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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21 分钟 · 20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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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花间语。

月黑夜黄昏,持灯送到门。此时郎不语,妾意与谁论?

东西飞劳燕,五年不相见。狂风吹我南,山河都改变。

国破家何处,复向江村住。竟作对门居,就是横塘女。

红霞在半天,可望不可即;玻璃窗外花,可看不可折。

枝头雀哑哑,花间莺滑滑。鸳鸯相背飞,不若莺与雀。

银汉水盈盈,云景渡双星。忽被风吹散,泪眼看天青。

窗前巧笑磋,读书何为者。好往后门看,花片纷纷下。

绮窗忆半开,春风扑面来。红潮浮脸际,为郎第一回。

卢家有少妇,娇小见丰姿。为约同居住,姐妹相呼之。

落日照青江,女伴相将走。花柳满长堤,步步随君后。

酒后娇无力,灯前脸断红。爱从眠后看,细腻过花容。

枕畔低声问,从前有几人?春风九十日,我已是残春。

花裹闭门居,除郎更有谁?看我红绫被,还如新嫁时。

杨柳依人绿,荷花带水香。温柔千种色,瞒不过灯光。

爱穿元色衣,薄搽雪花粉。月下理梳妆,黑白光相映。

无力倚阑干,前宵恐受寒。缠绵经一月,憔悴镜中看。

疏慵分外娇,转瞬可怜宵。许愿麻姑庙,求医花线桥。

道妾颜已衰,不可见郎面;扶疾到窗前,只恐郎心变。

晓起对梳妆,风来满屋香。天然自爱好,左右看衣裳。

道郎曾伴我,苦裹一分甜;何福能消受,薄命是红颜!

偶取琅纸,书就鸳鸯字。待君杨柳边,莫误桃花水。

孤客知夜长,低昂看北斗。忽听玉人来,正是春分后。

先问板桥边,后到吴江下。黄姑送紫姑,风车兮云马。

十载怀春梦,欢娱在此时。抱来惊瘦损,知是苦相思。

香罗覆几重,清泪夜溶溶。今日合欢被,明朝西复东。

鬓云偏半面,梦雨散千丝。恨杀武林鸡,今朝偏早啼。

买得白丝来,打个同心结。此物随君身,见此如见妾。

好好闭罗帏,莫教东风吹;东风吹门户,傍人有是非。

清早梳头罢,为郎去买衣。如郎身大小,长短宜不宜?

书成和泪奇,书到泪已乾;郎若知妾泪,照向烛中看。

郎身如杨柳,柳絮随风去;妾貌似莲花,莲子心中苦。

月裹偷灵药,灯下捣元霜;我身如潮水,夜夜到钱塘。

暂住便能肥,小别就能瘦。妾身不自知,肥瘦在郎手。

前日郎身重,今日郎身轻;郎身轻与重,是妾最分明。

看遍凤城花,香车日影斜。春风吹客梦,飘荡自归家。

流水绕离宫,宫花别样红;折花寄之子,颜色与君同。

封侯事不成,落拓长安道。子规叫声声,归隐西湖好。

红叶染霜痕,胡为又出门?菊花一樽酒,秋雨夜黄昏。

重作邯郸梦,还逢上苑花。何曾瞒一事,悔路走三叉!

穷冬归客至,缠绵寒夜长。一月无消息,道有新嫁娘。

少时对明镜,颅盼自芬香;谁知花半老,还为君子裳。

桃李在空山,亏我年年度。芬芳有几时,恃君以岁暮。

今夜月如眉,正是欢会时。更楼已二鼓,君尚欲何之!

吾生何草草,又问金陵道。梁间双燕子,笑我风尘老。

回看花婉娩,无奈意缠绵;并坐犹嫌远,如何路万千!

