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纪事

相见无。”未几，死于鄂。乐天哭之曰：“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俱绝，其今日乎！”

“屈指贞元旧朝事，几人同见大和春。”《感兴》句。“儿歌杨柳叶，妾拂石榴花。”句。“远路事无限，相逄惟一言。月色照荣辱，长安千万门。”《逄白公》句。右张为取作《主客图》。

微之《序言寄乐天》云：“九岁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怪。年十五六，粗识声病。时贞元十年已后，德皇帝春秋高，理务因人，最不欲文法吏生天下罪过。外阃节将，动十余年不许相朝，死于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将豪卒愎之处，因丧负众，横相贼杀，告变络绎，使者迭窥，旋以状闻天子曰：‘某色将某能遏乱，乱众宁附，愿为其师。’名为众情，其实逼诈，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倅，因缘交授者亦十四五。由是诸侯敢自为旨意，有罗列儿孙以自固者，有开导蛮夷以自重者。甚者视一境如一室，刑杀其下，不啻六畜，厚加剥夺，名为进奉，其实贡入之数百一焉。京城之中，亭第邸店以曲巷断；侯甸之内，水陆腴沃以乡里计。其余奴婢资财，生生之备称是。朝廷大臣，以谨慎不言为朴雅。以时进见者，不过一二亲信。直臣议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间，或缮完隤坠，豪家大帅，乘声相扇，延及老佛，土木妖炽，习俗不怪。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往往持币帛以易饼饵，吏缘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仆时孩騃，不惯闻见，独于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适有人以陈子昂《感遇诗》相示，吟玩激烈，即日为《寄思玄子诗》二十首。故郑京兆于仆为外诸父，深赐怜奖，因以所赋呈献，京兆翁深相骇异。秘书少监王表在坐，顾谓表曰：‘使此儿五十不死，其志义何如哉！惜吾辈不见其成就。’因召诸子，训责泣下。仆亦窃不自怠，由是勇于为文。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不数年，与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为诗。性复僻懒，人事常有闲暇，闲则有作，识足下时，有诗数百篇矣。习惯性灵，遂成病蔽。每公私感愤，道义激扬，朋友切磨，古今成败，日月迁逝，光景舒惨，山川胜势，风云景色，当花对酒，乐罢哀余，通滞屈伸，悲欢合散，至于疾恙其身，悼怀昔游，凡所对遇有异于常者，则欲赋诗。又不幸年三十二时，有罪谴弃，今三十七矣。三十六年间，是丈夫心力壮时，常在闲处，无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怀，又复懒于他欲。全盛之气，注射语言，杂揉精粗，遂成多文，然亦未尝缮写。适值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时，僻好仆诗章，谓能为解，欲得尽取观览，仆因撰成卷轴。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于吟写情性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于模象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仍以七言、五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为律讽。不幸少有伉俪之悲，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又有以干教化者。近昵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极怪艳，因为艳诗百余首，词有今古，又两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矣，有诗八百首，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自笑冗辞，亦不复致之于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箱箧。及通行，尽置足下。仅亦有说：仆闻上士立德，其次立事，不遇立言。凡人急位，其次急利，下急食。仆天与不厚，既乏全然之德；命与不遇，未遭可为之事；性与不惠，复无垂范之言。兀兀狂痴，行近四十，徼名取位，不过于第八品，而冒宪已六七年，授通之初，有习通之熟者曰：‘地湿垫卑褊，人士稀少，近岁荒札，死亡过半，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大有虎豹蛇虺之患，小有蟆蚋浮尘蜘蛛之类，皆能钻啮肌肤，使人疮痏。夏多阴霪，秋为痢疟，地无医巫药石，万里病者，有百死一生之虑。’夫何以仆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此，其所诣之忧险也又复如此！则安能保持万全与足下必复京辇，以须他日立言立事之验耶！但恐一旦与急食相扶而终，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是用悉所为文，留秽箱笥，比夫格奕摴里之戏，犹曰愈于饱食。仆所为又不愈于格奕摴里之戏乎？昨行巴南道中，又有诗五十一首，文书中得七年已后所为，向二百篇，繁乱冗杂，不复置之执事前。所为《寄思玄子者》，小岁云为，文不能自足其意，贵其起予之始，且志京兆公见遇之由，今亦写为古讽之一，移诸左右。仆少时授吹嘘之术于郑先生，病懒不就，今在闲处，思欲怡神保和，以求其内，异日亦不复费词于无用之文矣。省视之烦，庶亦已于是乎？”

