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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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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饮,泪亦不能已,种悠悠之榆,别茫茫之桑梓。彼可取而代也,吾亦从此逝矣。击筑慷慨声齿齿,乃使尔父老子弟,泣下数行而皆莫能仰视。吁嗟乎,世间失意有如此!”亦颇有意味。

而子潇集中卷一亦有《歌风台》七律一首,提要总括,则能以少胜多,言成帝业者,亦未必快意也。诗曰:“韩彭戮尽淮南反,泣下龙颜慷慨歌。一代大风从此起,四方猛士已无多。英雄得志犹情累,富贵还乡奈老何!此去关中莫回首,应魂魄恋山河!”

三君交往极密,相惜惺惺,亦极难得。铁云先卒。子潇《天真阁集》卷二十二有《读亡友舒铁云集题后》二律,极为凄楚感伤。诗曰:“通天何处有高台,一问青冥孰主裁?鹦鹉洲翻惟此客,凤凰池选失斯才。灵心自向莲花吐,生面能从芥子开。字字神仙亲撰出,却愁闲饱蠡鱼来!”“心无点血鬓皆丝,奇气文章薄命词;能识此才人有几,得传于后鬼何知!三千风月除浓福,一半江山欠好诗。只恐雕馊灵秀尽,暂游碧落去骑箕。”

同卷又有《访王仲瞿盈盈一水楼时刻烟霞万古楼集未竟》二律,愤激伤怀,可当悼词读也。诗曰:“一楼残纸写云烟,隐隐虹光破屋边。扬子雕虫过壮岁,宋人刻楮费华年。才难适用非关世,集有奇文足报天。绿水青山歌哭地,不图头白两依然。”“白面王郎初入吴,骗裘笑脱酒家胡。眼中只有儿文举,坐上公然弟灌夫。十月造雷争失箸,六州聚铁早开炉。而今老大成何事,千尺长松五石瓠!”

集中卷四十一有《王仲瞿烟霞万古楼集序》,推崇其才至矣,不唯其诗文也。仲瞿之骈体,固有极好之者,而蒙终觉思绪太乱,兼累浮词,不足为法也。铁云最赏其七言古诗,《瓶水斋诗话》以其“别有天地”,“侪辈之作,罕遇其敌”;则所见最是。铁云集中如卷十一《梅花岭吊史阁部》诗,显系受其影响所致,缘笔意大同故也。此诗余亦喜诵之。录如下:“一寸楼台谁保障?跋扈将军弄权相。已闻北海收孔融,安取南楼开庾亮!天心所坏人不支,公于此时称督师。豹皮自可留千载,马革终难裹一尸。平生酒量浮于海,自到军门惟饮水。一江铁锁不遮栏,十里珠帘尽更改。譬如一局残棋收,公之生死与劫谋。死即可见左光斗,生不愿作洪承畴。东风吹上梅花岭,还剩几分明月影。狎客秋声蟋蟀堂,君王故事胭脂井。中郎去世老兵悲,迁客还家史笔垂。(事见《池北偶谈》)吹箫来唱招魂曲,拂藓先看堕泪碑。”此诗能将散体笔法,渗合诗情,与昌黎之古体,又显然不同。读来气足神旺,知其有文在而不以合韵之文视之,神妙之至,非粗率也。

铁云之五律,几似半集句,拈合而成,别有意味,如卷二《蔡文姬塞外图》诗云:“绝塞刀梦,春风识画图。关前折杨柳,山上采蘼芜。隐隐千烽戍,苕苕万里孤。《胡笳》凡几拍,烂漫看诸雏。”(旁有二子,一吹笳,一熟睡。)

