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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诗话

37 万字 · 约 17 小时 39 分钟 · 9 /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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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余游狼山,井公久亡矣。其子款接甚殷。壁上糊余手札数行,视之,乃游客某所假也;然已厚赆之矣,其两代之好贤若此。

一四

陕州巩、洛间,人多凿土而居。余自西秦归,遇雨,住窑中三日,吟诗未成。后二十年,年家子沈孝廉琨有《过陕》一联云:“人家半凿山腰住,车马都从屋上过。”直是代予作也。又《过高淳湖》云:“凉生宿鹭眠初稳,风静游鱼听有声。”

一五

宋维藩字瑞屏,落魄扬州。卢雅雨为转运,未知其才,拒而不见。余为代呈《晓行》云:“客程无晏起,破晓跨驴行。残月忽堕水,村鸡初有声。市桥霜渐滑,野店火微明。不少幽居者,高眠梦不惊。”卢喜,赠以行资。苏州浦翔春《晓行》云:“早出弁山口,秋风袱被轻。背人残月落,何处晓鸡声客冬影俱瘦,宵阑气更清。行行远树里,红日自东生。”二人不相识,而二诗相似,且同用“八庚”韵,亦奇。浦更有佳句云:“旧塔未倾流水抱,孤峰欲倒乱云扶。”又:“醉后不知归路晚,玉人扶着上花骢。”

一六

杭州宴会,俗尚盲女弹词。予雅不喜,以为女之首重者目也,清胪不盼,神采先无。有王三姑者,雅好文墨,对答名流,人人如其意之所出。王梦楼侍讲作七古一章,中有八句云:“成君浮磬子登教,金醴曾经侍玉霄。谪降道缘犹未减,不将青眼看尘嚣。纨质由来兼黠慧,传神岂待秋波媚轻云冉冉月宜遮,香雾潆潆花爱睡。”杭堇浦赠诗云:“晓妆梳掠逐时新,巧笑生春又善颦。道客胜常知客姓,目中莫谓竟无人。”“檀槽圆股晓生寒,也学曹刚左手弹。众里自嫌衰太甚,幸无老态被卿看。”

一七

乾隆戊寅,卢雅雨转运扬州,一时名士,趋之如云。其时刘映榆侍讲掌教书院,生徒则王梦楼、金棕亭、鲍雅堂、王少陵、严冬友诸人,俱极东南之选。闻余到,各捐饩廪延饮于小全园。不数年,尽入青云矣。鲍见赠《玉堂仙人篇》,不及省记;仅记梦楼《偕全公魁使琉球》二首云:“一行金埒响琼琚,公子群过水竹居。卯发也须千万值,绮年多是十三余。将离更唱红兰曲,相忆应看青李书。鹦鹉香醪斟酌遍,不知凉月透交疏。”“那霸清江接海门,每随残照望中原。东风未与归舟便,北里空销旅客魂。尽夜华灯舞鹤鹆,三秋荒岛狎鲸鲲。他时若话悲欢事,衣上涛痕并酒痕。”余按:琉球国王贵戚子弟,皆傅脂粉,锦衣玉貌,能歌,以敬天使,故移尊度曲。汪舟次先生集中所咏,与梦楼同。

—八

有某太史以《哭父》诗见示。余规之曰:“哭父,非诗题也。《礼》:‘大功废业。’而况于斩衰乎古人在丧服中,三年不作诗。何也诗乃有韵之文,在衰毁时,何暇挥毫拈韵况父母恩如天地,试问:古人可有咏天地者乎六朝刘昼赋六合,一时有‘疥骆驼’之讥。历数汉、唐名家,无哭父诗。非不孝也,非皆生于空桑者也。《三百篇》有《蓼莪》,古序以为刺幽王作。有‘陟岵’、‘陟屺’,其人之父母生时作。惟晋傅咸、宋文文山有《小祥哭母》诗。母与父似,略有间,到小祥哀亦略减;然哭二亲,终不可为训。”

