善也。自董、巨、荆、关出,而始以山水为工矣。降至倪、黄,而并以笔墨超脱,摆脱畦径为工矣。求其能绘故事者,十不得三四也。而人又皆鄙之,以为不能与工山水者并论。岂非久久而离其宗乎?即诗何独不然。魏晋以前,除友朋答赠、山水眺游外,亦皆喜咏事实,如《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以迄诸葛亮《梁父吟》、曹植《三良诗》等是矣。至唐以后,而始有偶成漫兴之诗,连篇接牍,有至累十累百不止者,此与绘事家之工山水何异?纵极天下之工,能借之以垂劝戒否耶?是则观于诗画两门,而古今之升降可知矣。

钱阁学载《咏丁香》诗云:「晓风缨络索垂地,细雨玲珑玉倚天。」颇极体物之工。

咏物诗有实赋者,近人《咏胭脂》云:「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无山妇女愁」等是也。有虚摩者,全椒张明经龙光应试《咏艾人》云:「抱病七年尝忆尔,多情五日又逢君」等皆是。

或曰:今之称诗者众矣,当具何手眼观之?余曰:除二种诗不看,诗即少矣。假王、孟诗不看,假苏诗不看是也。何则?今之心地明了而边幅稍狭者,必学假王、孟;质性开敏而才气稍裕者,必学假苏诗。若言诗能不犯此二者,则必另具手眼,自写性情矣。是又余所急欲观者也。

诗有俚语而可传者,江宁燕秀才山南句云:「神仙怪底飞行速,天上程途不拐弯」。思之却有至理。

严侍读长明诗,致清远善,能借古人意境转进一层,记其在《秦中消寒四集同咏蜡梅》句云:「几时过小雪,一树恰斜阳。」可云工巧。然生平不能造意造句,是以尚难方驾古人。

吾友孙君星衍,工六书篆籀之学,其为诗似青莲、昌谷,亦足绝人。然性情甚僻,其客陕西巡抚毕公使署也,尝眷一伶郭芍药者,固留之宿,至夜半,伶忽啼泣求归,时戟辕已锁,孙不得已,接长梯百尺,自高垣度过之,为逻者所获,白于节使,节使询知其故,急命释之,若惟恐孙之知也。后酒间凌肆益甚,同幕者不胜其忿,为公檄逐之。檄中有「目无前辈,凌轹同人」诸语,节使见而手裂之,更延孙别馆,有加礼焉。时程编修晋芳,以贫病乞假诣西安,节使虚上室迎之,未数日即病,节使率姬侍为料理汤药,不归寝者旬日。及卒,凡附身附棺之具,节使及余辈皆躬亲之,不假手仆隶也。一日两举哀,官吏来吊者,竟忘程为客死矣。榇归日,复以三千金恤其遗孤。时言舍人朝标投节使一诗曰:「任昉全家欣有托,祢衡一个尽容狂。」洵实录也。孙后以乾隆丁未第二人及第,自编修改部,今官山东督粮道。

谢玄晖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宣城图经及方志、艺文载此诗,土人遂以今城东十里新林浦板桥当之,不知非也。景定《建康志》:「板桥在江宁县城南三十里,新林桥在城西南十五里。」《金陵故事》:「晋伐吴,丞相张悌死之。悌家在板桥西。」《扬州记》:「金陵南沿江有新林桥,即梁武帝败齐师之处。」新林、板桥皆沿江津渡之所,玄晖自都下赴宣城,故先经新林,后向板桥也。诗首二句即云「江路西南永,归舟东北骛」是矣。若今宣城东新林浦板桥,距江甚远,何得云「天际归舟、云中江树」乎?图经、方志误认「之宣城」三字,即以为二地皆在宣城。非也。李太白诗:「独酌板桥浦,古人谁可征?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即指谢此诗而言。

扬州旧城有文选楼,土人相传,以为梁昭明撰《文选》之处。不知非也。昭明未尝至扬州,盖实隋曹宪注《文选》之楼。李善即宪弟子,亦州人也。余曾有诗正之曰:「隋唐开选学,曹李足名家。一代人材盛,兹楼岁月赊。户通金屈戍,城傍玉钩斜。借问今时彦,何人擅五车?」

北江诗话卷五

李太白诗,不恃天才卓越,即引用故实,亦皆领异标新,如「蓬莱文章建安骨」。《后汉书窦章传》:「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邓康,遂荐章入东观为校书郎。」是白所言「蓬莱文章」,即东观文章也。《侠客行》「郸邯先震惊」,邯郸,古未有倒言「郸邯」者,然张宴《汉书注》:「邯山在邯郸县东城下。单,尽也。」是「郸邯先震惊」为尽邯山之地皆震惊耳。白诗不肯作常语如此。他若《行路难》《上云乐》等乐府,皆非读破万卷者,不能为也。

