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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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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所谓偷意,而著迹太甚,得谓之换骨,亦未许云夺胎也。倘不知其情而持以相较,则铁云之感慨深矣。

非难山谷诗而专以味论者,东坡《书黄鲁直诗后》云:“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极,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李宾之《麓堂诗话》云:“熊蹯、鸡跖,筋骨有余,而肉味绝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餍天下。黄鲁直诗大抵如此,捆咀嚼之可见。”按此语田小山《西圃诗说》有之,而未注出处。又袁简斋《随园诗话》卷一有云:“余尝比山谷诗,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毕竟味少。”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虽口各有嗜,而不废同好。上三家于山谷途径自殊,而尚能识异量之美,不若二冯之深恶痛詈也。

义山、东坡、山谷,及后之放翁、遗山、宾之、献吉、于鳞,皆宗法老杜而各具面目者也。嗣法义山者,宋有西昆,清有吴修龄、二冯、吴梅村、龚定山、舒铁云、陈云伯,而黄仲则、杨云裳、荔裳兄弟亦沾润焉,而俱各有所成;宗尚山谷者,于清亦夥,晚清之陈散原,几欲凌驾其上,可谓盛矣。献吉、于鳞,虽曾一时为公安、竟陵所排,但随即声威复振,陈黄门、沈归愚皆极推重之,即王渔洋、姚姜坞、田同之亦有所倾心焉。独东坡之诗,继踵较少。袁伯修虽以“白苏”名斋,于白所得极浅,于苏则几无迹象可寻,徒具空言而已。钱牧斋胎息杜苏,时为海内文宗,而终感其自身之独立未备,反不若吴梅村之风华独具也。稍后之翁覃溪,欲以肌理之质实救神韵之空疏,惜为诗板滞,而以考证金石为能,故洪北江譬之为“博士解经,苦无心得,”世人遂亦皆以尘羹土饭视之。盖苏诗之最佳者在古体,尤以七古最有特色,齐梁、初唐及歌行体姑不论,唐之李、杜、韩而外,宋之欧公、荆公而外,实罕有其匹者,嗣后似亦无能继者,缘才高学富,且笔力雄放,篇幅宽广之七古,足以供其驰骋盘旋,故纵一韵到底,亦不碍其直冲而下,而失其流转之态。清中叶洪北江有意效之,终成画虎,致招仿效者“黄狗随风飞上天,白狗一去三千年”之讥。缘洪诗素宗杜、韩、苏,复又受张船山影响,遂更恣睢放笔。实则洪、张两家七古,皆不免剽滑叫嚣,与苏诗貌同而心异。至苏诗近体,纵有名篇,实少情致,且欠烹炼,昔袁简斋、纪河间俱有同感。且多有模拟痕迹,而畦町未化,不意后人反于此等诗篇誉之效之,焉知苏之面目精神,原在彼而不在此哉!如是而学,焉有得乎!

诗集作注之多者,唐唯杜陵、义山,次则昌谷。宋唯东坡,次则山谷。何集中于此数人乃尔?一缘注者之所仰所嗜在焉,又一则创始者难为功,继起者易为力欤?统观各家之注,钱注杜诗、仇沧柱《杜少陵集详注》、杨西稣《杜诗镜铨》皆各有所长,浦二田《读杜心解》,亦时有善处。义山、东坡诗,注者虽多,能惬我心者无有也。而注杜之上述四家,比之《诗经》中陈奂之《诗毛氏传疏》,不逮尚远,即与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毛诗后笺》相较,亦有逊色。又方玉润《诗经原始》,专从文学角度剖析,能还《诗经》以本来面目,论诗谈艺,宁可忽诸,而疑古玄同等卑视之,何耶?若推而论诸经清人之新注,则无有超越孙仲容之《周礼正义》者,然其旧注亦不可废也。倘以详注论,此可为法;以简要注论,则牧斋、西之注杜,其体例皆可取也。

宋代道学兴盛,遂有理学家之哲理诗,顾哲理诗非始于宋也。以余所见,可分六类言之:

