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梦苕盦诗话
21 万字 · 约 10 小时 3 分钟 · 26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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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山难入画看尤好,诗到无心得自佳。”《花朝滕县道口中和吴惠钦同年廷钤韵》云:“人别辽南方是客,天高淮北不知春。”《西楚霸王墓》云:“万古疑戕义帝,一篇本纪代秦皇。”《燕南》云:“沙横大道无边白,山划中原不断青。”《秋气中人寝不成寐即事感怀》云:“孤灯吐穗心先死,秋梦如云影亦忙。”《冬夜书怀》云:“要思出世聊为客,幸未成名可读书。”《春日书怀》云:“身似游丝经雨倦,愁如芳草到春生。”《送春》云:“花当深夜愁如梦,云恋斜阳懒不飞。”“落红似海飘春去,新绿如山拥夏来。”《邯郸道中》云:“黄菊花随人意淡,白杨风战雨声乾。”《得梅江书却寄》云:“交从真极方能淡,气到平时不露才。”《积雨叠前韵简心宇》云:“客愁搀雨飘难定,秋梦和云画不成。”《将归述怀》云:“华年脱手黄金弹,旧梦当头白玉盘。”“花因薄命方增艳,人到穷途易感恩。”“渐觉锋芒随分减,未知肝胆向谁倾?”《登舟》云:“乍听乡语浑如梦,才上轻航便似家。”《雨中放舟》云:“别绪暗随春水长,游踪还比落花忙。”《富阳江上》云:“江流曲折初成字,山径微茫似有人。”《洪州杂诗》云:“地画鬼方江以外,天连泽国水当中。”“虚堂罔两秋无影,白日鼋鼍气不骄。”《于江道中》云:“微断沙痕晴作雪,乍澄水面气成云。”《晨发介休》云:“衣粘霜彩浓于染,人踏冰花碎有声。”《夜渡马颊河》云:“风回马颊寒生粟,人蹑狐踪夜度冰。”《新淦舟次》云:“暑气渐消新雨后,秋光多在夕阳中。”《赵北口》云:“凫翁浴罢唼莲叶,燕子飞来街蓼花。”《过赵北口》云:“洲边碧英茁无数,沙际白鸥眠不惊。”《叠前韵奇儿子同书》云:“战骨白看春浪洗,烽烟青比乱山多。”《复雪叠筛字韵》云:“径仄藤扶将坠石,天寒鸟避最高枝。”皆可入《蒲褐山房诗话》、《国朝诗人征略》摘句图者。
三二一、桂林山水奇秀,为天下冠。清中叶后,文风滋盛,论诗独推朱伯韩(琦)为巨手。《怡志堂诗》,下笔迟重,天资所独禀。感时念乱之作,无愧一代诗史,不独桂中诗人之冠而已。李莼客诋张亨甫诗,并及伯韩,岂公允之论?伯韩长篇如《道经河北,客问当时守浚事,为述其略》、《范将军挽歌》、《感事》、《王刚节公家传书后》、《抒愤》等篇,皆雄深骏迈,传之不朽者,过长不录。《老兵叹》云:“金门已逼厦门失,老兵叹息为我说。借问老兵汝何来?道路飞书连两月。公家程期不得缓,两脚皲瘃皮肉裂。老兵患苦何足陈,我家主帅孤大恩。厦门屯戍兵有万,况有锁钥连金门。当时烽堠眼亲见,主帅逃归竟不战。独有把总人姓林,广额大颡又多髯。自称漳州好男子,当关一呼百鬼。可惜众寡太不敌,一矢洞胸肠突出。转战转厉刀尽折,寸脔至死骂不绝。嗟哉漳州好男子,安得防边将军尽如此,与尔同生复同死!”《狼兵收宁波失利书愤》云:“城头黯淡城门开,天狼星堕声如雷。