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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遗室诗话

35 万字 · 约 16 小时 41 分钟 · 43 / 44

会员可开白话

碧。良禽各自命,总总枳句觅。蚕丛猿狄峡,鱼鳌黾灶窟。九江步故智,遂赭嘉鱼壁。降表虽屡修,何尝果屈膝。襄阳与合肥,重镇空自昔。蹶然投袂起,霍若失故疾。轻裘尔何事,遽博龟头石。帛须大领辈,糟粕填胸膈。童童札朴下,期期五丁迹。建业水斯饮,武昌鱼既食。冠玉善捐金,此辈真阳翟。安乐复归命,把臂共兹席。出亡法自弊,询谋情终隔。公等其休矣,安用逐诸客。”

二四、丁未携家由京汉铁道入都,半夜过武胜关,黑无所见。己酉腊月复携家过之,则在日中。刻意欲作一诗,不成,只得两句云:“向北诸峰皆积雪,出关一道是中原。”

二五、由武昌入都时,广雅督部嘱有诗寄阅,甚赏《荣泽渡河》一律。余不自惬意,续刻诗集时删去。惟前四句云:“春水桃花浪未生,荣波如掌御风行。中州忽尽刑河界,历块犹存郑卫名。”尚有气势,以下则祖咏所谓意尽,可以藏拙矣。

二六、前数年和刘景屏运使“覃”韵诗云:“士人不挈兼不担,地肥坐食有如蚕。吾乡刘晏投袂起,欲振财赋雄天南。平生经营不称意,三战三北鬓毛毵。计然之学吾所讲,旧腊日夕来深谈。牢盆禺荚恶弃地,管篇桓论君常探。盈科渐进供挹注,子布乞食能无惭。钱流地上非妄语,山海官府原潭潭。鄂中废坠昔稍举,七策未及行二三。天龙地马不利用,王面充斥将何堪?司农知人租税理,但愿乐岁人声含。有田且归游倦矣,方生春水浓拖蓝。濡鱼趋兽让健者,种秫酿酒杯犹贪。”此作嫌上半句用四字排偶太多,故未刻集中。而后数韵又有可存者。“子布乞食”谓革命后财政不理,惟屡求助于华侨。“三”、“堪”韵谓筹办货币事。至无田不归,为诗人习惯藉口语,余常辟之。

二七、敷菴近将其年来所作寄正于伯严,伯严评点还之。复以示余,使重加评语。敷庵专学后山、山谷,余于其诗屡有评惊矣。此卷伯严少密圈而多密点,余意欲改密点者皆为密圈。如《会祭陈后山集法源寺》云:“心香一办属彭城,行集朝朝彻案横。每惜尽情寒到瞑,祗今怀往事如生。人穷未必诗能累,官小何因晚始成?尚有饿夫谢文节,隔邻吾欲荐蔬羹。”二联、四联皆可密圈,“能累”欲易作“为累”,“何因”欲易作“还教”。《丙辰三月三日坝河修楔,赋呈老暨同游诸子》云:“清明上巳并兹辰,百岁能经见几春?近郭只应桃李笑,胜游宁必管弦陈?栖枝燕忘危巢覆,恋水凫依野艇驯。暂把一尊收节物,莫嘲吾辈强吟呻。”此游余不与,适以此日挈眷南下也。闻同游者皆有诗,而惟见此一首,故亟录之。诸同游巾,东最喜观剧,敷庵绝无此嗜好,故第四句的是敷庵之言,非泛用《兰亭序》意也。

二八、近人为诗,竞喜学北宋,学剑南者少。余旧曾提唱香山、剑南,《论诗送觐俞》有云“乐天善闲适,柳子工嗟叹。奇兵双井出,短剑渭南锻”者也。顾应之者少。去年夏日,与东同游社稷坛,夜倚石桥,谈放翁七言近体,工妙闳肆,可称观止,古诗亦有极工者,盖苍萃众长以为长也。东极以为然,并云近方肆力读剑南全诗,欲抄录千百首,随意评点,自备翻阅。今年冬月,忽以《剑南诗选》十大册抵余,请为之序。翻之,则胥钞学东书法,作北魏体,终始一律,朱圈细整,如真珠,如珊瑚,书眉评语则亲笔小行草。兹采其圈点评骘确当者如下。

