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韵语阳秋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2 分钟 · 7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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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对面九疑峯。”“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虑夫妇之情不笃也,则有《双燕离》之篇,所谓“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徐究白之行事,亦岂纯于行义者哉!永王之叛,白不能洁身而去,于君臣之义为如何?既合于刘,又合于鲁,又娶于宋,又携昭阳金陵之妓,于夫妇之义为如何?至于友人路亡,白为权窆,及其糜溃,又收其骨,则朋友之义庶几矣。《送萧十一(《历代诗话》本作“三十一”)之鲁兼问稚子伯禽》,有“高堂倚门望伯鱼,鲁中正是趋庭处。君行既识伯禽子,应驾小车骑白羊”之句,则父子之义庶几矣。如弟凝、錞、济、况、绾各赠诗,以致其雍睦之情,则兄弟之义庶几矣。惜乎,二失既彰,三美莫赎,此所以不能为醇儒也。
人之事亲,当以敬为主,故孔子告子游曰:“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束皙作《补亡诗》,于《南陔》、《白华》二篇,每以为言。《南陔》曰:“养隆敬薄,惟禽之似。”《白华》曰:“竭毡M敬,亹亹忘劬。”可谓得孔子之旨矣。今之人恃亲之爱己,而忘其敬者多,故表而出之,以为事亲之戒。
王稚川调官京师,母老留鼎州,久不归侍。尝阅贵人歌舞,有诗云:“画堂玉佩萦云响,不及桃源欸乃歌。”山谷和韵讽之云:“慈母每占乌鹊喜,家人应赋《扊扅歌》。”可谓尽朋友责善之义。山谷(“山”字原缺,据《历代诗话》本补)至孝,奉母安康君至为亲涤厕牏,浣中裙,未尝顷刻不供子职。洎贬黔南,不能与亲俱,则《赠王郎诗》云:“留我左右手,奉承白发亲。”至《赣上食莲有感》则曰:“莲实大如指,分甘念母慈。”亦可见其孝找印S嗦劅o瑕者可以录(《历代诗话》本作“戮”)人,则其告稚川之语未为过也。老杜《送李舟诗》非不归重,而其中亦不能无讥焉。所谓“舟也衣彩衣,告我欲远适。倚门固有望,敛衽就行役。南登吟《白华》,已见楚山碧。何时太夫人,堂上会亲戚。”岂非讥其无方之游邪?孔子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则山谷、少陵之诗,皆孔子之意也(“皆”下《历代诗话》本有“有”字)。
王勃尝言,为人子者不可以不知医。时长安曹元有秘术,勃从之游,尽得其要。又以虢州多药草,求补参军。故《示助弟诗》云:“自予反初服,无情想高盖。报国情岂忘,从亲心所大。”则勃于亲亦可谓厚矣。然不能立身持己,私匿官奴而杀之,以致其父从坐,远谪交趾,岂得为孝乎?孟子曰:“纵耳目之欲,以为父母僇。”勃其近之矣。
陈绎奉亲至孝,尝作庆老堂以娱其母。介甫赠之诗云:“种竹常疑出冬笋,开池故合涌寒泉。”盖不特咏堂前景物,而孝感之事实寓焉。“出冬笋”,暗用孟宗事,“涌寒泉”,暗用姜诗事。(《历代诗话》本 “娱其母”以下作:“介甫赠之诗云‘种竹常疑出冬笋’, 暗用孟宗事;‘开池故合涌寒泉’, 暗用姜诗事。”盖有脱文也。)
张剑州以太夫人丧剑州归,荆公予之诗并示女弟云:“乌辞反哺颠毛黑,鸟引思归口舌丹。”又有《张剑州至剑一日以亲忧罢诗》云:“白头反哺秦乌侧,流血思归蜀鸟前。”所赋皆一时之事,而语意重复如此何耶?
