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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诗话

随园诗话

37 万字 · 约 17 小时 39 分钟 · 4 / 47

会员可开白话

今有《海门集》行世,皆先生为之提倡。鲍《奉陪先生泛海口》诗云:“蓬莱清切逢仙侣,蛟鳄威棱避显官。”其相得如此。因忆明大学士刘健好理学,恶人作诗,曰:“汝辈作诗,便造到李、杜地位,不过一酒徒耳。”嘻!《记》云:“不能诗,于礼缪。”孔子教人学诗,在《论语》中,至于十一见;而刘公乃为此言,不如尹公远矣!

五O

随园有对联云:“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赠,悬之二十余年。忽一日,岳大将军钟琪之子参将名潜者来谒。入门先问此联有否,现悬何处。予指示之。端睇良久,曰:“此后书舍,可有蔚蓝天否”予问:“何以知之”曰:“余在四川时,梦先大人引游一园,有此联额,且曰:‘将我交此园主人。’潜惊醒,遍访川中,无人知者。今来补官江病起不知秋几许,飞来黄叶满庭中。”《七夕》云:“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钉妆台。一宵要话经年别,那得工夫送巧来”

五四

顾东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坏色衣,持念珠,作六时梵语。其母哂之,曰:“汝故是优婆夷耶”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坚。父母知其志,为筑即是庵处之,因号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题其庵云:“上界遭沦谪,人言萼绿华。十年贞不字,一室语无哗。遣兴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结庵殊可羡,萱草傍兰芽。”

五五

嘉善曹六圃廷栋,少宰蓼怀之孙,隐居不仕。自号慈山居士,自为寿藏,不下楼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爱其晚年佳句,如:“废书只觉心无着,少饮从教睡亦清。”“病教揖让虚文减,老觉婆娑古意多。”“诗真岂在分唐、宋,语妙何曾露刻雕”余称其诗,专主性情。慈山寄札谢云:“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语道破。”屡招余往,而竟不遂其愿。卒已八十五矣。

五六

余性不饮酒,又不喜唱曲,自惭窭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学。偶读桐城张文和公《元夕寄弟药斋》诗云:“亦知令节休虚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与人间清净福,不能饮酒厌闻歌。”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贵,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何耶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亲家徐题客,健庵司寇孙也,五岁能拍板歌。见外祖京江张相国,相国爱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夸曰:“官官虽幼,竟能歌曲。”相国怫然曰:“真耶”曰:“真也!”相国推而掷之,曰:“若果然,儿没出息矣!”两相国性情相似。后徐竟坎凛,为人司音乐,以诸生终。《自嘲》云:“文章声价由来贱,风月因缘到处新。”此语,题客亲宁,有人谈及,故来相访。”因出将军行状二十余页,稽首求传。予读之,杂乱舛错,为编纂七日方成。而岳又调往金川,不复再见矣。今年夏间,偶抄选鲍海门诗二十余首,其子之钟适渡江来。余告以选诗之事,问:“尊人有余集否”鲍不觉泣下,曰:“异哉]余今而知梦之有灵也J吾渡江前三日,梦与先人游随园:先人与公同修船,以纸补其窗棂。醒而不解。今思之:夫船者,传也;纸者,诗之所附以传者也。今公抄选先人之诗,岂不暗相吻合耶”甚矣鬼神之好名也!

五一

诗贵翻案。神仙,美称也;而昔人曰:“丈夫生命薄,不幸作神仙。”杨花,飘荡物也;而昔人云:“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有一春忙。”长沙,远地也;而昔人云:“昨夜与君思贾谊,长沙犹在洞庭南。”龙门,高境也;而昔人云:“好去长江千万里,莫教辛苦上龙门。”白云,闲物也;而昔人云:“白云朝出天际去,若比老僧犹未闲。”“修到梅花”,指人也;而方子云见赠云:“梅花也有修来福,着个神仙作主人。”皆所谓更进一层也。