《琵琶歌》：寄管儿兼管铁山，此后并新题乐府。“琵琶宫调八十一，旋宫三调弹不出。玄宗偏许贺怀智，段师此艺还相匹。自后流传指拨衰，昆仑善才徒尔为。鸿声少得似雷吼，缠去声。弦不敢弹羊皮。人间奇事会相续，但有卞和无有玉。段师弟子数十人，李家管儿称上足。管儿不作供奉儿，抛在东都双鬓丝。逄人便请送杯盏，著尽工夫人不知。李家兄弟皆爱酒，我是酒徒为密友。著作曾邀连夜宿，中辗清溪华新绿。平明船在管儿行，尽日听弹无限曲。曲名无限知者鲜，霓裳羽衣偏宛转。凉州大遍最毫嘈，绿腰散序多笼捻。我闻此曲深赏奇，赏著奇处惊管儿。管儿为我双泪垂，自弹此曲长长悲。泪垂捍拨朱弦湿，冰泉鸣咽流莺涩。因兹弹作雨霖铃，风雨萧条鬼神泣。一弹既罢又一弹，珠幢夜静风珊珊。低徊慢弄关山思，坐对燕然秋月寒。月寒一声深殿磬，骤弹曲破音繁并。百万金铃旋去声。玉盘，醉客满船皆暂醒。自兹听后六七年，管儿在洛我朝天。游想慈恩杏园里，梦寐仁风花树前。去年御史留东台，公私蹙促颜不开。今春制狱正撩乱，昼夜推囚心似灰。暂辍归时寻著作，著作南园花拆萼。胭脂耀眼桃正红，雪片满溪梅已落。是夕青春值三五，花枝向月云含吐。著作施樽命管儿，管儿久别今方睹。管儿还为弹绿腰，绿腰依旧声迢迢。猿鸣雪岫来三峡，鹤唳晴空闻九霄。逡巡弹得绿腰彻，霜刀破竹无残节。幽关鸦轧胡雁悲，断弦砉騞层冰裂。我为含凄叹奇绝，许作是歌始终说。艺奇思寡尘事多，许来寒暑又经过。如今左降在闲处，始为管儿歌此歌。歌此歌，寄管儿。管儿管儿忧尔衰，尔衰之后继者谁。继之无乃在铁山，铁山已近曹穆间。二善才。性灵甚好功犹浅，急处未得臻幽闲。努力铁山勤学取，莫遣后来无所祖。”

《何满子歌》：张胡南坐为唐有态作。“何满能歌能宛转，天宝年中世称罕。婴刑系在囹圄间，下调哀音歌愤懑。梨园弟子奏玄宗，一唱承恩羁网缓。便将何满为曲名，御谱亲题乐府纂。鱼家入内本领绝，叶氏有年声气短。自外徒烦记得词，点拍才成已夸诞。我居湖外拜君侯，正值灰飞仲春琯。广宴江亭为我开，红妆迟日花枝暖。此时有态踏华筵，未吐芳词貌夷坦。翠蛾转盼摇雀钗，碧袖歌垂翻鹤卵。定面凝眸一声发，云停尘下何劳算。迢迢击磬远玲玲，一一贯珠匀款款。犯羽含商移调态，留情度意抛弦管。湘妃宝瑟水上来，秦女玉萧空外满。缠绵叠破最殷勤，整顿衣裳事闲散。水含远溜咽还通，莺泥晚花啼渐懒。敛黛吞声若自冤，郑袖见捐西子浣。阴山鸣雁晓断行，巫峡哀猿夜呼伴。古者诸侯飨外宾，鹿鸣三奏陈圭瓒。何如有态一曲终，牙筹记令红螺盏。”