乾隆中叶以后,士大夫之诗,世共推袁、王、蒋、赵矣。然其诗虽各有所长,亦各有流弊。好之者或谓突过前哲,而不满之者又皆退有后言。平心论之,四家之传,及传之久与否,亦均未可定。若不屑于传与不传,而决其必可不朽者,其为钱、施、钱、任乎。宗伯(载)之诗精深,太仆(朝干)之诗古茂,通副(澧)之诗高超,侍御(大椿)之诗凄丽,其故当又求之于性情、学识、品格之间,非可以一篇一句之工拙定论也。今四家俱在,试合袁、蒋等四家并观之,吾知必有以鄙言为然者矣。太仆诗,以四言五言为最,次则歌行,即近体亦别出杼轴,迥不犹人。读其诗可以知其品也。五言《哭亡妇》云:「白水贫家味,红罗旧日衣。」七言《志感》云:「委蛇岁月羞言禄,寂寞功名称不才。」何婉而多风若此!侍御于三《礼》最深,所著《深衣考》等,礼家皆奉为矩度。故其诗亦长于考证,集中金石及题画诸长篇是也。然终不以学问掩其性情,故诗人、学人,可以并擅其美。犹记其《送友》一联云:「无言便是别时泪,小坐强于去后书。」情至之语,余时时喜诵之。

本朝文教覃敷,即异域人,亦皆工于声律。余尝见滇中土司李鸿龄诗,几欲俯首至地。鸿龄虽寄居蒙自,实缅甸国人。五言歌行,实有奇趣,近体则倜傥风流,几欲合方城、玉溪为一手,与粤东之黎洵可称劲敌,谁谓九州岛之外六经之表无奇杰儁伟之士乎?

余尝读《魏书崔浩传》,而叹其学识迥非代朔诸臣所能冀及。然至于殊死者,史家以为非毁佛法所致。岂其然哉?盖其人事事欲见己之长,遂事事欲形人之短耳。其论王猛、慕容恪、刘裕,可云当矣,余则以此论浩,曰:若崔浩之达识,魏太武之荀彧也。以浩观之,而高允为不可及矣。余尝有《咏史乐府》论浩、允云:「臣才区区劳奖识,清河司徒臣不及。」盖谓此也。

近时诗之能学卢玉川者,无过江宁周幔亭,有《咏仆梦魇》诗云:「被我一声噉,跌碎梦满地。」可谓奇而入理矣。次则上虞张上舍凤翔,其《咏西瓜灯》云:「蓝团卢杞脸,醉刎月支头。」

杜工部诗:「赤岸水与银河通」,前人即以在今江宁六合县者当之。郭璞《江赋》所云「鼓洪涛于赤岸」,李善《文选注》:「赤岸在广陵舆县」是也。余以为虽诗人放笔所及,固不可以道里绳之,然地势毕竟太迥远。《水经注河水》下引《孝经援神契》曰:「河者,上应天汉。」《西京杂记》亦有「河水上通天河」之说。则此赤岸当以在黄河者为是。今考《水经注》:「大河又东径赤岸北,即河夹岸。」下引《秦州记》:「枹罕有河夹岸,岸广四十丈」云云,是赤岸在枹罕县矣。上距河源甚近,当即工部诗所云「与银河通」者也。

诗奇而入理,乃谓之奇。若奇而不入理,非奇也。卢玉川、李昌谷之诗,可云奇而不入理者矣。诗之奇而入理者,其惟岑嘉州乎。如《游终南山》诗:「雷声傍太白,雨在八九峰。东望紫阁云,西入白阁松。」余尝以乙巳春夏之际,独游南山紫、白二阁,遇急雨,回憩草堂寺,时原空如沸,山势欲颓,急雨劈门,怒雷奔谷,而后知岑诗之奇矣。又尝以己未冬杪,谪戍出关,祁连雪山,日在马首,又昼夜行戈壁中,沙石吓人,没及髁膝,而后知岑诗「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之奇而实确也。大抵读古人之诗,又必身亲其地,身历其险,而后知心惊魄动者,实由于耳闻目见得之,非妄语也。

