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韵语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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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哉!东坡先生责(《历代诗话》本作“谪”)官过旧驿壁间,见有人题一诗云:“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古断碑人脍炙,世间谁数段文昌。”坡喜而录(《历代诗话》本作“诵”)之。
裴度在朝,宪宗委任不疑,使破三贼。已而吴元济授首,王承宗割二州遣子入侍,李师道被擒。两河诸侯,忠者怀,强者畏,克融、廷凑皆不敢桀骜,勋烈之盛,一时无与比肩者。惟李义山指为圣相,诗曰“帝得圣相相曰度”,又曰“呜呼圣皇及圣相”,亦过矣哉。荀卿曰:“得圣臣者帝。”若舜、禹、伊尹、周公皆圣臣也,谓四人为圣臣则可,谓裴度为圣相,其可哉?
李翱、皇甫湜集中皆无诗。世传翱有《县君好砖渠》一诗,并《传灯录》载《答药山》一偈,湜秖(《历代诗话》本作“祗”)有《浯溪留题》一篇而已。
刘叉爱金使酒,不拘细行,士类鄙之。史载叉持韩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尔,不若与刘君为寿。”是爱金者。又载少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会赦出。是使酒者。而其集有《烈士咏》云:“烈士或爱金,爱金不为贫。义死天亦许,利生天亦嗔。胡为轻薄儿,使酒杀平人。”岂叉自以为烈士邪?
刘叉诗酷似玉川子,而传于世者二十七篇而已。《冰柱》、《雪车》二诗,虽作语奇怪,然议论亦皆出于正也。《冰柱诗》云:“不为四时雨,徒于道路成泥柤(《历代诗话》本原亦作“柤”,点校者据类编本改为“阻”)。不为九江浪,徒能汨没天之涯。”《雪车诗》谓“官家不知民馁寒,尽驱牛车盈道载。屑玉载载欲何之?秘藏深宫,以御炎酷。”如此等句,亦有补于时,与玉川《月蚀诗》稍相类。
东坡拈出陶渊明谈理之诗,前后有三:一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曰“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三曰“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皆以为知道之言。盖摛章绘句,嘲弄风月,虽工亦何补。若覩道者,出语自然超诣,非常人能蹈其轨辙也。山谷尝跋渊明诗卷云:“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如决定无所用智。”又尝论云:“谢康乐、庾义城之诗,炉锤之功,不遗余力,然未能窥彭泽数仞之墙者,二子有意于俗人赞毁其工拙,渊明直寄焉。”持是以论渊明诗,亦可以见其关键也。
省题诗自成一家,非他诗比也。首韵拘于见题,则易于牵合,中联缚于法律,则易于骈对,非若游戏于烟云月露之形,可以纵横在我者也。王昌龄、钱起、孟浩然\李商隐辈皆有诗名,至于作省题诗,则疎矣。王昌龄《四时调玉烛诗》云:“祥光长赫矣,佳号得温其。”钱起《巨鱼纵大壑诗》云:“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孟浩然《骐骥长鸣诗》云:“逐逐怀良驭,萧萧顾乐鸣。”李商隐《桃李无言诗》云:“夭桃花正发,秾李蕊方繁。”此等句与儿童无异,以此知省题诗自成一家也。
诗人比雨,如丝如膏之类甚多,至杜牧乃以羽林鎗为比(“杜牧”以下九字,《历代诗话》本脱前七字,“为比”讹作“为此”),恐未尽其形似。《念昔游》云:“云门寺外逢猛雨,林黑山高雨脚长。曾奉郊宫为近侍,分明[扌双] [扌双]羽林枪。”《大雨行》云:“四面崩腾玉京仗,万里横互(《历代诗话》本作“亘”)羽林枪。”岂去国凄断之情,不能忘鸡翘豹尾中邪?
