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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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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谁当曳落河。出世风怀蝴蝶梦,伤心春事鹧鸪歌。聪明得福人间少,侥亻幸成名史上多。帘外芙蓉好颜色,晚秋寂寞照金波。”颈联之语虽浅,包揽古今人物,亦已更仆难数矣。转观前诗。茫茫大化中,主之别有故”之结语,是答而不答也。又卷四《书怀》四首之一云:“我不乐此生,忽然生在世;我方乐此生,忽然死又至。已死与未生,此味原无二。终嫌天地间,多此一番事。”是诘而答之也。然思之深沉若此者,最易遁入佛老以求人生之解脱,独简斋不为,盖极重血性之情故也。故《诗集》卷七《偶成》四首之一云:“神仙居空中,日见他人死。对之不断肠,其人非君子。冥然但一气,来往徒清风。山河既已改,妻孥复已空。惆怅不能已,翻身归寰中。借此煅炼术,巧作逢迎功。以彼枯槁后,极此贪恋胸。所以偃月堂,昏然李相公。”犹记放翁《诗集》卷三十六有《杂感》十首之四云:“百年鼎鼎成何事,寒暑相催即白头。纵得金丹真不死,摩挲铜狄更添愁。”彼此皆有情,是其同也。顾放翁但添愁而已,故仍不忘学道参禅:而简斋则进而非难仙人,境界似更高一着矣。《诗集》卷三十二《书所见》二首之二更自我表白云:“形神偶相交,忽然竟有我。及其既散时,空云无一朵。来非我有心,去非我有意。物物有一生,人人有一世。所以达观人,游行在空际。来共云卷舒,去随风摇曳。不谈佛与仙,恐受彼拘系。既已说长生,何以悠然逝;既已悟无生,何必又词费?”因又忆及唐人沈既济《枕中记》小说,是讽世亦醒世者也。后王嗣《管天笔记外编》载有吕翁祠二诗,其一为李宾之诗云:“举世空中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凭君莫向痴人说,说与痴人梦转长。”又一为端溪王崇善诗云:“曾闻世有卢生梦,只恐人传梦未真。一笑乾坤终有歇,吕翁亦是萝中人!”认为“二诗一顺题,一翻案,俱称妙绝,如香象渡河,彻底截流,他人无复下手处矣”。而未及二诗哲理之蕴深。王诗语意,前引曲园《齐物诗》首篇亦有之,虽题情不一,而实尚无王诗之醒豁自然也。

(五)简斋《诗集》卷十八《苔》诗云:“白日不到处,青春还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后曲园《春在堂诗编》二《乙己编》有《偶成》云:“自春徂夏雨还风,芳信都归冷淡中。无奈名花心不死,明知风雨也须红。”曲园所抒,乃学人才士之心志与毅力也。简斋所喻,易于使人联想及晚明之斗方名士,无不“坐顶桥、刻部稿、娶个小”者。此可以刺论也。又人之不欲自贱自小也。纵日不照临,亦不甘落漠,而欲展其微才,此可以褒论也。倘不与神会,又何从而得之!

南宋诸大家,萧、尤存诗不多,殊难作论,放翁、诚斋、致能,都各有集。致能温润而欠妥贴;放翁诗多重句,甜熟与甜俗之诗,固自不少,但尚不若后人之滥俗与烂熟也;诚斋诗多趣而近俚,轻率与鄙俗之作尤多。或有谓诚斋诗实过放翁者,予未敢苟同。然诸家诗,佳者全在近体,古诗罕有与前修媲美者。放翁对句,巧不可阶,多具名言:如卷一《奇陈鲁山》:“平生学力所到处,正要如今不动心。”卷二《送苗国器司业》:“万事不如公论久,诸贤莫与众心违。”卷五《夜读了翁遗文有感》:“吾曹自欲期千载,世论何曾待百年。”卷六《甫饭市中小饮呈坐客》云:“已能自置功名外。尚欲相期意气中。”同卷《自警》云:“草木欣欣渠得意,乾坤浩浩我何私。”卷八《昼卧》云:“身外极知皆梦事,世间随处有危机。”卷九《次韵季长见示》云:“成败极知无定势,是非元自要徐观。”卷十九《思归》云:“空无术致长生药,那得愁供有限身。”卷十九《晚游东园》云:“痴人自作浮生梦,腐骨那须后世名。”卷二十四《闭户》云:“安乐本因无事得,功名多忌巧中求。”卷四十九《读史》云:“功名多向穷中立,祸患常从巧处生。”卷六十八《进德》云:“迷时误认毒为药,定后始知天胜人。”同卷《一编》云:“道有废兴何与我,心无愧怍始知天。”又《小疾偶书》云:“但知元气为根本,正使长生亦比糠。”卷七十二《秋雨中作》云:“行道敢希千载上,会心聊付一编中。”卷七十七《寓叹》云:“达士共知身是患,古人尝谓死为归。”卷七十九《书感》云:“成败只堪三叹息,是非终付一胡卢。”五律如卷十六《病中》云:“忍穷安晚景,留病压灾年。”卷二十三《有感》云:“身外浮名小,胸中浩气全。”虽意非己出,而拈合醒目,入人心脾。余于简斋,有两联最所激赏:一为卷三十《留别香亭》六首之五颔联:“认路莫随风色转,看花须耐雪中春。”常用以自励励人。另一则为断句:“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窃以为“古”字若改为“世”字,内涵更广,然而真能不受人欺,则诚难乎其难矣。

