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 · 藏外
冲虚经
3.8 万字 · 约 1 小时 50 分钟 · 2 / 5
道藏 · 藏外
3.8 万字 · 约 1 小时 50 分钟 · 2 / 5
会员可开白话
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韲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也之争席矣。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周穆王第三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人人之祛,腾而上干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辅?王闲恒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上减下木),主车则造父为御,刀(下加冏)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吕,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吸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了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觉有八征,梦有六侯。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侯?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0(左苂右内);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干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党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经。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可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郑人有薪皇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苦鹿,而与若争鹿。室夫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熟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会子之妻妻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曰。」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谓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给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仲尼第四
仲尼闲居,子贡入待,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遣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笑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之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之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逝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也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脏之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台而不乱 ,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苦?」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苦?」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辨,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上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殛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者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