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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诗话

石林诗话

1.8 万字 · 约 50 分钟 · 2 / 3

会员可开白话

年,遇赦幸复知处州,谢表有云:「清时有味,白首无能。」蔡持正为侍御史,引杜牧诗为证,以为怨望,随复罢。

古今人用事有趁笔快意而误者,虽名辈有所不免。苏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厕,姜庞不解叹蛜蝛」,据《汉书》,牏厕本作厕牏,盖中衣也,二字义不应可颠倒用。鲁直「啜羹不如放麑,乐羊终愧巴西」,本是西巴,见《韩非子》,盖贪于得韵,亦不暇省尔。

寇莱公南迁,道过襄州,尝留一绝句于驿亭,曰:「沙堤筑处迎丞相,驿吏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林下客,大概言之,初无所主名也。胡秘监旦素不为公所喜,时适居郡下,既闻之,遂以林下客谓公为己发,且有称快之语,闻者无不皆笑。

诗人以一字之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不穷,殆不可以形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祇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滕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字,则余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其用力处。.古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放用之,偃蹇狭陋,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会,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

读古人诗多,意所喜处,诵忆之久,往往不觉误用为己语。「绿阴生昼寂,孤花表春余」,此韦苏州集中最为警策,而荆公诗乃有「绿阴生昼寂,幽草弄秋妍」之句。大抵荆公阅唐诗多,于去取之间,用意尤精,观《百家诗选》可见也。如苏子瞻「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误用,直是取旧句纵横役使,莫彼我为辨耳!

庆历八年,王则叛贝州,既诛,使析河北─大名、定武、真定、高阳为四路,置帅,更命儒臣以辑边备。韩魏公自郓州徙镇武定,则大兴方略,事无不自亲。尝有〈题养真亭〉诗云:「所期清策虑,不是爱精神。」又云:「吏民还解否,吾岂茍安人?」其志可见矣。郡圃号众春,会岁饥,涉春末尝一游。陈荐在幕府,以诗请公云:「水底鱼龙思鼓吹,沙头鸥鹭望旌旗。」公亟答之云:「细民沟壑方援手,别馆莺花任送春.。」在镇五年,政声流闻,自是天下遂属以为相。

王荆公在钟山,有马甚恶,蹄啮不可近。一日,两校牵至庭下告公。请鬻之。蔡天启时在坐,曰:「世安有不可调之马,第久不骑,骄耳!」即起捉其鬃,一跃而上,不用衔勒,驰数十里而还。荆公大壮之,即作集句诗赠天启,所谓「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者。后又有「身着青衫骑恶马,日行三百尚嫌迟。心源落落堪为将,却是君王未备知。」士大夫自是盛传荆公以将帅之材许天启。绍圣初,章申公当国,首欲进天启侍从,会执政有不悦者,乃出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因欲稍迁为帅,会丁内艰,不果,犹是用荆公遗意也。

元丰间,尝久旱不雨,裕陵禁中斋祷甚力。一日,梦有憎乘马驰空中,口吐云雾,既觉而雨大作。翼日,遣中贵人寻梦中所见,物色于相国寺三门五百罗汉中,第十三尊像仿佛,即迎入内视之,正所梦也。王丞相禹玉作〈喜雨诗〉云:「良弼为霖辜宿望,神憎做雾应精求。」元参政厚之云:「仙骥蹑云穿仗下,佛花吹雨匝天流。」盖记此事。相国寺罗汉,本江南李氏时物,在卢山东林寺。曹翰下江南,尽取其城中金帛宝货,连百余舟,私盗以归,无以为之名,乃取罗汉,每舟载十许尊献之,诏因赐于相国寺,当时谓之押载罗汉云。

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一水护田将绿去,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法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周颙宅在阿兰若,娄约身随窣堵波」,皆因梵语对梵语,亦此意。尝有人面称公诗「自喜田园安五柳,但嫌尸祝扰庚桑」之句,以为的对。公笑曰:「伊但知柳对桑为的,然庚亦自是数。」盖以十干数之也。