唐宋后诗之浑厚者,无过金之元遗山;《论诗绝句》之最具诗情者,亦无过遗山。唯元氏为诗好用成句,时参俗语,亦其一病。论诗则重刚轻柔,致遭多人之诘难。但如《芳华怨》、《后芳华怨》,则风华绮丽;《天门引》、《蛟龙引》,则豪气郁勃;《赤壁图》、《荆棘中杏花》,则长言咏叹,为李、杜、韩、苏后仅见之七古。

元人诗多丰致,微近于薄,其突出之杰士,唯杨铁崖乎!人奇、事奇、诗文尤奇,非之者目为文妖,守旧者少见多怪之言也。或有谓其胎息昌谷者,而其才气实大为过之。铁崖酒酣,常白歌《鸿门会》乐府,是用昌谷体者也,而人多谓不及谢皋羽。姑录三家暨后之继作者于后:

《公莫舞歌》(李贺《昌谷集》卷二)

“公莫舞歌”者,咏项伯翼蔽刘沛公也。会中壮士,灼灼于人,故无复书,且南北乐府,率有歌引。贺陋诸家,今重作《公莫舞歌》云。

方花古础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银罂。华筵鼓吹无桐竹,长刀直立割鸣筝。横眉粗锦生红纬,日炙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宝光,项庄掉Ω拦前起。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龙子。芒赐云端抱天回,咸阳王气清如水。铁枢铁楗重束关,大旗五丈撞双镶。汉王今日颁秦印,绝膑刳肠臣不论。

《鸿门宴》(谢翱《发集》卷五)

天云属地汗流宇,杯影龙蛇分汉楚。楚人起舞本为楚,中有楚人为汉舞。鹈淬光雌不语,楚国孤城泣俘虏。他年疽背怒发此,芒砀云归作风雨。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终闻楚歌。

《鸿门会》(杨维桢《古乐府》卷一)

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石西龙雨。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双。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日开天余。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股七十二子连明珠。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将军下马力拔山,气卷黄河酒中泻,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

《鸿门高》(李东阳《怀麓堂集》卷一)

鸿门高,高屹屹。日光荡,云雾塞。双舞剑,三示块。壮士入,目眦折。谋臣怒,玉斗裂。网弥天,龙有翼。龙一去,难再得。

《鸿门宴》(林子真)

翳云埋空日色黄,一龙一蛇闲相将。指天有约君莫舞,后入者臣先者王。此日鸿门判生死,战场此日华筵裹。汉王若失我为禽,宝无光玉剑起。覆卮壮士怒酒醺,芒赐山北愁归云。一双玉斗正飞屑,汉王间道驰至军。

按周亮工《闽小纪》卷四《鸿门宴》条云:“谢皋羽《鸿门宴》一篇,可泣鬼神,杨用修极称之。又有杨廉夫、韩仲村继作,稍不及也。闽中林子真复拟作一首”云云,称其“奇峭可喜,不减廉夫、仲村也。”仲村诗未见。

又《渔洋诗话》卷上,载其十七叔祖考功季木,有《题项王庙壁》诗,虽非单叙鸿门宴者,而题情实亦近似。诗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关更肆阿房炬,汉王真龙项王虎。玉三提王不语,鼎上杯羹弃翁姆,项王真龙汉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龙亦鼠虎亦鼠。”蒙以为推皋羽者虽多,宾之为短句别调可作别论,倘以音韵声调论,终以老铁为胜也。季木诗意自佳,惜哑而不可诵,渔洋必亦知之,顾语不及此,岂为长者而讳之欤?

