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后村诗话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52 分钟 · 10 / 16
诗藏 · 诗话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52 分钟 · 10 / 16
会员可开白话
“浩然坐何暮,吾蜀有蛾眉。念与楚狂子,悠悠白云期。时哉悲不会,涕泣久涟洏。梦登绥山穴,南采巫江芝。探元观时化,遗世从云螭。婉娈群永矣,感悟不见之。”又云:“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藉藉天骄子,猖狂已复来。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又云:“仲尼探元化,幽鸿顺阳和。大运自盈缩,春秋递来过。盲飚忽号怒,万物相纷劘。溟海皆震荡,孤凤其如何。”
编诗自唐人,有“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之句。余既以此四君子冠篇首,然以辈行岁月较之,则陈拾遗在四君子之上。《感遇》之作,虽朱文公命世大儒,亦澟然起敬。昔摘数联,今全录于此。
李杜
子美墓志云:娶弘农杨氏司农少卿怡之女,四十九而终。子宗武至死不克葬,其子嗣其业,后四十余年乃克葬于首阳山前。长子宗文者,传记乃不言其所终,岂竟失学,遂无闻欤?如“树鸡栅”之类,必非精《文选》者。
太白后序云:“娶许,生一女二男,女曰明月奴,未嫁而卒。继刘,次金,次鲁,生子颇黎。终娶宗。凡四娶。”又云:“携骏马美妾,所适,二千石郊迎,饮数斗,世号李东山。”余记白子名伯禽,今新旧唐史皆不载。新史载其二孙女嫁为民妻,进止有风范,谓观察使范传正,言先祖志在青山,葬东麓非其志,传正为改葬青山。又欲使二女改妻士族,辞以命也,不愿更嫁。传正复其夫徭役。颇黎岂伯禽之小字欤!史逸其事,当考。白与宗十六诗云:晚娶宗。序讹为宋。
世传退之有《题子美坟》七言一首,末章有“三贤所归同一水”之句。此篇出入平仄数韵,累三十六句,其辞鄙浅,无一字是韩笔。韩集李汉所编,亦无此篇。
元微之作子美墓志及铭,皆高古,如云:子美“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古今之体制,兼文人之所独。”真说得出。其评李杜,谓太白“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摸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属对律切,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则抑扬太甚。
国初盛称二何之文,苦不多见,其序杜诗云:“公诗支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此数语亦近似,但郊谓之得杜气骨可也,乌有所谓焰哉!能诗非牧比,不可并称。龟蒙非甚赡博,亦道不著。余谓善评杜诗,无出半山“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之篇,万世不易之论。王逢原云:“雕镌物象三千首,照耀乾坤四百春。”虽面前语,他人亦不能道。
杨大年、欧阳公皆不喜杜子美诗,王介甫不喜太白诗,殊不可晓。介甫之说云:“白诗十句九句说妇人酒耳。”独不思命高将军脱靴,识郭汾阳于贫贱时。比开元贵妃于飞燕,岂说妇人酒者所能为耶!晦翁亦云:“近时诗人未曾梦见太白脚后板。”
故人陈伯霆憺郎中读《北征》诗,戏语余云:“子美善谑,如云‘粉黛亦解苞,狼籍画眉阔’,虽妻女亦不恕。”余云:“公知其一尔。别诗云‘清辉玉臂寒’,则闺中之肤色玉耀可见。又云‘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其笃于伉俪如此。”伯霆大笑。
李白《与裴长史诗》云:“蜀中友人吴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继之以血。权殡湖侧,自金陵归数年,遗骸犹在。白饮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其自序如此,史亦不书。
史言明皇欲官太白,为妃所沮。余观“飞燕在昭阳”之语,不足深憾。《雪谗诗》自叙甚详,略云:“汉祖吕氏,食其在旁。秦皇太后,毐亦淫荒。”时妃以禄山为儿,史云宫中有丑声。而白肆言无忌如此。唐人于玉环事多微婉其辞,如云:“养在深宫人未识。”又云:“薛王沈醉寿王醒。”又云:“不从金舆惟寿王。”白独昌言之,可见刚棱嫉恶。故坡公疑其所以召怨,力士因借此以报脱靴之辱,岂飞燕之句能为祟哉!