一曰概括旧有哲理之语以成韵语者。《诗品》已言及永嘉时之理过其辞,江表诸公更平典似《道德论》。盖在搬弄哲学术语,纵属至理名言,亦淡乎寡味,岂得言诗?历代言哲理诗者必推程明道与朱晦庵,上更追仰邵康节,下乃及于王阳明、陈白沙与庄定山。唐应德《荆川集》卷七有《与王遵岩参政》书,且称“三代以下,文莫遇曾子固,诗无如邵尧夫。”不知其会心果何在也?而为诗极慧颖而又极有工力之孙子潇,于《天真阁集》卷四十三《跋击壤集》既明言康节诗“寓《易》理于韵语”,但随即云:“所谓俯拾即是,与道大适者,其风韵绝胜处,后来唯陈白沙得其元微。”且谓“此事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云云。吾尝于邵集通读一过,自笑钝根俗人,不能得其门而入也。如卷十三《乾坤吟》云:“用九见群龙,首能出庶物。用六利永贞,因乾以为利。四象以九成,遂为三十六;四象以六成,遂成二十四。如何九与六,能尽人间事!”此与医药书中之《汤头歌诀》何异?又如卷八《安乐窝中自贻》云:“物如善得终为美,事到巧图安有公。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灾殃秋叶霜前坠,富贵春华雨后红。造化分明人莫会,花荣消得几何功?”此乃处世格言,而非人生哲理也。且自抒其所自取,惟有在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之日,兼有其声望辉光者始得安乐自贻耳。若今日之家国多难,遍地萑苻,倘仅养于内而不顾其外,宁无单豹被虎所食之忧乎?是以知其尚不若《庄子达生》之具有普遍意义也。

前乎康节,若白香山《读禅经》诗云:“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徐徐。”纪河间于《瀛奎律髓》卷四十七中批云:“竟是偈颂,何以为诗?”又该书卷三十九选程明道《和邵尧夫打乖吟》云:“打乖非是要安吟,道大方能混世尘。陋巷一生颜氏乐,清风千古伯夷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尽把笑谈亲俗子,德容犹足畏乡人。”纪又批云:“诗有理足而词不入格者,此类是矣。此派至北宋而盛。李习之论王氏《中说》、《太公家教》,已知世间必有此种文字。”窃谓此二诗,一言禅机,一谈儒理,皆是永嘉诗风之历史重演,不足以言哲理之诗也。嗣后王阳明之《咏良知四首示诸生》,则复步其后尘,毋怪王船山之厉声斥责也。

二曰取用旧有哲理或故实以抒发成诗者。如东坡《和刘道原咏史》云:“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吴客漫陈《豪士赋》,桓侯初笑越人方。名高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长。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见《诗集》卷七)以咏史故,故多掉书袋,而不以为病。触事生情,油然感慨。诗虽佳,理则未有所进也。又如放翁《初奉遣兴》云:“大隐悠悠未弃官,俸钱虽薄却心安。人方得意矜蜗角,天岂使予为鼠肝。佳日剧棋忘旅恨,短衣驰射在儒酸。小桃杨柳争时节,载酒江头罄一欢。”(诗见《诗稿》卷九)颔联全用《庄子》寓言为巧对,主旨在讽叹世情而自伤自慰。诗虽好,理则仍无所进也。又如辛幼安《鹧鸪天博山寺作》词云:“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词见其集卷二)“味无味”,用《老子》“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语,“材不材”,用《庄子山木》故实。其他各句,皆有来历,汇合以明志,足征旨趣所在。词虽佳,理则亦无所自得者也。顾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下载:“林懿成(季仲)尝为太常少卿,永嘉人,颇喜为诗。尝与会稽虞仲琳(少崔)相好,虞颇通性理之学,林以诗送其行,(赵与[B081]《宾退录》卷一作‘会稽虞少崔送林懿成季仲诗’。)曰:‘男儿何苦敝(一作弊)群书,学到根原物物无。曾子当年多一唯,颜渊终日只如愚。水流万折心无竞,月落千山影自孤。执手沙头休话别,与君元不隔江湖。’”盖孔子最得意弟子为颜渊,《论语先进》章已迭称其德行与好学。《为政》章则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而曾参,亦贤弟子中所独特者。《里仁》章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两者相较,则无言之默契更胜矣。虽此乃受禅宗教义之启迪,而与孔子《阳货》章“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及《礼记中庸》篇“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等语,庶几同声而应矣。而此诗能拈合二事以明道力之高下等差,可谓读书得间,故诗虽不若苏、陆、辛之优,理则稍有所得焉。