一九

常州庄荪菔太史《冬日》诗云:“磨来冻墨无浓色,典后朝衣有皱痕。”扬州程午桥太史赠唐改堂前辈云:“春生秋扇随新令,霉久朝衣检旧斑。”

二O

常州顾文炜有《苦吟》一联云:“不知功到处,但觉诵来安。”又云:“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深得作诗甘苦。

二一

人畏冷,卧必弯身。高翰起司马《宿明港驿》云:“灯昏妨睡频移背,衾薄愁寒屡曲腰。”野行者尝见牛背上负群鸟而行。鲁星村云:“春田牛背鸠争落,野店墙头花乱开。”船小者,人不能起立。程鱼门云:“别开新样殊堪哂,跪着衣裳卧读书。”

黄星岩《随园偶成》云:“山如屏立当窗见,路似蛇旋隔竹看。”厉樊榭咏《崇先寺》云:“花明正要微阴衬,路转多从隔竹看。”二人不谋而合。然黄不如厉者,以“如”字与“似”字犯重。竹坨为放翁摘出百余句,后人当以为戒。

戊戌九月,余寓吴中。有嘉禾少年吴君文溥来访,袖中出诗稿见示,云将就陕西毕抚军之聘,匆匆别去。予读其诗,深喜吾浙后起有人,而叹毕公之能怜才也。录其《游孤山》云:“春风欲来山已知,山南梅萼先破枝。高人去后春草草,万古孤山迹如扫。巢居阁畔酒可沽,幸有我来山未孤。笑问梅花肯妻我,我将抱鹤家西湖。”其他佳句,如:“不知新月上,疑是水沾衣。”“底事春风欠公道,儿家门巷落花多”深得唐人风味。

二四

巢县汤郎中,名懋纲,性高淡,如其吟咏。《早起》云:“老杏着东风,红芳几回变。何必远寻春,日日墙头见。昨夜雨无声,地上青苔遍。早起快登楼,钩帘进双燕。”他如:“溪清山影入,风动竹阴移。”“游山心在山,合眼飞岚绕。”真得静中三昧者。其子扩祖能诗,有父风;过随园见访不值,寄诗云:“花含宿雨柳含烟,隐士园林别有天。高卧白云人不见,一家鸡犬翠微巅。”

二五

杭州符郎中,名曾,字幼鲁,诗主高淡。嵇相国为余诵其“三日不来秋满地,虫声如雨落空山”一联。余同召试,记其《斋宫》云:“寒云添暝色,老屋聚秋声。”咏《唐花》云:“当时不藉吹嘘力,少待阳和也自开。”《哭扬州马秋玉》云:“心死便为大自在,魂归仍返小玲珑。”小玲珑山馆者,马氏花园也;属对甚巧。《贺周石帆学士纳妾》云:“药炉经卷都抛却,只向灯前唤夜深。”尤蕴藉。

二六

吴中七子,有赵损之而无张少华,二人交好,忽中道不终,都向余啧啧有言;而余亦不能为两家骑驿也。未十年,张一第而卒,赵亦殉难金川。史弥远云:“早知泡影须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信哉!少华《苏堤》三首云:“拍堤新涨碧于罗,堤上游人连臂歌。笑指纷纷水杨柳,那枝眠起得春多。”“碧琉璃净夜云轻,箫管无声露气清。好是柳阴花影里,月华如水踏莎行。”“沙棠衔尾按筝琶,邻舫停桡静不哗。云母窗中双鬓影,亭亭低映小红纱。”《消夏》云:“水厄不辞茶七碗,火攻愁对烛三条。”

二七

王道士至淳有句云:“东风大是无知物,吹老春光昼转长。”黄星岩有句云:“饭余一睡都成例,五月何曾觉昼长。”陈古渔有句云:“静坐晴冬昼亦长。”三押“长”字,俱妙。

二八

朱草衣《哭槎儿》云:“罗浮南海历秋冬,烟水云山隔万重。前日寄书书面上,红签犹写汝开封。”洪銮《赠徐小鹤》云:“早离讲席赋离居,知己逢难别易疏。正是开门逢去使,接君三月十三书。”严冬友《忆女》云:“料得此时依母坐,看封书札寄长安。”三诗,人传诵以为天籁;不知蓝本皆出于王次回。其《过妇家感旧》云:“归宁去日泪痕浓,锁却妆楼第二重。空剩一行遗墨在,丙寅三月十三封。”