赤发狰狞遽突出,飞炮如雨从天来。我兵直入不畏死,前军失陷后军止。妖童喷雾作狡狯,截江闹杀火又起。回军与角者为谁?巴州都士幽州儿。手中剩有枪半段,大呼斫阵山为摧。危哉衔枚误深入,一贼横刀势将及。抽刀断贼挝其马,挥鞭疾渡水没踝。背后但闻号呼声,狼兵三五奔至城。可怜此辈号骁敢,手搏鲛鱼口生啖。奈何一炬付烬灰,勾余山头鼓声惨。将军失计空顿足,溃军两岸詈且哭。断后尚有牛松山,强弓百石力能弯,不然三百虎士无一还。”《朱副将战殁他镇,兵遂溃,诗以哀之》云:“将军名桂其姓朱,胆大如斗腰围粗。愿缚降王笞鲛奴,临阵独骑生马驹。宁波三镇新失利,大帅仓皇欲走避。公横一矛跽帐前,此辈跳踉那足畏。我有劲军人五百,自当一队往杀贼。大儿善射身千尺,小儿英英虎头额。红毛叫啸总戎走,峨峨舟山弃不守。枪急弓折万人呼,裹疮再战血模糊。公拔华刀自刺死,大儿相继毙一矢。小儿创甚卧草中,贼斫不死留孤忠。是时我兵鸟兽散,月黑漫漫天不旦。中丞下令断江皋,乱兵隔江不敢逃,敢有渡者腥吾刀。”皆卓绝。伯韩工古文,故其诗古胜于律也。《论诗绝句》云:“惊人犹易惬心难”,此语深合鄙怀。
三二二、郑子尹诗,清代第一。不独清代,即遗山、道园亦当让出一头地。世有知音,非余一人私言。
三二三、子尹诗,才气工力俱不在东坡下,其《自毛口宿花固诗》句云:“此道如读昌黎之文少陵诗,眼著一句见一句,未来都非夷所思。”可以况其笔力之奇恣。
三二四、人皆知东坡诗长处在“笔所未到气已吞”,不知其消息在于“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子尹诗亦然。
三二五、大凡诗不难于奇,难在奇而驯。昌黎所谓“文从字顺各识职”,“妥帖力排”,“识职”、“妥帖”,即“驯”字注脚。子尹于此庶知之而能之。若王仲瞿辈,刻意求奇,不特不驯,直觉鲁莽耳。
三二六、子尹《腊月种竹诗》“要宜肥地必凡材”七字,特绝名句,所包者大。以子尹之才,而生于荒僻之壤,寒素之家,天故无地不生材也。后起群贤,不可不勉。
三二七、言情之作,子尹特长。《出门十五日初作诗黔阳郭外》句云:“记我出门时,梅花绕茅亭。携儿坐石上,吹笛使酒醒。山妻持灯来,大字写纵横。妹女各袖扇,争书压吾肱。一宵事,不知鸡已鸣。”《度岁澧州奇山中》句云:“所依为至亲,亲念已稍慰。今宵此一身,计集几双泪。炉边有爷娘,灯畔多姊妹。心心有远人,强欢总无味。忆在十载前,旧事已酸鼻。老怀况愈慈,如何淡此际?”又云:“卯卯今夕乐,乐到不可名。不解忆郎罢,但知烧粉蒸。守岁强不卧,喧搅至五更。班班稍解事,针镂亦略能。头试活{艹兑}花,安排拜新正。章章小而娇,其舌甘若饣易。亦知岁已尽,向母索珠婴。阿爷十年来,慈祥喜渊明。青袍误愚我,残灯澧州城。安得与尔辈,叫跃如沸羹?”历家人父子之情,深挚而生动。至《重经永安庄至石堠》句云:“秋雨烂途度阡陌,婿乡未到天暮色。每逢曲处便看我,远听慈声唤窗。当时归去自洗泥,女Ч詈我冠犹儿。抛书寸步不离母,随母应到须过脐。而今我须正如此,再欲母随不得矣。”孺慕之忱,可格天地矣。