武元衡诗不多,集中有《酬严司空荆南见寄诗》两篇,一云:“金貂再领三公府,玉帐连封万户侯。”一云:“汉家征镇委条侯,虎节龙旌居上头。”皆续以“帘卷青山巫峡晓,烟开碧树渚宫秋。”第三联一云:“刘琨坐啸风清塞,谢朓题诗月满楼。”一云:“金笳尽掩故人泪,丽句初传明月楼。”皆续以“白雪调高歌不得,美人相顾翠蛾愁。”人讶其太同。余谓乃元衡删润之本,集中两存之尔。当以前篇为正,后篇诚未工也。
诗体如八音歌、建除体之类,古人赋咏多矣。用十二神为诗者,始见于沈炯,山谷亦尝效为之。余友人莫之用,其祖戬,尝以辩舌说贼,脱百人于死,意其后必昌,而之用乃贫不能以自存,天理殆难晓也。余尝以此格作诗赠之云:“抱犬高眠已云足,更得牛衣有余燠。起来败絮拥悬鹑,谁羡龙髯织冰縠。踏翻菜园底用羊,从他春雷吼枯肠。击锺烹鼎莫渠爱,小芼自许猴葵香。半世饥寒孔移带,鼠米占来身渐泰。吉云神马日匝三,樗蒲肯作猪奴态。虎头食肉何足夸,阴德由来报宜奢。丹灶功成无跃兔,玉函方秘缘青蛇。”
仲长统云:“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盖取无情之物作有情用也。自后窃取其意者甚多。张志和则云:“太虚为室,明月为烛。”王康琚则云:“华条当圜屋,翠叶代绮窻。”吴筠则云:“绿竹可充食,女萝可代裙。”刘伶则云:“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皆是意也。李义山《无题诗》云:“春蚕到死丝方歇,蜡炬成灰泪始干。”此又是一格。今效此体为俚语小词传于世者甚多,不足道也。
东坡在儋耳时,余三从兄讳延之,自江阴担簦万里,绝海往见,留一月。坡尝诲以作文之法曰:“儋州虽数百家之聚,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历代诗话》本作“明”)事,此作文之要也。”吾兄拜其言而书诸绅。尝以亲制龟冠为献,坡受之,而赠以诗云:“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历代诗话》本作“爱”)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刱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今集中无此诗,余尝见其亲笔。后坡归宜兴,道由无锡洛社,尝至孙仲益家。时(《历代诗话》本无“时”字)仲益年在髫龀(《历代诗话》本作“龆龀”),坡曰:“孺子习何艺?”孙曰:“学对属。”坡曰:“试对看。”徐曰:“衡门稚子璠玙器。”孙应声云(《历代诗话》本作“曰”):“翰苑仙人(《历代诗话》本作“神仙”)锦绣肠。”坡抚其背曰:“真璠玙器也!异日不凡。”二事皆吾乡人士所知,辄记于此。
唐王建以宫词名家。本朝王岐公亦作宫词百篇,不过述郊祀、御试、经筵、翰苑、朝见等事,至于宫掖戏剧之事,则秘不得(《历代诗话》本作“可”)传,故诗词中亦罕及。若建者,乃内侍王守澄之宗侄,得宫中之事为详。如“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众里遥抛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又云“避脱昭仪(《历代诗话》本作“避暑昭阳”)不掷卢,井边含水喷鸦(《历代诗话》本作“鸦”,同)雏。内中数日多(《历代诗话》本作“无”)呼唤,写(《历代诗话》本作“搨”)得《滕王蛱蝶图》。”如此之类,非守澄说似,则建岂能知哉。初,守澄读建宫词,谓之曰:“宫掖之事,而子昌言之,傥得罪,将奚赎?”建与之诗曰:“三朝行坐镇相随,今上春宫见小时。脱下御衣先赐着,进来龙马每教骑。长承密旨归家少,独奏边机出殿迟。不是姓同(《历代诗话》本作“当家”)亲说向,九重争得(《历代诗话》本作“遣”)外人知。”自是守澄不敢有言。花蕊夫人亦有宫词百篇,如“月头支给买花钱,满殿宫人近数千。遇着唱名多不语,含羞急过御床前”之类,亦可喜也。
郛子稍学作小诗,尝赋《梅花》云:“玉屑装龙脑,云衣覆麝脐。何堪夜来雪,香色两凄迷。”《留友人诗》云:“良友间何阔,春事遽如许。劳君下鸥沙,一叶系春渚。昨梦堕前世,再见欣欲舞,聊呼花底杯,酒面点红雨。狂歌谢贯珠,清论杂挥尘。骊驹未可歌,妙句须君吐。”观此数语,似粗知诗家畦径,学之不已必佳,但恐其中堕尔。
●卷四