荆公《初去临川诗》云:“马头西去百沾襟,一望亲庭更苦心。已觉省烦非仲叔,安能养志似曾参。”赴调西笑(《历代诗话》本愿脱此字,点校者据诗句“西去”补“去”字)时诗也。非仲叔则自伤不能养口体,不如曾参则自伤不能养志也。人士(《历代诗话》本作“自”)一官所驱,乃尔为志,亦岂得已哉!后又有诗云:“古人一日养,不以三公换。”正为此尔。
唐人与亲别而复归,谓之“拜家庆”。卢象诗云:“上堂家庆毕,顾与亲恩迩。”孟浩然诗云:“明朝拜家庆,须着老莱衣。”
谢师厚生女,梅圣俞与之诗曰:“生男兴玻所丑。生男走四邻,生女各张口。男大守诗书,女大逐鸡狗。”又云:“何时某氏郎,堂上拜媪叟。”盖戏师厚也。陈琳、杜甫诗及《杨妃外传》其说异焉。琳痛长城之役,则曰:“生男戒勿举,生女哺用脯。”杜甫伤关西之戍,则曰:“生女犹是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杨妃专宠帝室,金印盭绶,宠遍于铦钊;象服鱼轩,荣均于秦虢。当时遂有“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楣”之咏。而乐天《长恨歌》亦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今师厚之女,毓质儒门,不过求贤士以为之配尔,纵不至负薪如翟妇,饷舂如孟光,亦岂能预知其必大富贵,光宗荣族如蒲津之妇人乎!宜其圣俞以为戏也。
老杜《北征诗》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方是时,杜方脱身于万死一生之地,得见妻儿,其情如是。洎至秦中,则有“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之句。至成都则有“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之句。观其情悰,已非《北征》时比也。及观《进艇诗》,则曰:“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江村诗》则曰:“老妻画纸为棊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其优游愉悦之情,见于嬉戏之间,则又异于在秦益时矣。
白乐天、元微之皆老而无子,屡见于诗章。乐天五十八岁始得阿崔,微之五十一岁始得道保,同时得嗣,相与酬唱喜甚。乐天诗云:“腻剃新胎发,香绷小绣襦。玉牙开手爪,苏颗点肌肤。”微之云:“且有承家望,谁论得力时。”又云:“嘉名称道保,乞姓号崔儿。”后崔儿三岁而亡,白赋诗曰:“怀抱又空天默默,依前仍作邓攸身。”伤哉微之,五十三而亡。按《墓志》有子道护,年三岁而卒。以岁月考之,即道保也。孟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皆失之,韩退之尝有诗,假天命以宽其忧。三人者皆人豪,而不能忘情如此,信知割爱为难也。若使学道者遭此,则又何必黑衣巾者闯然入其户,而后喻哉?
陶渊明《命子篇》则曰:“夙兴夜寐,愿尔之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责子篇》则曰:“虽有五男儿,揔不好纸笔。天吖度绱耍疫M杯中物。”《告俨等疏》则曰:“鲍叔、管仲,同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而况同父之人哉!”则渊明趾子未必贤也。故杜子美论之曰:“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然子美于诸子,亦未为忘情者。子美《遣兴诗》云:“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又《忆幼子诗》云:“别离惊节换,聪慧与谁论。忆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轩。”《得家书》云:“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元日示宗武》云:“汝啼吾手战。”观此数诗,于诸子钟情尤甚于渊明矣。山谷乃云:“杜子美困于三蜀,盖为不知者诟病,以为拙于生事,又往往讥宗武失学,故寄之渊明尔。俗人不知,便为讥病。所谓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也。”
李义山作《娇儿诗》时,衮师方三四岁尔,其末乃云:“儿应勿学耶,读书求甲乙。况今西与北,羌戎正狂悖。儿当速成大,探雏入虎窟。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袠。”夫兵连祸结,生民涂炭,以日为岁之时,而乃望三四岁儿立功于二十年后,所谓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者邪!
元微之诲侄书云:“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家,不曾于喧哗纵观。”《至陕府诗》,乃有一生自恣之语,至云“那知我少年,深解酒中事。能唱犯声歌,偏精变筹义。含词待残拍,叫噪掷投盘”等语,则诲侄之言,殆虚语也。
钱起《题杜牧林亭诗》云:“不须耽小隐,南阮在平津。”南阮谓杜悰也。史载悰更歴将相,而牧困踬不自振,怏怏不平,以至于卒。审尔,则牧之岂肯受其料理哉?然宗族贵官河润者非一,枯苑(《历代诗话》本作“菀”)升沉,时命存焉,何至怏怏如是。可以知牧之量不宏也。
《文选》载嵇叔夜《赠秀才入军诗》,李善注,谓兄喜秀才入军,而张铣谓叔夜弟,不知其名。考五诗,或曰“携我好仇”,或曰“思我良朋”,或曰“佳人不在”,皆非兄弟之称。善、铣所注,恐未必然尔。
杨六尚书,白乐天妻兄也。初除东川节度,《代妻贺兄》云:“觅得黔娄为妹壻(《历代诗话》本作“婿”),可能空寄蜀茶来。”又《寒食寄诗》曰:“蛮旗似火行随马,蜀妓如花坐绕身。不使黔娄夫妇看,夸张宝贵向何人。”皆责望之言也。
王福畤之子勔、勮、勃皆有才名,故杜易简称为“三珠树”。其后助、劼、劝又皆以文显。勃于兄弟之间极友爱,《自乡还虢诗》曰:“人生忽如客,骨肉知何常。愿及百年内,华萼常相将。无使《棠棣》废,取譬人无良。”观此语意,岂兄弟中有不相能者邪?及观诫劝劲云:“欲不可纵,争不可常,勿轻小忿,将成大殃。”此二人者,似非处于礼义之域者。《棠棣》废之诗,疑为此二人设也。
陆机作诗赠贾谧,几三百言,无非极其褒赞。方谧用事,生死荣辱人如反复手,其褒赞亦何足恠。然其间亦有寄意讥诮,人未能推其意者。按臧荣绪《晋书》,谧父韩寿,母、贾充少女也。充平生不议立后,后妻郭槐辄以外孙韩谧袭封,帝许之,遂以谧为鲁公。则是贾谧非充子也。故机诗云:“诞育洪胄,纂戎于鲁。”言诞育则以讥非己生也。又曰:“惟汉有木,曾不逾境。”谓橘踰淮则化为枳,言与螟蛉之化蜾(《历代诗话》本作“果”)蠃无异也。夫谧势焰熏灼如此,而机敢为廋辞以狎侮之,真文人之习气哉!