“沦落才应累,萧条感易成。蛾眉如可赎,马角不须生。岂抵锦车使,终怜破镜情。风沙瓯脱远,惆怅写倾城。”同卷《杨柳和稚川韵》云:“一去将军树,三年少妇桥。春波天际远,朝雨笛中消。古道《黄聪曲》,空闺翠凤翘。何因攀折苦,瘦到沈郎腰。”同卷《欲说》云:“欲说愁鹦鹉,将归讬杜鹃。星辰犹昨夜,风月似三年。越客千丝网,齐州九点烟。晓寒谁解赋?多谢衍波笺。”卷八《题桃花夫人庙》云:“汉水鸭头绿,东风吹落花。可怜好颜色,日暮傍谁家。强弩三年雉,灵旗一树鸦。细腰宫在否?肠断楚江霞。”“烽火倾城笑,香烟赛社春。扫眉长乐老,没齿未亡人。横草思前事,留花作后身。分明云雨峡,朝暮冶游神。”“妇怨终无极,夫征亦有期。姨能迷下蔡,甥已尽诸姬。扑火翻烧野,违言感出师。中原牛耳血,凄绝败莘时。”卷十三《无题四首》云:“南国生红豆,西洲采白苹。当窗三艳妇,空谷一佳人。不嫁将迟暮,思归最苦辛。落花千万点,珍重列芳ブ。”“镜槛芙蓉下,春风一面狂。坐飘衣戍削,行足佩丁当。朱鸟催晨弄,青猊换夕香。墙东消息近,未免避金堂。”“白练裙边写,乌衣巷里游。簪花蚕及第,斗草蝶藏钩。钿律抛难记,银环退未收。水精帘外月,了了见梳头。”“夜读《妆楼记》,婵娟此豸多。钩帘拜始影,遮烛待纤阿。却奏《归风》曲,重翻《延露》歌,红笺方便字,惆怅讬微波。”皆能点染自然,自成一格者也。

三君中,铁云为仲瞿姨丈,过从自更为密,顾个性亦微有异,仲瞿与子潇夫妇,皆受教袁简斋门下,而铁云未尝追从也。简斋卒后,铁云至金陵,有《随园作》三律,见集中卷十二。其二末联云:“当日挂冠神武者,三层楼阁未能工。”三首中间两联云:“命中箕斗能成贝,身后文章不掩瑜。铁限踏穿无我迹,珠盘不定为公吁。”是于其为人为文,皆显不满之意。但于卷八《始读小仓山房全集竟各题其后》,于《诗集》则曰:“若裁伪体耽佳句,愿铸黄金拜事之。”于《文集》则曰:“果然富贵何妨俗,可惜文章未尽真。”则不游其门,理已尽见。独于《外集》则称许其骈体:“独来独往平生屐,无对无双绝世才。”又在《乾嘉诗坛点将录》中,目之为“及时雨”。虽为游戏之作,比拟实极贴切。顾此种评述,皆甚含混。清晰明确者,非散体直道不为功。《瓶水斋诗话》记“王仲瞿游随园门下,谓先生诗惟七律为可贵,余体皆非造极。余读《小仓山房集》一过,始叹仲翟为知言。尝论七律至杜少陵而始盛且备,为一变;李义山办香于杜而易其面目,为一变;至宋陆放翁专工此体而集其成,为一变。凡三变,而他家之为是体者,不能出其范围矣。随园七律又能一变,虽智巧所寓,亦风会攸关也”云云。俱有识见。第余于诵读多时,觉简斋集中七绝,最能抒发隐逸之情趣,古今上下,实无可与匹也。如《诗集》卷九《山居绝句》云:“草草亭台布置余,今年真个爱吾庐。牙戮都放西廊下,自有斜阳来曝书。”“朱藤花压读书堂,分得桐阴半亩凉。新制玻璃窗六扇,关窗依旧月如霜。”按玻璃当时尚为稀罕之物,游者羡焉,简斋亦颇以此自讠羽。“镇日山腰白云,栽量烟草话纷纷。春衫不用金炉热,自向百花香裹薰。”“穿林绕磴问桑麻,空翠无声染素纱。笑扑衣似蝴蝶,半粘竹粉半松花。”“山顶楼高暮雨寒,飞云出入小阑干。福┱白浪西南角,收长江屋裹看。”“长风高阁易生秋,客散青天酒未收。六代云山孝陵树,一齐排著使人愁”按此愁乃发思古之幽情,非柴米油盐之愁也。“云锦淙边折树枝,枕烟亭上写乌丝。颜性命无劳卜,表圣功勋只赏诗。”“青庐叶叶动春潮,堤上杨花带雪飘。满地月明仙鹤语,碧天如水一枝箫。”“读书镇日为书忙,别有清眸一寸光。问我归心向何处,三分周孔二庄。”“万重寒翠荡空明,四面红墙筑不成。十丈篱笆千树竹,山中我自有长城。”按《随园诗话》卷十一云:“随园四面无墙,以山势高低,难加砖石故也。每至春秋佳日,士女如云;主人亦听其往来,全无遮阑。惟绿净轩环房二十三间,非相识者,不能遽到。因摘晚唐人诗句作对联云:‘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而舒坤《批本随园诗话》乃云:“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饭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皆不美。同声报怨:‘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买食物皆不方便。鸱豺狼,彻夜叫唤,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也。”夫诗之所抒,乃借题以表诗人之理想境界也,是虚;《诗话》所叙,则半实半虚;对联则实少虚多;家人之语,则全实矣。彼此皆各有其得,可以互参,而不可执实非虚;遵“道并行而不悖”之旨可也。“客秋此日正长途,万里归来猿鹤呼。半夜松涛声作雨,尚疑飘泊在江湖。”按其时正自陕回宁不久故尔。