三二八、子尹描写平易庸俗之事,亦入神妙。《武陵烧书叹》句云:“烘书之情何所似?有如老翁抚病子。心知元气不可复,但求无死斯足矣。烧书之情又何其?有如慈父怒啼儿。恨死掷去不回顾,徐徐复自摩抚之。”极比附之能事。《完末常,矮屋无聊,成诗数十韵,揭晓后因续成之》一诗中应试情况云:“四更赴辕门,坐地眠懵腾。五更随唱入,阶误东西行。揩眼视达官,蠕蠕动两枨。喜赖搜挟手,按摩腰股醒。携篮仗朋辈,许贿亲火兵。拳卧半边屋,隔舍闻丁丁。黄帘自知晚,蜗牛喜观灯。梦醒见题纸,细摩压折平。功令多于题,关防映红青。文字如榨膏,蒸急膏自倾。”此段将科举时代应试情形,曲曲传出,妙在出以诙诡之笔。又如《已过武陵》句云:“记我出门时,榆柳未知春。行得山水绿,望家如隔邻。隔邻未即到,人情觉已亲。”写归客心情如见。《候涨退》句云:“岸树尽相熟,枝叶无一紊。入篷坐未定,又出验水印。明知不能缆,却怪舫师钝。舫师益气塞,指水但增恨。”旅客候涨退而不得之神情,活跃纸上。
三二九、子尹《题新昌俞秋农先生书声刀尺图》句云:“女大不畏爹,儿大不畏娘。小时如牧猪,大来如牧羊。血吐千万盆,话费千万筐。爷从前门出,儿从后门去。呼来折竹签,与儿记遍数。爷从前门归,呼儿声如雷。母潜窥儿倍,忿顽复怜痴。夏楚有笑容,尚爪壁上灰。为捏数把汗,幸赦一度笞。”写小儿就学顽劣情况,真绘声绘影之笔。《题史荻洲秋灯画荻图》句云:“平生我亦顽钝儿,家贫读书仰母慈。看此寒灯照秋卷,却忆当年庭下时。虫声满地月在牖,纺车鸣露经在手。以我三句两句书,累母四更五更守。”则尤为深挚真切矣。
三三○、《巢经巢后集》中《三女于以端午翌日夭,越六日葬先妣兆下哭之》五首之四云:“买山种竹已堪箱,十七年中梦一场。过眼诗书成记诵,借灯针黹足衣裳。但为女子犹深惜,复讬穷爷荆┥伤。父德母恩全不负,白头空欠泪千行。”“自小偏怜慧亦殊,女红辍手事充奴。指挥才念身先到,缓急常资债易逋。细数劳生宁解脱?时忘已死尚频呼。雏孙不解酸怀剧,啼绕床前索阿姑。”“冢下栽花不羡官,汝曹外向渐无欢。割慈又近离娇素,暖眼犹宽有季兰。岂料却成先姊去,那能长作嫁人看。送生送死今年了,寂寞衰翁守暮寒。(次女期十月适人。”)“青犊黄巾满眼中,贼声闻又上巴东。遭逢末世难言命,忧患平生不止穷。汝得九原从大母,天将何地置而翁?一盘设祭还相慰,填借沟渠养育同。”一字一泪,纯从心腑中自然流露,不假矫饰。细按之,章法亦甚密。此等处是真杜韩,皮相者以为元白矣。朱芷青《广慧寺视亡女祥琳遗感赋》句云:“而翁入世百不可,宿业迁延到汝身。汝死偿归干净土,而翁犹是乱离人。”不减子尹。
三三一、子尹律诗,颇新颖,而不觉其生硬。佳句五言如“明月来深夜,低星阁远林。”“溪山为我好,花鸟使春忙。”“树随山影失,雨覆夕阳高。”“流萤低共路,渔火远分光。”“凉声欢鸟雀,落照睨村墟。一碧云收去鸟,翠稻出行人。”“远山阴见日,高树静闻风。”“晚饭依花聚,林风人酒醒。”“潭光清漏石,山影绿摇云。”“江鸣知雨到,鸭语觉村来。”“潮收沙露尾,桨过水生脐。”“旷岸一庵白,晴砧双妇红。”“万山浮软翠,双鸟带遥天。”“风声和铎隐,月色带尘昏。”“七言如“人住四围浅竹里,鸟呼一碧低松间。”“虚壁亭亭深入露,凉灯焰焰不生风。”“断灯儿误求爷乳,歉食妻疏到母家。”“双江一碧渺然去,孤屿中流无限佳。”“并路牵衣儿有母,望乡遮眼树无仇。”“春当上巳犹无燕,地近南都渐有花。”“蚕豆香浓非故国,马头春暮动归心。”“肩舆冷瘦寻村远,石气青红过雨凉。”“碧云四合旷无底,白鸟一双归正闲。”“恰梦家来忽惊醒,正闻犬吠尚疑真。”“大风呼汹僧楼震,细雨霏微石路高。”“天随路入藤萝峡,人共云争虎豹群。”“天清马度鬼道,日落乌盘桔秩门。”“一路乱蛙初插稻,半溪明月不逢人。”皆锤炼而自然,清微淡远者似王孟,真朴瘦硬者似工部,大体则于宋人为近也。