无补眼前疮,割却心头肉。海水多风波,哥哥行不得。

徘徊复徘徊,灯花故故开。今朝双照影,与子共深杯。

灯前重掠鬓,炉上再添香;莫漫抛红泪,悲思后正长。

每苦春宵短,常嫌春日迟。千金图一刻,莫管闲是非。

娇软花千态,迷离月半窗。春蚕丝乙乙,蝴蝶影双双。

燕逐春风去,鸿飞海上来。电灯终夜照,弦管四边催。

座中千百人,秀雅如君少。江月映垂扬,第一风韵好。

罗帐怯春寒,挑灯细细看:肤色如红玉,吹来气似兰。

事事尽从心,言言可抵金。暗香来枕底,深泪下宵深。

红日杲杲出,凄凄与君别。断肠复何言,但道自爱惜。

云鬟乱如蓬,送我到车中。临行一回首,滟滟眼波红。

明月照锺山,离人到下关。尺书双泪落,孤枕一宵残。

回头真似梦,随口成诗句。莫怪病相思,怀哉多情女。

按:此《横塘曲》六十一首,似有意仿乐府民歌而为之,设无新变,焉能代雄,此明李于鳞之拟古乐府,近代王壬秋之拟八代声诗,总如唐临晋帖,远不及明李宾之为得也。故窃为蒙所不甚取。

《帝京行》:

忆昔计偕来京室,裘马翩翩发似漆。薰香傅粉对邯郸,占到上林花第一。是时海内尚承平,烂漫长安九十日。上书报罢不知愁,酒痕满袖云满屐。(以上壬辰)戊戌二月再来京,神州气象遂萧瑟。东瀛鲸鲵有余腥,(甲午事)南海蛟螭刚出穴。鸣凤班中识马伶,彼歌秦声我击节。台下枫林郭隗魂,楼前虹影荆轲血。西风吹落燕山云,南冠仍戴镜湖月。(以上戊戌)庚辛之岁黄巾起,杜鹃夜啼声凄绝。我时落拓湖海东,流泪浪浪看北极。击楫渡江歌莫哀,长剑倚天眦欲裂。岁在丁未我北行,款段蹒跚重望阙。六街道路如砥平,四面楼阁连云出。旧年回纥满城来,前门内外都扫减。公孙舞罢说玄宗,夜两淋铃行不得。麦饭滹沱献至尊,万里河山钧一发。醉访高阳旧酒徒,惊喜死生成契阀。前日王昌鬓有丝,看我风尘仍短褐。李广元来相不侯,五战春官都诡失。(以上庚子至丁未)苍生耿耿尚回肠,秋雨萧萧空病骨。自问长为舞镜鸡,不当再学摩天鹊。无端吹浪动云根,又送骀驼探月窟。首尾迢迢十九年,冯妇重来真奇绝。前尘似梦有千重,身世如烟轻一抹。心事绵绵不可说,门外纷纷满天雪。

按:此诗可作先生片段小史观。诗有二“绝”字重韵。

《梦天行》(伤不遇也):

我昔昼梦飞上天,手提日月几回旋。霎时九天开闾合,长风浪浪扫云烟。仙人五城十二楼,下有万里之长川。红霞照水紫澜勤,始知身在银河边。中有楞严十种仙,陆离上下态万千。就中仙人藐姑射,游龙矫若惊鸿翩。刚健婀娜最可怜,壮严明慧莫之先。我时相似证初禅,不言不笑亦有年。乍逢帝醉乐钩天,我歌绰约衣蹁跃。青天为纸书百篇,篇篇踯地声锵然。文昌老死蚩尤大,箕口簸扬能为祸。北星有鬼南斗牛,天上文章谁知者。西南忽有红光起,天狼ㄦㄦ喷巨火。倏忽我身化为龙,心欲飞天身在野。浸假我尻化为马,峻坂盐车蹄足堕。群魔大笑亿千场,灵独目余为余下。我心寥寥秋曼高,我发种种舂花谢。三薰三沐以华子,穷途日暮如君寡。相约共往蓬莱宫,驱车遥指东海东。白榆万树叶初绿,扶乘千丈日正红。金银宫阙福┱起,使者龙形颜色铜。海中大神启玉齿,童男振女纷相从。赠我椒兰手一握,怀袖馨香三年中。同舟欲拾沧海月,并辔来引神山风。连镳接轸三千里,雨意云情十二峰。自言生共蜗皇岁,四千年来那过电。春随燕子自飞来,秋向南天随鸿雁。看到星球几坏空,何论搪海桑田变。女娲螺祖是前生,黄度观音同后院。年年曾在上清居,下界繁华无一盼。万里清空起点尘,谪堕化城由此念。与君缘禽是三生,莽荡乾坤能一见。从此晨夜抵山房,神光离台阴复阳。章牛织女时相望,中隔银河云洋洋。眄睐微动紫电芒,履舄经行舂春香。欲往从之似遁藏,麻姑狡擒不可当。七星寻丈纵复横,那知道路千丈强。君心明净暴秋阳,我心绵邈清江长。

