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蠲戏斋诗话
3.6 万字 · 约 1 小时 42 分钟 ·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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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近体入理语要超妙,否则不似诗。绝句尤贵韵致,通首用字亦须相称。
近体诗虽是末事,煞要功夫,入理语更难。寻常俚浅熟滥之词,实不足为诗也。
诗中着议论,用义理,须令简质醒豁与题称。虽小篇,亦当步骤谨严。
学诗,选句先求清新,习熟字须避免,格调务须讲求,句法要有变换。少陵云“老去渐于诗律细”,“细”字须着功夫始得。
多读古人诗,自解作活计。
改学人“记取真山是假山”句为“莫认真山作假山”云:以幻为真,是颠倒见;以真为幻,亦是颠倒见。真幻二俱不二,乃悟一真一切真。诗中理致如此,方是上乘。
凡作诗,不可着闲言语,亦不可着一闲字也。
五言必宗晋宋,律体当取盛唐,下此未足为法。大抵选字须极精醇,立篇不务驰骋,骨欲清劲,神欲简远,然后雕绘之巧无施,刻露之情可息。自然含蓄深厚,韵味弥永矣。
五言短篇忌平板无变化。韵多少虽不拘,韵少者须不伤局促。
凡用韵必须有来历,结句尤重。
古体用仄韵者,上句若连用平声押脚,则气格不健。故上句末字平声至多到三联,必须改用仄声字。否则便无顿挫,读之不成音节。
“庚”“青”韵不可通“真”“文”,尤不可通“侵”。若用仄韵,则可稍宽,不若平韵之严也。
古诗用韵,须明古韵。先看段氏音韵(注),亦可依据。如“庚”、“青”在同部,可通押;“真”、“蒸”、“侵”三韵在异部,不可杂用。多读古诗自知。
(注)清段玉裁字若膺,邃于音韵、小学,著有《六书音韵表》
古诗用韵,可据《诗本音》(注)及《屈宋古音义》(注),五古可依《文选》。
(注)清顾炎武撰,为其音学五书之一。顾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另著有《日知录》等。
(注)明陈第撰。陈字季立,号一斋,又号温麻山农。取屈、宋赋中韵与后殊者,各推其本音,作是书。
古诗用韵,多用其数,不必定偶也。
排律篇法最重,须有开阖转变,不然则无气,只是平板堆垛,了无意味矣。凡排律中句法,尤要字字精炼,非学力深厚不可轻作。此体唯老杜独工,鲜有能及之者。义山学杜最力,一作排律便不轂。且宜熟读杜集中排律,先悟其篇法,学五律纯熟后为之不迟。
排律要篇法谨严,字句精炼,最不易作。
大凡律诗忌着闲语闲字,须字字精炼而出。读书多,蓄意自深厚,不可强也。
律诗最忌句法平板,气格悲弱。
律句宜少用虚字。
五律四十字,古人以兵为喻,须字字有力,以一字当百炼之师,方称佳构。
熟玩盛唐,自知利病。能于四十字中不着一闲字,则近矣。
凡律诗,第一要讲求音节,多读三唐可悟。
作五律要诀在字字警切,而气格安舒,不可着一泛语,方为得之。
律诗入经语最难。拈一茎草作丈六金身,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作诗须具神通自在,乃有无入而不自得之妙。