晋嵇康《赠弟秀才》四言诗云:“感悟驰情,思我所钦。”则以所钦为弟。陆机《赠从兄车骑诗》云:“寤寐靡安豫,愿言思所钦。”则以所钦为兄。又《赠冯文罴诗》云:“慷慨谁为感,愿言怀所钦。”则以所钦为友。
魏武于诸子中独爱植,丁仪、丁广、杨修之徒为植羽翼,几代太子丕,而植狂性不自雕励,又太子御之所术,故易宗之计不行,盖非植(《历代诗话》本无“植”字)逊丕也(《历代诗话》本“也”前有“性”字,盖衍)。洎文帝即位,植屡求试用,不报,益怏怏。帝欲害之,卞太后曰:“汝已杀任城,不得复杀东阿。”故止从贬爵。则植岂能无怨怼乎?尝观植所作《豫章行》云:“他人虽同盟,骨肉天性然。周公穆康叔,管蔡则流言。子臧孙(《历代诗话》本作“逊”,同)千乘,季札慕其贤。”意谓己素为武帝所爱,忌之者校视泄懿塘餮灾f。然乃自以季札为比,亦诬矣。岂其掠美之言哉?
月轮当空,天下之所共视,故谢庄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盖言人虽异处,而月则同瞻也。老杜当兵戈骚屑之际,与其妻各居一方,自人情观之,岂能免闺门之念,而他诗未尝一及之。至于明月之夕,则遐想长思,屡形诗什。《月夜诗》云:“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继之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一百五日夜对月》云:“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继之曰:“仳离放红蕊,想象嚬(《历代诗话》本作“颦”)青蛾。”《江月诗》云:“江月光于水,高楼思杀人。”继之曰:“谁家挑遄郑瑺T灭翠眉嚬(《历代诗话》本作“颦”)。”其数致意于闺门如此,其亦谢庄之意乎?颜延之对孝武,乃有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之说,是庄才情到处,延之未能晓也。
余曾祖通议兄弟四人,取“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义,作四并堂于东园,故通议诗云:“华圃控弦秋习射,寒窗留烛夜钞书。良辰美景饶心事,观日相并乐起予。”先祖清孝公兄弟六人,取三荆同株之义,作倍荆亭于西园,当时篇咏无存者。清孝《安遇集》中有《倍荆亭记》,其略云:“西园椎轮无亭观之玩。伯兄欲纠合叔季(《历代诗话》本作“西推轮无亭观,□□□□□欲纠合叔季”,点校者据《类编》本改“推轮”为“园旧”)。同耳目之适,于是基盈尺之高,宇一筵之广,列楹为亭,号曰倍荆。至先人文康公罢官南阳,适当兵扰,复还旧栖(《历代诗话》本作“复栖”, 校勘记曰:“复栖”,疑当作“旧栖”。按宋本正作“旧栖”),奉伯父工部居焉。别建二老堂于宅南,秦望由里(《历代诗话》本作“眷望田里”),诸山皆在目,植花竹于四隅,命某日治馔,往往乐饮竟日。某尝赋诗云:‘去家才隔水一股,二老堂成三百弓。鸰原暮下沙水暖,雁行夜落霜天空。竹根酌酒不妨醉,花萼斫诗如许工。坐久兴关筇竹杖,出门人指两仙翁。’”
●卷十一
韩退之《秋怀诗》十一篇,其一云:“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此陶渊明觉今是昨非之意,似有所悟也。然考之他篇(《历代诗话》本无“之”字),有曰:“低心逐时趋,苦勉祗能暂。”又曰:“尚须勉其顽,王事有朝请。”则进退之事尚未决也。至第十篇云:“世累忽进虑,外忧遂侵诚。诘屈避语宑,冥茫触心兵。败虞千金弃,得比寸草荣。”其筹虑世故尤深。至第十一篇云:“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尔生还不早。”则似有不遇时之叹也。