《五弦弹》云：“赵璧五弦弹徵调，徵声巉绝何清峭。辞雄皓鹤警露啼，失子哀猿绕林啸。风入春松正凌乱，莺含晓舌怜骄妙。呜呜暗溜咽冰泉，杀杀霜刀涩寒鞘。促节频催渐繁拨，珠幢斗绝金铃掉。千靫鸣镝发胡弓，万片清球击虞庙。众乐虽同第一部，德宗皇帝常偏召。旬休节假暂归来，一声狂杀长安少。主第侯家最难见，挼苏雷反。歌按曲皆承诏。水晶帘外散贵嫔，玳瑁筵心伴中要。臣有五贤非此弦，或在拘囚或屠钓。一贤得进胜累百，两贤得进同周邵。三贤仕汉灭暴强，四贤镇岳宁边徼。五贤并用调五常，五常既序三光曜。赵璧五弦非此贤，九九何劳设庭燎。”

《放言》五首云：“近来逄酒便高歌，醉舞诗狂渐欲魔。五斗解醒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莫将心事厌长沙，云到何方不是家。酒熟餔糟学渔父，饭来开口似神鸦。竹枝待凤千茎直，柳树迎风一向斜。总被天公沾雨露，等头成长尽生涯。”“霆轰电烻数声频，不奈狂夫不藉身。纵使被雷烧作烬，宁殊埋骨扬为尘。得成蝴蝶寻花树，傥化江鱼掉锦鳞。必若乖龙在诸处，何须警动自来人。”“安得心源处处安，何劳终日望林峦。玉英惟向火中冷，莲叶元来水上干。宁戚饭牛图底事，陆通歌凤也无端。孙登不语启期乐，各自当情各自欢。”“三十年来世上行，也曾狂走趁浮名。两回左降须知命，数度登朝何处荣。乞我杯中松叶满，遮渠肘上柳枝生。他时定葬烧缸地，卖与人家得酒盛。”

《和乐天过秘阁书省旧厅》云：“闻君西省重徘徊，秘阁书房次第开。壁记欲题三漏合，吏人惊问十年来。经排蠹简怜初校，芸长陈根识旧栽。司马见诗心最苦，满身蚊蚋笑烟埃。”

《和乐天赠杨秘书》云：“昔与杨郎在帝城，搜天斡地觅诗情。曾因并句甘称小，不为论年便唤兄。刮骨直穿由苦斗，梦肠翻出暂闲行。因君投赠还相和，老去那能竞底名。”

《琵琶》云：“学语胡儿撼玉铃，甘州破里最星星。使君自恨常多事，不得工夫夜夜听。”

《内状诗寄杨白二员外》：“天门暗辟玉铮鍧，昼送中枢晓禁清。彤管内人书细腻，金奁御印篆分明。冲街不避将军令，跋敕兼题宰相名。南省郎中谁待诏，与君将向世间行。”

《酬乐天余思不尽加为六韵之作》：“律吕同声我爱身，文章君是一伶伦。众推贾谊为才子，帝喜相如作侍臣。时知制诰乐天先有《秦中吟》及《百节判》，皆为书肆书贾题其卷云：“白才子文章。”及乐天知制诰词云：“览其词赋喜与相如并处一时。”次韵千言曾报答，乐天曾寄予千字律诗数首，予皆用本韵酬和，后来遂以成风耳。直词三道共经纶。乐天与予同应制科，并求前辈切直词策，以尽经邦之术。其事已具之字诗注中尔。元诗驳杂真难辩，后辈好伪作，予诗传流诸处，身到会稽，以有人写《宫词》百篇及《杂诗》两卷，皆云是余所撰。及手勘验，无一篇是者。白朴流传用转新。乐天于翰林中书，取书诏批答词等，撰为程式，禁中号曰《白朴》。每有新入学士求访，宝重过于《六典》也。蔡女图书虽在口，蔡琰口诵家书四百余篇。于公门户岂生尘。乐天尝赠予诗云：“诗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申。”因感无儿之叹，故余自有此句。商瞿未老犹希冀，莫把籯金便付人。”