旧中书南厅壁间,有晏元献题〈咏上竿伎〉一诗云:「百尺竿头袅袅身,足腾跟挂骇旁人。汉阴有叟君知否?抱瓮区区亦未贫。」当时固必有谓。文璐公在枢府。尝一日过中书,与荆公行至题下,特迟留诵诗久之,亦未能无意也。荆公他日复题一篇于诗后云:「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老此身。」

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余大父客也。少刻苦作诗,至老不衰,典雅平易,时多佳句。元丰末,为饶州浮梁令,邑子朱天锡以神童应诏,景修作诗送之。天锡到阙,会忘取本州公据,为礼部所却,因击登闻鼓,院缴景修所送诗为证,神宗一见,大称赏之。翌日,以语宰相王禹玉,恨四方有遗才,即令召对。禹玉言不欲以一诗召人,恐长浮竞,不若俟其秩满赴部命之,遂止,令中书籍记姓名。比景修罢官任,神宗已升遐,亦云命矣。大观中,始与余同为祠曹郎中,年已几七十,有诗数千篇。大父元佑间自湖南宪请宫祠归,景修尝以诗寄曰:「闻说年来请洞霄,江湖奉使久勤劳,有神仙处闲方得,用老成时退更高。借宅但须新种竹,寻仙想见旧栽桃。浮梁居士尘埃久,须发而今也二毛。」其诗大抵类此。流落无闻,亦可惜也。

常待制秩,居汝阴,与王深父皆有盛名于嘉佑、治平之间,屡召不至,虽欧阳文忠公亦重推礼之,其诗所谓「笑杀颍川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者是也。熙宁初,荆公当国,力致之,遂起判国子监太常礼院,声誉稍减于前。尝一日,大雪驱朝,与百官待门于仗舍,时秩已衰,寒甚不可忍,喟然若有所恨者,乃举文忠诗以自戏曰:「冻杀颍川常处士,也来骑马听朝鸡。」

前辈诗文,各有平生自得意处,不过数篇,然他人未必能尽知也。毘陵正素处士张子厚善书,余尝于其家见欧阳文忠子棐以乌丝栏绢一轴,求子厚书文忠〈明妃曲〉两篇,〈庐山高〉一篇。略云:「先公平日,未尝矜大所为文,一日被酒,语棐曰:『吾〈庐山高〉,今人莫能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后篇,太白不能为,惟杜子美能之;至于前篇,则子美亦不能为,惟我能之也。』因欲别录此三篇也。」

余居吴下,一日出阊门,至小寺中,壁间有题诗一绝云:「黄叶西陂水漫流,籧篨风急滞扁舟。夕阳暝色来千里,人语鸡声共一丘。」句意极可喜。初不书名氏,问寺僧,云吴县寇主簿所作,今官满去矣。归而问之吴下士大夫,云寇名国宝,盖与余同年,然皆莫知其能诗。余与国宝榜下未尝往来,亦漫不省其为人。已而数为好事者举此诗,乃有言国宝徐州人,久从陈无已学,始知文字渊源有所自来,亦不难辨,恨不得多见之也。

宋景文公子京,不甚为韩魏公所知,故公当国,子京多补外。嘉佑末,始再入为翰林学士。偶朝会,子京因病谒告,以表自陈云:「不获预率舞之列。」魏公见之,殊不乐。

元佑初,驾幸太学,吕丞相微仲有诗,中间押行字韵,馆阁诸人皆和。秦学士观一联云:「涵天璧水遥迎仗,映月深衣不乱行。」诸生闻之,亦哄然。观为人喜傲谑,然此句实迫于趁韵,未必有意也。

高丽自太宗后,久不入贡,至元丰初,始遣使来朝。神宗以张诚一馆伴,令问其复朝之意。云:其国与契丹为邻,每因契丹诛求,藉不能堪,国主王徽常颂《华严经》,祈生中国。一夕,忽梦至京师,备见城邑宫阙之盛,觉而慕之,乃为诗以记曰:「恶业因缘近契丹,一年朝贡几多般。移身忽到京华地,可惜中宵漏滴残。」余大观间,馆伴高丽人,尝见诚一语录,备载此事。故事,使人到阙不过月许日,即遣发,余馆伴时,上欲留观殿试放榜及上巳,遂几七十日。使者颇修谨详雅,余抚之既厚,每相感,饯行至占云馆而别。其副韩缴如,马上忽使人持一大玉带赠余云:「此唐故物,其家世传以为宝,今以为献。」且于笏上自书一诗相别云:「泣涕汍澜欲别离,此生无复再来期。谩将宝玉陈深意,莫忘思人见物时。」余以高丽使故事无解挽例,力辞之。其辞虽朴拙,然亦可见其意也。