李太白《古风》两卷,近七十篇,身欲为神仙者,殆十三四:或欲把芙蓉而蹑太清,或欲挟两龙而凌倒景,或欲留玉舃而上蓬山,或欲折若木而游八极,或欲结交王子晋,或欲高挹卫叔卿,或欲借白鹿于赤松子,或欲餐金光于安期生。岂非因贺季真有谪仙之目,而固为是以信其说邪?抑身不用,郁郁不得志,而思高举远引邪?尝观其所作《梁父吟》,首言钓叟遇文王,又言酒徒遇高祖,卒自叹己之不遇。有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皷。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冥起风雨。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扣关阍者怒。”人间门户尚不可入,则太清倒景,岂易凌蹑乎?太白忤杨妃而去国,所谓玉女起风雨者,乃怨怼妃子之词也。其后又有《飞龙引》二首,当是明皇仙去之后,又有彩女玉女之句,则怨之深矣。
白乐天号为知理者,而于仕宦升沈之际,悲喜辄系之。自中书舍人出知杭州,未甚左也。而其诗曰:“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又曰:“委顺随行止。”又曰:“退身江海应无用,忧国朝廷自有贤。”自江州司马为忠州刺史,未为超也。而其诗曰:“正听山鸟向阳眠,黄纸除书落枕前。”又云:“五十专城未是迟。”又云:“三车犹夕会,五马已晨装。”及被召中书,则曰:“紫微今日烟霄地,赤岭前年泥土身。得水鱼还动鳞鬣,乘轩鹤亦长精神。”观此数诗,是未能忘情于仕宦者。东坡谪琼州有诗云:“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要当如是尔。
老杜《省宿诗》云:“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盖忧君谏政之心切,则通夕为之不寐。想其犯颜逆耳,必不为身谋也。杜牧之诗云:“昔事文皇帝,叨官在谏垣。奏章为得地,齚(《历代诗话》本作“龂”)齿负明恩。金虎知难动,毛牦亦耻言。撩头虽欲吐,到口却成吞。”至与人论谏尤可怪。谓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是欲箝天下忠义之口,有臣如牧,国家奚望哉!然唐史乃谓牧之刚直有奇节,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何耶?
郎官之选,唐朝尤重。顺宗初政,柳子厚为礼部郎,与萧俛书云:“仆年三十二,年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杜子美一检校工部尔,而诗中数及之,衒诧不已。如《赠苏徯》云:“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寄薛据》云:“虽云尚书郎,不及村野人。”《复怨(《历代诗话》本作“愁”)》云:“身(《历代诗话》本作“才”)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而(宋本原作“雨”,据《历代诗话》本改)《入六弟宅》云:“令弟雄军佐,凡才污省郎。”如此类不可胜数。郑谷自好称老郎,赠《秀上人诗》云:“惟恐兴来飞锡去,老郎无路更追攀。”《访策禅者诗》云:“初尘芸阁辞禅阁,却访支郎是老郎。”《春阴诗》云:“舞燕歌莺莫相认,老郎心是老僧心”是也。至于《转正郎》则云:“止陪鸳鹭居清秩,滥应星辰浼上天。”《省中作》则云:“未如何逊无佳句,若比冯唐是壮年。”是亦未免于衒诧者。
晋乐广曰:“人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虀噉铁杵。以无想因也。”自乐论之,则凡梦皆出于想尔。而殷浩乃曰:“官本臭腐,故将官而梦尸。”是岂出于想耶?《周官》有六梦,梦非止于思而已。刘发方赴举也,秦少游梦有发殡而葬之者,云是刘发之柩,是岁发首荐。少游以诗贺之曰:“世传梦凶常得吉,神物戏人良有旨。全美声名海县闻,闭久当开乃其理。”少游所原,乃一时褒美赞喜之词,非殷浩之意也。东坡云:“世衰道微士失己,得丧悲欢反其故。草袍芦棰相妩媚,饮食嬉游事羣聚。曲江舡舫月灯球,是谓舞殡而歌墓。”其末又有“故令将仕梦发棺,劝子勿为官所腐”之语。全篇二百余言,皆用浩意,可谓巧于遣词者矣。