三三二、子尹诗之卓绝千古处,厥在纯用白战之法,以韩杜之风骨,而傅以元白之面目,遂开一前此诗家未有之境界。其善于驱使俗语俗事之句,如“倚曾饲么豚,泪俯彘盘抹。”“麦深不见人,时闻挽车响。傍道多草舍,学翁语三两。”“负母一生力,枯我十年血。维母天地眼,责命不责术。”“阿卯出门时,《论语》读数纸。至今知所诵,曾否到《孟子》?”“今日趁公回,假面可市曾?卯须张飞胡,章也称鹘<青色>。还庆篾黄竹,预办虾蟹灯。”“指麾小儿女,亦学事作家。观之不如意,复起为补苴。”“半日不逢人,深林犬时吠。知越山几重,去途仍拄鼻。”“顾壁有悬肉,大小知未饿。米盐问梗概,儿女犹拜贺。”“闰岁耕事迟,一牛常卧旁。龄草看人读,其味如我长。”“更迟数日终汝劳,多笑几回亦吾意。”“老怀一慰转叹息,人生难此饭一碗。”“《鲁论》半部应成诵,渠母前朝早任嬉。”“嫩绿胡孙高蹋臂,雄黄王字大通眉。”“可念阿瓮先溺爱,便令新妇莫教啼。”皆点染日常俚俗事语,成为雅音。其《腊月十七日冯氏姊还瓮海》一诗,全用白描,深曲洞达,尤为名作。
三三三、子尹七绝,亦多用白描,其法本自杜韩而加以变化,遂觉壁垒一新。如《才儿生去年四月十六,少四十日一岁而殇,埋之栀冈麓》云:“木皮五片付山根,左袒三号怆暮云。昨朝此刻怀中物,回首黄泥斗大坟。”《留湘佩内妹》云:“欲归何事真无说,饮过昌蒲不汝留。算待明年方见汝,明年又识果来不?”《过黄粱祠》云:“乌帽黄尘正月尾,晓风晴日吕仙祠。车中一觉还山梦,正及村前饼熟时。”《自望山堂晚归尧湾示两弟》二首云:“墓门此隔不二里,时去时来日几回?在日眼穿无我到,而今脚破见谁来?”“时时须有一茎白,倦矣似今前可知。汝曹相惜如料(平声)理,放我墓边闲几时。”《留别樾峰》云:“半月相从榕树阴,苦将秋雨挽离襟。男儿要去直须去,那复愁乾愁滑心。”《题仇实父清明上河图》云:“南北瓦头诸伎新,龙津桥外涨红尘。荔支腰子莲花鸭,羡尔承平醉饱人。”俱绝佳。至如“晚来风味浓于酒,添起田蛙阁阁声。”“村店雨来天欲晚,行人方度杏花桥。”“棕叶不摇风日静,纫黄一架茴香花。”“明朝驿路相思处,回首梅花是白云”等句,则又清妙绝伦,可分南宋名家之席也。
三三四、阅莫子亻思《吕阝亭诗钞》六卷,《遗诗》八卷,才力腾踔,不及子尹,而朴属微至,洗尽腥腴,亦偏师之雄矣。忧时纪乱之作,传之他年,足当诗史。兹录其短古数章,以觇功力。《金盆山》云:“南风吹野心,古寺抱幽翠。软径无崎行,嫩日启新态。开门黄雀引,拂槛苍鼯坠。云度半山阴,香萦一宠腻。作客鲜佳怀,登楼益愁思。百里徒故国,皇皇叹生事。”《乌江渡》云:“鸟道各千盘,凿翠屹相向。晴雷翻九地,草木皆震荡。峡束湍已豪,木落势益壮。飞鸟不敢前,潜鱼那能傍?渡师争逆流,百氵斥待一放。乱雨浪花飞,垂云石根亮。中流聊意快,就岸翻胆丧。山乡无深流,此水已鲜抗。蜀舟阻重门,黔路但叠嶂。徒将<黑甘>汉挟,尚觉无沅让。天如闵穷乡,铲去或宜当。”《霸王坡》云:“舍舟日初跌,半岭画已昏。夹路丛小树,望如万军屯。急行益窘步,结气生烦冤。螭魅含睇窥,虎豹磨牙蹲。瞑触怪石倒,白踏蹄涔翻。绝顶知几盘?荒店不可扪。众星绕足出,始讶所据尊。信有行路难,恻怆可具论。