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旴江集年谱外集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6 分钟 · 3 / 27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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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既言人皆有仁义之性。而吾子之论独谓圣人有之,何如?
曰:孟子以为人之性皆善,故有是言耳。古之言性者四:孟子谓之皆善,荀卿谓之皆恶,扬雄谓之善恶混,韩退之谓性之品三:上焉者善也,中焉者善恶混也,下焉者恶而已矣。今观退之之辩,诚为得也。孟子岂能专之?
曰:性之说既尽之矣,然其以礼与仁、义、智并列,何如?
曰:是皆据世俗而言,不及为之统率耳。辞让者,义之一节也。又淳于髡问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乎,权也。夫权,智之动,义之会也。详孟氏此言,则义而智者,不在先王之礼欤?
曰:孟子据所闻为礼,以己意为权,而不渭先王之礼,固有其权也。自今言之,则必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礼也。《丧服四制》曰:“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伛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若是,则先王之礼岂无权乎?然其上文则曰: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智也。于此则是言之者惑矣!其所谓恩者,为父斩衰三年也;所谓理者,为君亦斩衰三年也。若兹二服与父在为母齐衰、扶杖、面垢、不髽、不袒、不踊、不止酒肉之事,非礼何以着之?自今言之,则必总四制以为礼,而分仁、义、智于其间可也。
或人变色而作曰:善哉!吾于之论乐、刑、政、仁、义,智、信咸统于礼也。其始得之于心欤?抑尝闻圣人之言及此者欤?
曰:予闻诸圣人矣。《礼运》记孔子之言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其下文曰“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周公作六官之典,曰治典,曰教典,曰礼典,曰政典,曰刑典,曰事典,而并谓之周礼,今之札记其创意命篇有不为威仪制度者,《中庸》、《缁衣》、《儒行》、《大学》之类是也。及其成书,总而谓之《礼记》,是其本传之者,亦知礼矣。不独此二书而已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则当时亦谓《易象》、《春秋》为礼经也。故知礼者,生民之大也,乐得之而以成,政得之而以行,刑得之而以清,仁得之而不废,义得之而不诬,智得之而不惑,信得之而不渝。圣人之所以作,贤者之所以述,天子之所以正天下,诸侯之所以治其国,卿大夫士之所以守其位,庶人之所以保其生,无一物而不以礼也。穷天地,亘万世,不可须臾而去也。
或曰:《曲礼》谓“礼不下庶人”,而吾子及之,何哉?
曰:予所言者,道也。道者,无不备,无不至也。彼所言者,货财而已耳。谓人贫富不均,不可一以齐之焉。然而《王制》曰:“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此亦庶人之丧礼也。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此亦庶人之祭礼也。既庶人丧祭皆有其礼,而谓“礼不下庶人”者,抑述《曲礼》者之妄也。
礼论第七
或人敢问:礼之所兴,自于何圣?
曰:扬子云谓“法始于伏羲而成乎尧”,今观《易系辞》,其制器取象,信自伏羲、神农、黄帝以来也。礼本之兴,其在三皇可知矣。《大章》章之也,《咸池》备矣。《咸池》者,黄帝之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此亦黄帝之事也;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此亦黄帝之事也。则乐、政、刑之兴,亦在三皇矣。及夫尧、舜继禅,禹成其功,成汤、文、武翦其祸难,周公坐而修之,孔子着之于册,七十子之徒奉之以为教,而后礼、乐、刑、政之物,仁、义、智、信之用,囊括而无遗矣。
或曰:周道其盛矣,然鲁诸侯也,而用天子之礼乐,何如?