柳子厚可谓一世穷人矣。永贞之初,得一礼部郎,席不暖即斥去为永州司马。在贬所歴十一年,至宪宗元和十年,例召至京师,喜而成咏。所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又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是也。既至都,乃复不得用,以柳州去。由永至京已四千里,自京徂柳又复六千,往返殆万里矣。故《赠刘梦得诗》云:“十年顦顇到秦京,谁料飜为岭外行。”《赠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里投荒十二年”是也。呜呼,子厚之穷极矣!观赠李夷简书云:“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于大阨,穷踬陨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十四年矣。”当时同贬之士,程异为宰相,而梦得亦得召用,则子厚望归之心为如何?然竟不生还,毕命于蛇虺瘴疠之区,可胜叹哉!韩退之有言曰:“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得所愿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
韦应物《燕李录事诗》云:“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赤墀。花开汉苑经过处,雪下骊山沐浴时。”《骊山感怀诗》云:“我念绮襦岁,扈从当太平。小臣职前驱,驰道出灞亭。”《温泉行》云:“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游幸年。身骑厩马引天仗,直入华清列御前。”则天宝巡幸之时,应物已在扈从之数,年始十五尔。王钦臣疑为三卫官,然史无有。及观应物《白沙亭逢吴叟歌》云:“问之执戟亦先朝,零落艰难却负樵。亲观文物蒙雨露,见我昔年侍丹霄。”谓之执戟,则亦三卫之类,钦臣岂据是邪?
欧阳永叔诗文中好说金带,《初寒诗》云:“若能知此乐,何必恋腰金。”《寄江十诗》云:“白发垂两鬓,黄金腰九环。”《答王禹玉诗》云:“喜君所赐黄金带,故我宜为白发翁。”而谢表又云:“头垂两鬓之霜毛,腰束九环之金带。”或谓未免矜服衒宠,而况下于金带者乎!杜子美白乐天皆诗豪,器识皆不凡,得一绯衫何足道,而诗句及之不一何耶?子美诗云:“挈带看朱绂,开箱覩黑裘。”《赠卢参谋》云:“素发干垂领,银章破在腰。”《江村诗》云:“扶病垂朱绂,归休步紫苔。”乐天《寄荔子诗》云:“映我绯衫浑不见,对公银印最相鲜。”《初除忠州》云:“鱼缀白金随步跃,鹘(《历代诗话》本作“鹄”)衔红绶绕身飞。”又云:“徒使花袍红似火,其如蓬鬓白成丝。”《脱刺史绯》云:“便留朱绂还铃合,却着青袍侍玉除。”《加朝散大夫得品绯》云:“五品足为婚嫁主,绯袍着了好归田。”又云:“那知垂白日,始是着绯年。”盖命服章身,人情所甚喜,故心声所发如是。退之云:“峨峨进贤冠,耿耿水苍佩。服章非不好,不与德相对。”其必有以称之哉。
观王昌龄诗,仕进之心,可谓切矣。《赠冯六》(《历代诗话》本脱 “冯”字,点校者据《类编》本补“冯”、“元六”三字,改作“赠冯六元二”)云:“云龙未相感,干谒亦已屡。”《从军行》云:“虽投定远笔,未坐将军树。”至于《沙花(《历代诗话》本作“苑”)渡》之作,乃有“孤舟未得济,入梦在何年”之句。是以傅说自期也,一何愚哉!按史,昌龄为汜水尉,以不护细行,谪龙标尉。傅说所为,顾如是乎?昌龄未第时,岑参赠之诗曰:“潜虬且深蟠,黄鹤举未晚。”既登第而谪官也,参又赠之诗曰:“王兄尚谪官,屡见秋云生。黄鹤垂两翅,徘徊悲且鸣(《历代诗话》本作“但悲鸣”)。”后昌龄以世乱还乡,为闾丘(《历代诗话》本作“邱”)晓所杀,则所谓黄鹤者,竟不能高举矣。
苏子由自绩溪被召,除校书郎,元佑之初年也。山谷《和王定国诗》云:“后皇莳嘉橘,中岁多成枳。佳人来何时,天为启玉齿。”言欲子由变熙丰人才也。《和子由病起被召诗》云:“方来立本朝,献纳继晨瞑。必开曲突谋,满慰倾耳听。”言欲子由变熙丰法度也。其措意如此,然官不得至侍从,谪黔移戎,流离困踬,岂非命哉!至建中靖国之初,杂用熙丰、元佑人才,山谷喜而成诗云:“维摩老子五十七,天子大圣初元年。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