唐诗僧,自中叶以后,其名字班班为当时所称者甚多,然诗皆不传,如「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数联,仅见文士所录而已。陵迟至贯休、齐己之徒,其诗虽存,然无足言矣。中间惟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卷独全,亦无甚过人者。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气,往往反拾掇摹效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僧体,格律尤凡俗,世谓之酸馅气。子瞻有〈赠惠通诗〉云:「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尝语人曰:「愿解蔬笋语否?无为酸馅气也。」闻者无不皆笑。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诗家妙处,当须以此为根本,而思苦言难者,往往不悟。钟嵘《诗品》论之最详,其略云:「『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非出经史。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之、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辞不贵奇,竞须新事。迩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牵挛补衲,蠹文已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余每爱此言简切,明白易晓,但观者未尝留意耳。自唐以后,既变以律体,固不能无拘窘,然茍大手笔,亦自不妨削鐻于神志之间,斲轮于甘苦之外也。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唐张继题城西枫桥寺诗也。欧阳文忠公尝病其夜半非打钟时。盖公未尝至吴中,今吴中山寺,实以夜半打钟。继诗三十余篇,余家有之,往往多佳句。

王荆公编《百家诗选》,尝从宋次道借本,中间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荆公复定为赴字,以语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谁不能到。」次道以为然。

张文定安道未第时,贫甚,衣食殆不给,然意气豪举,未尝稍贬。与刘潜、李冠、石曼卿往来山东诸郡,任气使酒,见者皆倾下之。沛县有汉高祖庙并歌风台,前后题诗人甚多,无不推颂功德,独安道〈高祖庙诗〉曰:「纵酒疏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偶因乱世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又〈歌风台〉曰:「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感慨〈大风〉诗。淮阴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为?」盖自少已不凡矣。

京师职事官,旧皆无公廨,虽宰相执政,亦僦舍而居,每遇出省或有中批外奏急速文字,则省吏遍持于私第呈押,既稽缓,又多漏泄。元丰初,始建东西府于右掖门之前,每府相对为四位,俗谓之八位。裕陵幸尚书省,驻辇环视久之。时张侍郎文裕以诗庆宰执,元参政厚之和云:「黄阁势连东凤阙,紫枢光直右银台。」盖东府与西阙相近,西府正直右掖门。崇宁末,蔡鲁公罢相,始赐第于梁门外;大观初再入,因不复迁府居。自是相继,何丞相伯通、郑丞相达夫与今王丞相将明,皆赐第,援鲁公例,皆于私第治事,而二府往往多虚位,或为书局官指射以置局,与元丰本意稍异也。

俞紫芝字秀老,扬州人,少有高行,不娶,得浮图心法,所至翛然,而工于作诗。王荆公居钟山,秀老数相往来,尤爱重之,每见于诗,所谓「公诗何以解人愁,初日芙蓉映碧流。未怕元、刘争独步,不妨陶、谢与同游」是也。秀老尝有「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之句,尤为荆公所赏,亟和云:「新诗比旧仍增峭,若许追攀莫太高。」秀老卒于元佑初,惜时无发明之者,不得与林和靖一流,概见于隐逸。其弟澹,字清老,亦不娶,滑稽善谐谑,洞晓音律,能歌。荆公亦善之,晚年作〈渔家傲〉等乐府数阕,每山行,即使澹歌之。然澹使酒好骂,不若秀老之恬静。一日见公云:「我欲去为浮图,但贫无钱买祠部尔。」公欣然为置祠部,澹约日祝发。既过期,寂无耗,公问其然,澹徐曰:「我思僧亦不易为,公所赠祠部,已送酒家偿旧债矣。」公为之大笑。黄鲁直尝作三诗赠澹,其一云:「有客梦超俗,去发脱尘冠。平明视清镜,正尔良独难。」盖述荆公事也。