曰:昔者武王既崩,成王幼,不能莅阼,周公摄天子之位,作礼乐,朝诸侯,而天下大定。七年致政于成王,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于是封之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此盖成王谓周公有王者之德,摄王者之位,辅周室致太平者,周公之为也。故于其死,用王礼祀之,以尊之焉。若是,则鲁以此祀周公可也,岂及其余哉?至其子孙,遂彻而用之,凡制宫庙,设官职,祭祀丧纪,车马服器,率仿于周,此则非矣。周君也,鲁臣也,人臣而用其君之礼乐,何以示民哉!成王必欲其臣行天子礼乐,则当赐之周公,俾其身用之,不须命鲁公世世以此祀之也。生则臣也,死则鬼也。鬼与人异,用之非僭,故知鲁以此祀周公可也。穆公之母卒,使人问于曾子曰:“如之何?”曾子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饘粥之食,自天子达。布幕,卫也;縿幕,鲁也,”夫布幕,诸侯礼也;縿幕,天子礼也。疾鲁之僭,故举诸侯以示之焉。隐公考仲子之宫将万焉,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公从之。书曰“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观春秋之旨,盖谓僭上既久,贤君能详问而更始之,故书也。彼杞、宋者,各自为一王之后耳。其祖天子礼乐异于周,使行之可也。周尚在而鲁仿之,则僭矣。孔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夫鲁之事,假人孰甚焉。
或曰:议者以三代之后,汉、唐为盛,如之何可比隆于古昔也?
曰:汉、唐其卑矣!高帝起子陇亩,草创天下,法制未修。文、景继立,龊龊守成,公卿多武人,而黄老刑名之学,炽于其间。贾生之徒,称先圣,诵仁义,眊焉而不知所从也。武帝聪明特达,攘袂而作,聘贤良,尊文学,改正朔,易制度,有志于先王矣。然而黩兵好胜,竭天下之财,以事四夷,延方士,筑宫馆,以求神仙,用不经之言,以东封泰山,禅粱父。光武忧勤民事,而不务大体,专求俗吏之课,不师经籍,而听用图谶之书,以疑天下耳目。唐高祖凡庸之材,乘运而起。太宗有非常之度,而残杀长适,以取其位,不能纯用先王之制,而因循驳杂,浮屠乱法而不知禁,进士坏文而不知革,易置储贰,依违不决。明皇亲见祸乱,心思矫正,而兴起老子、庄周之说,以害教化,宠任武功,注意兵食,銮与展狩,出入不时,进用女色,间以谗贼,以紊经纪。自此数君,其余盖不足数矣。
曰:封泰山,禅梁父,前世之大典也,而吾子以为不经之言,何如?
曰:所谓经者,二帝三王之事而孔子述之者也,六籍是矣。而封禅之文,安在哉?独司马迁封禅书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于是引《尚书》:舜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似以此为封禅事。斯礼也,盖系巡狞矣!天子巡狩至于方岳,祭天告至,爰及名山大川,皆以其秩望祭之,乃事鬼神之常道,非封禅之谓也。且舜自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孔氏谓上日,朔日也。后至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孔氏谓尽以正月中,日日见四岳及九州岛牧监,还其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孔氏谓既班瑞之明月,乃顺春东巡至于岱宗,若是则舜摄帝位朞期月耳。德未必遵洽于人也,功未必遽济于世也,符瑞之见未必如此之速也,况又未真即帝位,则将何辞以封禅哉?五载一巡狞,巡狩而封禅,则舜之在位凡几年,凡几封禅?其礼仪必有可采,何以不广记之,乃独言“柴”而已乎?封禅之礼,固不止于柴也。夫挚见生死之物,盖其微者犹列之于后,矧封禅之盛,乃得略之乎?其不然必矣。又称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粱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曰无怀氏,曰伏羲,曰神农,曰炎帝,曰黄帝,曰颛顼,曰帝喾,曰尧,曰舜、曰禹,曰汤,曰周成王。夷吾此言,亦无所证。孔子修《六经》,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岂前世有封禅之言,管氏闻之,而孔子不得闻乎?虽诚有之,孔子削而不书,是亦不足取也。子必谓称古帝王封禅者皆妄也。未知此说根于何时?至秦始皇遂举而行之。逮孝武即位,又议封禅事。齐人公孙卿称其师申公书曰:“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封。”又称申公之言曰:“汉主亦得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孝武后乃登封,无风雨灾。于是自喜幸庶几遇神仙矣!吁,可怪哉!文中子曰:“封禅之费非古也,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是诚知言矣!
或曰:子谓汉、唐数君讹杂之如此,然其所以阐基绪、致升平者,何也?