《北史卢思道传》:「年十六,中山刘松为人作碑铭,以示思道,思道读之,多所不解,乃感激读书,师事河间邢子才。后复为文示松,松不能甚解。乃喟然叹曰:『学之有益,岂徒然哉!』」余尝有诗曰:「刘松制碑铭,思道难了了。思道既读书,为文松不晓。信知学益人,饥者待之饱。明明愚与智,一日互颠倒。词章尚如此,何况穷理道,百事且勿营,扃门读书蚤。」观思道之言,而益知孙搴之妄矣。(《李谧传》:「少师事孔璠,数年后,璠还就谧请业。」与此同。)

体物之工,后人有未及前人者。即如汉、唐以来,咏兰诗亦至多矣,而《楚辞九歌》以二语括之,曰「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祗八字,而色、香、味并到。咏橘诗亦多矣,而《九章》之《橘颂》,以十四字括之,曰「曾枝剡叶,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祗四语,而枝、叶、蒂、干、花、实、形状、采色并出。后人从何处着笔耶?

《唐书白居易传》:「尝与胡杲、吉晈、郑据、刘真、卢贞、张浑、狄兼謩、卢贲燕集,皆高年不仕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按居易集中,亦历述九人官爵、里居、姓字,以年齿为序,盖事实仿于后魏中书令高允之《征士颂》,历载中书侍郎固安侯范阳卢元子真等三十四人而各系以颂,其前后当亦以年为次。吾乡庄氏南华九老会,其附入者,又二十一人。石门君之孙征君宇逵,亦各为颂以系之,亦仿允之例也。余曾为作序,见集中。

杜工部之在严郑公幕府也,所作诗与郑公不同。杜牧之之在牛奇章幕府也,所作诗与奇章公不同。欧阳文忠公之在钱思公幕府也,思公学「西昆」,而文忠则学杜。陆渭南之在范石湖幕府也,石湖主清新,而渭南则主沈郁。故能各自名家,并拔戟自成一队。即明沈明臣、徐渭之在胡默林幕府,默林虽不作诗,然二君亦皆能各极所长。虽督府严重,尚各有脱略仪检、不可一世之槩。惟吾乡邵山人长蘅,初所作诗,既描摩盛唐,苦无独到,及一入宋商邱幕府,则又亦步亦趋,不能守其故我矣。人或以其名重,尚艳而称之。吾以为其品既不及前修,则其诗亦更容论定也。

唐杜光庭为道士撰集诸道经,多以己说参之,俗语称「杜撰」,或以为即始于此。非也。《颜氏家训杂艺》篇:「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考林罕《字源偏旁小说序》:「又作《隶书赋》云,假托许慎,颇乖经据。实则陶先生弟子杜道士所为,大误时俗。吾家子孙,不得收写」云云。余意「杜撰」二字,盖出于此。然两人皆姓杜,又同为道士,又皆工作伪,可怪也。余尝有《消夏十绝》,其一云:「有鹅欲换书,宁取羲之媚?不学两道流,后先工作伪。」

岳阳楼望洞庭湖诗,少陵一篇尚矣。次则刘长卿「迭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余以为在孟襄阳「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二语之上。通首亦较孟诗遒劲。

余昨过钱清镇,有闺合诗人孙秀芬,欲执贽门下,余婉辞却之。然阅其所作中有《泳夕阳》一律,其颈联云:「流水杳然去,乱山相向愁。」居然唐贤兴到之作。余叹赏久之,以为可以配「王晓月」也。

高丽使臣朴齐家,工诗及画。其入贡也,慕中国士大夫每有一面,輙作见怀诗一章,多至五十余首,可谓好事矣。按,朴本吴越着姓。《东国通鉴》云:新罗景明王七年,吴越国文士朴岩投高丽,为春部少卿。吴任臣《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亦云:天宝十六年,我国文士朴岩之裔。自唐末至今已八九百年,尚为其国文学侍从之臣,世泽可云长矣。

文宋瑞有《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诗:「黄梁得失俱成幻,五十年前元未生。」盖是时信国正五十也。与阿文成《五十自寿》诗「四十九年前一日,世间原未有斯人」,二公之诗,不谋适合。均不愧英奇本色。

李昌谷「酒酣喝月使倒行」,语奇矣,而理解不足。若宋遗民郑所南「翻海洗青天」句,则语至奇而理亦至足,遂为古今奇语之冠。

陈明经增,海宁人,束发即有诗名。然屡试不第,人以「三十老明经」目之。余识之于江阴官廨,出近作就正,因决其必当远到。其诗尤工七言,如《杂兴》云:「未开桃李村无色,来话桑麻客有情。」《斋居》云:「骑月雨从春后积,出山云在树头浓。」《闺意》云:「红楼日晚愁多少,翠被春寒梦有无?」《牡丹》云:「一尺梳鬟争玉面,千金论价买春风。」其《诗箴》十六篇,学司空表圣体,亦有新意。

