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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21 分钟 · 24 / 25

会员可开白话

岁之孙。比以年荒、匪警,绍桢无以为生,潜向药肆买砒和酒,与妻孙同饮。毒发,孙在床乱滚,王则倚胡床吟诗一首,写破书本之背面。诗云:‘饿死寻常事,谁为惜隐沦?干戈笼大地,儒术岂谋身?药酒浇心辣,妻孥饮泪频。泉台儿尼父,惭愧说安贫。’”散木之悼诗,似慰籍多於沉痛。诗曰:“皖山凄惨少微暗,皖水苍茫白日沦。泗上琴书留倦榻,首阳薇蕨老吟身。一杯浊酒三人共,半卷残害四韵频。至德可称即是富,遗诗足纪岂为贫!”因忆王凤洲《艺苑卮言》卷八,有“文章九命”之说,首即贫困,举饿死者,仅王尼一人。据我所知,尚有高士焦先,而美国亦有作家爱伦,坡。至各有其故而自尽者,则不胜枚举矣。若以困顿而致全家服毒白戕者,恐千古以来,唯王进士一人而已。其声名虽不彰,倘就其时而论,得中进士,于功名已属最高;出知涿州,于官爵可称小贵。乃一遭变故,求生计穷,文士之悲也有如是夫!又尝忆及《马前泼水》朱买臣唱词,有“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又不能买卖做生涯”语,蒋宰棠先生亦有“耻为商贾惮为农”之句,不仅可移以为王进士诵,实亦传统文人之大悲也。转念区区,今年事尚少,已是忧患余生,既苦资历,又无恒产,诚不知他日以何术为生,恐不免将为饿殍而步王进士之后尘也。自读此诗后,若其幽灵时萦左右,梦魇为惊,而无计驱遣也,奈何奈何!

海宁查猛济(宽之)先生,阮毅成先生目为奇才。据阮先生回忆文字,同考中学及会考,皆查为第一,众不知为何人,争欲一见其面,不意乃一年岁甚长、其貌不扬,又甚拘迂之人,众大哗,而阮则始终尊之爱之。始浙江史料徵集委员会成立,查为委员;嗣改为浙江省通志馆,查聘为编纂,不久离去,聘为国立英土大学教授,似悉为阮任浙江省民政厅长时所荐。《寒柯堂诗》中,越园师有与其倡和诗二首,一为卷二《方岩讠燕集被酒对雨次韵和查宽之见赠用黄仲则太白楼诗韵之作》,诗曰:“嗟我奚事人间来,遣愁无那金尊开。杜陵醉语真快绝,‘儒术于我何有哉!’而况寇氛近咫尺,那许从容作词伯。酒酣耳热不自持,四顾茫茫惊作客;作客方岩朗抱开,论交得君尤展眉。君虽断饮惧乱性,悬知一日肠九回。登临胜集意飞舞,江山何处非吾土。纵教胡马满乾坤,安能挠我神明主!诗情忽寄大江滨,哀思豪语惊众宾。自伤才拙难为和,矶头燕子空招魂。湔愁涤虑亦赖此,此怀耿耿吾与尔;尔能成佛我托仙,解脱未容君擅美。快哉风雨打岩头,飞泉百道鸣林丘。散珠戛玉同抚掌,可似词源三峡流。”查宽之原诗未见。方岩讠燕集,或其时浙江省政府暂迁于此,诸要人并耆老相聚于此,查当为阮所邀。查自翻通《易》理,已成佛,阮于当时所办《胜流》刊物撰文,多及查,且言“宽之兄的《易》学,愈来愈高明了,这是他能以佛理开悟之故”(大意如此),是则甚笃信之。其与人相见,多用此自炫。或此会尚是与越园师初见,急于“自报家门”,故师诗中有“尔能成佛我托仙,解脱未容君擅美”。似颂之且敌之,实乃戏之讥之也。缘师从不信释道,亦从无“托仙”之篇存世。及浙江省史料徵集委员会成立,师任主任委员,查受聘为委员,有诗赠越园师云:“斯文宜未丧,蹇步安足感。逝川不可留,怒焉伤幽寂。山馆实清旷,烦忧于以涤。况有如园叟,珍秘同剖析。纵惭伯牙技,知音增感激。又有瑞安贤,楹书出孔壁。中垒业未呈,绝学无与敌。及此暇日多,玄珠或可觅。坠简虽沉沦,夫岂终难觐。诸公皆耆宿,愧我独樗砾。时艰非能济,徵信效微绩。笔削待寒柯,取舍资准的。披册思前修,临流尽涓滴。莫谓吾职闲,而自忘悚惕。罔俾后世讥,相期在运甓。”观诗意其时尚欲黾勉从事也。如园,为蒋麟振(宰棠)先生号。瑞安,盖指孙延钊(孟晋)先生,先生系大学人孙诒让(仲容)先生哲嗣,故以“中垒”喻之。越园师有《次韵答查宽之史料徵集会之作即以书怀并呈宰棠孟晋诸公》,刊在卷三,诗曰:“治史夙所欣,及阙常戚戚。旌车既见招,未敢耽岑寂。所憾丧乱频,文献随荡涤。故旧半凋零,乡邦复离析。负荷诳克胜,私衷徒奋激。理棼凛治丝,徵实虞向壁。幸得诸公贤,才识皆无敌。途径纵纷歧,相与殷勤觅。邃密藉商量,朝暮忻良觊。譬彼筑室谋,取材祛散梁。贮作大匠资,期就千秋绩。衰朽不自承,终当趋此的。岂为养老来,沾溉分沥滴。新诗陈箴规,语重足警惕;余事到文章,错石致瓴甓。”阮毅成先生以为“樾老(按师初字樾园,后改越园,而阮文中,悉皆仍书旧字。又以师为其父执故,来札则称“樾园老伯”,此则有异于其他诸公者)向来很少和他人的原韵,可见其对宽之兄的赏识”云云,实则师不过但借题发挥,以明素志耳。倘有欲明师之晚年怀抱者,亦非此事莫若,业不从心,终为裔志也。