二九

余挂冠四十年,久不阅《缙绅》,偶有送者,撷之都非相识。偶读赵秋谷《题{缙绅)》云:“无复堪容位置处,渐多不识姓名人。”为之一笑。先生康熙己未翰林,至乾隆己未,而身犹强健,惟两目不能见物;与余为先后同年。相传所著《谈龙录》痛诋阮亭,余索观之,亦无甚抵牾。先生名执信,以国忌日演戏被劾,故有句云:“可怜一曲《长生殿》,直误功名到白头!”

三O

祝太史芷塘以诗集见示,予小献茑荛,太史深为嘉纳。别后从京师寄怀云:“盖世才名大,游仙福量深。江河不废业,松柏后凋心。酌兕祈难老,将雏得好音。平生行乐处,古少莫论今。”孤踪淹丙舍,公亦返乡闾。一见笑谈剧,廿年倾倒余。定文丁敬礼,赋海木元虚。何日秦淮曲,相逢重起予”

三一

咏古诗有寄托固妙,亦须读者知其所寄托之意,而后觉其诗之佳。卢雅雨先生长不满三尺,人呼“矮卢”,故《题李广庙》云:“明梗自有千秋貌,不在封侯骨相中。”薛皆三进士,门生甚少,《题{桃源图)》云:“桃花不相拒,源路自家寻。”余起病补官,年未四十,《题邯郸庙》云:“黄粱未熟天还早,此梦何妨再一回”

三二

从古权贵在朝,未有能和协者。宋人《登山》诗云:“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身。”唐人《闺情》云:“若非形与影,未必肯相容。”《宫词》云:“闻有美人新进入,六宫无语一齐愁。”又曰:“三千宫女如花貌,几个春来没泪痕”皆可谓说尽世情。

三三

人有满腔书卷,无处张皇,当为考据之学,自成一家;其次,则骈体文,尽可铺排。何必借诗为卖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惟李义山诗,稍多典故;然皆用才情驱使,不专砌填也。余续司空表圣《诗品》,第三首便曰《博习》,言诗之必根于学,所谓“不从糟粕,安得精英”是也。近见作诗者,全仗糟粕,琐碎零星,如剃僧发,如拆袜线,句句加注,是将诗当考据作矣。虑吾说之害之也,故续元遗山《论诗》,末一首云:“天涯有客号玲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三四

宋人论诗,多不可解。杨蟠《金山》诗云:“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的是金山,不可移易。而王平甫以为是牙人量地界诗。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的是静境,无人道破。而刘贡父以为“春水慢”不须“柳坞”。孟东野咏《吹角》云:“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月不闻生口,星忽然有心。穿凿极矣,而东坡赞为奇妙。皆所谓好恶拂人之性也。

三五

余素慕山左高凤翰之名,不得一见。初之朴太守为诵其《送人》一首,云:“君胡为者昨日来青灯绿酒欢无涯。君胡为者今日去挽断征鞭留不住。君来君去总伤神,不如悠悠陌路人。”高字南阜,晚年病臂,以左手作书。卢雅雨哭之云:“再散千金仍托钵,已残一臂尚临池。”高珍藏卫青印一方,临终,赠陕中刘介石刺吏。斗纽方寸,篆法虽佳,而玉已经火炙。余见之,颇不当意。按《明史》亦有卫青,此印未必便是汉大将军之物。