曰:其始皆能求辅佐,纳谏诤,夙兴夜寐,以安天下,济生人为意。此其所以兴也,及其后世,则放逐忠良,昵近邪辟,或妇人用事、或外戚专政,或宦竖窃命。官爵授于匪人,货财散于无用,兵革疲于不急,荒淫怠慢,厌弃民物,皇天震怒,奸雄并起。而海内土崩矣。呜呼,汉,唐之盛,犹不足观,汉唐之衰,万世之鉴也!
礼论后语
吾为礼论七篇,既十五年,学者有持章望之论一篇来,以吾为好怪,率天下之人为礼不求诸内,而竞诸外,人之内不充而惟外之饰焉,终亦必乱而已矣。亦犹老子之言:礼者,忠信之薄。盖不知礼之本,徒以其节制文章,献酬揖让,登降俯仰之繁而罪之也。
呜呼,章子有耳目邪?抑蒙且聩邪?有则奚不视吾文,听吾言?吾之论则曰:后之人见仁、义、礼、智、信列名而齐齿,谓五者之用,各有分区。故为仁、义、智、信则不取于礼而任其私心为礼,则不能辩仁、义、智、信。但以器服物色升降辞语为玩,以为圣人作礼之方,止于穷奢极富,炫人听览而已矣!繇是推本之曰:仁、义、智、信者,实用也。礼者,虚称也,法制之总名也。圣人率其仁义智信之性,会而为礼,礼成而后,仁义智信可见矣!贤人者,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学礼以求之者也。礼得而后仁、义、智、信亦可见矣。吾之论如此,岂尝使人为礼不求诸内而竞诸外邪?岂尝以节制文章之类为礼之实邪?章子有耳目不至乎此也。
夫章子以仁、义、礼、智、信为内,犹饥而求食,渴而求饮,饮食非自外来也,发于吾心而已矣。礼、乐、刑、政为外,犹冠弁之在首,衣裳之在身,必使正之耳,衣冠非自内出也。
呜呼,章子之惑甚矣!夫有诸内者必出于外,有诸外者必由于内。孰谓礼、乐、刑、政之大,不发于心而伪饰云乎!且谓衣冠非自内出,则寒而被之葛、热而被之裘可乎?夏则求轻,冬则求暖,固出于吾心,与饥渴之求饮食一也。而章子异之,不已感乎?故天下之善,无非内者也。圣人会其仁、义、智、信而为法制,固由于内也。贤人学法制以求仁义,亦内也。谓蓝之青,朱之赤,固其质也。布帛之青赤则染矣,然染之而受者,亦布帛之质也,以染铁石则不入矣。是故贤人学法制以求仁义,亦内也。下愚虽学,弗之得矣。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然则吾之论何尝有外邪?何忧乎终之必乱邪?吾之论则曰:闻诸圣人,于是引礼运、周公六典之类以明之。今章子乃曰“学乎圣人者何必易其言”,是未尝读吾之论也。赵简子问于太叔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是故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戳。以是言之,乐、政、刑,非礼者乎?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是言之,仁非礼者乎?章子尚未读左氏传、论语,宜其病吾言也。
圣人之于礼,其言盖参差:言其大则无事不包,言其小则庶事之一耳。故周官三百六十职,题曰周礼以该之,言其大也。其次则曰礼典,与治教政刑事配焉。其小则曰五礼,与射御书数并焉。章子得其小而不得其大,宜其病吾言也。故其说曰:走百步外以救人陨溺,难也;趋百步外以揖人,易也。趋则为之,走则不为之矣。己后乡人一日之生,拜之能也,坐其下,行其后能也,闻其急难,则不为之死矣!是仁义难于礼也。又曰:顺父,礼也,遵父,非礼也。有人蹈于水火之中,己将救之,而父在侧曰勿救,匍匐救之无避也,违父可也。夫妇异列,礼也。如妻踣于舅姑之前,伤而不兴,尽力以扶之,可也。又曰:心则爱兄,而拜先仲叔,此礼之易者,固胜仁也。千金之宝,分则多伯兄,是礼不胜仁也。吾兄与嫂斗,则不救,有嫂之嫌也。此礼之易者,固胜义也。乡人之长者斗于兄,救兄不胜,则佐之斗,是礼不胜义也。呜呼,章子以揖拜为礼,宜乎其不得以兼仁义也!