五二

苕溪女子姚益鳞,嫁严林溪,以夭亡。《送姊之洚溪》云:“姊妹花窗下,相依两意同。拈针五夜火,拜月一襟风。忽逐分飞雁,都为断梗蓬。拟将苕水阔,送尽别离衷。”《闰七夕》云:“微云依约接银河,一月佳期两度过。倘把重逢欢较昔,翻教添得别愁多。”

五三

沈学子有女弟子徐瑛玉,字若冰,昆山人,嫁孔氏,能诗,早亡。与王兰泉夫人许云清,及吾乡方宜照之女芷斋,唱和甚多。和学子《送春》云:“春光心事两蹉跎,愁见飞花槛外过。漫说穷愁诗便好,算来诗不敌愁多。”《病起》云:“重开鸾镜施膏沐,卷上珠帘怯晓风。病起不知秋几许,飞来黄叶满庭中。”《七夕》云:“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钉妆台。一宵要话经年别,那得工夫送巧来”

五四

顾东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坏色衣,持念珠,作六时梵语。其母哂之,曰:“汝故是优婆夷耶”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坚。父母知其志,为筑即是庵处之,因号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题其庵云:“上界遭沦谪,人言萼绿华。十年贞不字,一室语无哗。遣兴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结庵殊可羡,萱草傍兰芽。”

五五

嘉善曹六圃廷栋,少宰蓼怀之孙,隐居不仕。自号慈山居士,自为寿藏,不下楼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爱其晚年佳句,如:“废书只觉心无着,少饮从教睡亦清。”“病教揖让虚文减,老觉婆娑古意多。”“诗真岂在分唐、宋,语妙何曾露刻雕”余称其诗,专主性情。慈山寄札谢云:“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语道破。”屡招余往,而竟不遂其愿。卒已八十五矣。

五六

余性不饮酒,又不喜唱曲,自惭窭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学。偶读桐城张文和公《元夕寄弟药斋》诗云:“亦知令节休虚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与人间清净福,不能饮酒厌闻歌。”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贵,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何耶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亲家徐题客,健庵司寇孙也,五岁能拍板歌。见外祖京江张相国,相国爱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夸曰:“官官虽幼,竟能歌曲。”相国怫然曰:“真耶”曰:“真也!”相国推而掷之,曰:“若果然,儿没出息矣!”两相国性情相似。后徐竟坎凛,为人司音乐,以诸生终。《自嘲》云:“文章声价由来贱,风月因缘到处新。”此语,题客亲为余言。

五七

吾乡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少尝梦至一室,秘帖古器,盎然横陈。榻坐一叟,短身白须,见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颀而黑,揖介眉而言曰;“余汉之陈寿也,作《三国志》,黜刘帝魏,实出无心;不料后人以为口实。”指榻上人曰:“赖彦威先生以《汉晋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后身,闻方撰《历代编年纪事》,夙根在此,须勉而成之。”言讫,手授一卷书,俾题六绝句而寤。寤后仅记二句曰:“惭无《汉晋春秋》笔,敢道前身是彦威”后介眉年八十余,进呈所撰《编年纪事》,赐翰林侍读。

五八

同年储梅夫宗丞,能养生,七十而有婴儿之色。乾隆庚辰,奉使祭告岳渎,宿搜敦邮旅店。是夕,灯花散彩,倏忽变现,喷烟高二三尺。有风雾回旋。急呼家童观之,共为诧异,相戒勿动。梦群仙五六人,招至一所,上书“赤云冈”三字,呼储为云麾使者。诸仙列坐联句,有称海上神翁者首唱,曰:“莲炬今宵献瑞芝。”次至五松丈人,续曰:“群仙佳会飘吟髭。”又次,至东方青童,曰:“春风欲换杨柳枝。”旁一女仙曰:“此云麾《过凌河》句也,汝何故窃之”相与一笑,忽灯花如爆竹声,惊而醒。