《后梦天行》:

余忽忽其若有忘兮,去口多而愈道;池荷翻翻以零落兮,桐一叶而惊秋。蟪蛄之声十里兮,非其罪而见尤。思漫游于莽苍兮,至南极之南洲。山在天外兮,水皆西流。黄鹄高举冥冥兮,探树黑暗而舞鸺留。敕雪为弹兮,断虹为矛。搴白云为车兮,御风为舟。摘繁星以当饭兮,清露以为饯。美人赠我七襄之锦兮,被服优搔。微云委宛而过银汉兮,别泪落乎中州。,约共望中宵之明月兮,有如白玉之勾。小别离似经一劫兮,微病连蜷之三秋。出门复入门兮,寤寐相求。明月团圆兮,人在高楼。落日期乎上阿兮,夜将半兮绸缪。神芒寒而色正兮,忽绰约而温柔。日御西海之风而过兮,夕探珠于骊龙之喉。携赤松为杖兮。借函谷之青牛。裳明霞之烂烂兮,佩琼职之殍殍。纤腰纰缦若修篁兮,美云发之油油。忽烦忧如春草兮,情思如独茧之抽。分我以玄霜兮,身轻举而若浮。九霄之甘露兮,琼浆溢乎金瓯。微醉而薄怒兮,信风度之清幽。朝羡凤凰之梧桐兮,夜闻窗树之鸠。悠悠自得兮,如春水之浮鸥。天高地厚纵横上下兮,曾何羡乎封侯。俄黑云之蔽天兮,群星陨而稠稠。转瞬十日并出兮。神人乱而杂糅。振衣千兮,凛乎其不可留。示我以平等镜智兮,可捐弃乎恩仇。谓凤凰其可持兮,鸦雀不可与谋。微闻乡泽兮,如寒夜之重裘。长跪以致辞兮,擦涕泗之横流。虎豹摇狺九阍兮,阴两飕飕。略现神通兮,五象低眸。深言苦语兮,勒马崖头。悲欢离合兮,昨喜今忧。曾不异乎尘世兮,万绪纷投。终不可怀吾初服兮,浩荡天游。忽然梦醒兮,日在帘钩。

按:《梦天行》与《后梦天行》,亦《帝京行》之影事也。一则实写,一则虚敷耳。唯此类设喻,亦早成尘劫,未易萌生新意。尤以骚体之作,唐后已成强弩之末,屋下架屋,殊无意味。即就骚体论,此作不能算长,而韵已有二“流”字相重,词已有二“凤凰”相复,理宜避忌-按贾长沙之《吊屈原文》最有激情,而文中前云“骥垂两耳,眼盐车兮”,后又云“使骐骥可得繁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又前云“凤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后又云“凤凰翔于千仅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亦隋珠之类,不得以有先例而踵其失也。

《纪梦一》:

姑射有仙人,肌肤若冰雪。莲花出丰姿,秋水比芳洁。神人好楼居,高高去天尺。苍崖峻千仞,流澌数百曲。垂老下凡身。高丽难企及。因风忽寄身,谓愿荐枕席。缠绵百丈丝,殷重千缕帛。要我夜光珠,副以照乘玉。迷离岂梦中,受宠真惊绝。道尺魔一丈,推排亦多术。搀枪横天起,怪雨当门入。一波复一波,千折复万折。迁延事未成,玉人心不易。青鸟奇回文,天孙手自织。上言长相思,下言缘会日。旦旦信誓词,夜夜幽欢及。一字三年香,一语千金镒。风车云马来,委宛银河侧。云罗缀作衣,霞裳绮千叠。凤鸟翼而随,雎鸠方营室。忽然波旬至,四野飞沙砾。帝子竞回车,自日为昏黑。

《纪梦二》:

城北有佳人,好似采桑妇。(音走)清丽空谷兰,纰鳗临风柳。相见十年前,相逢三春后。轩车来何迟,憔悴亦已久。载以一叶舟,酌似薄保ㄆ。翠凤碧玉环,纤手亲系肘。自言榴花开,端阳又来复。是妾榄揆辰,春华今已落。愿以衰谢容,留影明湖麓。忽梦三神山,海水红鸾浴。微风引舟去,正遇钧天乐。三画复三夜,同坐同行宿。月落邻鸡啼,为欢尚未足。鲤鱼长尺半,旨酒方新漉。食我胡麻饭,饮我防风粥;取我旧青衫,酒痕为擀濯。窗外正斜阳,窃窕倚修竹。庄语见清标,薄嗔示风骨。何以答深情,云锦裁一幅;何以道相思,秋雁书断续。要结后来期,两家春杨绿。儿女互提携、桑榆深相托。忽听晓钟声,梦断秋星落。

《纪梦三》:

只闻凤求凰,乃有凰求凤。忽梦一丽人,天际微波送。然北渚来,婉娩为光宠。幼小曾似识,待年行复别;一别已三春,倦倦为吾说。妾昔名如愿,本在龙宫侧,过失堕人问,廿年经小谪。弱不娴农桑,未解饥丝织。年年作嫁衣,未能饱朝夕。溪边日浣纱,天寒指头裂。煮豆燃豆箕,同根相煎急。对镜惜容光,中夜襟袖湿。知君肯收血阝,相投学红拂。幽会甚分明,梦醒模糊失。

按:三梦实梦而非梦,亦非梦而梦。妄念痴心,非无上正觉,孰能免之,又孰能悟之。惟如是作喻,古亦多矢,出类拔翠,毕竟为难也。

《无题》:

为天孙作,即武雅仙也。天孙为余所取名,乃二十年前之女朋友。此诗在北京大学作。寄杭州,彼时在未嫁时,后以通家礼相见。

相思相望已三年,梦襄寻欢觉自怜。今日相逢还似梦,挑灯子细忆从前。

黄花菊酒昔重阳,万首诗添红袖香。从此年年逢此日,秋怀缱绻九迥肠。

耐可时时来梦襄,不堪刻刻到心头;频年滴尽伤春泪,今岁春风十倍愁!

一笑嫣然便绝尘,无言更自见丰神;名花多少曾经眼,如此幽闲有残人?

长安陌上柳如梳,月落吴山忆我无?分明许织回纹寄,望断飞鸿不见书。

病中说把红笺写,未及成书力不支。敢负郎君心一片,时时诵复寄侬诗。

按:此六首组诗第二首首句“昔”原作“忆”,以第一首已有“忆”字而改。次句原作“赠到新诗衣袖香”,以过于率意而改。第四首末句原作“第一幽闲算此人”。窃按宰棠先生情诗固有人所难及处,然除《三叠曲》中说“当代女伶谁称绝,刘伶第二王第一”以外,赞誉他人,见这个说“第一”,那个又是“第一”;这个“首推”,那个又是“绝代”;这个“温柔婉丽算斯人”,那个又是“第一幽闲算此人”。不唯空泛难徵,且屡见而易生厌,此“第一”遂滥而不值一钱矣。故改。

《无题》(为天孙作):

思量一事终相负,密约同居愧未通;亦是惜花无限意,不教狼籍付东风。

世乱兵荒积感多,要将心血付山河。香情孤负难图报,风雨长江一慨歌。

按:诗之第一首次句原作“相约同居愧未从”,以首句已有“相”字,又“从”为“冬”韵,故改。

《与天孙》(浦江作,时为浦江县长):

云一绢,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浅笑见双涡。秋风多,秋雨多,人间无处不银河,声声唤奈何!