李、郭皆唐名将,临淮驭军严,士不敢仰视。汾阳颇宽大,故子美《新安吏》点兵诗云:“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岳阳楼》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岳阳楼赋咏多矣,须还此篇独步,非孟浩然辈所及。
《千秋节》云:“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衢樽不重饮,白首独余哀。”按子美在天宝间虽献三赋,未尝一用,不过扈驾入蜀,暂为谏官。而追怀开元于十九年之后,“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之句,言群臣皆赐镜,而金吾仗卫万里,还京独尝艰阻。末云:“衢樽不重饮,白首独余哀。”公于唐朝诸公中最疏远,而一念不忘忠爱,比陈希烈、张垍、张均兄弟极富极贵,乃为唐贼,罪不容诛矣。
本朝诗僧道潜,自号参寥。然太白有《赠参寥子》一篇云:“白鹤飞天书,南荆访高士。五云在岘山,果得参寥子。肮脏辞故园,昂藏入君门。天子分玉帛,百官接话言。长揖不受官,拂衣归林峦。”此一僧一道士,皆号参寥,以先后言,则潜为顶冒,聊记之以发一笑。
《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诸篇,其述男女怨旷、室家离别、父子夫妇不相保之意,与《东山》、《采薇》、《出车》、《杕杜》数诗相为表里。唐自中叶,以徭役调发为常,至于亡国。肃、代而后,非复贞观、开元之唐矣。新旧唐史不载者,略见杜诗。
太白《百忧》、《万愤》二篇,《百忧》上崔相国圆者。云:“台星再朗,天网重恢。屈法伸恩,弃瑕取材。”卒赖圆力北归。《万愤》投魏郎中,不知魏何人,乃侪之崔相之列。此篇云:“树榛拔桂,囚鸾宠鸡。”语甚新。又言兄弟妻子离隔,有“一门骨肉散百草,遭难不复相提携”之句。魏必是一志义之士,能恤人患难者,当考。
《八哀诗》如张曲江云:“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如李北海云:“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又云:“碑版照四裔。”又云:“丰屋珊瑚钩,骐驎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云:“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子美惟于此二公尤尊且敬。如李临淮云:“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极悲壮。又云:“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其形容临淮忧谗畏讥,不敢入朝之意,说得出。余人如郑虔之类,非无可说,但每篇多芜辞累句,或为韵所拘,殊欠条畅,不如《饮中八仙》之警策。盖《八仙》篇,每人只三两句,《八哀诗》或累二三十韵,以此知繁不如简,大手笔亦然。
太白《求白鹇》诗云:“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夜凄寒月静,朝步落花闲。”唐人咏白鹇者极少,本朝欧、梅皆有此作,当更求鹇诗以补遗。
《醉答丁十八》云:“黄鹤高楼已捶碎,黄鹤仙人无所依。黄鹤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神明太守再雕饰,新图粉壁还芳菲。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君平帘下谁家子,云是辽东丁令威。作诗调我惊逸兴,白云绕笔窗前飞。待取明朝酒醒罢,与君烂漫寻春晖。”丁十八不知为何人,敢与谪仙挑战,岂非任棠之流乎!
《赠岑征君》云:“岑公相门子,雅望归安石。奕世皆夔龙,中台有三坼。虽登洛阳殿,不屈巢由身。余亦谢明主,今称偃蹇臣。登高览万古,思与广成邻。西来一摇扇,共拂元规尘。”此篇清拔,不书征君名,岂非与子美同为遗补者乎!按京兆杜确序岑参诗,言参曾大父文本,大父长倩,伯父羲,皆至台辅,则征君只是此人,无可疑者。但序云:“参天宝三载进士高第,历官至右补阙起居郎,入为郎,出为京西判官、嘉州刺史。”不言其尝被征召,岂偶遗忘耶!