三曰宗尚旧有哲理而以新喻参证成诗者。如《白氏长庆集》卷七有《齐物诗》二首:其一曰:“青松高百尺,绿蕙低数寸。同生大块间,长短各有分。长者不可退,短者不可进。若用此理推,穷通两无闷。”其二曰:“椿寿八千春,槿花不经宿。中间复何有,冉冉孤生竹。竹生三年老,竹色四时绿;虽谢椿有余,犹胜槿不足。”按此诗第一首言安分,第二首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意,失庄生“齐物”之论矣。又卷三十七有《禽虫十二章》诗,第二章云:“水中科斗长成蛙,林下桑虫老作蛾。蛙跳蛾飞仰头笑,焉用鹏鳞羽多。”下注云:“齐物也。”按此与《庄子齐物论》并比,已是屋下架屋,绝无可取矣。又第七章云:“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应似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斗英雄。”下注云:“自照也。”按此虽合释、道二家而喻,亦已无牙后之慧,仍无新义可言也。或曰:喻虽新,理犹故,万变不离其宗,换汤不换其药,尚何足道哉!曰:初吾亦主此说,及见俞曲园之《齐物诗》而改焉。诗共九首,见《春在堂诗编》一《乙甲篇》,姑全录于次而后阐明之。诗云:

茫茫沧海几生尘,世事何劳苦认真。仙佛总须随尽,蚊虻也得逐年生。

万人如海浩无边,身作飘不系船。相守百年都是梦,偶同一饭莫非缘。

休将憔悴感生平,眼底荣枯颇不惊。万蜡高烧终是夜,一灯孤对也能明。

莫与痴人捆较量,吾生何处不徜徉。出门一步即为远,作客十年未是长。

呼马呼牛总此身。(《庄子应帝王》: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悠悠俗论未为真。周公也有流言日,盗跖非无慕义人。

忘机底事更疑猜,私智难将造化推。麟出何尝皆是瑞,蚁生亦或不为灾。

覆雨翻云幻蜃楼,人生何处说恩仇。戏场亦有真歌泣,骨肉非无假应酬。

处世休凭意气雄,须知事理总无穷。轮蹄易遍九州内,足迹难周一室中。

世间倚伏本相因,何处亨衢何处屯。乌喙毒遍能治病,马肝美或竟伤人。

按庄子寓言,汪洋恣肆,虽ㄈ诡可观,而语多违碍。如《大宗师》“鼠肝虫臂”之说,既天与之,自当纯顺从天。信是而言,则疾作而不医可乎?即以《齐物论》言,是非岂可全然划一乎?成毁岂可全然齐观乎?故王益吾作注,谓其辩多而情激,不过空存其理而已。顾倘能局于一隅言之,亦足明一边之义,则无所碍矣。曲园九诗,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类万物之情,而通于神明之德;执中而言,无所挑剔,多方之喻,皆以对仗对比明之,最能令人警醒。可见其喻能修补、充实旧理之虚,而旧理获新喻而益得阐发;理不可离喻之助力而独存,而喻亦非仅为理赘疣之注疏而可废。理与喻相当而益彰,是曲园诗所独具之德也。考其诗乃曲园之少作,其时尚抑郁寡欢,诗多愤世之语,此或作而自慰欤?而不意其乃有此独得也。纵观曲园中晚年之诗,皆不若早年之多感,穷而鸣不平,感慨易为力,语虽偏执,其理固亦有在也。