绝句贵神韵,太朴质,则与俚俗同病。
绝句下用对偶,须见力量。
绝句要流转自如,语尽而意不尽,忌平铺直叙。全用排偶,则似律句中截出矣,杜五绝中多之,未足取法。
绝句用拗体,便全首拗,音节入古,亦可喜。若只用一句拗,每苦音调不谐。唐人绝句皆入歌,故尤以音节为重。
凡拗句,上句用仄声字,下句必用平声字对之,音节始响。
大凡作绝句,须宗盛唐,要气格雄浑,音节高亮,方合。选字不可不慎也。
七言绝句平起,第二句第三字必须平声,音节乃调。单拗一句,应在第三句,否则全拗。
歌行先须讲篇法,次须讲音节。第一忌芜音累气,易成冗蔓。作诗要有气格,歌行尤重。
《选》诗非熟读不可。唐诗当取盛唐之音,晚唐多失之纤巧,清人诗不看可也。
和诗有次韵、和韵、同韵之别。次韵以原作韵脚为序,一字不可移;和韵虽用原韵,而不拘次序;同韵则但作韵部相同,不必原字。唐人不用次韵,荆公、东坡、山谷始为之。山谷才大,驱遣得动,往往四和、五和而不相蹈袭,荆公亦佳,东坡和陶则有率易处。然宋诗音节终不及盛唐之铿锵,此则时为之也。和诗当过于原作,否则亦与之埒。吾欲和杜诗十首,略存《小雅》之意,《和少陵<夏夜叹>》虽视杜未知何如,固当过于东坡。吾诗尚古人轨则,而非模仿,惜此事亦难得解人耳。
和韵,唐人至元、白始有之,及东坡、山谷、荆公,始好再叠、三叠不已。斗险争奇,多则终涉勉强,此可偶一为之,不贵多也。
和诗应切对方身分,不可泛泛填塞。
同韵与次韵有别,谓用原韵而不次也。故原诗是律体,和以五言五韵,但可言同韵,不可谓次韵。
凡和诗,须与原唱相应。
和韵全要自然,切忌生凑。
蠲戏斋诗话(七)
余弱岁治经,获少窥六义之指;壮更世变,颇涉玄言,其于篇什未数数然也。老而播越,亲见乱离,无遗身之智,有同民之患,于是触缘遇境,稍稍有作,哀民之困以写我忧,匪欲喻诸行路。感之在己者,犹虑其未至,焉能以感人哉!既伤友朋日寡,余年向尽,后生将不复知有此事,聊因病废,削而存之,写定数卷,以俟重删。如使文字犹存,不随劫火俱尽,■■之内,千载之下,容有气类相感,遥契吾言而能通其志者,求之斯编而已足。庶无间于遐迩,可接于神明,虽复毁弃湮灭,靡有孑遗,夫何憾焉。
后世有欲知某之为人者,求之吾诗足矣。
吾平生未敢轻言诗,偶一为之,人多嫌其晦涩不能喻,只是未知来处耳。欲求一能为笺注者,亦非于此用力深而读书多者不能得其旨,故不言也。
浮于诗初未用力,五十以前所作,皆不足存。近年以避寇转徙,感时伤乱,时亦托诸篇咏,独谣寡和,自言其劳,未有以合于古人之旨也。
近偶为诗,亦是恻怛动于中而自然形于言者,亦自觉其衰飒,怨而未至于怒,哀而未至于伤。杂以放旷则有之,然尚能节,似未足以损胸中之和也。
《避寇集》亦是衰世之音,何足称道?看拙作无益,不如多读古人诗也。
《避寇集》付之剞劂,记此流离,匪以自扬其陋,聊慰朋旧隔阔之怀。虽感有浅深,言有粗妙,亦自胸襟流出,差同谷响泉声耳。
拙稿零乱,多随手散佚,偶寄一时之思,实无足存。
比因多暇,时有讴吟。匪云好事,唯以写忧。何敢上拟《风》、《骚》,但可下侪谣俗。
每憾所怀不获宣究,冀以微言相感,聊复寄之咏歌。词虽陋拙,略尽鄙蕴,聊闻举似,亦可解颐。比及豁然,直须哕弃,将安用此碗鸣声邪。