《别宗十六》云:“我非东床人,令姊忝齐眉。浪迹未出世,空名动京师。适遭云罗解,翻作夜郎悲。拙妻莫邪剑,及此二龙随。惭君湍波若,千里远从之。白帝晓猿断,黄牛过客迟。遥瞻明月峡,西去益相思。”妻与其兄从至夜郎,与集序“终娶于宗”之说合。注家或以宋为宗,或以宗为宋,但当以白诗为正。
《江陵送马卿》云:“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惠子》云:“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唐人送山人处士五言多矣,此二联,刘随州、鲍溶辈精思不能逮。
《小寒食舟中》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此联在目前,而古今人所未发。
《天育骠骑歌》云:“伊昔太仆张景顺,监牧攻驹阅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天育,监名。所谓大奴,指王毛仲。别养骥子怜神俊。当时四十万匹马,张生叹其材尽下。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呜呼健步无由骋。如今岂无騕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又《题韦偃马》云:“韦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戏拈秃笔扫骅骝,歘见麒麟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少陵马诗多矣,此二篇及《曹霸丹青引》尤老苍,一洗万古。
《杜鹃行》云:“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此篇似谓车驾幸蜀,六宫莫从,万官窜伏,奔问行在者绝少。又《义鹘行》云:“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又云:“永激壮士肝。”似谓当时有权位而不救人之急、脱人于难者。
《前出塞》云:“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又云:“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哀哉已诀绝,不复同苦辛。”又云:“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又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又云:“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迳危抱寒石,指落层冰间。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后出塞》云:“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又云:“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通衢。”又云:“中夜间道归,故里俱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谓逃禄山之难者。此十四篇,笔力与《文选》中《拟古》十九首并驱。
太白《拟古》十三首,《感兴》六首,文义或不相属,与集中五言古诗绝不类,岂贯休之徒效颦耶!
《望鹦鹉洲》云:“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此篇有无穷之悲。
《永王东巡歌》内一绝云:“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按永王辟客如孔巢父亦在其间,白其一尔。此篇所谓谢安石不知属谁,可见自负不浅。然十篇只目王为帝子受命东巡,与王衍、阮籍劝进者不同。
《姑孰十咏》,前辈疑非白作,信然。
《越中览古》云:“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苏台览古》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二首可入七言绝句。
《上皇西巡歌》云:“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林红。”又云:“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末云:“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时上皇播迁于蜀,非欲留蜀者。今盛称锦江玉垒,无异渭水长安。又谓“双悬日月照乾坤”,若为少帝讳不力请回銮者,此所以上皇有“乞我剑南一道”之叹欤!
《秋浦》十七首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又云:“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山鸡羞绿水,不敢照毛衣。”又云:“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又云:“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虽五言,然多佳句。
《玉壶吟》云:“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害身。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则妃常沮白,信而有证。
《笑歌行》、《悲歌行》,太浅易,欠豪放,前辈疑非白作。
《韦偃双松图》云:“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松根胡僧起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韦、毕之画,今皆不存,赖诗以传。内“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天造险语,尽古松奇怪之状。《李尊师松障歌》云:“更觉良工心独苦。”前辈多称此句。
《张舍人遗缛段》云:“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今我一贱老,短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昔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舍此厚贶情。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可见子美一介不取之意。
《病柏》云:“有柏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蹇龙虎姿,生当风云会。”“岂知千年根,中路颜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高大。岁寒忽无凭,日夜柯叶改。丹凤领九雏,哀鸣翔其外。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内。客从何乡来,伫立久吁怪。”唐自阉者力士、辅国、士良、朝恩弄权怙宠,元勋老将如汾阳、临淮、西平、北平,皆凛凛不自安,此篇辞不迫切而意独至。
《病橘》之作,伤微物失所,至于困瘁。内云:“常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谂罪有司。”言此果每进奉玉食,今以病见废,咎有司失包贡,反不若南海荔支岁驰至长安尔。