五九

蒋苕生太史序玉亭女史之诗,曰:“《离》象文明,而备位乎中;女子之有文章,盖自天定之。玉亭名慎容,姓胡,山阴人,嫁冯氏;所天非解此者,遂一旦焚弃之。然其韵语,已流播人间,有《红鹤山庄诗》行世。其女兄弟采齐、景素,亦皆能诗,俱不得志。玉亭尤郁郁,未四旬,殁矣尸其《病中》云:“惚惚魂无定,飘飘若梦中。扶行惊地软,倚卧觉头空。放眼皆疑雾,闻声似起风。那堪窗下雨,寂寞一灯红。”《窥采齐晓妆》云:“徘徊明镜漫凝神,个里伊谁解效颦一树梨花一溪月,隔窗防有断魂人。”《女郎词》云:“相呼同伴到帘帏,偷看新来客是谁。又恐被人先瞥见,却从纨扇隙中窥。”《残梅》云:“才发疏林便褪妆,冰姿空对月昏黄。东风只顾吹零雨,那惜枝头有暗香”采齐,名慎仪。《早起》云:“一番花信五更风,那管春宵梦未终。起傍芳丛频检点,夜来曾否损深红”《夜眠》云:“银蟾朗彻有余光,静坐庭轩寄兴长。地僻不知更漏永,瞥惊花影过东墙。”《赠苕生》云:“沽酒每闻捐玉佩,济人时复典宫袍。”殊贴切苕生之为人。余问苕生:“玉亭貌可称其才否”苕生乃诵其《菩萨蛮》一阕云:“人言我瘦形同鹤,朝朝揽镜浑难觉。但见指尖长,罗衣褪粉香。若能吟有异,不管腰身细。清减肯如梅,凋零亦是魁。”可想见风调,使人之意也消。

《红鹤山庄诗》,乃王菊庄孝廉为之刊行。玉亭作词谢云:“多谢诗人,深蒙才士,不憎戚末堪因倚。吴头楚尾一相逢,白云红鹤传千里。南浦悲吟,西窗闲技,居然卷附秋香里。寸心从此莫言愁,人间已有人知己。”其女思慧,嫁刘侍郎秉恬,亦才女也,《过岭》云:“半岭梅花成故旧,两肩书本是行装。”

六O

孔荭谷扶乩,有女仙,自称袁苗君,名沅,年十五,入蜀王昶宫中,给事花蕊夫人。未进御,而唐兵下蜀,苗君匿民间,被人搜得,将献之大帅,行次剑阁,投水死,年才十八。今石壁间有垂红珊瑚树者,即其稿葬所也。菊庄为题诗云:“剑阁崔巍万古存,西川宫殿总成尘。可怜殉国磨笄者,不是昭阳宠幸身!”

六一

苏州杨文叔先生,掌教吾乡敷文书院,以实学教人。余年十九,即及门焉。后宰江宁,而先生掌教钟山,又复追随绛帐。近闻其家式微,诗稿遗失,仅传《孝陵》二首,云:“鼎湖龙去上升天,弓剑埋藏四百年。金碗玉鱼无恙在,不须清泪滴铜仙。”“竖儒瞻拜旧山陵,落日平芜百感生。欲奏通天台下表,只怜才谢沈初明。”先生名绳武,康熙癸已翰林,维斗先生孙也。

六二

江宁方伯永公之子明新,字竹岩,性耽风雅。其弟亮,字铁崖,亦聪颖。在江宁时,与余交好,选胜征歌,时时不绝。后永公内用。竹岩留别诗云:“春风几度坐琼筵,玉屑霏霏细雨天。盛会忽然成往事,别情无那到尊前。挂帆江上三秋雨,写恨银灯五色笺。此后梦魂来不易,琴声重听是何年”铁崖云:“雁唳空天气沆寥,骊歌未唱已魂消。两年师弟情何重,一别关山路正遥。海上瑶琴惊忽断,岩前丛桂怅难招。离怀此际凭谁说,只可长亭折柳条尸其师严翼祖孝廉,亦留别四首,末云:“子云笔札君卿舌,到处听人说感恩。”铁崖《游河房》云:“水深不觉渔舟过,橹动先看月影摇。”