二九、《奇酬曾学士学宛陵先生体。比得书云,所寓广教僧舍有陆子泉,每对之辄奉怀》云:“庭中下乾鹊,门外传远书。小印红屈蟠,两端黄蜡涂。开缄展矮纸,滑细疑卵肤。首言劳良苦,后问逮妻孥。中间勉以仕,语意极勤渠。字如老瘠竹,墨淡行疏疏。诗如古鼎篆,可爱不可摹。快读醒人意,垢痒逢爬梳。细读味益长,炙毂出膏腴。行吟坐卧看,废食至日晡。想见落笔时,万象听指呼。亦知题诗处,缘井石发粗。公闲计有客,煎茶置风炉。倘公无客时,濯缨亦足娱。井名本季疵,思人理岂无?居然及贱子,娩谢恩意殊。几时得从公,旧学锄荒芜?古文讲声形,误字辨鲁鱼。时时酌井泉,露芽奉瓢盂。不知公许否,因风报何如?”评云:“放翁自壮至老,服膺宛陵,集中凡五六效其体,心折极矣。放翁诗鲜新俊妙,阔大闲旷,无美不备,而其精深处乃自宛陵得来。世之论放翁者,道其学宛陵,甚矣,真能读放翁诗者之不易遘也。”仆谓放翁诗固无所不学,而此首实规抚宛陵。

三○、《霁夜观月》云:“云重真愁无散时,可怜不奈一风吹。清辉如此那休得,谁误虚空作许痴?”评云:“此诗亦著意学宛陵者。”

三一、《闻武均州报已复西京》云:“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作千年计,天意宁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评云:“神似少陵《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之作。”

三二、《过林黄中食柑子,有感。学宛陵先生体》云:“博士得黄柑,甚爱不忍擘。持献太夫人,远附海上舶。故山饶氛雾,可使酒杯窄。岂无荔枝好,餍妖恐不摘。相去三千里,无异娱旁侧。乃知母子意,更远未尝隔。我昨往见君,从容弄书册。药分腊剂香,茶泛春芽白。主意顾未厌,筐笤自搜索。敢谓甘旨余,亦及此下客。霜包才三四,气可压干百。重是慈孝物,不敢吐其核。甘寒虽逵齿,悲感已横臆。半生无欢娱,初不为湮呃。”评云:“得宛陵之深到,而自饶宽博之致。”

三三、《马上》云:“灯前薄虾陈盐薯,带睡强出行江堤。五更落月移树影,十月清霜侵马蹄。荒陂唱唱已度雁,小市喔喔初鸣鸡。可怜万里觅归梦,未到故山先自迷。”评云:“写晓行逼真,合眼遇之。”

三四、《蟠龙瀑布》云:“远望纷珠缨,近观转雷霆。人言水出奇,意使行人惊。人惊我何得?定非水之情。水亦有何情?因物以赋形。处高势趋下,岂乐与石争。退之亦隘人,强言不平呜。古来贤达士,初亦愿躬耕。意气或感激,邂逅成功名。”评云:“极似宛陵,析理洞情,文能见道。”

三五、《题梁山军瑞丰亭》云:“我行都梁窘风雪,史君喜事能留客。瑞丰亭上一尊酒,渺渺郊原水初白。峡中地褊常苦贫,政令愈简民愈淳。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都梁之民独无苦,须晴得晴雨得雨。史君心爱稼如云,时上斯亭按歌舞。歌阑舞罢史君醉,父老罗拜丰年赐。圣朝尚实抑虚文,纵产芝房非上瑞。”评云:“通首卷舒自如,神完气足,大似坡老。”

三六、《岳池农家》云:“春深农家耕未足,原头叱叱两黄犊。泥融无块水初浑,雨细有痕秧正绿。绿秧分时风日美,时平未有差科起。买花西舍喜成婚,持酒东邻贺生子。谁言农家不入时?小姑画得城中眉。一双素手无人识,空村相唤看铄丝。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宦游所得真几何?我已三年废东作。”评“小姑”句云:“隽链。”

三七、《和高子长参议道中二绝》云:“丰年食少厌儿啼,觅得微官落五溪。大似无家老禅衲,打包还度栈云西。”评云:“极清亮。”