《枯棕》篇云:“蜀门多棕榈,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交横集斧斤,凋丧先蒲柳。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亦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注云:“蜀人取棕皮以充用,如边吏诛求江汉民力以供军,必至于刮剥尽而后已。”
《枯楠》篇云:“楩楠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拆,万孔虫蚁萃。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成金露盘,袅袅不自畏。”以榆本承露盘,是以轻承重,岂不袅袅可畏乎!注言:天材不用,而柔脆嵬琐之材反居重任。
《东山吟》云:“携妓东山去,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白鸡梦后三百岁,洒酒浇君同所欢。酣来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荒高咏何必奇。”晋至今且千岁,皆以谢公为风流之宗,虽半山崛强,金陵诸诗篇篇起敬,惟谪仙平视谢公,与之对垒无所推让,时人号为李东山,固以李配谢矣。
《草书歌》云:“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技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自有草书以来,未有能形容此妙者,“楚汉”数语,真可以破鬼胆。
《游太山》云:“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感此三叹息,从师方未还。”又云:“平明登日观,举手开云关。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偶然值青童,绿发双云鬟。笑我晚学仙,蹉跎凋朱颜。踌躇忽不见,浩荡难追攀。”又云:“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此六首皆仙人语,非学仙人语,亦非任棠辈所敢拟伦,丁十八辈所敢挑战者。
《嘲鲁儒》云:“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堕烟雾。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此篇几于以儒为戏,然“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非谪仙不能道。
《过彭蠡》云:“谢公入彭蠡,因此游松门。余方窥古镜,兼得穷江源。”“而欲继风雅,岂惟清心魂。云海方助兴,波涛何足论。”“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余将振衣去,羽化出嚣烦。”此篇有陶、谢意。
《与道者谈玄》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朗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公诗多说仙,惟此篇兼说金仙。
《题薛少保画鹤》云:“薛公十一鹤,皆写青田真。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长人。佳此志气远,岂惟粉墨新。赤霄有真骨,岂饮洿池津。冥冥任所往,脱略谁能驯。”又《角鹰歌》云:“楚公画鹰鹰带角,杀气森森到幽朔。观者贪愁掣臂飞,画师不是无心学。此鹰写真在左绵,却嗟真骨遂虚传。梁间燕雀休惊怕,亦未抟空上九天。”此鹤此鹰赖诗而传,则诗寿于画矣。“赤霄有真骨,岂饮洿池津”之句,羽类无敢当者。时人不识角鹰本色,而以左绵画本为真,虽梁间燕雀亦惊怕,故卒章有“亦未抟空上九天”之句。
前《打鱼》篇,于众鱼中独云:“赤鲤腾出如有神。”又云:“鲂鱼肥美知第一。”而徐州秃尾、汉阴槎头皆不足数。又云:“既饱欢娱亦萧瑟。”末云:“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后《打鱼》云:“小鱼脱漏不可记,半死半生犹戢戢。大鱼伤损皆垂头,屈强沙泥有时立。东津观鱼已再来,主人罢鲙还倾杯。日暮蛟龙改窟穴,山根鳣鲔随云雷。干戈兵革斗未已,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两篇未句皆不忍暴殄之意,公诗深得风人之义。
《催宗文树鸡栅》篇,押十八韵,颇奇涩,欠浏亮。然宗文能领会,非若阿买之不识字。
《摘苍耳》篇云:“江山秋已分,林中瘴犹剧。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侵星驱之去,烂漫任远适。放筐亭午际,洗剥相蒙幂。登床半生熟,下箸还小益。”“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饱食复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公虽羁旅奔窜,一饮啄间不忍自求温饱,侵星驱出采摘者,不知是畦丁或苍头,诗但云童儿,往往是宗文兄弟尔。
《负薪行》言夔州俗,坐男而立女,有四十五十无夫家者。未云:“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最能行》云:“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此乡之人气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始言夔、峡二邦之陋,末以昭君、屈原勉励其土俗,公诗篇篇忠厚如此。
《舞剑器行》,世所脍炙绝妙好辞也。内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余谓此篇与《琵琶行》,一如壮士轩昂赴敌场,一如儿女恩怨相尔汝。杜有建安黄初气骨,白未脱长庆体尔。
《代内》云:“宝刀截流水,无有断绝时。妾意逐君行,缠绵亦如之。”又云:“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又云:“窥镜不自识,别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在浔阳非所寄内》云:“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又《赠内》云:“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世称太白名姬骏马,若放荡者,然于伦纪尤厚。《别》篇云:“秦家三作相”为许氏,《浔阳寄内》则为宗氏作矣。终始笃于伉俪如此。宗氏垂泪讼冤之事更不书。
李、杜一生流落不偶,然交游皆贤相名卿。杜于房琯,李于张镐,见于赋咏,意气投合,情谊慷慨。二公皆为唐佐命,勋在帝室,然终不能攀致李、杜。一羁旅云安、潼谷,拾橡栗而食;一放逐夜郎、秋浦,闻猿声而哭。岂两贤文章光焰取数于天者已多折磨而然欤!
摄监察御史崔成甫《赠李十二》云:“我是潇湘放逐臣,君辞明主汉江滨。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酬崔侍御》云:“严陵不从万乘游,归卧空山钓碧流。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成甫亦必豪杰之士,更相称誉如此。《答友人赠乌纱帽》云:“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篱。山人不照镜,稚子道相宜。”《山中答俗人》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