铁崖竹枝,亦独出当时,虽率意而高爽,非仅梦得之续也。读者不察,以同题而遂一之,误矣。

明诗浑而言之,有两极端:复古者重气魄,时或流于枵响,模拟乃成优孟衣冠,则前后七子是也。创意或成纤巧而浮浅,转而乃成孤峭而幽深,由公安以至竟陵是已。

前七子以李何为首,人或各作左右袒,倘以诗风而论,自以李献吉为宗。后七子以李王为首,王学虽博,诗则以李于鳞为主,谢茂秦次之。二李,陈黄门等选于鳞诗独多,而却推献吉为“国朝第一”。西昆ㄎ扌奢义山,而佳篇甚少,七子师法盛唐,力作甚多,律诗之堂皇豪壮,且有突过前贤者。此假古董之所以有时反较真古董之更能赏心动目者也。

余最爱献吉之《出塞》云:“黄沙(一作河)白草莽萧萧,青海银川杀气遥。关塞岂无秦日月,将军独数霍嫖姚。往来饮马时寻窟,弓箭行人日在腰。晨发灵州更西望,贺兰千嶂果云霄。”“关塞”句,从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句化出。“汉嫖姚”从少陵“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语化出。“弓箭”句亦从少陵“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拈出,此夫人之所共知者也。然以之缀合成对,气势特雄。尝忆赵松雪论诗,见诸陶九成《辍耕录》卷九。谓“作诗用虚字殊不佳,中两联填实方好”。后黄子实《香石诗话》录刘随州《长沙过贾谊宅》云:“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浅,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寞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谓“此诗颇脍炙人口,石评其都是虚字,薄弱不可耐。盖以篇中所用此、惟、独、空、犹、岂、处、何等虚字,甚轻弱,全靠此等字周旋故也。作七律者不可不知此病。”又尝忆更为脍炙人口之秦韬玉《贫女》诗:“蓬门未识绮罗香,拟良媒亦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纤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可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屈悔翁病此诗六句皆平头;不唯此也,盖正蹈松雪、石之禁忌。纪文达谓诗之“格调太卑”,良有以也。顾转观献吉此诗,撼联用“岂”、“独”两虚字为匹对,则如壁立万仞,壮伟无伦;末联“更”、“果”两虚字为呼应、搭配全句,远瞩高瞻,足以开阔襟胸,涵畜浩气,是又不可一概而论非填实不可也。

献吉粗豪,与地、景、情皆切;于鳞庄重,则时或与之离矣。《沧溟先生集》卷十有《和吴太常南楼烟雨之作》云:“南楼迢递俯丹梯,烟雨萧条拂槛低。越徼层阴千里合,吴门春树万家迷。江流欲动帆樯外,山色才分睥睨西。一自不斋多暇日,新诗谁与醉同题?”嘉兴南湖,登烟雨楼远眺,纵有望远镜,亦见不到山色与江流也。南湖有游艇,焉得帆樯?信口大言,几同狂瞽。即有兴会,亦不容缩地移山,变幻其本来面目如此之巨也。又卷八《送俞按察之湖广二首》之一云:“帷十载使君东,开府还当楚地雄。江汉日高天子气,楼台秋敞大王风。重瞻执法临台象,自许论文见国工。有客倘能《鹦鹉赋》,莫令才子叹飘蓬!”钱牧斋《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尝谓前辈拈此诗撼联,云“此当贺陈友谅登极诗也”,则挖苦过甚。细按此诗,“大王风”用宋玉《风赋》事,原是本地风光,未尝不妥。惟“天子气”语夸而失体耳。倘以古代分野论,则不唯项王为楚霸,即汉祖亦楚产也。则云“天子气”者,亦勉强可通。全诗于俞按察之赞誉与希冀,则要言直道,而爱才之心,灼然纸上。虽有小疵,终是白璧之瑕。大约于鳞之才,亦能刚而不能柔也。其《杪秋登太华山绝顶》云:“缥缈真探白帝宫,三峰此日为谁雄?苍龙半挂秦川雨,石马长嘶汉苑风。地敞中原秋色尽,天开万里夕阳空。平生突兀看人意,容尔深知造化工。”《皇明诗选》宋辕文评曰:“三四雄秀,结奇傲,特亦可解,但不佳耳。”此盖对李舒章称此诗“结意未可解,然亦无伤于体”而言。余以辕文此解为是。其所以“不佳”者,一以失比兴而近于文之说明,二倘以文意明之,又乏感情色调之长言咏叹也。若杜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何尝不佳,于鳞则非是也。此诗首联亦是空套常语,颈联则平铺排比拼凑之。仅只颔联一联可取。倘作比较,鄙意以为尚不如《送俞按察》之能句句入叩也。