以新喻明哲理者,世多推朱文公诸诗。刘熙载《艺概》卷二《诗概》云:“朱子《感兴诗》二十篇,高峻寥旷,不在陈射洪下。盖惟有理趣而无理障,是以至为难得。”按朱子《斋居感兴二十首》前有小序,即明言系仿陈子昂而作,“然亦恨其不精于理,而自于仙佛之间以为高也”,自作则“皆切于日用之实”云。顾观其所作,实类乎步兵《咏怀》、太冲《咏史》,是寄意而非哲理也。

又文公有《观书有感》二首,其一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是乃《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妙解,且较《易》语更明澈醒豁,包孕亦广,故千古流传,洵可取也。其二云:“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乃暗袭禅宗由渐到顿之意,与其解经“一旦忽然贯通”之说相表里,足为其理之巧喻说明,而别无所加焉。文公又有《春日》诗云:“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悟理亦同斯旨,以阐“万物皆备于我之旨”,亦深沉精妙。后唯彭尺木警之曰:“莫眼花”,则更进一层。虽然,亦不能据此而遂以其无哲理之寄寓也。

又程明道之《偶成》,以入选《千家诗》七绝首篇,知者遂广。现据《河南程氏文集》卷三校正录之曰:“云淡风清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自抒自得,生欢喜心,未克浑然忘我,于道终隔一间。是有理趣而境地未超者,则于理也遂亦不能当也。若文公诸诗,则可谓为哲理之诠言,尚未许与所宗尚之哲理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有如曲园之诗者然也。

又罗洪先有《遣兴》诗云:“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闲?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古古今今多改变,贫贫富富有循环。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总一般。”亦唯教人安分耳,不得言齐物也。且语遇其量,未能执中。遂于理亦未达一间。陶元亮《饮酒二十首》之一有云:“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立空言?”夫贫而填沟壑者众矣,岂惟夷叔!更焉论转而成富哉#┼苦甜甜,宁无差别乎哉!故至终乃流为叠字之游戏以立空言,而不得以哲理诗言之也。

四曰赏诗者会心独远以情志之抒为哲理之发者。后之赏析者,多注目于陶元亮、杜少陵、石曼卿三诗人之个别诗篇,此须分别言之。

元亮《饮酒二十首》之五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自东坡以其为寄意之作、知道之言始,遂多共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语为悟道之言。此实受禅宗顿悟之说有以附会之。顾此诗能物与神会,鉴诸魏晋玄风,彼此原有默会之所在。虽不中,亦不远矣。若进而谓其已知几得一,则非元亮其时所能参会,要之,“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而已。

少陵有《绝句二首》,其一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二《春风花草》条云:“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是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么用,……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意亦有可玩索处。大抵看诗,要胸次玲珑活泼。”如此说诗,恐少陵命笔之际,尚未尝措意及之也。

少陵又有《江亭》诗云:“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沈归愚于《唐诗别裁》卷十批颔联云:“不着理语,自足理趣。”又于末联后批云:“与上六句似不合。”盖不知此乃诗人反衬之笔,意谓物皆得所,己独无依,纯是抒情,非专在明道也。断章取之,遂难通贯,亦失少陵之本怀矣。后复有以此乃少陵悟道之征者,失之弥远,解遂成魔,不可不知也。

石曼卿有《题张氏园亭》云:“亭馆连城敌谢家,四时园色斗明霞。富迎西渭封侯竹,地接东邻隐士瓜。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纵游会得无留事,醉待参横落日斜。”诗确是好诗,阅题自知其情志之所在。而程明道乃称其颈联“形容得浩然之气”,张师雍即尝以此语问伊川;伊川素来非难作诗,且以少陵所作为“闲言语”,乃亦沉吟而称“好”。(见《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一。)而朱文公亦赞之为“方严缜密”。(见《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一。)自有诗人之诗以来,能得道学家如此称许者,可谓绝无仅有矣。然而此岂作诗之人本意所在哉!