《寄湖西李大夫》四首云：“柳眼梅心渐欲春，白头西望忆何人。金陵太守曾相伴，共踏银台一路尘。”“蕊珠深处少人知，网索西临太液池。浴殿晓闻天语后，步廊骑马笑相随。”网索在太液上，学士候对歇于此。“禁林同直话交情，无夜无曾不到明。最忆西楼人静后，玉晨钟磬两三声。”玉晨观在紫宸殿后面也。“由来鹏化便图南，浙右虽雄我未甘。早渡西江好归去，莫抛舟楫滞春潭。”

微之善纪事，如《台中鞠狱赠周兄诗》云：“闹装辔头繘，静拭腰带班。鹞子绣线，狗儿金油去声。镮。”又：“坐卧摩锦褥，捧拥綟丝鬟。”《罚俸西归诗》：“邀我上华筵，横头坐宾位。那知我年少，深解酒中事。能唱犯声歌，偏精变筹义。含词徙残拍，促舞递繁吹。叫噪掷投盘，生狞摄觥使。”《寄吴士矩》云：“予时最年少，专务酒中职。未解愧生狞，偏矜任狂直。曲庇桃根盏，横讲捎云式。乱布斗分朋，惟新间谗慝。耻作最先吐，羞言未朝食。”《酬东川季相公》云：“昔附赤霄羽，葳蕤游紫垣。斗班香案上，奏语玉晨尊。”《酬白学士》云：“并入红兰署，偏亲白玉规。”又：“斗班云汹涌，开扇雉参差。”又：“麫梨通蒂朽，火米带芒炊。不精。芽笋钱筒束，鯾鱼箭羽鬐。”又：“病赛乌称鬼，巫占瓦代龟。”南人赛乌龟。《纪怀赠李六》云：“昔冠诸生首，初因三道征。公卿碧墀会，名姓白麻称。”《答胡灵之》云：“矮马驼鬉，牦茒。牛兽面缨。一船席外语，三榼拍心精。传盏加分数，横波掷目成。华奴歌淅淅，盐。媚子侮卿卿。”又：“环坐唯更草，投盘渐废觥。”又：“柳爱凌寒软，梅怜上番惊。”又：“雨催鱼火焰，风引去。竹枝声。”《店卧戏呈诸公》：“筹箸随宜放，投盘止罚啀。红娘留醉打，舞引《红娘抛打》曲名。觥使及醒差。”酒中觥使席上古职。又：“抢旗如在手，筹箸色目。那复敢崴。”《酬乐天东南行》云：“科试铨衡局，衙参典校厨。书判同年，校正同省。月中分桂树，天上识菖蒲。”又：“白麻云色腻，墨诏电光徂。”又：“祖竹聚新笋，孙枝压旧梧。”又《酬乐天待漏入阁》云：“未勘银台契，先挑浴殿关。沃心因特召，承旨绝常班。承旨在学士上。飐闪才人袖，宫官传诏。呕鸦软轝镮。宫花低作帐，云从积成山。密视枢机草，偷瞻咫尺颜。恩垂天语近，对久漏声闲。丹陛曾同立，金銮恨独攀。乐天舍人，微之翰林。笔无鸿业润，袍愧紫文殷。河水通天上，瀛洲接世间。谪仙名籍在，何不重来还。”《神麹酒》云：“七月调神麹，三春酿绿醽。雕镌荆玉盏，烘透内邱瓶。”《戴光弓诗》云：“潞府筋角劲，戴光因合成。”《闲吟》云：“晻淡州烟白，篱筛日脚红。江喧过云雨，船泊打头风。底子收鱼市，鸦儿噪荻丛。不堪堤上立，满眼是蚊虫。”《狂醉》云：“昆亭今日颠狂醉，舞引红娘乱打人。”《亚枝红》云：“平阳池上亚枝红，桃花平在池上。怅望山邮是事同。还向万茎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

微之在鄂州，周复为从事，常命酬唱。复簮笏见微之曰：“某偶以大人往还，获一第，其实不能诗赋。”微之曰：“质实如是，贤于能诗远矣。”