三八、《送刘戒之东归》云:“去国三年恨未平,东城况复送君行。难凭魂梦寻言笑,空向除书见姓名。残日半竿斜谷路,西风万里玉关情。兰台粉署朝回晚,肯记粗官数奇声。”评云:“全首能不脱送别,亦合分际。”

三九、《南沮水道中》云:“舍临湍濑,瘦船聚小潭。山形寒渐瘦,雪意暮方酣。久客情怀恶,频来道路谙。家山空怅望,无梦到江南。”评第三句云:“用字极精。”五、六两句:“意已极足,再著‘家山’二句,徒词费耳。”仆不以此评为然。五六句平常,末两句谓家山终是空望,连梦也不必到矣。宋徽宗词云:“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放翁似套其意。

四○、《长木晚兴》云:“沮水皤山名古今,聊将行役当发临。断桥烟雨梅花瘦,绝硐风霜槲叶深。末路清愁常衮衮,残冬急景易。故巢东望知何处?空羡归鸦解满林。”评三四句云:“最传之句。”仆谓第二句,眼前语说得动情,首句豪壮。

四一、《剑门道中遇微雨》云:“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评云:“剑南七绝,宋人中最占上峰,此首又其最上峰者,直摩唐贤之垒。”仆谓以细雨骑驴剑门,博得诗人名号,亦太可怜,况尚未知其是否乎?结习累人至此。然此诗若自嘲,实自喜也。

四二、《罗江驿翠望亭读宋景文公诗》云:“扑马征尘拂不开,高亭欹帽一徘徊。蜀山地噢稀逢雪,闰岁春迟未见梅。陂水近人无鹭下,烟林藏寺有钟来。宋公出牧曾题壁,锦段虽残试剪裁。”评云:“鲜新雅健,亦极自然,此种律句惟放翁最擅长矣。”仆谓五句从山谷“近人积水无鸥鹭”句来,六句从摩诘“不知香积寺”四句来,“闰岁”句反用“江春入旧年”意,然自锻成放翁之诗也。

四三、《游汉州西湖》云:“房公一跌丛众毁,八年汉州为刺史。逵城凿湖一百顷,岛屿曲折三四里。小菴静院穿竹入,危榭飞楼压城起。空蒙烟雨媚松楠,颠倒风霜老葭苇。日月苦长身苦闲,万事不理看湖水。向来爱琴虽一癖,观过自足知夫子。画船载酒凌湖光,想公乐饮千万场。叹息风流今未泯,两川名酝避鹅黄。”评中数韵云:“矫健挺拔,字字生铁铸成,直入浣花之室,收稍弱。”仆谓收处不可谓弱。凡七言古通体不转韵,未二句、四句、六句忽用转韵者,每用律句收煞,山谷多有之。至此篇后半,本无深意,特借一琴、一酒作伴,结束怀古之情而已。

四四、《夏日湖上》云:“乌帽筇枝散客愁,不妨胥史杂沙鸥。迎风枕簟平欺暑。近水帘拢探借秋。茶灶远从林下见,钓筒常向月中收。江湖四十余年梦,岂信人间有蜀州!”评云:“前半酷似半山,凝链隽宕。”仆忆似一本作“预借秋”,记不真,不敢断。但作“预”固浅,作“探”对不过平。

四五、《同何元立赏荷花,追怀镜湖旧游》云:“少狂欺酒气吐虹,一笑未了千觞空。凉堂下帘人似玉,月色泠泠透湘竹。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不须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无酒。花深不见画船行,天风空吹白纡声。双桨归来弄湖水,往往湖边人已起。即今憔悴不堪论,赖有何郎共此尊。红绿疏疏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评云:“清折明丽,以太白之隽,兼飞卿之缛,可谓佳绝。”

四六、《怡斋》云:“束湖仲夏草树荒,屋古无人亭午凉。萱房微呀不见日,笱箨自解时吹香。野藤蟠屈入窗罅,湿菌扶疏生屋梁。跨沟数椽最幽翳,涨水及楹雨败墙。静涵青舞藻荇,闲立白鹭浮鸳鸯。芙蕖虽瘦亦弥漫,照眼翠盖遮红妆。水纹珍簟欲卷却,团团素扇嫩复将。天风忽送塔钤语,唤觉清梦游潇湘。”评云:“多用对偶,益觉浓厚。”