浙江省通志馆成立,查宽之先生受聘为编纂,来馆后日夕唯茹素趺坐,或诵念密咒,人不知其喃喃而语,于意云何,听其声调,尽是“黄鼠狼偷鸡、黄鼠狼偷鸡”之急语也。年青馆员,纷而戏虐之。越园师闻而规吓之曰:“不要胡闹!查先生有神咒能咒死你们哩。”馆员黄煦先生,系家严同学,时已素食多年,查见之问曰:“念经修持否?”告以未曾,查乃诧叹曰:“咦!你是买了火车票不肯上车的,多么可惜!”后离去任教国立英士大学,继又闻开戒纳妾,黄闻之,笑谓之曰:“你的火车出轨了!”可见其通《易》成道之说,皆自欺欺人之谈也。闻在学之同学谈,查先生上课,皆油印已之著述以授人,以为世无有出其右者。人皆姑妄听之,从不认真对待,有常去其室者,则必持其所包藏之阮毅成巨幅照片以示亲昵。不久,将发给同学讲义之一《查氏拟言自叙》在《东南日报》刊出,一时议论大哗,有化名文如者作《沉渣的浮起》一文,讦之尤烈。此亦抗战时期东南半壁文化界之大事、怪事与趣事也。馆中同仁见之,皆笑曰:“查先生这个怪人,今日将无地可容矣。”顾不知大学中人如何看待也?若倘以文论,实雅洁有度,颇值一读,文如之斥,容或有过火处。要之,亦一时风气所趋,各个文化圈子之间,诚有水火不能相容者。姑将两文悉录于后,以作坐谈之资云尔。

《查氏拟言自叙》(查猛济)