唐卢纶与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晓(《历代诗话》本作“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李端皆能诗齐名,号“大历十才子”。宪宗尤爱纶文,至诏张仲素访其遗藁,故纶集中往往有赠诸人诗,所谓“旧录藏云穴,新诗满帝乡”者,送中孚之诗也;“引水忽惊冰满礀,向田空见石和云”者,寄湋、端之诗也;“拥褐觉霜下,抱琴闻鴈来”者,同湋宿旅舍之诗也;“风倾竹上雪,山对酒边人”者,题苗发竹间亭诗也;“桂树曾同折,龙门几共登”者,寄端、峒、晓(《历代诗话》本作“曙”)、湋之诗也。司空晓(《历代诗话》本作“曙”)亦有送中孚诗云:“听猿看楚岫,随鴈到吴洲。”耿湋寄晓(《历代诗话》本作“曙”)云:“老医迷旧疾,杇(《历代诗话》本作“朽”)药误新方。”李端寄纶云:“熊寒方入树,鱼乐稍离渊。”钱起《答苗发龙池诗》云:“暂别迎车雉,还随护法龙。”又赠夏侯审云:“诗成流水上,梦尽落花间。”诸人更倡迭和,莫非佳句。盖草木臭味既同,则金兰契分弥笃尔。史载郭暖进官,大集名士,李端赋诗最工。钱起曰:“素为尔。请以起姓别赋。”端立献一章,又工于前。起之妒贤徒增愧,而端之捷思为可服也。
《古辞》云:“藳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藳砧,砆也,谓夫也。山上有山,出也。大刀头,刀上镮也。破镜,言半月当还也。此诗格非当时有释之者,后人岂能晓哉。《古辞》又云:“围棊烧败袄,着子故衣然。”陆龟蒙、皮日休囧(《历代诗话》本作“间”)尝拟之。陆云:“旦日思双履,明时愿早谐。”皮云:“莫言春茧薄,犹有万重思。”是皆以下句释上句,与藳砧异矣。《乐府解题》以此格为“风人诗”,取陈诗以观民风,示不显言之意。至东坡《无题诗》云:“莲子孹(《历代诗话》本作“劈”)开须见薏,楸枰着尽更无棊(《历代诗话》本作“棊”,同)。破衫却有重缝处,一饭何曾忘却匙。”是文与释并见于一句中,与“风人诗”又小异矣。(此条《历代诗话》本接上条)
观《楚国先贤传》,言汝南应璩作《百一诗》,讥切时事,徧以示在事者,皆怪愕以为应焚弃之。及观《文选》所载璩《百一篇》,略不及时事何耶?又观郭茂倩杂体诗,载《百一诗》五篇,皆璩所作,首篇言马子侯解音律,而以《陌上桑》为《凤将雏》。二篇伤翳桑二老,无以葬妻子,而己无宣孟之德,可以赒其急。三篇言老人自知桑榆之景,斗酒自劳,不肯为子孙积财。末篇即《文选》所载是也。第四篇似有讽谏,所谓“苟欲娱耳目,快心乐腹肠。我躬不悦欢,安能虑死亡。”此岂非所谓应焚弃之诗乎?方是时,曹爽事多违法,而璩为爽长史,切谏其失如此。所谓《百一》者,庶几百分有一补于爽也。而爽卒不悟,以及于祸。或谓以百言为一篇者,以字数而言也;或谓百者数之终,一者数之始,士有百行,终始如一者,以士行而言也。然皆穿凿之说,何足论哉?后何逊亦有拟《百一》体,所谓“灵辄困桑下,于陵食李螬。”其诗一百屎字,恐出于或者之说。然璩诗每篇字数各不同,第不过四十(“四十”《历代诗话》本作“一百”)字尔。
皮日休《杂体诗序》曰:“《诗》云‘螮蝀在东’,又曰‘鸳鸯在梁’,双声起于此也。”陆龟蒙诗序曰:“迭韵起自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唱(《历代诗话》本作“倡”,同)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 沈休文云:‘载载每碍埭。’(此句《历代诗话》本作:沈休文云“偏眠船舷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如王融所谓‘园蘅炫红[白蔿],湖荇曅(《历代诗话》本作“晔”,同)黄华’,温庭筠所谓‘栖息销(《历代诗话》本作“消”,同)心象,檐(《历代诗话》本作“檐”,同)楹溢艳阳’,皆效双声而为之者也。”陆龟蒙所谓“琼英轻明生,竹石滴沥碧”,皮日休所谓“康庄伤荒凉,主(《历代诗话》本作“土”)虏部伍苦”,皆效(《历代诗话》本作“效”)迭韵而为之者也。南北朝人士多喜作双声迭韵,如谢庄、羊戎、魏收、崔巗辈,戏谑谈谐之语,往往载在史册,可得而考焉。
钱起与郎士元齐句,时人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然郎岂敢望钱哉?起《中书遇雨诗》云:“云衔七曜起,雨拂九门来。”《宴李监宅》云:“晚钟过竹静,醉客出花迟。”《罢官后》云:“秋堂入闲夜,云月思离居。”《对雨》云:“生事萍无定,愁心云不开。”亦可谓奇句矣。士元诗岂有如此句乎?《赠盖少府新除江南尉》云:“客路寻常随竹影,人家大底(《历代诗话》本作“抵”)傍山岚。”《题王季友半日村别业》云:“长溪南路当羣岫,半景东邻照数家。”此何等语?余读其诗,尽帙未见有可喜处,以是知不及起远甚。