浦江秋,浦江流,流到杭州古渡头,带去十分愁。南云收,北云浮,仙姑山下雨飕飕,独倚最高楼。

夜沉沉,灯荧荧,月圆花好百年情,前梦甚分明。听二更,又三更,辗转秋衾睡不成,萧萧落叶声。

按:此乃寄调《长相思》之词,附于《闲情集》之末。先生诗篇极富,而词仅见于此。然此三词,第一首仅更易李后主词之数语而成。李词云:“云一绢,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罗。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次首上关即套用白香山词而成。白词上阙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其他语句,亦多滥熟,虽下作可也。考《词林纪事》眷三引《花庵词选》,略言宋祁(子京)过繁台街,逢内家车卒子,有搴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鸥鸪天》一词曰:“昼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新编帘中,身无彩单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全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都下传唱,达于禁中。仁宗查问得之,竟以此内人赐之,且笑曰:蓬山不远。然词之上片末二语乃李义山《无题》(《玉豁生诗详注)卷一之颉联,下片之木二语亦为李诗另一首《无题》(同上卷二)之末联,如此连用二语入诃,除有别解新意如《宋稗类钞》卷六《诙谐》类载宋政和年间邢俊臣所作《临江仙》词,末句必用现成律诗两句作结,皆未之许也。而子京其时乃以此而反得奇遇,亦属偶然之幸也。若翠用一句,如此词之“车如流水马如龙”句,乃李后主词中之句,自可沿用不妨,盖词中单独沿用成句,原以单词视之,两句以上,则未许通融矣。

宰棠先生《闲情集》,大略尽备于此。于其小处,疵摘虽多;转观其大,窃谓可与王彦泓(次回)、吴伟业(骏公)、黄景仁(仲刚)、孙原湘子(潇)、龚自珍(定庵)并驾千秋,而自树一帜也。间尝私论情诗,《葩经》巳夥。初由选儒缘饰,尽以美刺解之,诗味遂失,诗心亦伤,此一厄也。及《楚骚》代兴,托为美人香草,后有作者,立竞遂更有凭藉,而临颖之际,不免左顾右盼,诗赡遂怯,诗情亦枯,此二厄也。六代风华,淫靡受斥,后有深情,惮于尽发,此三厄也。致尧《香奁》,倔起衰世,后人重其品格,恐白璧为玷,遂生和成绩托名诬贤之说,此四厄也,殊不知太上始能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锺,岂仅限于亲子之痛哉?此情持之所以终能不绝如缕也。五代北宋,新声鼎盛,情词特多,或雍容华贵,或清浅细腻,皆能各极其妙,令人醉心。姑可勿论。单谕艳诗,则冬郎而后,当首推王彦泓为翘楚。此后清初江左三家,缘各有艳遇,遂各有诗存。学者多推蒙叟,予则独尊骏公。易哭庵颇惜芝麓为蜂腰,而情语实未尝怯弱也。朱秀水极以《风怀》自重,而逊其词远甚。唐堂《香屑》,人巧胜于天工,与《蕃锦》之为词,司称千古无偶之双绝。顾于诗词而论,终为出奇制胜之别词。樊榭有动人之篇,而为数无多:仲翟有感伤之什,而微嫌粗率。袁树(乡亭)追踵《疑雨》,偶有夺席压倒者,终不能如李光弼入郭令公军,而使旌旗变色也。

今姑论吾所特好诸家:次回诗细腻清雅,沁人心脾,惟才力无多,长篇未济。又常好代人作答,多读生倦。骏公诗凝重大方,浓妆艳抹,面目未容细视,神光先已夺人。吾初以自然、自如、自得为美之极诣,故最崇尚“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有失之者皆不之取。及读骏公诗,乃稍变吾之初衷,或淡妆、或浓抹,设能著其善而掩其未善,亦不可唾弃之也。仲则最能化用前人诗句及典故,而有时格调过于低沉。有故不欲事让人知者,故悦恍迷离,难以捉摸,非细味深求,无法知其大略也。骏公、仲则,此类诗皆受长吉、义山影响,而时有出蓝之处。人多尊古,不敢言之耳。子潇之诗,性灵独出,机杼自存,不唯《外集》艳体诗如是,《天真阁全集》佳处极多,其启蒙师虽是道华夫人;道华固是随园中最佼佼之女弟子,而其夫诗文之造诣,要而论之,终非道华所能企及也。定公情诗,亦瑰奇肆放,高吭传情,一洗绮靡香泽之风,而读后仍有余音缭绕之感,此其所以难能也。宰棠先生诗,则将家国之痛,遭际之悲,揉合为一,语浅情深,沉郁愤慨,而长言以咏叹之,亦足使人回肠荡气,无限低徊。实足成一家之诗。且以骏公、仲则之诗言之,大都朦胧恍惚,犹如雾裹看花,纵不若《锦瑟》难明,亦颇类小山重叠。定公如匣剑帷灯,半明半暗,依希┥辨,真面难窥。宰棠先生则扫清迷雾,平视由人,遮掩全无,真相毕露,顾仍有含蓄在,有咏叹生,此其所以尤难为也。倘以新词语言之,骏公、仲则,皆小半透明体、定公则大半透明体,宰棠先生则系全透明体矣。管窥所及,得不为大方所讥也乎!