诗以道志,大抵所感真者,其言亦真。然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吾体物之工不及古人,但直抒所感,不假雕绘,尚不为苟作而已。
往日不欲流布诗篇,迩来颇思多作几首,以润枯淡。际此兵戈流离,疮痍满目,佛家言“观受是苦”,人生之苦盖未有甚于今日者,有此亦可稍资调济。吾诗当传,恨中国此时太寂寞耳。
诗须老而后工。吾自视四十以前之作,近多不惬,四十以后可存者多,五十以后则几乎篇篇可存。
在泰和所作诸诗,皆有义,不是苟作,若于诗能有悟入,真是活泼泼地也。
吾非欲以《蠲戏斋诗编年集》博诗名、作诗人,欲稍存变风变雅之意,为天地间留几分正气耳。往者亦是全身远害之意多,恻怛为人之意少,故不愿流布。今则战祸日烈,是非日淆,此亦不得已之言也。
老拙本非有意为诗,有时率尔成篇,亦不欲尽存。抄之徒费日力,亦无益于学诗。若能于一二句下触发,会心处正不在远,如此方不虚费耳。
从来诗人未有不穷,吾亦穷而未工。然今年诗特多,颇欲及身删定,虽不能刻,亦不愿其竟湮。
吾八岁初学为诗,九岁能诵《楚辞》、《文选》。十岁,先妣指庭前菊花命作五律,限“麻”字韵。应声而就曰:“我爱陶元亮,东篱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云霞。本是仙人种,移来高士家。晨餐秋更洁,不必羡胡麻。”先妣色喜曰:“儿长大当能诗。此诗虽有稚气,颇似不食烟火语。菊之为物,如高人逸士,虽有文采而生于秋晚,不遇春夏之气。汝将来或不患无文,但少福泽耳。”今年逾六十,幸不违先妣悬记之言。追念儿时光景已如隔世,才慧日减,神明日衰,将同秋后之菊矣。幼时所作,都不省忆,仅忆此篇,以母训,故不敢忘也。
《二姐涅槃后三周年纪念》、《七月纪念之忆》:“沉沉一梦遂经年,昙影空华亦偶然。岂有惊魂能化石,欲追旧恨已如烟。胡天秋雨口口口,慈冢斜阳集暮鹃。他日中原口口处,料无消息到黄泉。”浪拍海外,不胜异国之感。旧憾前悲,一时并聚,遂返往事,发为哀吟。
二姊涅槃后三周年纪念二首 1903年
一从别后几沧桑,亡客天涯百感伤。帝国庄严成梦影,英雄事业付蜩螗。故山万里生青草,碧海千年尚夕阳。
何日劳生重解脱,只今犹自咽风霜。
零丁后死今三载,孤愤哀时述《九歌》(注)。空有灵心参妙密,未凭纤手造共和。儿时苦乐从头忆,世态烟云逆眼过。弹指余生能几日,不知轮转更如何。
(注)姊好印度哲学,又抱政治改革之思想。
吾昔有《赠郭起庭》诗,培老见之,以为渠与金甸翁诗均可废。又尝赠弘一法师诗(诗轶),有句云“衲僧三印水空泥”,太炎见之云,全章只解得三成,亦可见其坦率。
赠郭起庭 1937年以前
郭君善刻印,沈乙盫、金香严两叟并作诗称之,嘱予助喜。
玄鉴入海印,万象森目前。揽此文彩彰,妙尽蹄迒缘。来风善为辨,拈提到轆甎。摹印出缪篆,但取官私便。后来立宗匠,好事递有传。释心鞶帨外,静寄文房妍。孰非性德流,失以柔道牵。多君秉寸铁,力可摧群坚。割取杂玉佩,镂出天龙翩。摩挲秦汉上,思逸威音先。一法幻无尽,倏变手眼千。滮湖二老翁,示我赞喜篇。明珠倾栲栳,五色随方宣。吾才惭数宝,要令鼻孔穿。挥斤同说法,著稧宁碍玄。青山君故业,白云谁家禅。颇疑陆跟石,何事问南泉!只今恣雕琢,遇物任方圆。为复神通尔,为复法如然。信知月可斧,将谓心善渊。三句超空水,一札彻中边,请看无文印,又作么生镌。