三六

苏州袁秀才钺,自号青溪先生,嫉宋儒之学,著书数千言,专驳朱子;人以怪物目之。年八十余,犹生子;善医工书,诗多自适,不落古人家数。《明觉寺题壁》云:“灯火荧荧满法堂,僧家爱静却偏忙。亦知世上逍遥客,踏月吟诗到上方。”《夏日写怀》云:“风过静听松子落,雨余闲数药苗抽。”《冬暖》云:“似闵敝裘留质库,为开薄雾送朝暾。”颇见性情。青溪解“唯求则非邦也与”“惟赤则非邦也与”皆夫子之言,非曾点问也。人以为怪。不知《论语》何晏古注,原本作此解。宋王旦怒试者解“当仁不让于师”,“师”字作“众”字解,以为悖古。不知说本贾逵,并非杜撰。少所见之人,以不怪为怪。

三七

元遗山讥秦少游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昌黎《山石》句,方知渠是女郎诗。”此论大谬。芍药、蔷薇,原近女郎,不近山石;二者不可相提而并论。诗题各有境界,各有宜称。杜少陵诗,“光焰万丈”;然而“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分飞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是双。”韩退之诗,“横空盘硬语”,然“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坐添春”,又何尝不是“女郎诗”耶《东山》诗:“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周公大圣人,亦且善谑。

三八

抱韩、杜以凌人,而粗脚笨手者,谓之权门托足。仿王、孟以矜高,而半吞半吐者,谓之贫贱骄人。开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谓之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径者,谓之乞儿搬家。好叠韵、次韵,刺刺不休者,谓之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者,谓之骨董开店。

三九

余咏《春草》,一时和者甚多;独徐绪和“人”字韵云:“踏青渺渺前无路,埋玉深深下有人。”余为叹绝。其他则周青原云:“拾翠暗遗金钿小,踏青微碍绣裙低。”严冬友云:“坐来小苑同千里,梦去朱门又一年。”龚元超云:“春回地上人难测,绿到门前柳未知。”李参将炯云:“旷野有人知醉醒,荒园无主自高低。”诸作虽佳,皆不如徐之沉着也。惟程鱼门有“长共春来不共归”,七字殊觉大方;惜忘其全首。

四O

作古体诗,极迟不过两日,可得佳构;作近体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盖古体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体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流,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体,而重古风,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叶庶子书山曰:“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知言哉!

四一

诗人家数甚多,不可硜硜然域一先生之言,自以为是,而妄薄前人。须知王、孟清幽,岂可施诸边塞杜、韩排募,未便播之管弦。沈、宋庄重,到山野则俗。卢仝险怪,登庙堂则野。韦、柳隽逸,不宜长篇。苏、黄瘦硬,短于言情。悱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属词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虽才力笔性,各有所宜,未容勉强;然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宫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范蔚宗云:“人识同体之善,而忘异量之美。此大病也。”蒋苕生太史《题〈随园集〉》云:“古来只此笔数枝,怪哉公以一手持。”余虽不能当此言,而私心窃向往之。

四二

古人门户虽各自标新,亦各有所祖述。如《玉台新咏》、温、李、西昆,得力于《风》者也。李、杜排募,得力于《雅》者也。韩、孟奇崛,得力于《颂》者也。李贺、卢仝之险怪,得力于《离骚》、《天问》、《大招》者也。元、白七古长篇,得力于初唐四子;而四子又得之于庾子山及《孔雀东南飞》诸乐府者也。今人一见文字艰险,便以为文体不正。不知“载鬼一车”、“上帝板板”,已见于《毛诗》、《周易》矣。

四三

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譬如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解簪,便是名士风流。若少年纨挎,遽为此态,便当笞责。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竹几藤床,非村夫贫相。

四四

牡丹诗最难出色。唐人“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之句,不如“嫩畏人看损,娇疑日炙消”之写神也。其他如:“应为价高人不问,恰缘香甚蝶难亲。”别有寄托。“买栽池馆疑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别有感慨;宋人云:“要看一尺春风面。”俗矣!本朝沙斗初云:“艳薄严妆常自重,明明薄醉要人扶。”裴春台云:“一栏并力作春色,百卉甘心奉盛名。”罗江村云:“未必美人多富贵,断无仙子不楼台。”胡稚威云:“非徒冠冕三春色,真使能移一世心。”程鱼门云:“能教北地成香界,不负东风是此花。”此数联,足与古人颉颃。元人贬牡丹诗云:“枣花似小能成实,桑叶虽粗解作丝。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晁无咎《并头牡丹》云:“月下故应相伴语,风前各自一般愁。”