张灯谁剪纸?曛黑为招魂。”《南望山》云:“南望高如何?山丛露孤脊。气吞黔楚外,势逼鸟盘窄。阴藏太古雪,腹断摩霄翮。日浴千嶂青,云缠一峰白。朝行指南望,暮宿在咫尺。前途更朝暮,南望仍不隔。迟回泥淖中,多情谢山石。”《熄烽至日》云:“后径落云根,前径垂木杪。狠石接舆生,劲风逼人倒。自来南行客,愁绝熄烽道。健步怪仆夫,度险若飞鸟。未晡得常程,命宿讶已早。日至那遽增,酣歌对晴吴。”俱似双井、半山之学杜者。律句五言如“万家青翠裹,千嶂夕阳娇。”“烛经檐溜灭,人蹑电光行。”“片言留上洞,孤艇过千崖。”“横江孤塔表,残雪数峰醒。”七言如“双蝶送人过曲水,杂花扶路入虚岚。”“闲云带鸟常依树,清月随风直到门。”“软翠隔城通日气,断虹收雨遇林梢。”“老去只添人事感,悲来虚说醉乡宽。连朝知负几山好?长夜更禁疏雨寒。”“形容欲付尘土葬,耳目乍缘山水清。”“浮梁喜踏鼋鼍出,绝岸仍穿虎豹行。”“隔水树疑天上种,入村车点麦头飞。”“十里花光扶月转,万山灯影踏星回。”“天际江光
乘月转,城头塔影聚星扶。”“风势隔江摇早旭,雷声催雨下三山。”俱清硬可玩。绝句如“明朝不共花中醉,如此春光更几回?”“谁怜一片青田月,中有南来夜夜心。”“五分明月千丝雨,并作中庭一夜凉”等句,神韵亦佳。
三三五、舅祖翁文勤公序《吕阝亭诗》:“凡为诗不尚流美,非恶流美也。未至于流美,则蕲其流美;能流美矣,而专务以说世,不入于卑靡不止。是故贵有以矫厉之,然后风骨高而性情出。”按清乾嘉以后,作者大都挹袁赵之余波,轻靡流滑,至于不可遏止。郑莫诸公,欲救其敝,乃力趋昌黎、东野、山谷、后山一路。若近日则既家西江而人宛陵矣,其病又至于有骨而无肉,有魂而无魄,清而不厚,沈而不雄。是又当以八代三唐药之,而出以光怪雄奇,为诗世界中拓开疆宇。盖过于流易,与过于槎橱,其病正相衡,不得轾彼而轩此也。
三三六、何子贞《东洲草堂诗》为晚清学苏第一人,篇什富有,不免有平庸之作。律句如“月光冒地起,云影贴天飞。”“疏星渍残雨,暗叶坠流萤。”“波平千树卧,芦断一鸥扶。”“星光都到水,风力只摇烟。”“晴梳两岸雪,寒皱一江烟。”“石根深下土,山色古于天。”“荒村拖剩雨,危石碍归云。”“拔地石千转,去天云万重。”“云影扫开星点乱,雪声敲碎月光多。”“野水生烟遮断梦,青山如镜照秋容。”“残月有魂随梦落,灯花如病捧心开。”“客路且欣随日短,乡音渐觉隔船稀。”“斜日西飞千嶂转,大河南倚一城悬。”“不辨春烟接春水,好从江北望江南。(春柳)”“炎云作态乍成雨,林意无心偶到秋。”“一笛仙风随鹤去,千年树影隔江晴。”“浮生饱看中原月,绝彻来搜太古心。”“政余读画千峰雨,别后看花万里杯。”“十里水光明郭外,一船秋思到江南。”“闰重九日叹复叹,看十三陵山外山。”“诗心到处能听雨,画里凭虚自作楼。”“溪云到处自相聚,山雨忽来人不知。”“星飞上界寒疑雪,石裂虚岩暗有风。”“夜郎万里看山眼,秋士三千听雨心。”“一行雁叫有霜夜,万里星明无月天。”“花气化云成实界,海光如镜照飞楼。”“名酒好风《乌夜曲》,快云奇雨白公祠。”“使节三年圆一梦,奇峰万点洗双眸。”“雨声送客仍联夜,秋气随云尽下山。”“雪后商量无限味,春前多少未开花。”俱清妙可诵。