六三

咏物诗无寄托,便是儿童猜谜。读史诗无新义,便成《廿一史弹词》;虽着议论,无隽永之味,又似史赞一派:俱非诗也。余最爱常州刘大猷《岳墓》云:“地下若逢于少保,南朝天子竟生还。”罗两峰咏《始皇》云;“焚书早种阿房火,收铁还留博浪椎。”周钦来咏《始皇》云:“蓬莱觅得长生药,眼见诸侯尽入关。”松江徐氏女咏《岳墓》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皆妙。尤隽者,严海珊咏《张魏公》云:“传中功过如何序为有南轩下笔难。”冷峭蕴藉,恐朱子在九原,亦当干笑。

海珊自负咏古为第一,余读之果然。《三垂冈》云:“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赤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六四

桐城张药斋宗伯,三任江南学政,奖擢名流,诗尤清婉。《题三妹澄碧楼》云:“小轩近对碧波澄,隔着疏杨唤欲应。最好淡云微月夜,半帘相望读书灯。”《寄女》云:“香羹洗手调晨膳,书案分灯补旧襦。”《喜若需归里》云:“一匹绢堪怜宦况,五车书足艳归装。”余以翰林改官,公向其兄文和公作元相语曰:“韩愈可惜!”

六五

崔念陵进士《鄱阳道中》云:“班鸠呼雨两三处,毛竹编篱四五家。流水声中行半日,薰风不动晚禾花。”《折柳》云:“陌头杨柳正垂丝,泣雨含风送别离。今日儿心正飘荡,折枝休折带花枝。”崔有如此才,而以微罪褫职,漂泊江宁僧舍。当事者欲逐回籍,予力为护持,久之乃行。

六六

年家子任进士大椿,诗学选体,独《了义寺》一首,脱尽齐、梁金粉。词曰:“过坞指归林,到寺停双楫。风吹烟穗斜,入户气骚屑。境僻罕来踪,日落见残雪。不识此何人,隔竹闻僧说。”又有句云:“抱琴看月去,吹鬓爱风来。”

六七

壬申冬,阳羡诗人汪溥,落魄金陵。余小有周济,蒙赠诗云:“邂逅得蒙青眼顾,此生今已属明公。”还家后,寄其弟玉珩《图山草堂诗》来,有“屋角响松涛,晴日长疑雨”之句。又《柳絮》云:“明知绣阁多春思,故傍帘前款款飞。”

六八

竹筠女子早卒。自焚诗稿,仅传其《宫词》云:“中官宣诏按新筝,玉指轻弹别恨声。恰被东风吹散去,君王乍听未分明。”高东井题云:“丛残私字叠鸳鸯,零乱残脂尽断肠。赖是六丁收不尽,一编擎出返魂香。”

六九

同年邵叔岩太史《玉芝堂四六》一编,直逼齐、梁,诗亦高雅。掌教常州,余泊舟相访。别后寄七律四章,有句云:“兴来不觉风吹帽,坐久方知露湿衣。”《北归》云:“终朝济水随船尾,尽日淮山在眼中。”

七O

曹学士洛梗言:少时过市,买《椒山集》归。夜阅之倦,掩卷卧,闻叩门声,启视,则同学迟友山也。携手登台联句云:“冉冉乘风一望迷,”迟“中天烟雨夕阳低。来时衣服多成雪,”曹“去后皮毛尽属泥。但见白云侵月冷,”迟“微闻黄鸟隔花啼。行行不是人间象,手挽蛟龙作杖藜。”曹吟罢,友山别去。学士归语其妻,妻不答;呼仆,仆不应。复坐北窗,取《椒山集》,掀数页,回顾,则身卧竹床上。大惊,始知梦也。少顷,友山讣至。

七一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梦人召至一处,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见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无他相属,因小女有像,求先生诗。”出一卷,汉、魏名人笔墨俱在,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钟、王风格。周题五律四首。玄女喜,命女出拜。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曰:“周先生富贵中人,何以身带暗疾我为君除之,作润笔资。”解裙带,授药一丸。周幼时误吞铁针,着肠胃间,时作隐痛。服后霍然。醒来诗不能记,惟记一联云:“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七二