四五

诗以比兴为佳。王孟亭箴舆守怀庆时,与卢中丞焯同寅。王被劾罢官。二十年后,卢为浙江巡抚。王往见之,卢相待甚优,许其荐举。而王自伤老矣,不欲再谈往事。《西湖小集》诗云:“再移画舫春应老,重拨朱弦恨转生。”

四六

江阴翁明经照,字朗夫,馆嵇相国家。相公非朗夫倡和不吟诗,人呼为“诗媒”。雍正乙卯,以鸿博荐。朗夫谢诗云:“此身得遇裴中令,不向香山老一生。”一时传诵。朗夫有《春柳》云:“千里因依惟夜月,一生消受是东风。迎来桃叶如相识,猜得杨枝是小名。”皆佳句也。平生有谦癖,拜起纡迟;年登八十,犹熏衣饰貌,寸髭不留。余初相见,知其多礼,乃先跪叩头,逾时不起。先生愕然。余告人曰:“今日谦过朗夫矣!”

四七

李啸村《虎丘竹枝词》,已极新艳。而杨次也先生《西湖竹枝》,乃更过之。李云:“横塘七里路西东,侍女如云踏软红。才到寺门欢喜地,一时花下笋舆空。”“仰苏楼畔石梯悬,步步弓鞋剧可怜。五十三参心暗数,欹斜扶遍阿娘肩。”“佛座烧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尘。不妨诉尽痴儿女,那有如来更笑人”“女冠装裹认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围。岂是闺人真好道,阿侬爱着水田衣。”杨云:“自翻黄历拣良辰,几日前头约比邻。郎自乞晴侬乞雨,要他微雨散闲人。”“斟酌衣裳称体难,回时暄热去时寒。侍儿会得人心意,半臂轻绵隔夜安。”“乍晴时节好天光,纨绮风来扑地香。花点胭脂山泼黛,西湖今日也浓妆。”“乌油小轿两肩扶,纰缦窗纱有若无。里面看人原了了,不知人看可模糊。”“时样梳妆出意新,鄂王坟上小逡巡。抬头一笑匆匆去,不避生人避熟人。”“游人鱼贯各分行,就里妍媸略自量。老婢当头娘押尾,垂髫娇女在中央。”“珠翠丛中逞别才,时新衣服称身裁。谁知百裥罗裙上,也画西湖十景来”“白石敲光细火红,绣襟私贮小金筒。口中吹出如兰气,侥幸何人在下风”“苔阴小立按双鬟,贴地弓鞋一寸弯。行转长堤无气力,累人搀着上孤山。”“白舫青尊挟妓游,语音轻脆认苏州。明知此地湖山胜,偏要违心誉虎丘。”“悄密行踪自戒严,朱藤轿子绿垂檐。轻风毕竟难防备,故拣人丛揭轿帘。”“朋侪游兴略相同,里外湖桥宛转通。觌面几番成一笑,刚才分路又相逢。”“画舫人归一字排,半奁春水净如揩。斜阳独上长堤立,拾得花间小凤钗。”黄莘田先生《虎丘竹枝》云:“昏崖老树落朱藤,漏出红纱隔叶灯。不畏霓裳有风露,吹笙楼上坐三层。”“斑竹薰笼有旧恩,湘妃节节长情根。吴娘酷爱衣香好,个个将钱买泪痕。”“千点琉璃八角亭,剑池寒水浸华星。天生一片笙歌石,留与千人广坐听。”“画鼓红牙节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匝郎年少何戡老,海燕亭前较一番。”“楼前玉杵捣红牙,帘下银灯索点茶。十五当垆年少女,四更犹插满头花。”“湘帘画楫趁新凉,衣带盈盈隔水香。好是一行乌桕树,惯遮珠舫坐秋娘。”又《西湖竹枝》云:“画罗纨扇总如云,细草新泥簇蝶裙。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梨花无主草堂青,金缕歌残翠黛凝。魂断萧萧松柏路,满天梅雨下西陵。”三人《竹枝》,皆冠绝一时。又,程太史午桥《虹桥竹枝》云:“青溪碧草两悠悠,酒地花场易惹愁。月暗玉钩人散后,冷萤飞上十三楼。”“米家舫子只琴书,秋水新添二尺余。一带管弦归棹晚,桥边帘幕上灯初。”“游人争唤酒家船,儿女心情更可怜。未出水关三四里,家家开阁整花钿。”“不厌朝阴爱晓晴,园林相倚百花生。梨红杏白休轻唤,帘底防人认小名。”“法海桥头酒半阑,水嬉烟火尽余欢。笑他避客双环女,一半搴帘侧鬓看。”