子查子少孤家贫,母氏虑业之不能继,说以习贾。对曰:孔丘亦孤贫,奚以不贾,异焉,遂命读书。稍长,奔走革命,不得肆志于学,然常恃才气,好为纵横驰骋之文,又嗜各国语言;东西舌之音,咸揣摩而略究焉。革命既成,未尝言干禄,海内谬称其能文。窃讲座于江南者十余年。于是稍稍有意于学术:问词章于江山刘子庚,质考据于余杭章太炎,叩义理于会稽马一浮。尝谓三先生者,天下学问之渊薮也。母丧而后,茹素读瞿昙氏书,从西藏喜饶嘉错大师学密乘;佛氏之徒,有言子查子得神通者,子查子亦不自知其为神通也。抗战事启,馆于故人之为大吏者,或疑子查子殆将从政矣,然而非其志也。未几居史职,阻于兵,期年而不治事,或言食政府之俸而为史,暇日多以素餐可乎?子查子曰:吾闻龚定庵之言曰:史之尊,尊其心也;心尊则官尊,心尊则言尊;官尊言尊,则其人亦尊。所谓出乎史,入乎道,吾诚慕之,遂却俸而乞食于门生故旧之在位者,泛宅沙溪之上,日求其所谓尊心之道,于是退而治《易》。子查子平生之所撰述:有文集也,有诗集也,有词集也,有丛著也,都凡数十万言,然而皆非其至者也。尝观古之学《易》者,不遽言也,比伦详度而后言;不遽动也,商榷裁定而后动。变化无端,拟议靡定,是故《系辞传》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今吾表式人伦之任而为大庠师,其可无言以示天下乎?于是著书二十篇,其体则扬雄《法言》、王通《中说》之例也;名之曰《拟言》,则有取夫《周易》拟而后言之旨也。既成,自叙其所以为《拟言》之意。若夫拟之而未尽,言之而不当,则有待乎后之人。叙曰:表人以等,肇自孟坚,吾今衡世,略举时贤。作《论世篇》第一。学海浩渺,书林彪杂,择其善者,斯为有益。作《阅读篇》第二。近顷文士,家数屡见,剔别纯疵,大宗乃见。作《订文篇》第三。俗尚猥琐,诗教不明,黄锺既毁,瓦釜竞鸣。作《校诗篇》第四。至道衰歇,罕知廉耻,易俗移风,民知所止。作《移易篇》第五。吾慕漆雕,未敢自信,官能夺志,而窃权柄。作《从政篇》第六。淳朴之世,人贵风义,智巧日出,师友道废。作《弟子篇》第七。天地并生,万物为育,心旷神怡,恬然自得。作《乐意篇》第八。漆园蝴蝶,御寇蕉鹿,朦胧恍惚,或寓祸福,作《问梦篇》第九。古之为师,曰学半,教而不学,徒于是叛。作《教学篇》第十。或言神灭,或论不灭,幽显殊途,示之以默。作《鬼神篇》第十一。师道隐晦,民不敬学,严之尊之,万邦斯服。作《尊师篇》第十二。休戚荣悴,易动志气,措之有方,忧乐不异。作《处境篇》第十三。史才不出,史德谁品,柱下云亡,褒贬钳噤。作《议史篇》第十四。惟说之义,尽于兑卦,不言而教,传于象外。作《言说篇》第十五。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无暴其气,以损其真。作《气象篇》第十六。吾异动植,朝暮死生,炯然渊然,廓然无伦。作《不朽篇》第十七。天生总理,继以总裁,挟其方略,以奠九寨,作《党治篇》第十八。禅那之学,曰定慧等;《易》言寂感,其说相并。作《寂感篇》第十九。家学师承,拟言所系,差比史公,自序厥志。作《扶衷篇》第二十。吾查氏之族,其先出于姬周之同姓,垂二千楼,播于安徽之婺源。元季,迁浙江之海宁,自明孝廉伊璜公以迄子查子之身,殆十余世矣。高祖日举人某,以文章气节称。曾祖曰训导某,崇宋元理学,晚年持斋修净宗,临终自知时至。祖日优贡生某,精目录校勘之学,藏书于《春晓阁》凡数千卷。父廪贡生某,厌弃括帖,好为古文辞。既殁,著述飘零。子查子长而不克闻其先人之绪论,至今痛之。子查子之门人,遍于江南北。其有博通古今,言必称其师者,曰金志骞,不幸短命死矣。次之,慕其业而近其人者,则有朱棣华、方尧天、董崇山。又次之,异其业而信其人者,则有徐季良、姚仰山、朱善明。至于守其业、惜其人、识其言、考其行、藏其书、传其道,使天下知有查氏之学者,海门邱竹师一人而已。交游遍天下,而往还者不过二三人;最契姚江阮某,然于出处行藏之际,亦不苟同也。子查子既序其书,藏之箧中,期月出而付其门人曰:是真子查子之言也夫,是真子查子之言也夫。子查子者,猛济其名,宽之其字也。