献吉《李空同全》集卷六十一《再与何氏书》云:“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又褚人获《坚瓠七集》卷四《日月乾坤》条云:“陈白沙(宪章)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昶)多用乾坤,时有嘲者云:‘公甫朝朝吟日月,定山日日弄乾坤。’”按好用此惹大口气语,实是少陵之偏嗜。世所传诵者,如《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诗颔联:“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登高》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春日江村五首》之一颔联:“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中夜》颔联云:“长为万里客,有愧百年身”;《投赠哥舒翰开府二十韵》云:“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送灵州李副使》云:“血战乾坤赤,氛迷日月黄”;《登岳阳楼》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颈联:“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等等,皆是也。若分散于各篇,则张皇之词,如阔、长、大、奔、涌、高、独、自、波涛、沧海、风雨、鬼神之类,触目皆是;百年、万里、乾坤、日月,更无论已。前引牧斋书记海陵生尝借于鳞语为《漫兴》戏之曰:“万里江湖回,浮云处处新。论诗悲落日,把酒叹风尘。秋色眼前满,中原万里频。乾坤吾辈在,《白雪》误斯人。”倘易末联为“乾坤真阔大,诗圣独留神!”转以加诸少陵,亦未尝不合也。窃谓词语之多复而少变,自是诗家一病,但亦当看其如何处置耳。即以“日月”、“乾坤”而论,如张世南《游宦记闻》卷二载宋初岷山焦夫子一联云:“两轮日月磨兴废,一合乾坤夹是非。”脱尽窠臼,意味殊深,又岂可厚非哉!

唐后论诗者,以诗似太白者,有三人焉,即宋之郭祥正(功甫),明之高启(青丘),清之黄景仁(仲则)也。以余观之,实皆不类:

相传功甫母梦李白而生功甫,其诗初为荆公、圣俞所赏,圣俞尝曰:“天才如此,真太白后生也。”因作《采石月赠郭功甫》云:“采石月下访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船。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鱼上青天。青山有家人谩传,却来人间知几年。在昔孰识汾阳王,纳官贳死义难忘。今观郭裔奇俊郎,眉目真似攻文章。死生往复犹康庄,树穴探环知姓羊。”诗见《梅尧臣集》卷二十四。同时潘清逸亦有诗戏之,有“尽怪阿戎从幼异,人疑太白是前生”之句。梦寐荒唐,诗人狡狯,一时兴到,语岂能征。功甫诗造语虽豪,而着力过猛,故《彦周诗话》尝记黄山谷戏谑之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王直方诗话》又记东坡谓其诗有“十分”,乃“七分来是读,三分来是诗”也。《复斋漫录》又记张芸叟评其诗,“如大排筵席,二十四味,终日揖逊,求其适口者少矣。”是于太白之飘逸自然,差之远矣。倘云于兹可见明七子之先声,似反更见承递之迹也。

人以青丘为明代第一诗人者夥矣。又以后之神似太白者,无有及乎青丘者也。青丘自是天姿颖发,且巧于仿效,而自身之面目则犹未成长定型也。《四库提要》、《明诗别裁》皆有见于此,可不必多赘。要之,其诗纵有模拟青莲处,实与青莲未可等同一体者也。

目仲则为清之李白者尤不胜数。考其由来,一为乾隆三十六年辛卯(一七七一),诗人二十三岁,朱竹君为安徽学政,于冬十二月偕诸名士游采石,仲则有《太白墓》诗。开端即云:“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再则云:“我所师者非公谁”,末复云:“死当埋我兹山麓”。既仰慕师法如此,为诗宁不一步一趋乎?而不明诗人本意,但抒异代同心之感,吊太白实乃自伤,有如温飞卿《遇陈琳墓》之微意也。二为次年三月上巳,为会于采石之太白楼,赋诗者十数人,仲则年最少而诗则首选,一时传钞竞写,而此诗恰又与太白情事相关,遂更易与之拈合并语。三为诗人卒后,其友洪北江为《行状》,一则曰:“自湖南归,诗益奇肆,见者以为谪仙人复出也。”再则曰:“复始稍稍变其体,为王、李、高、岑,为宋元诸君子,又为杨诚斋,卒其所诣,与青莲最近。”其他友人如吴兰修、左辅暨《武进阳湖合志》、《清史列传》,遂皆从而裁剪之,后遂更有多人迳称其“诗学李白”、“诗似李白”矣。竟乃“双眼自将秋水洗”之袁简斋,于《仿元遗山论诗》亦称“中有黄滔今李白”;后于《哭黄仲则》之《序》中始改语“七古绝似太白”。实则仲则之诗,虽有胎息太白处,而个人风调之独具,未尝有与同声共气者也。世之论者,不以耳代目,沉浸其中而有神会者,其唯张南山《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九)乎!南山虽其太白楼赋诗事迹,而绝不将其诗风与太白牵连,倘无慧眼卓识者岂能为之乎哉!