四七、《初到荣州》云:“乳山缺处城楼呀,双旗萧萧晚吹笳。烟深绿桂临绝壑,霜落残濑鸣寒沙。废台已无隐士啸,遗宅上有高人家。铃斋下榻约僧话,松阴枕石放吏衙。杯羹最珍慈竹笋,瓶水自养山姜花。地炉堆兽炽石炭,瓦鼎号蚓煎秋茶。少年远游无百里,一饥能使行天涯。岂惟惯见蓬婆雪?直恐遂泛星河槎。故巢肯作儿女恋,异境会向乡闾夸。一杯径醉帧自堕,灯下发影看{髟沙}。”评云:“对句到底,亦瘦劲,亦沈厚。”仆谓“少年远游”以下,正沈厚处,所谓力透纸背也,特为加密圈。

四八、《花时遍游诸家园》云:“看花南陌复东阡,晓露初乾日正妍。走马碧鸡坊裹去,市人唤作海棠颠。”“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花阴扫地置清尊,烂醉归时夜已分。欲睡未成欹倦枕,轮困帐底见红云。”“枝上猩猩血未,尊前红袖醉成围。应须直到三更看,画烛如椽为发辉。”“重尊丹砂晶最高,可怜寂寞弃蓬蒿。会当车载金钱去,买取春归亦足豪。”“丝丝红尊弄春柔,不似疏梅只惯愁。常恐夜寒花索寞,锦茵银烛按《凉州》。”评云:“此十绝句皆清丽高响。”仆谓最胜者此六首,今录之。

四九、《书怀》云:“武担山上望京都,谁记黄公旧酒炉?宿负本宜输左校,宽恩犹听补东隅。一官漫浪行将老,万卷纵横只自愚。甫里松陵在何许?古人投劾为尊鲈。”评云:“豪宕流逸,集中最胜境也。”

五○、《六月十四日宿东林寺》云:“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戏招西塞山前月,来听东林寺裹钟。远客岂知今再到,老僧能记昔相逢。虚窗熟睡谁惊觉?野碓无人夜自舂。”评云:“一气卷舒,却能凝链稳重,宋人惟半山最擅胜场。”仆谓此放翁之极似东坡者,其所以能成大家在此。

五一、《雨夜偶书》云:“高卧空堂风雨来,更阑频看烛花摧。新凉萧爽秋期近,多病侵寻老境催。万事极知终变灭,一官那得久低回?床头幸有《楞伽》在,更炷炉香手自开。”评云:“高朗。”

五二、《桥南纳凉》云:“曳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半落星河知夜久,无穷草树觉城荒。碧筒莫惜颓然醉,人事还随日出忙。”评云:“变换酣足,放翁七律之最者。”

五三、《婺州州宅极目亭》云:“尚书曳履上星辰,小为东阳作主人。朱阁凌空云缥缈,青山绕郭玉嶙峋。似闻旋教新歌舞,且慰重临旧吏民。莫倚阑干西北角,即今河洛尚胡尘。”评云:“沈重又极慷慨,惟老杜有之。”

五四、《老去》云:“老去时时病,春来日日阴。文书有期会,山水负登临。倦客风埃眼,孤臣狗马心。余寒欺短褐,莫惜酒杯深。”评云:“学杜而得其神似。”

五五、《大雨腧旬,既止复作,江遂大涨》云:“一春少雨忧旱叹,熟睡湫潭坐龙嫩。以勤赎嫩护其短,水浸城门渠不管。传闻霖潦千里远,榜舟发粟敢不勉。空村避水无鸡犬,茆舍夜深萤火满。”评云:“沈著似杜,放翁集中最用力者。”

五六、《桐庐县泛舟东归》云:“桐江艇子去乘月,笠泽老翁归放佣。一尺轮困霜蟹美,十分潋涩社酷浓。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醉裹试吹苍玉笛,为君中夜舞鱼龙。”评云:“意换句灵,放翁最完满之作。”仆谓中四句乃放翁学苏处。

五七、《夏日》云:“病退身初健,时清吏更休。渴蜂窥砚水,佣燕息帘钩。棋局每坐隐,屏山时卧游。真成爱长日,未用忆新秋。”评云:“著意学少陵。”