僧祖可,俗苏氏,伯固之子,养直之弟也。作诗多佳句。如《怀兰江》云:“怀人更作梦千里,归思欲迷云一滩”,《赠端师》云“窗间一榻篆烟碧,门外四山秋叶红”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读书不多,故变态少。观其体格,亦不过烟云、草树、山水、鸥鸟而已。而徐师川作其诗引,乃谓自建安七子,南朝二谢,唐杜甫、韦应物、柳宗元,本朝王荆公、苏、黄妙处,皆心得神解,无乃过乎?师川作《画虎行》末章云:“忆昔予(《历代诗话》本作“余”)顽少小时,先生教诵荆公诗。即今老(《历代诗话》本作“耆”)旧无新语,尚有庐山病可师。”不知何故爱其诗如是也。
韦应物诗拟陶渊明而作者甚多,然终不近也。《答长安丞裴税诗》云:“临流意已凄,采菊露未晞。举头见秋山,万事都若遗。”盖效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怀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句也。然渊明落世纷,深入理窟,但见万象森罗,莫非真谛(《历代诗话》本作“境”),故因见南山而真意具焉。应物乃因意凄而采菊,因见秋山而遗万事,其与陶所得异矣。
杜子美《西郊诗》云:“无人兢来往”,或云“无人与来往”,或云“无人觉来往”,“兢”、“与”皆常谈,“觉”字非子美不能道也。盖炀者避灶,有道者之所惊;舍者争席,隐居者之所贵也。(此条《历代诗话》本无)
作诗在于练字,如老杜“飞星过白水,落月动沙墟”,是练中间一字;“地拆江帆隐,天清木叶闻”,是练末后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诗》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若非“入”与“归”二字,则与儿童之诗何异?(此条《历代诗话》本无)
杜牧之诗字意多用老杜,如《观东兵长》句云:“黑稍将军一鸟轻”,盖用子美“身轻一鸟过”也。《游樊川诗》云:“野竹疎还密,巗泉咽复流”,盖用子美《雨止还作》“断云疏复行”也。盖其心景复之切,则下语自然相符,非有意于蹈袭。故其论杜诗云:“天外凤凰谁得髓,何人解合续弦胶”,岂非自以为得髓者耶?东坡《赠孔毅甫诗》云:“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学杜甫而得其皮骨者鲜矣,又况其髓哉!(此条《历代诗话》本无)
李白《月下独酌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贾岛《翫月诗》亦云:“但爱杉倚月,我倚杉为三。”(此条《历代诗话》本无)
唐窦常、牟、羣、庠、巩兄弟五人,四人擢进士,独群客隐毗陵,因韦夏卿屡荐,始入仕,皆诗人也。牟晚从昭义卢从史,从史浸骄,牟度不可谏,即移疾归东都,故其《秋夕闲居诗》云:“燕燕辞巢蝉蜕枝,穷居积雨坏藩篱。”羣尝为黔中观察使,故其诗云:“佩刀看日晒,赐马旁江调。言语多重译,壶觞每独谣。”而巩诗中乃有《自京师将赴黔南》之作(《历代诗话》本讹作“所”),谓“风雨荆州二月天,问人初雇峡中舡。西南一望云和水,犹道黔南有四千。”此诗疑羣所作而误寘巩集中尔。常歴武陵、夔、江、抚四州刺史,所谓“看春又过清明节,算老重经癸巳年”者,将之武陵到松滋渡之所作也。庠诗不见,其《巡内》一绝云:“愁云漠漠草离离,太液(《历代诗话》本原亦作“液”,点校者据《全唐诗》改为“乙”)钩陈处处疑。薄暮毁垣春雨里,残花犹发万年枝。”造句亦可谓秀整矣。兄弟中独羣诗稍低,又不得举进士,而位反居上。巩诗有《放鱼诗》云:“好去长江千万里,不须辛苦上龙门。”岂非为群而言乎?史载巩平居与人言,若不出口,世号“嗫嚅翁”,乃肯为是耶?(按《历代诗话》本此条自“唐窦常”至“好去长江千”原缺,点校者据《诗话总龟后集》卷三十七补)
张祜喜游山而多苦吟,凡所(《历代诗话》本无“所”字)歴僧寺,往往题咏。如《题僧壁》云:“客地多逢酒,僧房却厌(《历代诗话》本讹作“献”)花。”《万道人禅房》云:“残阳过远水,落叶满疎锺。”《题金山寺》云:“僧归夜舩月,龙出晓堂云。寺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题孤山寺》云:“不雨山长润,无云(《历代诗话》本作“风”)水自阴。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如杭之灵隐、天竺,苏之灵岩、楞伽,常之惠山、善权(《历代诗话》本作“卷”),润之甘露、招隐,皆有佳作。李涉在岳阳尝赠其诗曰:“岳阳西南湖上寺,水阁松房遍文字。新钉张生一首诗,自余吟着皆无味。”信知僧房佛寺赖其诗以摽牓(《历代诗话》本作“标榜”)者多矣。