卷十有《闲写五绝句》,录其五云:“一楼书卷万花熏,静掩柴门自策勋。寄语公卿休剥啄,名山高不借青云。”按舒铁云若能细味此诗,当不致有“三层楼阁未能工”之讥矣。实则其时已绝非名山欲籍青云之势以为高,实乃青云欲赖名山之高以传世。曾孟朴《孽海花》第十九回中,借庄小燕语论李纯客有云:“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按此说尚是孔子作《春秋》用一字褒贬之遗意,而后之欲籍挂名传世者尤不胜数矣。庄小燕即影射张荫桓字樵野,时为户部左侍郎。李纯客即影射李慈铭,字莼客,作者之师也。其事其言,足可相参。

卷十一《春日即事》云:“一采芙蓉病半年,芒鞋初试雨花天。谁将漆叶青粘饭,赠与樊阿作地仙。”“樵青婢子仆鱼童,书库池西粟廪东。四面春兰半帘雨,一琴横放坐当扒”“梦雨迷离两鬓斜,莺啼红日上窗纱。客来知道先生睡,代向春山扫落花。”“不伐樱桃学姓萧,不教修竹劾芭蕉;生憎栖凤梧桐树,最晚迎春最早凋!”“高堂白发爱青春,萱草含风护寝门,更种合欢花一树,教儿知道有晨昏。”“山妻解作锁云囊,娇女能烧迷迭香。千盏银灯照花睡,夜深何处不红妆。”“小回中外小眠斋,浅碧深红次第排。苦费平章风月手,自标花队写牙牌。”“溪刻由来最恼公,仙家服食自从容。土安《高士》分明在,不数夷齐及两龚。”“花阴深护一堂云,酒置清明待客醺。不饮但教山上望,劝人行乐有孤坟。”“二月夭桃拦路开,一枝筇杖踏青回。山行偏爱逆风立,花片扑人如雨来。

卷十五《春日杂诗》云:“千枝红雨万重烟,画出诗人得意天。山上春云如我懒,日高犹宿翠微颠。”“漠漠轻阴雨后看,支筇长自倚阑干。正嫌花气无人送,一阵东风过玉兰。”“水竹三分屋二分,满墙薜荔古苔纹。全家鸡犬分明在,世上遥看但绿云。”“清明连日雨潇潇,看送春痕上鹊巢。明月有情还约我,夜来相见杏花梢。”按王昶《湖海诗传》入选此首,“鹊巢”改作“柳条”,欠妥:“漏泄春光有柳条”,少陵《腊日》诗也,“漏泄”春光,是言春之来临也;看送“春痕”,“柳条”岂送春之物乎?蒋湘南(子潇)《游艺录》卷下言“《湖海诗传》所选袁诗,皆非其佳者,此盖有意抑之”云云,则出于误会。王于袁死后虽“痛诋简斋,隐然树敌,比之轻清魔”,见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四《王兰泉先生》。而选诗识见极卑,路径极隘,反出其师沈德潜(归愚)《国朝诗别裁》下。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一,即谓“其病在于以己律人,而不能各随人之所长以为去取,似尚不如《箧衍集》、《感旧集》之不拘于一格也。”故知绝非有意抑之。“萋萋茅草遍春潭,深院无人绿更酣;何处一声清磬响,断峰西去有茅庵。”“玻璃作镜当云铺,返照春山入画图。自忆头衔揣风骨,此生只合住冰壶。”“凿得双湖似故乡,一枝柔植泛春航。落花水上凌波立,还拟人看旧日妆。”“风亭月榭事匆匆,园渐繁华我渐穷;半世经纶十年俸,思量都在水云中!”按此穷当指才智与财力两方而言也。“袖拂孤云理素琴,那知门外落花深。山人不饮河东酒,只要君王赐茯苓。”最后一首云:“自把新诗写性情,胜他丝竹谱春声。流莺啼罢先生唱,各有闲愁诉不清”。