年家子管学洛,工制举业,四十不售,遂入赀为郎。然诗与词皆工,实为后来之秀。记其《雨中牡丹》四绝末一首云:「小窗灯影照无眠,檐漏声声欲曙天。更比落红还可惜,倚阑人不似当年。」可云丰神绝世。其《贺新凉》词中数语云:「恨不奋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亦有新意。

唐有两李龟年。一在僖宗时,见《五代史南诏蛮》下,云「僖宗幸蜀,募能使南诏者,得宗室子李龟年」云云。是李龟年又唐之宗室也。

诗之遇合,有得之于柱帖者。吾乡钱侍讲名世,未遇时,留滞京邸,岁除,几无以为生。时新城王文简官刑部尚书,素好士,钱不得已,以春帖子干之云:「尚书天北斗,司寇鲁东家。」文简大契之,周恤甚至,并为延誉。钱不久遂登上第。

乾隆间,丹徒鲍山人皋,旅客维扬,时博陵尹少宰会一以前巡抚视鹾邗上,方抵任,商人凂山人为听事柱联,山人书十六字云:「淮海维扬,贡金三品。文武吉甫,为宪万邦。」少宰一见,赏叹欲绝,知为山人所作,遂延入为上客。山人一生温饱,皆十六字之力也。

徐凝《庐山瀑布》诗:「终古长如匹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东坡以为恶诗,是矣。然东坡诗如「岭上晴云破絮帽,树头日挂铜钲」诸联,独非恶诗乎?且非独此也,铜钲又属凑韵。尝有友人子以诗见示,笔甚清脆,卷中忽以铜钲二字代晓日,予曾谕之曰:「东坡此种,最不可学,今用庚字韵,故曰铜钲。若元字韵,则必曰铜盆;寒字韵,则必曰铜盘;歌字韵,则必曰铜锅矣。」坐客皆失笑。韩退之「缟带银杯」,亦同此类。

里中杨氏,自前明至国朝,科第不绝。土人传为「旗竿里杨氏」是也。其子弟会文之所曰腾光馆,饶有泉石之胜。凡外人预斯会,得隽者又数十人。余童年亦预焉。然杨氏子弟工制艺者极多,若以诗名者,惟上舍元钖为最。所著有《揽辉阁集》,歌行尤擅场,五、七言律诗亦豪宕自喜,五言如「狂名千载后,心事一杯中」,「几人能小住,终岁为谁忙」,「万瓦露华白,一窗灯影红」;七言如「论才直欲儿文举,骂坐犹能弟灌夫」,「云泥可隔交终浅,蕉鹿相寻梦或真」;《屋漏墙圮》云「难使壁如司马立,竟无垣与段干踰」。皆戛戛独造,非寻行数墨者所能到也。

秋试揭晓,顺天、江南类皆在重九前后。扬州申副宪黻官京师日,重九日同人集墨窑厂登高赋诗云:「古来重九西风冷,明日长安落叶多。」盖是年以初十日揭晓也。人传诵以为工。今岁余偶在里中,重九前同人日日燕集,闻江宁当以初七日揭晓,亦赋一诗云:「回风已堕千林叶,冒雨谁登九日楼?」皆借落叶以喻报罢之人。惟此回揭晓在重九前,情事又不同耳。