善为力者当能使重若轻,而不在声嘶力竭之叫嚣么喝也。艺之为德也亦若是。倘论书,颜筋柳骨,不抵北海之健体;而如象之北海,又焉得如龙之右军?论诗,《冷斋夜话》尝记盛学士次仲、孔舍人平仲同在馆中雪夜论诗,平仲曰:当作不经人道语,曰:“斜拖阙角龙千丈,淡抹墙腰月半。”坐客皆称绝。次仲曰:句甚佳,惜其未大。乃曰:“看来天地不知夜,飞入园林总是春。”平仲乃服其工。其实非唯大与不大之别,盖乃是着力不着力之故耳。但如《西清诗话》卷中记王文穆钦若未第时,以屏间“龙带晚烟离洞府,雁拖秋色入衡阳”一联,时章圣以寿王尹开封府径过其舍,见而大加赏爱,以“此语落落有贵气”,其后竟以此信任颇专而致位上相云。倘以诗联而论,与平仲所作,原相仿佛,亦嫌着力太甚也。举轻若重,与郭功甫、李于鳞等耳。王联之受赏于上,特上之所好在是耳,绝非其诗联之有富贵气而遂能致身富贵也。

大贾深藏若虚,大贵轻裘缓带,从不以排场喝道赫人也。宋人笔记及诗话,多载晏元献论富贵诗,以江为“吟登萧寺旃檀阁,醉倚王家玳瑁筵”非贵族;“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乃乞儿相;“老觉腰金重,慵便玉枕凉”亦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善言富贵。盖言富贵,不及金玉锦绣,惟说气象,故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为重,每语人曰:“穷人家有此景否?”以上撮摘各家记载,大要谓不当重装点,须论气象。此言是也,而犹未尽。鄙意还当论气韵与声律,综合而咏,始得其全。如王建《宫词》云:“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迎日,五色云车驾六龙。”气象自佳,但仅点缀宫廷字面,深沉则未达也。又如夏英公竦《廷试》诗云:“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末斜。”此诗受题材限制,然亦清贵之象也。唯傲气十足,得意而忘形。昔贤云:富贵人到傲,终无了局。英公虽善学多才,文辞典丽,治绩有为,卒得“文庄”之谧,而世论乃与王钦若文穆公、丁谓晋公皆有奸邪之目。见微知著,则如此之富贵,亦不足取也。又司马温公《客中初夏》云:“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产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虽是即景生情之作,而太平宰相之寓意存焉。然疑是有意为之之作,尚欠自然自如之情致也。世俗之论富贵诗者,多以童蒙读物《千家诗》中上三诗为准的,因特辨其微焉。

又后之言富贵诗者,多以明初期三杨之“台阁体”为典范。《四库提要》于《杨文敏公集》亦谓子荣发为文章,“具有富贵福泽之气”,且谓其“逶迤有度,醇实无疵,台阁之文所由与山林枯槁者异也”。虽褒多贬少,然“余波所衍,渐流为肤廓冗长,千篇一律”。而于《东里全集》下论士奇:“虽乏新裁,而不失古格。”杨弘济之诗文,所见不多。以二杨而论,乏新裁,失自我;是诗虽有富贵气,而实非可称许之好诗也。其所得不及夏英公、司马温公尚远,故可存而闲置之。鄙意最具诗之特色而又得富贵真气者,唯李宾之为千古之首选。宾之于气象、气韵、声律而外,雍容华贵之丰神,浑厚严整之格调,全出之内养,此其所以难得也。如《诗前稿》卷十一《立春日车驾诣南都》云:“暖香和露绕蓬莱,彩仗迎春晓殿开。北斗旧杓依岁转,南郊佳气隔城来。云行复道龙随辇,雾散仙坛日满台。不似汉家还五时,甘泉谁羡校书才。”或曰:此亦题材所决定耳,然韵律自好。又如《北上录》有《九日渡江》云:“秋风江上听鸣榔,远客归心正渺茫。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烟中树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绕建康。直过真州更东下,夜深灯火宿维扬。”辕文评前诗为“气象和平”,移此四字于此作,亦无不合也。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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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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