卷十七《春日杂吟》云:“春宵梦醒月华凉,窗外花开窗内香。花似有情来作别,半随风去半升堂。”“曾向西溪插柳条,隔年相访絮全飘。一双翠鸟清狂甚,故立风枝自荡摇。”按此实为自状得意之态,其妙乃在于有意无意之间。“为少栽培瘦牡丹,又绿冬冷损幽兰。怜渠略比群芳贵,便累园丁服事难。”“风雨多时易落英,阳乌如炙可怜生。遥知花意同人意,只乞春阴不乞晴。”“认取春泥记笋梢,自驱黄鸟管樱桃;不曾闲著丝纶手,何必蓬山钓六鳘!”按此谓隐亦有乐且有得也。亦自负之至。“寂寂柴门雀可罗,牡丹开后客频过;山花未免从旁笑,到底人贪富贵多。”“每悟生机参物理,鸳鸯无语立幽窗;请君数遍闲花草,若个新芽不是双?”“雨后流泉响不禁,绿波明处照春心。呼僮拔尽池中草,莫使人知水浅深。”“一枝桃插胆瓶斜,未许春归到别家;拦路蜜蜂狂太甚,公然来扌采手中花。”按此亦天机到处,触而得之。“儿女轮流各赏春,酒杯终日对花新;高堂戒我毋他出,阿母明朝作主人。”“五尺屏风八尺床,洞房强半近书房。为贪花里香眠早,不负灯光负月光。”“静坐溪头学钓翁,蜻蜒数遍水光中。几条金线忽摇曳,杨柳比人先觉风。”