●卷五

民国三十一年壬午,日寇流窜,家毁学荒,唯多撰短文,刊于东南各报。父执叶寿康常见之,谓我曰;倘能随余先生学,则前程有望矣。余先生者,桑梓之人皆以此称余绍宋(越园)者,而以乡音连读变调出之,“余”音“依”,倘连缀其名或字言之,不如此读也。顾乡人极尊畏余公,视为泰山北斗,凡说余先生者,皆知此乃公之所独,绝不致误指为另一余姓之人也。叶丈与公相熟,虽有此私念,亦不敢冒冒然推荐。无何而父执童蒙吉(果行)丈枉顾,得读拙文,赞赏久之,欲荐为国文教员,随后张基瑞、余小岑亦相继获荐,皆以资浅而受拒。已而余先生省亲返里,果行丈领之晋谒,先生略翻剪报三册后曰:尔作我已经常见之,但不知为龙游同乡人如尔之年青人所为也。遂议定同意入浙江云和大坪浙江省通志馆任职。正欲成行,而日寇又来流窜,余借筹之行李服饰,又遭抢劫一字。以是蹉跎稽延至三十三年甲申始得抵馆。其时尚风声鹤唳,馆一部分遥青田南田,总馆若干人员,正从景宁迁回,另又有浙西办事处在天目山,浙东办事处在临海。分散四处,商讨不易,从业维艰。于时人数无多,除白天办公外,傍晚则同出散步,归则至先生客厅品茗论文。食宿虽简陋粗绾,心情则极为舒畅也。旋申请获款办《浙江省通志馆馆刊》,命我为编辑之一。重要稿件,公必亲自顾问。每期后记,皆衔立所作,初公见之,为之涂抹甚多,继乃仅点窜一二字或更定少数笔误而已。衍文为人与为文,皆极粗心大意,文稿成后不愿覆看,在家有严父督责,到馆后则有金公审定,以是遂养成疏懒习惯。然以此改文之法教人,于同仁中即有以是而悟入得窍者,不可谓非先生之赐也。及受命为编《蒋宰棠先生纪念特辑》后,即为先生《寒柯堂诗》作校读评点,书后自称“弟子”,而实未尝行过大礼。先生不拘礼法,默然许之,欣以为慰。盖就实况言之,承受之益,固远胜课堂之听讲授也。

一日越园师见余好称道袁简斋,不禁大诧曰:“汝何取乎此佞人乎?品格全无,学养父窳,惟用小慧以欺世盗名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好而效之,危乎殆哉!”余曰:世人多误会袁简斋,缘未能尽读其书,不知其玄珠所在;又多耳食目论,以讹传讹。公少与同光诸老游,其诗风自与简头水火不相融;又特重车实斋,实齐固有胜人之识见,而未免好胜忌名,言未必当,公或又为所误耳。简斋生于乾隆盛世,于人重博览考订之际,而偏不崇尚于此;又于头巾之气犹尊之日,瞻敢率真直道其诚,不随波逐浪,敢于独立独行,设非豪杰之士而宁能之乎?虽然,简斋乃才子而非学人也。其骈文自佳,有以伪体斥之者,实未明通变之微妙也。惜乎用典之错乱太多,作注者皆未能悉行举正。诚然,才士诗文,偶有差错,自属难免,唐时李杜,间亦有之,宋之苏黄,系所谓以学问为诗者欤,而舛误不少,苏为尤甚,然皆下若简斋之累累叠叠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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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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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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