一云微之守浙东，乐天守苏台，递简唱和，内一联云：“有月多同赏，无杯不共持。”两地暗合。

卷三十八

白居易

张为以居易为广大教化主，取其《读史诗》云：“含沙射人影，虽病人不知。巧言诬人罪，至死人不疑。掇蜂杀爱子，掩鼻戮宠姫。弘恭陷萧望，赵高谋李斯。阴德既必报，阳祸岂虚施。人事虽可罔，天道终难欺。明即有刑辟，幽即有神祗。苟免勿私喜，鬼得而诛之。”又取《秦中吟》云：“厚地植桑麻，所用济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国家定两税，本意在忧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役我以求宠，敛求无冬春。织绢未盈匹，缲丝未盈斤。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喘与寒气，并入鼻头辛。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号为羡余物，随日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又取《寓意》云：“豫章生深山，七年而后知。挺高二百尺，本末皆十围。天子建明堂，此材独中规。匠人执斤墨，采度将有期。孟冬草木枯，烈火燎于陂。狂风吹猛焰，从根烧到枝。养培二十年，方成栋梁姿。一朝为灰烬，柯叶无孑遗。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不如粪上芝，犹有人掇之。已矣勿重陈，重陈令人悲。勿悲焚烧苦，但悲采用迟。”又取“赫赫京内史，奕奕中书郎。昨传征拜日，恩私顾殊常。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佩服身未暖，已闻窜炎荒。亲戚不得别，吞声泣路旁。宾客亦已散，门前雀罗张。富贵来未久，倏如瓦沟霜。权势言尤速，瞥若石火光。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久长。传语宦游子，且来归故乡。”又取“得意减别恨，半酣还远程”之句，又“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云”之句，又“长生不似无生理，休向青山学炼丹”之句，又“白发镊不尽，根在愁肠中”之句，又《与薛涛》云：“峨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阳到，春风犹隔武陵溪。”已上皆《主客图》。

《序洛诗序》云：“《序洛诗》，乐天自叙在洛之乐也。予历览古今歌诗，自《风》、《骚》之后，苏、李以还，李陵、苏武为五言诗。次及鲍、谢，徒迄于李、杜辈，其间词人闻知者累百，诗章流传者钜万。观其所自，多因谗冤谴逐，征戍行旅，冻馁病老，存殁别离，情发于中，文形于外，故愤忧怨伤之作，通计今古，十八九焉。世所谓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于斯见矣。又有以知理安之世少，离乱之时多，亦明矣。予不佞，喜文嗜诗，自幼及老，著诗数千首，以其多矣，故章句在人口，姓字落诗流。虽才不逮古人，然所作不啻数千首，作一数奇命薄之士，亦有余矣。今寿过耳顺，幸无病苦，官至三品，免罹饥寒，此一乐也。大和二年，诏受刑部侍郎。明年，病免归洛，旋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二年，就领河南尹事。又三年，病免，归履道里第；再受宾客、分司。自三年春至八年夏，至洛凡五周年，作诗四百三十二首，除丧朋哭子十数篇外，其他皆寄怀于酒，或取意于琴，闲适有余，酣乐不暇，苦词无一字，忧叹无一声，岂牵强所能致耶，盖亦发中而形外耳。斯乐也，实本之于省分知足，济之以家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此而不适，何往而适哉！兹又以重吾乐也。予尝云：‘治世之音安以乐，闲居之诗泰以适。’苟非理世，安得闲居，故集洛诗，别为序引，不独记东都履道里有闲居泰适之叟，亦欲知皇唐大和岁有理世安乐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采诗者。甲寅岁七月十日云尔。”

元微之《长庆集序》云：“宪宗皇帝册召天下士，乐天对诏称旨，又登甲科，未几，入翰林，掌制诰，比上书言得失，因为《贺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前后多以诗章①相赠答。会予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后数十章。是后各佐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闲适》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堠、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炫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杨杨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予杂诗，卖于市肆之口也。其甚者，有至于盗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闲厕，无可奈何。予尝于平水市中，镜湖旁草市名。见村校诸童，竞习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云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一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诏还，予时刺郡会稽，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卷，凡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讫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夫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戒之类长于当，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启奏表状长于直，书檄词策剖判长于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于乐天之官秩景行，与予之交分浅深，非叙文之要也，故不书。”

《与元九书》云：“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诗》、《骚》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