五八、《雨后露坐小酌》云:“闭门谁与乐颓年?旋扫桐阴近酒边。病久一春稀见蝶,雨多六月始闻蝉。官仓求饱真聊尔,山野怀归每惘然。从此读书仍复嫩,惟留白眼望青天。”评云:“清隽。”

五九、《渔浦》云:“桐庐处处是新诗,渔浦江山天下稀。安得移家常住此,随潮入县伴潮归。”评云:“结语隽。”

六○、《大雪歌》云:“若耶溪头朝莫雪,鸦鹊堕死长松折。横飞忽已平屐齿,乱点似欲妆帘缬。放翁凭阁喜欲颠,摩挲拄杖向渠说。莫辞从我上嵯峨,此景与子同清绝。银杯拌蜜非老事,石鼎煎茶且时啜。题诗但觉退笔锋,把酒未易生耳热。扶衰忍冷君勿笑,报国寸心坚似铁。渔阳上谷要一行,马蹄蹴踏河冰裂。”评云:“颇似坡老。”

六一、《九月三日泛舟湖中作》云:“儿童随笑放翁狂,又向湖边上野航。鱼市人家满斜日,菊花天气近新霜。重重红树秋山晚,猎猎青帘社酒香。邻曲莫辞同一醉,十年客裹过重阳。”评第二联云:“高宕自然。”

六二、《督下麦雨中夜归》云:“细雨闇村墟,青烟湿庐舍。两两犊并行,阵阵鸦续下。红稠水际蓼,黄落屋边柘。力作不知劳,归路忽已夜。犬吠闯篱隙,灯光出门罅。岂惟露沽衣,乃有泥没胯。谁怜甫里翁,白头学耕稼。未言得一饱,此段已可画。”评云:“真景描得出。”

六三、《蔬圃》云:“山翁老学圃,自笑一何愚。娆瘠财三亩,勤劬赖两奴。正方畦画局,微润土融酥。翦辟荆榛尽,钮犁磊块无。过沟横略徇,聚甓起浮屠。隙地成瓜援,余功及芋区。如丝细生菜,似鸭烂蒸壶。此事今真办,东归不为鲈。”评云:“真朴。”

六四、《幽居书事》云:“莫叹人间若不谐,清时有味是归来。已因积毁成高卧,更借阳狂护散才。正欲清言闻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纷纷争夺成何事?白骨生苔但可哀。”评云:“清隽绝伦。”

六五、《杂兴》云:“涨水入我庐,萍叶黏半扉。日出水返壑,念汝何由归?”评云:“深隽。”

六六、《杂兴》云:“万物各有时,蟋蟀以秋鸣。我老自少眠,那得憎此声?”评云:“见道语。”

六七、《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云:“身闲剩觉溪山好,心静尤知日月长。天下苍生未苏息,忧公遂与世相忘。”评云:“赠遗极得本人身分,如此诗真不苟作也。”

六八、《狂歌》云:“少年虽狂犹有限,遇酒时能傲忧患。即今狂处不待酒,混混长歌老岩涧。拂衣即与世俗辞,掉头不受朋友谏。挂帆直欲截烟海,策马犹堪度云栈。枵然痴腹肯贮愁,天遣作盎盛藜苋。发垂不栉性所便,衣垢忘濯心已惯。眼前故人死欲无,此生行矣风雨散。差为尘土伏辕驹,宁作江湖断行雁。”评云:“‘作盎’句趣语。”仆谓写得至无聊,正其至倔强处。此亦学宛陵者。

六九、《书生叹》云:“君不见城中小儿计不疏,卖浆卖饼活有余。夜归无事唤俦侣,醉倒往往眠街衢。又不见珑头男子手把钮,丁字不识称农夫。筋力虽劳忧患少,春秋社饮常欢娱。可怜秀才最误计,一生衣食囊中书。声名才出众毁集,中道不复能他图。抱书饱死在空谷,人虽可罪汝亦愚。呜呼,人虽可罪汝亦愚,曼倩岂即贤侏儒?”评云:“古今同叹。”仆谓“中道”句真正书呆。