尤琛者,长沙人,少年韶秀,过湘溪野庙,见塑紫姑神甚美,题壁云:“藐姑仙子落烟沙,冰作阑干玉作车。若畏夜深风露冷,槿篱茅舍是郎家。”夜有叩门者。启之,曰:“紫姑神也。读郎诗,故来相就。”手一物与尤曰:“此名紫丝囊。吾朝玉帝时,织女所赐。佩之,能助人文思。”生自佩后,即登科出宰。女助其为政,有神明之称。余按尤诗颇蕴藉,无怪神女之相从也。其始末甚长,载《新齐谐》中。

七三

先祖旦釜公有诗一册,皆蝇头草书。予幼时曾手录之。一行为吏,屡移眷属,竟尔遗失。仅记其《咏雪》云:“忽然卷幔如逢月,可惜开窗不见山。”《途中遇雪》云:“四望平林飞鸟绝,一肩行李店房疏。”《巩县幕中五十自寿·沁园春》二阕,云:“自寿三杯,仰天稽首,屈指徘徊。叹一经糟粕,挂名入泮;八场傀儡,逐队登台。渐渐消磨,人生老矣,富贵功名安在哉!休伤感,且搜寻秃管,别作生涯。佣书事属吾侪,权混迹藩篱学卖呆。任纡青拖紫,名齐北斗;论黄数白,富比长淮。与我无干,事皆前定,何苦攒眉不放开与君约,在醉乡深处,不饮休来。”又云:“自寿三杯,从今客邸,追数年华。忆金灯纵饮,呼卢喝雉;雕鞍驰射,问柳寻花。此兴非遥,廿年前事,倏忽皤然老缺牙。忧来处,把唾壶敲缺,羯鼓频挝。几年浪迹天涯,若个是狂夫不忆家。看零丁弟妹,睁睁望我;娇柔儿女,悄悄呼爷。恨不乘风,飘然归去,可奈关河道路赊!黄昏后,问有谁伴我,数点寒鸦。”先祖慈溪籍,前明槐眉侍御之孙。槐眉与其父茂英方伯,有《竹江诗集》行世。

七四

叔父健磐公,游西粤三十余年。卒时,香亭弟年才十岁,以故诗多散失。余归其丧,搜簏中,仅存见寄五律云:“独向空庭立,诗思入沭阳。才先施简邑,俸可养高堂。汝岂池中物吾愁鬓上霜。何时一尊酒,相对话沧桑”“吾生最飘泊,泪迹满征衣。紫陌春犹在,青年事已非。水宽鱼未活,树密鸟难依。朽骨埋何处秋原瘴雨飞。”

七五

尹似村《小园》绝句云:“春草自来芟不尽,与花无碍不妨多。”深得司马温公所云“草非碍足不芟”包容气象。

七六

扬州郭元钎,字于宫,江左十五子之一也。秋闱文卷,偶误一字,乃挖小孔,补缀书之。收卷官勘以违例,不许入场。于宫作《挖孔》诗云:“吾道真成一喟然,仰高未已忽钻坚。甲午首题:《仰之弥高》。似餐脉望三枚字,未补娲皇五色天。眼底金锟昏待刮,年来玉楮刻将穿。海山伴侣飞腾尽,惭愧偏为有漏仙。”“一罅亏成抵海宽,功名赢得齿牙寒。世情毕竟吹毛易,笔力须知透背难。混沌画眉良可已,虚空着楔本无端。些些纰缪无多子,劳动诸君反覆看。”又:“谁知百步穿杨手,如此夸张洞札工。”“身世自怜还自笑,此生相误只毛锥。”真不愧才人吐属。

七七

余在王孟亭太守处,翻阅旧簏。得刘大山先生手书诗册。贺其祖楼村修撰移居云:“官如蚕受茧丝缠,郁郁惟将邸舍迁。家具无多移校易,街坊太远住堪怜。月逢庙市刚三日,俸算词林已六年。闭户忍饥都不患,只愁囊乏买书钱。”“碧山堂里老尚书,二十年前此卜庐。任防交游今在否羊昙涕泪痛何如!颓廊有甓奔饥鼠,废圃无墙种野蔬。此日君居最相近,教余一到一踌蹰。”大山名岩,江浦人,人但知其工作时文,而不知诗才清妙乃尔。所云碧山堂尚书者,即东海徐健庵司寇,领袖名场者也。查浦先生亦有诗云:“分明万壑归东海,不到朝宗转自疑。”可谓善于推尊者矣。