三三七、子贞七绝如《次日晨起知已过洞庭,喜甚口占一绝》云:“晓寒白浪高千尺,柔橹一枝摇过来。梦醒忽闻舟子语,岳阳楼上礼仙回。”《晓发看月》云:“梦魂飞越度重关,千里长安半夜还。明月不知归路熟,十分圆与照江山。”俱超逸。《春江》:“几处渔村乃歌,轻烟染就万峰螺。乌篷摇入潇湘路,才信春江是绿波。”又隽妙绝伦。
三三八、阅江叔()《伏堂诗录》,谭献以为苦语使人不欢,危语使人毛戴,诚然。拟之东野、后山,不足以尽之也。至其字句则又戛戛生新,以昌黎、山谷为骨干,而出以白傅、诚斋之貌。彭甘亭所谓“先愁我肺腑,乃入人肝脾”,可借以状其孤诣之苦心。
三三九、叔诗爽利无匹,宜于古体,故集中古胜于律。五古尤胜于七古,如《志哀九首》、《静修诗》、《感忆诗四首》,皆至诚惨怛,沉痛入骨,又纯用白描。律诗七言胜于五言,如《近年》云:“近年手创一编诗,脱略前人某在斯。意匠已成新架屋,心花那傍旧开枝?漫愁位置无多地,未碍流传到后时。要向书坊陈起说,不须过虑代刊之。”《南台酒家题壁》云:“忽忽青春客里休,半生赢得一生愁。与人会饮从沉醉,是处无家且浪游。海气夜迷灯火市,江风凉入管纟玄秋。不知一枕羁人梦,更上谁家旧酒楼?”《五月二十日生一女》云:“中年心迹两沉沦,只望生儿救晚贫。得女他时翻是累,今生何事更如人?直愁诗卷无藏处,莫论饥驱不贷身。一段凄凉客中意,封书还去恼衰亲。”皆凄婉清折,耐人寻味。
三四○、叔写景语有绝佳者,如“天流云气吞孤日,谷应雷声撼别峰”,雄秀有魄力。“万竹无声方受雪,乱山如梦不离云”,则又空灵淡静,如不食烟火人语。其他往来途次写景即事之绝句,信手拈来,莫非妙境,亦古人所未有。佳者至夥,不遑悉举。
三四一、郑子尹《望乡吟》句云:“一滩高五尺,十滩高五丈。行尽铜溪四百滩,铜应当青天上。”黄仲则《新安滩》云:“一滩复一滩,一滩高十丈。三百六十滩,新安在天上。”二诗用意相同。郑未必有意袭黄,大抵英雄所见略同耳。
三四二、余诗话论《巢经巢诗》,大都属于平易近人一种,而《石遗室诗话》则以郑子尹为近代生涩奥衍一派之弁冕。此类诗在子尹全部诗八百九十六首中,约占十之三四。其代表作品,如《正月陪黎雪楼恂舅游碧霄洞》、《瘿木诗》、《玉蜀黍歌》、《文待诏凤兮砚歌》、《安贵荣铁钟行》、《留别程春海先生》等皆是。《留别程春海先生》一诗状程春海诗之奇古,即可移以自状其诗。盖皆刘熙载所云“昌黎诗往往以丑为美”之嗣响也。
三四三、顾亭林诗以人重,但评论家扬抑之论亦不一致。卓尔堪、朱彝尊、沈德潜、汪端、潘德舆、徐世昌、金天翮诸人皆极意推崇,称为“弁冕一代”,“谁与抗手”。然主张合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为一之陈石遗,转于亭林诗有贬词。其《题竹图五言五十八韵》谓亭林“诗歌少兴趣,学杜得皮相”,吾不知其为何说也。余曩年曾为《亭林诗补笺》,补徐嘉笺注所未及者,原稿旋失去,幸录副与吾友王瑗仲。瑗仲为《亭林诗集集注》,于《徐》注外采掇黄节、汪国垣诸家之笺,余笺亦收入,而没余名,此非瑗仲所为。
三四四、亭林《江上》诗云:“江上传夕烽,直彻燕南陲。皆言王师来,行人久奔驰。一鼓下南徐,遂拔都门篱。黄旗既隼张,戈船亦鱼丽。几令白鹭洲,化作昆明池。于湖担壶浆,九江候旌麾。宋义但高会,不知兵用奇。顿甲守城下,覆亡固其宜。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