《沉渣的浮起》(文如)

真是幸运,由于友人的好意,时时奇来报纸,得以读到一篇妙文,有一点沉醉的样子,彷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不,还要更远一些的埋头于学习古文的时代。

这篇妙文的作者--子查子--真是一位可敬佩的现代的古人,“其先出于姬周之同姓”(为了节省篇幅起见,以下所引妙文,恕不悉数用引号标出)。祖上有明孝廉伊璜公;有高祖举人某,以文章气节称;有曾祖训导某,崇宋元理学;有祖优贡生某,精目录校勘之学;有父廪贡生某,好为古文辞。如此源远流长,家学渊源,所以子查子幼时就不同凡响,知道自比于孔丘,家贫不贾而读书。稍长奔走革命,好为纵横驰骋之文,而且揣摩东西舌之音,问词章于江山刘子庚,质考据于余杭章太炎,叩义理于会稽马一浮。三先生者天下学问之渊薮;三先生既亡其二,而且马一浮也不在浙江,天下学问之渊薮该是子查子自己了。相传绍兴人善于吹牛,说天下的文章在绍兴,绍兴的文章要算他的弟弟,他弟弟的文章还须经过他的点染。现在子查子不是绍兴人,所以不必自己吹嘘,“海内谬称其能文”,想要谦虚地推让也不可能了。佛氏之徒又说他得神通,这是孔丘也望尘莫及的。于是子查子平生撰述,有文集,有诗集,有词集,有丛著,都凡数十万言;这已经是著作等身了,然而“皆非其至者也”。因此又有大著《查氏拟言》。《拟言》的体例媲美扬雄《法言》、王通《中说》,他日洛阳纸贵,举世崇仰。该可以上追《孟子》、《论语》,成为万世不勘的经典吧#┳子有及门弟子三千人,子查子的门人遍于江南北。孔子有得意弟子颜渊,可惜“回也短命”;子查子也有一位博通古今,言必称其师的弟子金志骞,不幸短命死矣。孔子有七十二贤弟子,子查子也有朱棣华、方尧天、董崇山、徐季良、姚仰山、朱善明、邱竹师等等大弟子。行见“查氏之学”辉煌于天下,岂不懿欤盛哉?子查子的为人,尤为不可及,革命既成,未尝言干禄;抗战事启,馆于故人之为大吏者;未几居史职,但为官尊言尊起见,情愿却俸而乞食于门生故旧之在位者,泛宅于沙溪之上,日求其所谓尊心之道。交游遍天下,最契姚江阮某,而出处行藏之际,亦不苟同。以视目前一般文化人的空喊千字斗米的可怜相,人格的高下,真是奚啻天渊。

依据这篇妙文,知道这本大著《查氏拟言》,一共有二十篇。可惜还刚刚“自序其书,藏之箧中。期月出而付其门人”。看来一时还无法拜读全书,令人多么惆怅!

然而读了这篇妙文,虽然暂时感到沉醉,暂时回到了二十年以前的时代去。但是时光终于不能倒流,拿现实来与这篇妙文相对比,未免令人更为惆怅。

子查子大概是一位比马相伯更为耄耋的老年人吧!然而他的故人还在做大官,那应该还不过是一位壮年人。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真是老大的民族,未老先衰,这才真是令人感觉惆怅的地方。

或者可以说四十以上的壮年人,比二十左右的青年人已经大到一倍以上了,为什么不应该老呢?那也好,我们应该敬仰子查子这篇妙文。

但是,老实说,读着这篇妙文,所得的印象是万分的不舒服。现在的文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文章出现,可说是一种耻辱。仿佛有人说过,水底的沉渣,有时会向水面上浮,但是,沉渣的浮起总是暂时的现象,不久就要重复沉下去,而且是不会再浮起来的了。