四八

岳大将军钟琪,为一代名将;容状奇伟,食饮兼人,而工于吟诗。丙辰赦归后,种菜于四川之百花洲。尹文端公赠诗云:“他日玉书传诏日,江天何处觅渔翁”未几,王师征金川,果复起用。《过邯郸题壁》云:“只因未了尘寰事,又作封侯梦一场。”周兰坡学士祭告西岳,所过僧壁山岩,见题诗甚佳,字亦奇古,款落“容斋”,不知即岳公也。

四九

明将军瑞殉节缅甸,赐谥忠烈,工于吟诗。《雨中过石门》云:“自怜马上囊键客,独立溪边问渡船。”《元夜归省》云:“陌上晚烟飞素练,渡头残雪踏银沙。”《送弟瑶林使乌斯藏》云:“寒分百战袍,渴共一刀血。”皆名句也。弟明义、字我斋,诗尤娴雅。其《醉后听歌》云:“官柳萧萧石路平,欢场回首隔重城。可怜骄马情如我,步步徘徊不肯行。”“凉风吹面酒初醒,马上敲诗鞭未停。寄语金吾城慢闭,梦魂还要再来听。”又,《偶成》云:“东风不解瞒人度,才入竹来便有声。”《早起》云:“平明钟鼓严寒夜,不负香衾有几人”将军三娶名媛,皆见逐于姑,有放翁之恨。最后娶都统常公季女,伉俪甚笃。征缅时,夫人送行诗,有“但愿同凋并蒂莲”之句。公果死节,而夫人亦自缢。

五O

京师故事:凡缙绅陪吊于丧家者,闻前辈至,则易吉服相见;然有易有不易者,以来客之未必皆前辈也。余陪吊于座主甘大司马家,忽闻徐蝶园相公来,则满堂尽吉服矣。公名元梦,康熙癸丑进士,与韩慕庐同年,满朝公卿,皆其后辈。时年九十余,短身赤鼻,面少须髯。诗宗盛唐。《送人出塞》云:“君到居庸北,应怜一雁回。沙平疑地尽,山豁讶天开。落日重关闭,秋风万马来。勉旃从此役,莫上望乡台。”大学士舒公赫德,其孙也。

五一

苏州逸园,离城七十里,在西碛山下,面临太湖,古梅百株,环绕左右,溪流潺潺,渡以石桥;登腾啸台,望飘渺诸峰,有天际真人想。主人程钟,字在山,隐士也。妻号生香居士。夫妇能诗。有绝句云:“高楼镇日无人到,只有山妻问字来。”可想见一门风雅。予探梅邓尉,往访不值。次日,程君入城作答,须眉清古,劝续前游,而予匆匆解缆。逾年再至苏州,程君已为异物。记其《杂咏》一首云:“樵者本在山,山深没樵径。不见采樵人,樵声谷中应。”

五二

诗家活对最妙。宋人《赠某》云:“每怜民若子,还喜稻成孙。”真山民咏《杜鹃》云:“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华亭李进《哭友》云:“诔词作自先生妇,遗稿归于后死朋。”王介祉咏《牡丹》云:“相公自进姚黄种,妃子偏吟李白诗。”李穆堂《贺安溪相公生子》云:“其间原必有,几日辨之无。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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