七○、《感愤》云:“今皇神武是周宣,谁赋南征北伐篇?四海一家天历数,两河百郡宋山川。诸公尚守和亲策,志士虚捐少壮年。京洛雪消春又动,永昌陵上草芊芊。”评云:“次联雄阔似盛唐,收能提开。”仆记陈同甫次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雄姿英发”韵云:“吾皇神武,踵曾孙周发。”与此首首联极相似。

七一、《幽居感怀》云:“偶傍枫林结数椽,东归也复度流年。汀洲雁下依残水,墟里人行破夕烟。十月风霜欺客枕,五更鼓角满江天。散关清渭应如昨,回首功名一怆然。”评云:“俊逸自赏。”

七二、《甲辰仲秋无月,十七夜独缴然达旦》云:“老觉人间无一欣,穷阎扫轨谢纷纷。已凭白露洗明月,更遣清风收乱云。栖鹊拣枝寒未稳,断鸿呼伴远犹闻。病羸慵踏梧桐影,倚柱长吟夜向分。”评云:“仆老清新,逼真浣花,格律尤为严整。”

七三、《病中》云:“风雨暗江天,幽窗起复眠。忍穷安晚境,留病压灾年。客助修琴料,僧分买药钱。余生均逆旅,末死且陶然。”评次联云:“字字干锤百链,却极自然。”

七四、《步虚》云:“囊者过洛阳,宫阙侵云起。今者过洛阳,萧然但荒垒。铜驼卧深棘,使我恻怆多。可怜陌上人,亦复笑且歌。世事茫茫几成坏,万人看花身独在。北邙秋风吹野蒿,古冢渐平新冢高。”评云:“所感独深。”右数十首可为欲读陆诗者一小饷遗,所选尚多,不能尽录矣。

●卷二八

一、《说文》之学,至有清而攻之者众。至唐本、北宋本续发续见,讲许学者又添出故事矣。苗先路(夔)读段氏《说文解字注》“心”部“{页心}”字下,知徐楚金《系传》,姑苏顾氏、黄氏各有影钞北宋足本,假观之愿,形诸咏叹。有诗云:“生平私淑心,亭林多纂辑。韵学接孔周,(自注:洪洞李子德语也。亭林得《唐韵》旧本于雁门关,淮安张力臣校写,颍川陈上季刻之。序引李处士谓‘亭林韵学,直接周孔’。)一语亮能执。世无扬子云,鬼笑仓颉泣。天未丧斯文,汶长秦灰拾。南唐徐楚金,《系传》成四十。汪刻落叶多,破碎不完葺。(自注:每部少字,每字少说解者,不计其数。段茂堂谓姑苏顾氏、黄氏有影钞北宋足本。)影宋闻顾黄,藏之等什袭。何当一借来,万拜与千揖。补天同娲皇,动地笑惊蛰。九泉谁修文?此举登几级。神爽秋毫颠,主宾阆风立。”祁文端次韵云:“汶长说六书,古文赖哀辑。亭林纂《五书》,音学允能执。俗儒乡壁造,汗简吞声泣。古音与今韵,错牾难收拾。休文变古音,得一遗其十。《平水》变《唐韵》,部分不可葺。审音以定韵,顾氏岂剿袭。君守小徐传,上追复下揖。抗声段(金坛)王(高邮)间,如雷启冬垫。善本吾亦慕,升阶必由级。会当求双璧,幸勿嗟孤立。”苗诗,少佳处,“九泉”以下数语颇费解。祁作中数韵言古今音韵错牾之弊,至当不易。亭林已改吴才老部分,段氏又改顾氏为十七部,殊不可从,“蛰”韵殆亦不以段氏为然也。录堇诗,志其缘起耳。

二、文端又有《次韵赠王菉友孝廉筠》云:“析疑为我证群书,咀嚼菁华弃土苴。梦觉云雷动科斗,笑看杨柳贯鲂鱼。(自注:君顷与何子贞为余撰《祁大夫字黄羊说》,又与张石洲释虢季子《白盘铭》见示。)通经合称无双品,载笔空惭第七车。但许从君问奇字,雄文奚必慕相如?”此皆当时学人赏析之雅,见之于诗者。菉友湛深许学,几冠有清一代,苗其亚也。

三、《说文》故事之见于诗者,莫如莫子偬先生(友芝)之得唐写本木部残帙,一时题咏铣然。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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