且章子焉知仁义哉?万物之生无不遂,吾所谓仁也;万事之理无不当,吾所谓义也。而章子方区区以救陨溺、死急难为事,不亦小乎!以一人之力而见陨溺必救,见急难必死,吾惧章子之仁义所及者寡,而天年不获终也。其所谓仁,吾曰浮屠而已耳;其所谓义,吾曰游侠而已耳。
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没三年,尚不忍改其道,父在侧,曰勿救人于水火,而违之可乎?己以救为仁,而父曰勿救,则父不仁矣!己欲仁而彰父之不仁,未见可以为仁也。父不仁则违之,兄之斗则不辩是非而佐之,是父轻而兄重乎!兄与嫂斗,则以嫌而不救,惧失礼也。妻踣而伤则扶之,不顾礼焉,是妻厚而嫂薄乎?厚于妻而薄于嫂,兹小人之情,轻其父而重其兄,虽小人亦不为也。章子以是为仁义,非吾所敢闻也。抑其所谓礼之在内者,丧哀、祭恭、忠君、孝父,盖皆仁义之目而不论焉,悖矣!人不知而不愠,谓之君子。吾不得已而申之者,为其惑众也。吾言止是矣,章子虽复言,吾不愠也。
旴江集巻三宋李觏撰
易论十三篇
易论第一
或曰:易之为书也,其不可学邪,何其微而不显也?
曰:学者之过也。圣人作易,本以教人,而世之鄙儒,忽其常道,竟习异端。有曰我明其象,则卜筮之书未为泥也;有曰我通其意,则释、老之学未为荒也,昼读夜思,疲心于无用之说,其以惑也,不亦宜乎。包牺画八卦而重之,文王、周公、孔子系之辞,辅嗣之贤,从而为之注。炳如秋阳,坦如大逵,君得之以为君,臣得之以为臣。万事之理,犹辐之于轮,靡不在其中矣,尔欲闻之乎?
曰:然则请问为君之道。
曰:夫用贵莫若恭、用富莫若俭。恭则众归焉,俭则财阜焉。恭俭者,先王之所以保四海也,[损]六五曰:“或益之十朋九龟,弗克违,元吉。”龟可决疑,喻明智也。以柔居尊,而为损道,明智之士,皆乐为用矣,非徒人助,天且福之。故[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恭之得众也如此。[贲]六五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丘园谓质素之地也,处得尊位,为饰之主,而每事质素与丘园相似,则费财物束帛乃戋戋众多也,俭之足用也如此,非徒俭于身也,祭祀鬼神尚可菲薄。[既济]九五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禴,祭之薄者也,谓修德以祭,虽薄而受福也。夫上之利民,以财则不足也,百姓安堵而不败其业,利之大者也。[益]九五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谓因民所利而利之,惠而不费,则不须疑问,必获大吉,而物亦以信惠归于我也。夫溥爱无私,君之德也,反是则非[益]之谓也,[屯]九五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膏,谓恩惠也,处屯难之时,居尊位之上,不能博施群小,而系应在二,所惠偏狭,于有司之贞则吉,于大人之贞则凶也,[比]九五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谓为[比]之主,而有应在二,显比者也,不能无私于物,唯贤是与,爱于来而恶于去,用三驱之道者也。伐不加邑、动必讨叛,虽得乎显比之吉,而可以为上之使,非为上之道,故[象]曰:“邑入不诫,上使中也。”夫执刚莫如体柔,责人莫如自修。尚力取胜亦已劳矣,[同人]九五曰:“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谓不能使物自归,而用其强直,故必大师克之,然后得志也。[困]九五曰:“劓刖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赤绂,谓异方之物也,五以刚猛,物所不附,忿物不附,而行威刑,则异方俞不怀矣。而体在中直,能不遂迷,乃徐修德,则得喜说,履夫尊位。过而能改,以斯祭祀,必受福也。夫以至尊敌至贱,胜之不足为武也。[夬]九五曰:“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苋陆,草之柔脆者,谓上六也。夬之时,以君子决除小人,而五处尊位,躬自决之。虽其克胜,未足多也。处中而行,足以免咎而已。故[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夫安非福也,危非祸也,知危而惧,安莫如之。[否]九五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处君子道消之时,已当尊位,能施否于小人而自戒,其将亡则得包桑之固也。夫救弊之术,莫大乎通变。然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非断而行之,不足以有为矣。[巽]初六曰:“进退,利武人之贞。”谓处令之初,未能服令,故进退也。则用武威以整齐之,乃能成命也。[革]上六曰:“君子豹变,小人革面。”谓居变之终,变道已成,则小人变面以顺上也。夫治国始于齐家。王化本乎夫妇,百代不易之道也。[家人]九五曰:“王假有家,勿恤,吉,”谓居于尊位,而明家道,则下莫不化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六亲和睦,交相爱乐,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故勿恤而吉也。凡此皆为君之道也。
或曰:子谓执刚莫如体柔,责人其如自修,而乃以威武成命,何也?