卷二十有《秋怀》三首,录其三云:“荷叶披披剩半塘,自寻红树步斜阳。谁知垂柳风流性,转比高梧耐得霜!”按此乃诗人之自白与自赞也。

卷二十《答人间随园》十八首,能曲尽随园亻布局,而以人事点染之,殊不易易。卷二十四有《遣兴杂诗》九首,亦甚可观。以所钞过多,不能不割爱。只能再录卷二十五《意有所得杂书数绝句》九首之前六首如下:“一样三株木笔栽,两株萎谢一株开。分明草木尚如此,何况人间才不才!”按此即所谓机遇之几也,升沉得失,固难明之矣。“掷果当年事已休,闲来曳杖水边游;无端树有撩人意,红杏一丸打白头。”按人多以诗涉游戏而诟病简斋;顾若此诗之作,亦有游戏之意在,且颇得天趣,又有何害哉!“滕六才终巽二飘,枝枝修竹劾芭蕉。阶前只有薇蘅草,偏在风中不动摇。”按此亦自况也。“自寻低竹补篱笆,雨后高云衬落霞。惊去鸳鸯真得意,双双同上合欢花。”“碧桐一树倚云端,五月离离雪蕊攒。压倒浓香高百尺,世人忘却当花看。”按此乃诗人之自画像也,顾亦自负甚矣。“老去年来目力微,回黄转绿认依稀。落花袅着游丝,错认空中蝴蝶飞。”按此得毋已患“飞蚊症”乎?而当时则未能知也。简斋诗七绝之妙者,自不止此,此但就一端而言,深感大有物我同春,互为依倚,相得益彰而化之情,即谓之悟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以袁简斋之聪明才智,而诗中之重句重语,竟亦难免。如卷三《落花》云:“江南有客感年华,三月凭阑日易斜。”卷十三《春草》云:“江城三月草烟绵,有客凭阑感岁年。”卷八《马嵬》云:“石壕村裹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卷二十六《谒岳王墓作十五绝句》云:“定知五国城中泪,更比朱仙镇上多。”卷三《谒长吏毕归而作诗》云:“晚脱皂衣归邸舍,玉堂回首不胜情。”卷四《残雪》云:“记得水晶帘下事,梁园回首不胜情。”卷二十《永公子竹岩吴门花烛诗》云:“南来倘有文鳞便,寄我房中曲一章。”卷二十九《霞裳就婚汪氏已五朝矣芳讯杳然赋诗调之兼呈新妇》云:“藁砧滋味亲尝后,示我房中曲一章。”卷三十四《徐朗斋读诗答问而哀之为代答一首》云:“只恐麻姑鬓有霜”;卷三十六《五月二十一日还山留别苏杭亲友》云:“只恐麻姑鬓已霜”;卷三十六《以绣画祝庆晴村都统时驻扎宁古塔》云:“麻姑两鬓定如霜”。卷三十五《香亭家居八年忽将赴阙临行画烟云供养图索题》云:“莫把阿连贫相也”;卷三十六《此翁》云:“莫教此翁贫相也。”卷七《题张忆娘簪花图》云:“国初诸老锺情甚,袖角裙边半姓名。”卷三十六《题竹宜夫人玉堂春晓图》云:“老人把笔无题处,只好裙边署姓名。”卷十二《引凤曲》云:“蕉叶有心空卷雨,杨枝无力自随风。”《小仓山房尺牍》卷四《与孔南溪太守》亦云:“但念小妮子蕉叶有心,虽知卷雨;而杨枝无力,只好随风。”又《小仓山房外集》卷五《为云华君翠袖图征诗启》亦有“杨枝无力以从风,蕉叶有心而卷雨”之句。又简斋用典,特好用袁丝、彭宣、杜牧,在诗中屡见不鲜。若孙子潇,则未有如是之滥而雷同也。

《小仓山房诗集》中,明言“亻放作”或“反意”而作者凡十有二:(一)卷四《李昌谷有马诗二十一首余仿之作剑诗》;(二)卷十《仿曹子建送白马王体六首送香亭弟之寿春》;(三)卷十二《为王寿峰题问天图亻放玉川体》七古;(四)卷十三《亻放剑南小体诗》七律三首;(五)卷十五《陶渊明有饮酒二十首余天性不饮故反之作不饮酒二十首》;(六)卷二十《除夕读蒋苕生编修诗即做其体奉题》三首;(七)卷二十六《遣兴一首学皮陆体》;(八)卷二十七《曹子建有感婚赋余亻放之作感婚诗奇省堂》;(九)卷二十七《亻放元遗山论诗》(遗山《论诗》,古多今少;余古少今多,兼怀人故也。其所未见,与虽见而胸中无所轩轾者,俱付阙如;)(十)卷三十五《答张船山太史寄怀即亻放其体》七古;(十一)卷三十六《戏亻放易林五首》;(十二)卷三十一《考据之学莫盛于宋以后,而近今为尤,余厌之戏亻放太白嘲鲁儒一首》。顾此皆一时兴到而为者。