《寒露菌》乃刺时讽世之作。“怜彼根蒂微,岂识秋旻高”,讥政客也。“出门虎迹乱,倚树方鸣鸮“,言天下之乱也。“寄语采芝人,勿受商山招”二句点题,用四皓(注)应吕后之招,卒为出山事,又四皓尝有《紫芝歌》也。
(注)秦汉之际隐居商山的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lu里先生四老人,须眉皓白,故称。
寒露菌 1926年
皋亭多菌,生松下丛草中,寒露后乃有之,野人谓之“寒露菌”。然味薄易败,非采菇之良者也。丙寅九月信宿山中,取以供馔,遂作此诗。
密林翳寒目,露下风习习。千章何蒙茸,覆此径寸苗。流湿始有滋,荣悴在一朝。怜彼根蒂微,岂识秋旻高。野人矜地味,荐俎同溪毛。柔甘取暂适,杂毒谁能销。充肠事易足,谢尔采摘劳。服饵求列仙,客养计已饕。万物自相盗,膏火徒煎熬。钩吻善杀人,谷食亦今夭。鰕觛啖沮洳,戎马生广郊。攓蓬指骷髅,鼠穴俯僬侥。蒸成信一机,生死元同条。出门虎迹乱,倚树方鸣鸮。寄语采芝人,勿爱商山招。
五言求其谨严,七言歌行则须有开阖动荡之势。《金华北山山洞歌》可谓盛唐之音,山谷、荆公均不能到。诗人所感,每以眼前景物兴起,所感深者,理趣亦深。读诗者须有同感,便与诗人之心合而为一,犹治义理之学至于纯熟,则其心与圣人之心合而为一也。唐诗说理者少,李东川能之,《杂兴》一首确是好诗。吾此诗音节似之,而说理则较大。
金华北山山洞歌 1937年以前
屈子离群思远游,世间何处非丹丘?御风缩地聊可及,吾行不与时人谋。清虚任物尊黄老,洞天分治从灵宝。颇怪仙人有俗情,琳阙珠宫岂长保。久向兹山閟灵怪,石乳寒凝如倒薤。然犀夜烛穷幽玄,投足奔流逆澎湃。白日雷霆风雨上,帝释天魔屹相向。旌幢鳞羽强安名,伯夷志眩神尧丧。初平一叱泯柔刚,龙汉迢遥隔几桑。不见青牛逢尹喜,浪传黄石教张良。情与无情共元体,掌中■■才稊米。峥嵘寥廓始无形,昭昭何必异冥冥。大力中宵趋不缀,小智营营贪鼠穴。五丁奋臂空咨嗟,七圣迷途犹未彻。盈虚消息本相乘,火自流金水自冰。终古业风吹识浪,千年深谷变高陵。行歌欲觅渔樵话,击竹时来粥饭僧。见说蚩尤方苦战,何如松子事飞升。
吾诗长于五古,《金华北山山东歌》似李东川。近多为律诗,此后当多作歌行。
《寄答洪巢林》诗中,“古月犹今月”言性,“晴云杂雨云”则说习气也。
寄答洪巢林 1937年以前
禅病曾规我,祥歌亦许君。无生安有意,不乱且同群。古月犹今月,晴云杂雨云。童鸥知善喻,澄勒会交忻。(君方与异趣者同事)
《再答啬庵兼示巢林》第一首,“一庭白雨群疑尽,满目青山万法如”,上句用《易.睽卦》,下句对以佛经。
再答啬庵兼示巢林四首之一 1937年以前
甘露醍醐独贶予,垂芒千尺上清书。一庭白雨群疑尽,满目青山万法如。才士徒为天下好,空生终在化城居。喜分香积怀中钵,来饭清涟寺里鱼。
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两句用叠字,即以状落叶、江涛之声。吾《落叶和肇法师韵》“梦中一夜萧萧雨,脚底千岩飒飒风”字法相同。又《病怀》“一春黯黯长逢雨,四海茫茫久罢琴”亦用叠字。
落叶和肇法师韵 1937年以前
斫却龙门百尺桐,尽驱鸾凤散遥空。梦中一夜萧萧雨,脚底千岩飒飒风。春入槎桠抽蔓绿,烧残木骨木出拔炉红。辞枝莫厌归恨晚,说与耆年万事同!