曰:[同人]九五敌刚也。[困]九五来异方也。其欲胜敌怀远,不可暴也,舜于有苗,文王于崇,乃其迹也。[巽]之初六行令于吾人也。令善而众疑,不济以威,是终不可为也。《周官》凡出教令,必徇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乃其事也。盖所施之异,胡可结以一言哉!
易论第二
或曰:为君之道,任官其急也。请言其要。
曰:井九五曰:井冽寒泉食,谓五居中得正,而体刚直,不食污秽,必须井洁而寒泉,然后乃食。以言刚正之主,不纳非贤,必须行洁才髙,然后乃用也。兊九五曰:孚于剥有厉,谓处尊贞之位,不说信乎君子,而说信乎小人,则小人道长而国有危也。剥六五曰: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谓施宠小人,但同之于宫人,勿使害正,则终无尤也。然则人君所任,宜得贤才,不可说信小人,虽未能不加以宠,亦当处之散地,无俾乘势,以消君子可也。
或曰:人君有不自为国而委之大臣,可乎?
曰:兹祸福之机也。事有不可不然,亦不可必然,在度宜而行之耳。蒙六五曰:童蒙吉,谓委于二也。夫蒙之时,阴昧而阳明,五以阴质居于尊位,不敢以其蒙昧自任,而委之刚阳,付物以能,故获吉也。师六五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谓柔非军帅,阴非刚武,故不躬行,必以授也。授不得主,众犹不从,故长子则可,弟子则凶。盖九二得中,可以任也,自阃以外,将军制之,用兵之法,亦其宜矣。临六五曰:知临大君之宜吉。夫临刚浸而长,君子道盛之时也,因而纳之,委以其事,则不劳而成功矣。任得君子,庸非智乎?大壮六五曰:丧羊于易无悔。羊,壮也,君大壮之时,以阴处阳,以柔乘刚,用壮之甚敌冦之来,将失其居,故不待险难而先舍其壮,委任于二,则得无悔也。此皆事之宜,不得不然也。歴观众卦,此类颇多,率由阴居尊位,未得刚正在上,而废其聪明委政于下也。得其人则民受其赐,非其人则职为乱。阶此不得不然也。恒六五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谓居得尊位,不能制断,而系应于二,专从其唱,以此为恒,则妇人之吉,非夫子之道也。以言人君在位,苟不能独断而牵于臣下,权时则可矣,以之为恒则非君之道也。坤初六曰:履霜坚氷至戒其渐也,上六曰:龙战于野辨之不早疑盛乃动故必战也,此任官之要,先王其慎之也。
易论第三
或人请问为臣之道,曰:君子之进也难哉,苟进则谄,谄则何有于君,唯利而已矣!否初六曰: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谓居否之时,动则入邪,三阴同道,皆不可进。故茅茹以类,贞而不谄,志在于君,故不苟进也。夫执刚用直,进不为利,忠诚所志,鬼神享之。升九二曰:孚乃利用禴无咎,谓与五为应,往必见任,体夫刚德,进不求宠,闲邪存诚,志在大业,故乃利用,纳约于神明也。夫君臣之交,初未见亲,未信而諌人,以为谤。损初九曰: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谓刚以奉柔,当自酌损其刚,乃得合志。志既合则道可行也。然刚德之长不可全削,志意既合,当自守贞。九二曰: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谓初已损刚以顺柔,二复损已以益柔,则剥道成焉,故不可遄往而利贞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