其有集中未标明而《随园诗话》述及者有二:(一)卷十云:“风情之事,不宜于老;然借老解嘲,颇可强词夺理。康节先生《妓席》云:‘花见白头花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余亻放其意云:‘若道风情老无分,夕阳不合照桃花。’方南塘六十岁娶妾,云:‘我已轻舟将出世,得君来作挂帆人。’”简斋诗见集中卷二十二,题为《白头》,前二句为“白头人到莫愁家,奇语儿童莫笑讠华。”(二)卷十四云:“布衣史青溪诗云:‘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余反其意云:‘只求无好梦,转觉醒时安。,唐人《咏梦》云:‘乍觉犹言是,沉思始觉空。’”简斋诗见集中卷十九,题为《枕》,前二句为“鸿宝书何在,游仙曲已阑”。如此之“亻放”或“反”,要非作者自行点明,实难悟其本在何处,则谓之自创亦可也。又《诗话》卷十一云:“壬戌年,余改官外出,客送诗者,动以王嫱见戏。余因《口号》云:‘琵琶一曲靖边尘,欲报君恩屡顾身。只是内家妆束改,回头羞见汉宫人。’后十年,再入朝,则凤池旧客,都非旧人。又戏吟云:‘晓日瞳胧玉殿开,春风回首认蓬莱。三千宫女如花貌,都是明妃去后来。’”按戏吟诗套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太着迹,集中未载,则亦有自知非是者矣。又《诗话》卷三曾录高守村《和朱子刺胡忠简公》诗云:“批鳞一疏死生轻,万死投荒尚有情,不学Т翁捧蓍草,甘心箝口自偷生。”而《小仓山房尺牍》卷七《答杨笠湖》第二函述及胡忠简公事,代忠简公答覆,仅易此诗首句为“从来小节古人轻”,次句易“死”作“里”,后二句悉同前作。是亦随意书之,为我所用,不得苛责其为有心作贼也。

顾有三处套用,务须点明者:(一)《诗话》卷四录屈复(悔翁)《题王母庙》云:“秦地山河留落日,汉家宫阙见孤灯。如何应是蟠桃熟,寂寞何人荐茂陵?”简斋诗集卷三十《再题贾太傅庙》五首之四云:“事定方知石画高,徙薪端不动弓刀。如何七国连兵日,不祀长沙一少牢?”(二)《诗话》卷九录宋人《题岳阳楼醉吟亭》云:“觅官千里赴神京,一遇锺离意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简斋《诗集》卷二十八《再题子陵庙》三首之二云:“悠悠江水半菰芦,寂寂羊裘一钓徒。未必无心助文叔,巢由两个误狂徒。”(三)晚唐韦庄《州寒夜城外醉吟五首》之一云:“满阶杨柳绿丝烟,画出青春二月天。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窃意前抄引《简斋春日杂诗》中“千枝红雨万重烟,画出诗人得意天”两句,似亦从此套出者。此等于诗固无大碍,但不得云一无依傍,独往独来也。各家集中,亦唯孙子潇最肯用心,未见有此暗袭之痕也!

简斋《随园诗话补遗》卷一言及欲扌采某太史诗入选,苦其太多,讬门下士周午塘代勘,周戏题见覆云:“何苦老词坛,篇篇别调弹。披沙三万斛,检得寸金难。”简斋笑和之云:“消夏闲无事,将人诗卷看。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其诗亦收于《诗集》卷三十二《选诗》。《诗话补遗》卷二又言及某巨公之诗,无可非亦无可选云。其实已刻各家,欲选其尤者,操选政者各人目光不同,取扌舍自殊。然而亦多有不能取或无法取者。吾欲选孙子潇之诗亦别有难处,其难却不在难取而在难扌舍,缘动心夺魄者在在皆是,岂得俱收并蓄之。《天真阁集》极其难得,篇幅又多,借钞亦不胜其繁且难,欲别裁亦无从下手也。无已,录其卷十六《情箴七首》。简斋女弟子金逸(纤纤)尝取《左传》“必以情”称颂其师之诗,“情”诚性灵之奥窍。子潇之诗,虽未直接谈诗,然尽类追源,比物此志。实性灵说之要义所宗也。《箴》云:

盘古凿混沌,凿成有情天。双丸跳不息,昼夜相周旋。情有渗漏处,娲皇补其穿;情有欹阙时,宓义规之圆。理以情为辅,情实居理先;才以情为使,情至才乃全。情者万物祖,万古情相传。孩提不学能,圣王以为田。

美恶至无准,惟情所轩轾;好尚虽不同,用情有各挚。两心果相悦,凡质皆先施;素意苟不属,夸容亦仳惟。勿笑嗜昌蜀,勿晒嗜羊枣。情只患虚伪,而不患颠倒。欲求情得正,先制心勿偏。美人好必妍,圣人好必贤。

惟情至无量,深浅不可测;惟情至无形,真伪不可识。真者澹而远,不在声与色;伪者甘以酿,易使人见德。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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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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