病怀
朝华逝水杳难寻,独夜残年百感侵。阳焰已消将曙影,悲魔犹袭未枯心。一春黯黯长逢雨,四海茫茫久罢琴。病里不知昏昼异,攓蓬思共骷髅吟。
《答赵纶士元日见赠》,起句以原诗用陶诗,即以陶诗之意答之。颔联羌无故实,“麋鹿窥牖”指赵来访。颈联“同坑”、“异土”、“处梦”、“经年”借用禅语,属对自然,一喻人性皆善,一喻时间之幻。结语活泼泼的,“梅边”、“柳边”随人自会。论学术,则如朱子所谓“高明者蹈于虚无,卑下者流于功利”。论时事,则同为功利,又有两派,不是左派,便是右派。实则悟到“同坑无异士”便无“梅边”、“柳边”矣。夫子言“有鄙夫问于我,我叩其两端而竭焉”两端便是梅柳,鄙夫便是儿童。随物所见,即物起兴,信手拈来便是。可见诗人之旨多不易会。
答赵纶士元日见赠
尚有诗人与作缘,忘天一醉始知天。山深麋鹿常窥牖,海近鱼龙或在塵。久信同坑无异土,未妨处梦谓经年。何心闲看儿童戏,不是梅边定柳边。
谈《题钟氏父子乡试朱卷》云:制举时代犹非寝馈经术,文不能工。顾亭林《日知录》慨叹唐宋诗赋变为制举,今则每况愈下矣。此题无话可说,籍端兴感而已。“四本清言”,原论不传,《世说新语》犹可考见,以对“五经异议”,甚工。“坏壁弦歌”,以喻钟文;“空仓雀鼠”,以喻今日也。
题锺氏父子乡试朱卷 1937年
(序略)
制举先民重,操戈赤日繁。五经成异议,《四本》罢清言。坏壁弦歌在,空仓雀鼠喧。家风犹古辙,时论已迷源。
偶因一时之感和得二诗(诗轶,乃三十年代初和孙叔仁者),托物起兴,稍有理趣。一言人智未遽胜于虫伦,是绝端非战论。一言忧喜强弱悉皆平等。
谈《将避兵桐庐留别杭州诸友》云:老杜有此风格,无此议论,以其所见者小也。吾诗首四句先言处灾变之礼,次言祸乱之源,次言飞机之惨忍,次自述兼及故人。避兵桐庐,只用“逝从大泽钓,忍数犬戎厄”二语一点,层次井然。宋詽、墨翟虽非攻寝兵,其意犹其于功利计较,故终无补,犹今之和平会议也。“磔轹“二字用以形容爆炸之惨,甚得当。”登高望九州“二句,老杜能之。”甲兵其终偃“二句系倒装句法,老杜亦能之。”儒冠甘世弃“二句,用字有谢诗意味,非老杜所能。结处二句甚有力量。通篇一字难移,可传之作也。劳者之歌,少苏其气,此亦出于自然,不容勉强。即如全用仄韵,乃有悲痛之音,亦是下笔自来,莫之为而至者。
将避兵桐庐,留别杭州诸友 1937年9月
礼闻处灾变,大者亡邑国。奈何去坟墓,在土亦可式。妖寇今见侵,天地为改色。遂令陶唐人,坐饱虎狼食。伊谁生厉阶,讵独异含识。竭彼衣养资,殉此机械力。铿翟竟何裨,蒙羿递相贼。生存岂无道,奚乃矜战克?嗟哉一切智,不救天下惑!飞鸳蔽空下,遇者亡其魄。金城为之摧,万物就磔轹。海陆尚有际,不仁于此极。余生恋松楸,未敢怨逼迫。烝黎信何辜,胡为罹锋镝!吉凶同民患,安得殊欣戚。衡门不复完,书史随荡析。落落平生交,遁处各岩穴。我行自兹迈,回首增怆恻。临江多悲风,水石相激荡。逝从大泽钓,忍数犬戎厄。登高望九州,几地犹禹域?儒冠甘世弃,左衽伤髦及。甲兵其终偃,腥膻如可涤。遗诗谢故人,尚想三代直。
《留别杭友》一首,音节哀而促。《郊居述怀兼答诸友见问》一首,较为舒缓,虽在患难,词不迫切。前篇礼意重,故谨严;后篇乐意多,故和易。
郊居述怀兼答诸友见问 1937年