〈卷下〉

姑苏南园,钱氏广陵王之旧圃也。老木皆合抱,流水奇石,参错其间,最为上。王翰林元之为长洲县宰时,无日不携客醉饮,尝有时曰:「他年我若功成后,乞取南园作醉乡。」今园中大堂,遂以醉乡名之。大观末,蔡鲁公罢相,欲东还,诏以园赐公,公即戏以诗示亲党云:「八年帷幄竟何为,更赐南园宠退师。堪笑当时王学士,功名未有便吟诗。」

至和、嘉佑间,场屋举子为文尚奇涩,读或不能成句。欧阳文忠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贡举,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时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韩子华同事,而梅圣俞为参详官,未引试前,唱酬诗极多。文忠「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最为警策。圣俞有「万蚁战时春昼永,五星明处夜堂深」,亦为诸公所称。及放榜,平时有声,如刘辉辈,皆不预选,士论颇汹汹。未几,诗传,遂哄哄然,以为主司耽于唱酬,不暇详考校,旦言以五星自比,而待吾曹为蚕蚁,因造为丑语。自是礼闱不复敢作诗,终元丰末几三十年。元佑初,虽稍稍为之,要不如前日之盛。然是榜得苏子瞻为第二人,子由与曾子固皆在选中,亦不可谓不得人矣。

苏明允至和间来京师,既为欧阳文忠公所知,其名翕然。韩忠宪诸公皆待以上客。尝遇重阳,忠宪置酒私第,惟文忠与一二执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参其间,人以为异礼。席间赋诗,明允有「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之句,其意气尤不少衰。明允诗不多见,然精深有味,语不徒发,正类其文。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婉而不迫,哀而不伤,所作自不必多也。

张先郎中字子野,能为诗及乐府,至老不衰。居钱塘,苏子瞻作倅时,先年已八十余,视听尚精强,家犹畜声妓,子瞻尝赠以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盖全用张氏故事戏之。先和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极为子瞻所赏。然俚俗多喜传咏先乐府,遂掩其诗声,识者皆以为恨云。

元厚之知荆南,尝梦至仙府,与三人者联书名,旁有告之曰:「君三人盖兄弟也。」觉而思之,莫知所谓。未几,加入为学士。时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院,一日因书奏列名,三人名皆从绞丝,始悟梦中兄弟之意。岂造物以是为戏邪!已而持国、元素皆外补,厚之尹京。后三年,复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皆从绞丝,盖终始皆同,决非偶然。以此推之,仕宦升沉进退,亦何可以人力计。许大夫选尝作〈四翰林诗〉记其事,厚之和云:「联名适似三株树,传玩惊看五朵云。」此亦一时之异也。

晋、魏间诗,尚未知声律对偶,然陆云相谑之词,所谓「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者,乃指为的对。至「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不一。乃知此体出于自然,不待沉约而后能也。旧不解「四海」、「弥天」为何等语,因读梁慧皎《高僧传》,载凿齿与道安书云:「夫不终朝而雨六合者,弥天之云也;宏渊源而润八极者,四海之流也。」故摘其语以为戏耳。始晋初为佛学者,皆从其师姓,如支遁本姓关,从支谦学,故为支。道安以佛学皆本释迦为师,请以释命氏,遂为定制。则释道安者,亦其姓也。

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拋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

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尝恨无复继者。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州回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意亦尽于此矣。不若刘禹锡〈贺晋公留守东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语远而体大也。

人之材力,信自有限,李翱、皇甫湜皆韩退之高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计是非其所长,故不多作耳。退之集中有〈题湜公安园池诗后〉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又有「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颜」。意若讥其徒为无益,而劝之使不作者。翱见于远游联句,惟「前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一出之后,遂不复见,亦可知矣。然二人以非所工而不作,愈于不能而强为之,亦可谓善用其短矣。