张祜诗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杜牧赏之,作诗云:“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故郑谷云:“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惟应杜紫微。”诸贤品题如是,祜之诗名安得不重乎?其后有“解道澄江静如练,世间惟有谢元(《历代诗话》本作“玄”,是)晖”,“解道江南断肠句,世间唯(《历代诗话》本作“惟”,同)有贺方回”等语,皆祖是(《历代诗话》本作“其”)意也。
唐朝人士,以诗名者甚众,往往因一篇之善,一句之工,名公先达为之游谈延誉,遂至声问(《历代诗话》本作“闻”)四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峯青”,钱起以是得名。“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张祜以是得名。“微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孟浩然以是得名。“兵卫森画戟,宴寝凝清香”,韦应物以是得名。“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白居易以是得名。“敲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李益以是得名。“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贾岛以是得名。“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王勃以是得名。“华裾织翠青如葱,入门下马气如虹”,李贺以是得名。然观各人诗集,平平处甚多,岂皆如此句哉?古人所谓尝鼎一脔,可以尽知其味,恐未必然尔。杜子美云:“为人性僻躭(《历代诗话》本作“耽”,同)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则是凡子美胷中流出者,无非惊人之语矣。读其集者,当知此言不妄,殆非前数公之可比伦也。
刘禹锡《嘉话》(《历代诗话》本作“嘉话录”)载杨祭酒《赠项斯诗》曰:“几度见诗诗总好,今观标格胜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相逢说项斯。”斯集中绝少佳句,如《晚春花》云:“疎与香风会,细将泉影移。”《别张籍》云:“子城西并宅,御水北同渠。”拙恶有余,宜祭酒公谓标格胜于诗也。祭酒乃敬之也。其赠斯诗,鄙俗如此,与斯亦奚远哉?
赵嘏《长安秋望诗》云:“残星几点鴈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当时人诵咏之,以为佳作,遂有“赵倚楼”之目。又有《长安月夜与友人话归故山诗》云:“杨柳风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雁初飞。”亦不减倚楼之句。至于《献李仆射诗》云:“新诺似山无力负,旧恩如水满身流。”则谬矣。
或云韦应物乃韦后之族,慿恃恩私作里中横。故韦集载《逢杨开府诗》云:“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武皇升仙去,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夫武皇平内乱,杀韦后,不应后之族敢于武皇之时豪横若此,正恐非后族尔。李肇《国史补》言应物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与杨开府诗所述不同,岂非武皇仙去之后,折节悔过之时邪?
竹未尝香也,而杜子美诗云:“雨洗娟娟静,风吹细细香。”雪未尝香也,而李太白诗云:“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
韦应物《奉詶(《历代诗话》本讹作“谢”)处士叔诗》云:“高斋乐宴罢,清夜道相存。”东坡(“坡”原作“破”,据《历代诗话》本改)《次王巩韵》云:“那能废诗酒,亦未妨禅寂。”子由《春尽诗》云:“《楞严》十卷几回读,法酒三升是客同。”道贵冲寂,宴主欢畅,二者恐不能相兼也。白乐天延乐命釂之时,不忘于佛事,达者至今讥之。
古人诗勉人行乐,未尝不以日月迅驶为言。谢惠连云:“四节竞阑候,六龙引颓机。”沈约云:“驰盖转徂(《历代诗话》本作“祖”)龙,回星引奔月。”陆机云:“出西门,望天庭,阳谷既虚崦嵫盈。逝者若斯安得停。”司空图云:“女娲只解补青天,不解煎胶黏日月。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