天下虽干戈,吾心仍礼乐。避地将焉归,藏身亦已绰。求仁即首阳,齐物等南郭。秉此一理贯,未释群生缚。锁尾岂不伤,三界同漂泊。人灵眩都野,壹趣唯沟壑。鱼烂旋致亡,虎视犹相搏。纳阱曰予知,偭规矜改错。胜暴当以仁,安在强与弱!野旷知霜寒,林幽见日薄。尚闻战伐悲,宁敢餍藜藿?蠢彼蜂蚁伦,岂识天地博!平怀頫仓溟,寂观尽寥廓。物难会终解,病幻应与药。定乱由人兴,森然具冲漠。麟凤在胸中,豺虎宜远却。风来晴雪异,时亨鱼鸟若。亲交不我遗,持用慰离索。
蠲戏斋诗话(八)
《村舍偶成》大似老杜,末二句饶有精采,足见怀抱。无此,则为闲适诗,不切时局矣。
村舍偶成 1937年
绕舍唯深竹,安门仅短篱。居人先鸟起,寒日到林迟。客至常携酒,书来每附诗。老夫容坦卧,四海惜流离。
《旧历丁丑腊月避兵开化,除夕书怀,呈叶君左文》用经说理,义兼赋比,沉痛不减老杜,而理境过之。“嗟予德未修”两语,自六朝以来诗人未尝说及此也。
旧历丁丑腊月避兵开化,除夕书怀,呈叶君左文 1938年
百年犹一疟,此语信非谩。寒暑相推移,天地自贞观。斋心思太平,垂老值世乱。凛秋寇始迫,严冬苦奔窜。脱身虎兕间,寄命芝兰畔。瞻乌得久要,幸遂依仁愿。雪霁及春归,鸡鸣当夜半。微显在一心,时论犹冰炭。昧此治忽本,坐令安危判。疲氓忍兵役,练卒夸劲悍。致戎夫谁尤,树栗无往谏。苞桑或可系,朋来仍衎衎。嗟予德未修,何以济终难。于野验同人,见睍识冰泮。密行大化中,巧历焉能算。缅想采薇节,仰止川上叹。私智真替涔,鼠忧迷浩汗。貔貅静不哗,诗书泽犹焕。臂交失新故,目击泯常断。言从君子游,将俟天下旦。
《赠贺昌群》诗有“灵山咫尺能相见,玉海千寻不可量”句,上言道不远人,“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下言性德无量。《南齐书.张融传》:融善玄言,自名其书为《玉海》。或问何义,融答曰:“玉以比德,海崇上善。”比喻体用兼备。其后王应麟亦以《玉海》名其书,然王书乃为制举而作,未称斯名也。又为贺改诗一联云:“伊洛渊源归太极,唐虞事业讯鸿蒙。”因言此联甚工。太极是理;鸿蒙则元气也,见《庄子》。下句即“一点浮云过太虚”之意。 (1938年)
贺君精于考据,以《藏云杂著》 见示,作此赠之。
《藏云》书如《演繁露》,胜读《中华古今注》。探穴已窥《丘》《索》奥,倚杵更穷章亥步。番书梵夹供冥搜,况有流沙存汉古。鲰生蟆跳不出斗,阅肆焉能收武库。饼师摇舌题端门,撞钟方触波旬怒。阴惨阳舒理本然,尧癯舜瘠将谁悟?不忧龙战玄黄变,且喜谈经有贺玚。《三礼》注成煨烬后,《两京》赋好十年强。灵山咫尺能相见,玉海千寻不可量。世智无涯生有尽,逢君一为起膏盲。
《赠丰子恺》乃为子恺说法,于此悟去,便得画三昧,亦是诗中上乘。歌行非理事双融、境智具足,未易下笔。此诗气格声韵均恰到好处。 (1938年)
昔有顾恺之,人称三绝才。画痴今有丰子恺,漫画高文惊四海。但逢井汲歌耆卿,所至儿童识姓名。人生真相貌不得(君自题其画曰“人间相”),眼前万法空峥嵘。《护生》画了画《无常》(《护生》《无常》皆君画集名),缘缘堂筑御儿乡(君家崇德,榜其居曰“缘缘堂”,今已毁于寇)。吴楚名城一朝烬,展转流离来象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