元丰既行官制,准唐故事,定宰相上事仪,以御史中丞押百官班,拜于阶下,宰相答拜于阼阶上。时王禹玉除左仆射,蔡持正右仆射,神宗命即尚书省行之。二人力辞,帝不可,曰:「既以董正治官,不得不正其名分于始,此国体,非为卿设也。」二人乃受命。时元厚之已致仕居吴,以诗贺王禹玉,有「前殿听宣中禁制,南宫看集外朝班。星辰影落三阶下,桃李阴成四海间」之句,时最为盛事。自是相继入相者,皆不复再讲此礼,信不可常行也。

刘季孙初以左班殿直监饶州酒,王荆公为江东提刑,巡历至饶,按酒务。始至厅事,见屏间有题小时曰:「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旁人应不解,扙藜携酒看芝山。」大称赏之。问专知官谁所作,以季孙言。即召与之语,嘉叹升车而去,不复问务事。既至传舍,适郡学生持状立庭下,请差官摄州学事,公判监酒殿直,一郡大惊,遂知名云。

旧说徐敬业败,与骆宾王俱不死,皆去为浮图以免。宾王居杭州灵隐寺,因续宋之问诗,人始知之,而《新唐书》不载。今宋诗乃见宾王集中,惟题「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两句是宋作,自「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以后五韵,皆宾王所续。方武后初革命,天下所共疾,敬业与宾王首倡义,则世哀之而为隐藏,理或有之。此诗不知后人因其传而录之宾王集邪,或本集固自为宾王作而收之也?然宾王集乃古本,非后人所裒次者,若此诗当时已自录于集中,则宾王之不死,亦一证也。

魏、晋间人诗,大抵专工一体,如侍宴从军之类,故后来相与祖习者,亦但因其所长取之耳。谢灵运〈拟邺中七子〉与江淹〈杂拟〉是也。梁钟嵘作《诗品》,皆云某人诗出于某人,亦以此。然论陶渊明乃以为出于应璩,此语不知其所据。应璩诗不多见,惟《文选》载其〈百一诗〉一篇,所谓「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者,与陶诗了不相类。五臣注引《文章录》云:「曹爽用事,多违法度,璩作此诗,以刺在位,意若百分有补于一者。」渊明正以脱略世故,超然物外为意,顾区区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且此老何尝有意欲以诗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放之,此乃当时文士与世进取竞进而争长者所为,何期此老之浅,盖嵘之陋也。

江淹〈拟汤惠休诗〉曰:「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古今以为佳句。然谢灵运「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还」,谢玄晖「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即是此意。尝怪两汉间所作骚文,未尝有新语,直是句句规模屈、宋,但换字不同耳。至晋、宋以后,诗人之词,其弊亦然。若是虽工,亦何足道!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故未有讥之者耳。

嵇康〈幽愤诗〉云:「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惜惭下惠,今愧孙登。」盖志钟会之悔也。吾尝读《世说》,知康乃魏宗室婿。审如此,虽不忤钟会,亦安能免死邪!尝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为可师,殊不然。籍虽不臧否人,而作青白眼,亦何以异?籍得全于晋,直是早附司马师,阴托其庇耳。史言礼法之士,嫉之如雠,赖司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籍非附司马氏,未必能脱祸也。今《文选》载蒋济〈劝进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所不可为!籍着论鄙世俗之士,以为犹虱处乎□中;籍委身于司马氏,独非□中乎?观康尚不屈于钟会,肯卖魏而附晋乎?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概以为嵇、阮,我每为之太息也。

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时方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盖自陈平、曹参以来,已用此策。《汉书》记陈平于刘、吕未判之际,日饮醇酒,戏妇人,是岂真好饮邪?曹参虽与此异,然方欲解秦之烦苛,付之清净,以酒杜人,是亦一术。不然,如蒯通辈无事而献说者,且将日走其门矣。流传至嵇、阮、刘伶之徒,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此意惟颜延年知之,故〈五君咏〉云:「刘伶善闭关,怀情灭闻见。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如是,饮者未必剧饮,醉者未必真醉也。后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为例,濡首腐胁,亦何恨于死邪!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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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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