七八

芜湖范兆龙,字荔江,馆江宁宰陆兰村署中,时以诗见示,归后身亡。记其《雨宿韩家庙》一首云:“阴云蔽空白日冥,疾风满路驱雷霆。幸接招提投一宿,空廊寂寂飞鼯鼯。斋厨无人烟火熄,佛前几卷堆残经。燃灯枯坐双耳冷,侧听万斛松涛倾。檐溜须臾声渐止,门外潺谖犹未已。开轩月露浩盈阶,仰看天光净如洗。”

七九

上虞陈少亭爱童二树五言,为《摘句图》,仿阮亭之摘施愚山也。余尤喜其“早烟山际重,春雾水边多”、“看花蜂立帽,问水鹭随人”、“晴流鸣断壑,山影卧空田”数联。

卷三

余尝语人云:“才欲其大,志欲其小。才大,则任事有余;志小,则愿无不足。孔北海志大才疏,终于被难。邴曼容为官不肯过六百石,没齿晏然。”童二树诗云:“所欲不求大,得欢常有余。”真见道之言。

夫用兵,危事也;而赵括易言之,此其所以败也。夫诗,难事也;而豁达李老易言之,此其所以陋也。唐子西云:“诗初成时,未见可訾处,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此数言,可谓知其难而深造之者也。然有天机一到,断不可改者。余《续诗品》有云:“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

《西河诗话》载:曹能始先生《得家信》诗:“骤惊函半损,幸露语平安。”以为佳句。一客谓:“‘露’字不如‘剩’字之当。大抵‘平安’注函外,损余曰‘剩’;若内露,不必巧值此字矣。”人以为敏。余独谓不然。“剩”字与“半”字不相叫应,函不过半损,则剩者正多,不止“平安”二字。“幸露语平安”,正是偶然触露,所以羁旅之情,为之惊喜耳。若曰“不必巧值”,则又何以知其必不巧值耶

卢雅雨先生与蒋萝村副宪,同谪塞外。蒋年老,虑不得归。卢戏作文生祭之。文甚谲诡。尹文端公一日谓余曰:“汝见卢《出塞集》乎”曰:“见矣。”曰:“汝最爱何诗”余未答。公曰:“汝且勿言,我猜必是《生祭蒋萝村》文。”余不觉大笑,而首肯者再:喜师弟之印可也。其词曰:“先生之寿,七十有七。先生之壮,如其壮日。先生旷达,不讳其恤。先生有教,乃载之笔。先生书来,示我云云。昔同转运,与君为寅。今同谪戍,与君为邻。我欲生祭,乞君一言。仆谢不敏,非甘懒惰。诅老咒生,无乃不可!既而思之,公非欺我。辱公之教,奈何弗果!爰卜吉日,乃驾黄骊。羔羊熏炙,酪酥淋漓。干糇窨酒,载携载随。造庐展笑,大放厥词。昔公早达,久食天禄。遭际尧廷,而登宪副。有其志之,非仆所录。仆识公晚,盖始投荒。过公信宿,示我周行。何以图报祝寿而康。今年闻公,报三周岁。忆公语我:‘军台有制;诸弛形徒,考绩为例;瓜代为常,喜而不寐。’何期命宫,磨蝎流连!帝闻臣罪,未闻臣年。草霜风烛,能否再延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仆忝同群,敢忘敦慰。言之违心,听之无味。破涕用奇,于是乎祭。世之祭者,罗鼎列牲。岂无酹奠,谁进一觥岂无呼告,谁应一声祷尔曰诔,莫若及生。我闻设台,防厄鲁特:雪山为窟,师老难克。鬼能为厉,殊便杀贼。生不如人,死当报国。我闻西域,佛教常新:恒河沙数,皆不坏身。此去天竺,无间关津。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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