要而论之,倘论诗之是否具有哲理,首当明作诗者作诗时之切实感受,而不得捉影捕风,见风即雨。倘以参悟论,庄生已言在在皆道,禅师亦谓事事能参。审是以观,则《西游》、《封神》,《道藏》可入;《西厢》、《红楼》,《大藏》须收矣。所欲既可随心,尚何取于类聚群分哉!

五日诘难旧有哲理或故实而拓展成诗者。如白香山《读老子》云:“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此意甚得,而诗情则未备,此意亦人所易得也。又《读庄子》云:“庄生齐物同归一,我道同中有不同。遂性逍遥虽一致,鸾凰终校胜蛇虫。”此则已复回于世俗之见,虽不作可也。

按如是之哲理诗,非洞明哲理,学多自得,且深具诗心者不能为也。《濂洛风雅》,犹多浅语,惟彭尺木《一行居集》所附《儒林公案拈题》,以禅诘儒,发人深省,精微殊难到也。书不易见,故全录之。

《儒门公案拈题》

乙巳岁冬,知归子闭关文星阁下,禅课之余,提起儒门公案,辄成拈颂六十余首。其后六年,自钱唐归里,闭关如故。重披旧稿,笔削再周,破格之谈,每多骇俗。游方之外,罕遇知音。离此二途,毕竟是谁家鼓笛?咄,漏逗不少。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知归子曰:道是什么?闻个甚么?

(笊篱终日漉西风,漉尽西风两手空。古路行人留不住,杜鹃啼破夕阳红。)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或问如何是一?知归子曰:百杂碎。

(此是尼山选佛场,声传空谷绝思量。江南三月春如海。莫向花枝话短长!)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或问颜子所乐何事?知归子曰:得过且过。

(唐虞世远剧萧条,春到柴门色转饶。借问颜生何所乐,不将余事混箪瓢。)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知归子曰:好消息。

(曲肱而枕信无聊,曾听《钧天》到九霄。昨夜前溪风雨过,千番花片泻寒潮。)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知归子曰:且看他向甚处安身立命!

(电光影里展经纶,入水和泥太苦辛。行尽普贤毛孔内,莺飞草长不知春。)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知归子曰:谁为能绝,谁为所绝?

(春风一夜满园林,橐龠难窥造化心。几度花开又花落,行人到此莫沉吟。)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知归子曰:开口动舌的是甚么人?

(说尽《六经》非有字,道通三绝本无文。晓来曳杖庭前立,目送飞鸿入远云。)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知归子曰:是谁不舍?

(泻尽千春与万秋,谁从当念识归休。白云锁断武陵路,竟日无人花自流。)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知归子曰:元来不值半文钱!

(锦绣围中百戏场,皇王帝伯费评量。竿头不负丝纶手,老向清波有谢郎。)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知归子曰:胡饼里讨汁。

(鹤书曾未到山家,一道清泉带晚霞。长日松风消不尽,更邀邻舍话桑麻。)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知归子曰:南无观世音菩萨。

(重岩绝壑水弯环,结个幽栖断往还。唯有白云关不住,和风和雨到人间。)

是知津矣。知归子曰:幸赖仁者证明。

(相逢歧路一论心,流水洋洋足赏音。惆怅残阳鞭影度,蓬山有路共谁寻?)

《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归子曰:死水不藏龙,也须从者里过。

(生灭尘尘不自由,天荆地棘漫牵愁。涅盘有路无人问,两翅停来万事休!)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程伯子曰:会得时,活泼泼地。知归子曰:会得个甚么?

(声色堆头应念消,无生国里尽逍遥。风花雪月长如许,且向帘前醉一瓢。)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某也请从而后也。知归子曰:且按下云头著。

(万里长空绝点尘,青天喫暗酸辛。谁知觅处无踪迹,法界全彰净满身。)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知归子曰: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

(盈盈一水最关心,暂微波寄好音。残月晓风人去后,空留闲话到如今。)

孟子曰:所恶于知者,为其凿也。如知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知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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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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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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