按:文如君之文,全录于上。当时舆情,皆不直查氏,而蒙却以为有不尽然者。盖人之立身处世,受教多方,杂糅一体,故其所谓世界观也,人生观也,社会观也,学术观也,文学观也,不唯不能化合为一之,且常自相陷于矛盾而不自知,即偶知之亦无以自解。《查氏拟言》所包涵,虽未见其书,而就《自序》所示端倪,则儒、释、道、政治、教育、学术、修养等,皆混通未说。若参合其诗文及阮先生记载合而绳之,此公固有妄而狂狷、怪而诞馒、迂而不达、且有自欺欺人者,而卓然足以自立,读书而能得闲,昌言胜义,未必一无可取也。且彼亦未尝曲学阿世,作伪欺诈,而能勇直于言,是虽迂愚,亦有可爱处也。今夫未读其全书,焉能知其全人,倘仅凭《自序》一篇,即横蛮厚诬,一笔抹倒,可乎?顾处于其时,风会所趋,绝无有能为之辩解者。而俱不知有盛誉重望之人,包括科学家在,即“白痴天才”亦有之;至行藏异于常人常态者,比比皆然。余近观迩察,所知亦已不少,然而皆无碍其专长也。余因读此二文,反亟思能求得《查氏拟言》一读,惜无从得之。但知查《自序》中所云“为大吏。之“故人”、“在位”之“故人”、“姚江阮某”者,馆中同仁,悉知实指阮毅成先生一人,“门生”盖连类及之以虚张声势者,乌有子虚,焉能向之“乞食”何哉!其所谓“居史职”者,即指先后受聘为浙江史料徵集委员会委员、浙江省通志馆编纂事也。

宁波周岐隐(利川)先生,儒医也。与方书麟先生同道相善,因介之来馆任分纂。先与我交换诗稿,后遂纵谈不羁。其诗集曰《棋音室诗存》。自言素性鲠直,故诗少含蓄,愤世嫉邪,往往托之讥讽,故语多诙谐;又向不喜艳体,故绝少怡情之作。然诙谐之处,实不甚见。又言其于古人诗,喜宗陶杜,而偶效高岑,故所吐多激亢之音,亦殊不类,似反微近于黄山谷。唯《镇海招宝山怀古》一律,稍见七子遗响。诗云:“奇峰兀兀争天险,东浙山河自立门。渤獬荡胸开气象,风云弹指变晨昏。蜃嘘海市蛟应舞。螺散星洲虎正蹲。六国来王成径迹,咄嗟形胜复何论!”

周利川先生论余诗:五古最佳。诗之小序,何其妙也!唯大要而论,春行秋令,恐非所宜,应改弦易调,否则,朕兆已见,其将飘泊无归乎。余曰:余作诗读诗,俱最不喜五古,以其最近于文。七言兴起,五古即渐难抗衡矣。拙集中五古,皆偶然兴到而作,不过聊备一体,不以为重也,不知先生何以反好之?七言歌行,以为顿挫抑扬,最能抒通积愫,荡气回肠,故较着力,先生未曾提及,是否以其词为侧艳而不屑一顾欤?至于小序,是曾深思而细酌之。尝以为庾信(子山)《哀江南赋》,乃千古之名作,而其《赋》与《序》,相覆之意与相类之词,即曾屡见,已有《赋》不如《序》之感。厥后姜夔(白石)填《扬州慢》等词,胡适之先生颇赞许其《小序》之美,而与《词》中语意,亦有重出者。至元明戏曲及以后之弹词小说,其道白与唱词,固有交相为用者矣,然总以叨絮词费而令人倦读为累。故为诗序,惟力求简炼明净,以叙诗情之要或补诗事之未及者为主,若诗意已达者,当悉行省去,以免赘余。但亦仍须文从字顺,切忌语意不明。倘能别出一途,自为部伍,既能浑然一体,与诗相辅而行,却又两不相犯,如吴梅村之《题蜀鹃啼剧有感四首并序》、《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并引》(按“引”亦“序”也)等,又当别论,然终非正格,至其《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诗自好,《序》则稍嫌繁杂矣。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又承教为改作诗从径,实乃吾少年已饱经忧患,故有此劳苦凄厉之音,并非故欲作无病之吟,而导致他日之穷途末路也。论诗文当推因以知果,不当以果当因而以诗评为然也。不审先生又以为如何?利川先生曰:因果乃互相倚伏也。昔日之因,乃得今日之果,今日之果,何尝非他日之因,幸自珍自爱为是。至云余未尝致意于尊诗之七古,实道着我看诗时所忽略之所在。一固因我平素不喜艳诗,二因我自读杨圻(云史)《江山万里楼诗钞》后,于他作即不欲再观矣。此当为近代最杰出之诗人,其《天山曲》又当为古来最长之七言长诗,直超梅村、香山而上之,樊樊山不足道也。随后即蒙将此书惠借于我。我见其于云史评价如此之高,且其时尚从未得见其书,遂熬夜读之。