余督学贵州日,曾两值乡试,甲寅、乙卯是也。先期即拔取十三府诸生之能文者,聚贵山书院中,院中生徒有额缺,余捐廉俸,为广额数十名。科岁两试,皆先期于五月前抵省。五月一日试诸生,头场准例《四书》文三首,诗八韵,以一日夜为限,二、三场亦然。余亦宿书院中,俟诸生交卷毕始归。六月一日,则试二场。七月一日,则试三场。时总宪冯公光熊,方抚黔中,与余尤相契,每书院扃试日,亦分派文武员弁巡逻,以防传递。余又苦黔中无书,先令人于江浙购买《十四经》、《二十二史》、《资治通鉴》、《通典》、《通考》以及《文选》、《文苑英华》、《玉海》等书,贮书院中,令诸生寻诵博览。试三场日,并明谕诸生曰:「所问策皆在此数部中。诸生能各寻原委,条析以对,即属佳士。不必束书不观也。」后张吉士本枝、胡吏部万青等会试皆以对策获隽,即其效矣。贵州中额祗四十名,甲寅科肆业书院者中至二十四名,乙卯科复中至二十七名,可云多矣。任满日,督抚例以学臣贤否具折入奏,时督臣为大学士福康安,抚臣即总宪,即以此具奏,为学臣课士之效。丙辰召见时,复蒙纯皇帝垂询及之,亦异数也。试后,余辄令院中生徒,录闱艺送署中,为决去取,颇复不爽。乙卯岁,铜仁苗匪滋事,督、抚并在军营代办,监临者为锺祥贺方伯长庚,是科余决院中生徒中式者当有八人,填榜日自第六名起,至四十名止,所拟者仅得五人。方伯好立异同,不待填榜,竟即笑向余曰:「使者此次决科,当有一二名遗漏矣。」余亦笑应之曰:「且待填毕再议。」及书五魁竟,则黄生鹤魁多士,张生本枝第二,胡生万青第四,八人者竟无一不售。方伯忽大惊曰:「何术之神若此?」余曰:「此易晓耳。顺天、江、浙大省,积卷至万余,可中可不中之卷又多,故难预定。若贵州则入试者仅三千人,其科岁试皆在三名以前者,平日能文可知。所惧者八韵诗,五道策,或抬头不谙禁例,及有平仄失粘等病耳。余皆束之于书院中,一月数课,课艺成,皆面指其得失。则以上诸病,渐可以除。闱艺又复过人,宁有不售之理耶?」诸公皆悦服而散。

古诗「青青河畔草」一篇,连用迭字,盖本于《离骚九章》之《悲回风》。

《离骚》以后,学《骚》者宋玉、贾谊、东方朔、严忌、王褒、刘向、王逸等若干人,而皆不及《骚》,以绝调难学也。陶渊明以后,学陶者韦应物、柳宗元以迄苏轼、陈无己等若干人,而皆不及陶,亦以绝调难学也。庾信《哀江南赋》,无意学《骚》,亦无一类《骚》,而转似《骚》。王维、裴迪《辋川》诸作,元结《舂陵》篇及《浯溪》等诗,无意学陶,亦无一类陶,而转似陶。则又当于神明中求之耳。

《说苑》:「鄂君乘青翰之舟,下鄂渚,浮洞庭,榜人拥楫而歌,鄂君举绣被而覆之」云云。此鄂君当亦以封于鄂得名。按《史记楚世家》:「熊渠伐庸扬粤至于鄂,乃立其中子红为鄂王。」《世家》盖据《世本》,是鄂之名已久。即《楚辞》「乘鄂渚而反顾」,亦当在鄂君之前。而地理书乃云鄂渚以鄂君得名,其误已不足辩矣。余戊辰年江行,曾有一绝正之曰:「《楚词》鄂渚由来旧,转说嘉名肇鄂君。一等荒唐不须述,朝为行雨暮行云。」

江夏县有邵陵王庙,祀梁邵陵王纶,香火尚盛。余亦以诗正之云:「一间茅屋荆昭庙,却有层台祀此王。不敢更将碑石读,伤心韦粲死青塘。」

自黄州至汉阳,江岸南北,名山极多。然山名大半起唐宋时,非《禹贡》山川及《汉书地理志》等之旧也。如大别、小别等山,误始于唐李吉甫;内方山、壶头山、乌陵峰等,误始于宋乐史;汉川之赤壁山,误亦始于吉甫;黄冈县之赤壁山,本名赤鼻山,误始于宋苏轼。他若武昌县亦有西塞山,通城县有鸡笼山,皆非旧地。盖辩之不胜辩矣。大别、小别等考,在文集中。江行抵黄州,亦有一绝云:「坡老尚难知赤壁,路人更莫指乌林。惟余鲍照书台在,风月千年是赏心。」盖谓此也。

刘长卿,开、宝进士,《全唐诗》编在李、杜以前,盖计其年代,实与王、孟同时。然诗体格既殊,用意亦迥别。前人以长卿冠「大历十子」,盖以诗境而论,实异于开、宝诸公耳。即如同一谪官也,摩诘则云:「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不特善则归君,亦可云婉而多风矣。若文房之《将赴岭外留题萧寺远公院》则直云:「此去播迁明主意,白云何事欲相留?」殊伤于婞直也。盂浩然之「不才明主弃」,亦同此病,宜其见斥于盛世哉。刘、孟之不及王,亦以此。

有心作衰飒之诗,白香山是也。如「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夫年始三十九,何便至「岁暮日斜」?此有心作衰飒之诗也。若无心作衰飒之诗,则亦非佳兆,如顾况之「老夫年七十,不作多时别」,柳宗元之「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等诗是矣。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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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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