约两周后,覆陈利川先生曰:云史先生诗集,已细读一过,并康南海诸公批语,亦全未漏过。谨受教矣。唯觉其诗,运用前人之成句何多也?倘在古体,以句为词为用,插入组合,自无可议。若在近体,倘无新意,只觉町畦未化,殊欠经营耳。遂举出多例以证之。利川先生曰:兄所言极是,吾曩亦稍病之。余又陈曰:先生所言《天山曲》,诗虽长,关系世事虽巨,却非所喜,缘小注之说明过多,颇有类宫廷之纪事诗、藏书纪事诗之类,读不数行,诗情气脉,即为小注隔断,略去不读,则又语意难明,多见殊令人厌倦,是则尚不如用散体文达之更为简捷了当也,又奚用诗为!集中歌行体,吾赏心所在,乃为人所不甚关注之《神女曲》。顾亦嫌其诗前之《序》芜杂拖沓,诗中用词,修饰未遑,略加点窜,兼叙鄙见,别钞一份,以供察览。先生是之。时馆中有若干年青馆员从我读书习作,即尝以此诗授之,故颇多同仁皆能朗朗成诵也。兹先删节其《序》云:

曾德,字亚罗,表兄曾璞(孟璞)之女也。丰仪端丽,德性婉顺,幼许字归安母兄沈氏子宗海,未嫁夫卒。沈氏通情却聘,而密不使知。旋随母归宁而病,忽一旦开悟而现诸相,众皆讶之,缘女虽通晓旧籍,却崇尚新学,非难佛老,且于内典从未涉猎之也。不久含笑逝去,年仅二十有二。沈氏坚请与宗海合葬于祖茔,爰于十月十九日举殡,即以是日为冥婚之期。孟璞哀之,乃纪其言行嘱有以阐扬之,余于是作《神女曲》以招其魂云。

复分段录其诗而略识于各段之后云:

传言神女有生涯,省识青溪小妹家:香冢枝为连理树,女儿身是断肠花。瑶池清浅犹能记,素娥青女虚无裹。碧城花落不归来,丛铃碎佩天风细。

此一段总冒,系高度概括之评赞,实以虚之,情之赞之,议以高之。首句言神女者,犹仙女也。盖谓其生来有自,不同凡近也。“生涯”二字,为全篇叙事张本。次句言其未嫁欲嫁,犹青溪小妹之独处无郎也。三句言其虽未嫁而终与夫合葬,仍有缠绵之情结在也。 四句,“生涯”若何?此一句点明,实一悲剧--人间悲剧之结局也。与上句出以对仗,语尤醒豁哀艳。五句言其生时之有所悟,通观后文可知。六句言其前生女伴,尚在隐约虚无之间,即“犹能记”之情事也。七句系倒装语,意为“花落不归来碧城”,即死而不复再生,不再浮沉五浊,而灵升上界也,美之而实亦慰之王矣。尝忆梁绍壬(晋竹)有《惜兰词序》云:“桃开千岁,人间为短命之花;昙现刹那,天上乃长生之树。”又谚亦有“人间花落,天上花生”之语,皆可用作参解。八句言灵返碧城,犹隐约干细细天风吹来,得闻丛钤碎佩之声息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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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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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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