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栾城集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0 分钟 · 54 /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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恸哭伤人气。
○买宅
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东家欲迁去,余积尚可捐。一费岂不病,百口傥获安。田家伐榆枣,赋役输缗钱。长大可双栋,琐细堪尺椽。生理付儿曹,老幸食且眠。
○移竹
前年买南园,本为一亩竹。稍去千百竿,欲广西南屋。本心初不尔,百口居未足。黾勉斤斧余,惭愧琅绿。东园有余地,补种何年复。凛凛岁寒姿,余木非此族。
【城中牡丹推高皇庙园迟适联骑往观归报未开戏作】
汉庙名园甲颍昌,洛川珍品重姚黄。雨余往看初疑晚,春尽方开自不忙。争占一时人意速,养成千叶化功长。老人终岁关门坐,花落花开已两亡。
【外孙文骥与可学士之孙也予亲教之学作诗俊发犹有家风喜其不坠作诗赠之】
已矣石室老,奄然三十年。遗孙生不识,妙理定谁传。孔仍闻道,贾嘉终象贤。文章犹细事,风节记高坚。
【春深三首】
郊原红绿变青阴,闭户不知春已深。稍喜荒畦添野荠,坐看新竹补疏林。帘中飞絮萦残梦,窗外啼莺伴独吟。欲听《楞严》终懒出,道人知我粗无心。〈僧维觉时讲《楞严》。〉小园松竹有清阴,懒病从兹日益深。醉客满堂惭北海,野僧同社忆东林。逢人问道空长啸,久客思归尚越吟。三十年前诵《圆觉》,年来虽老解安心。偶有茅檐氵┆水阴,〈氵┆水自西湖听水亭下派流,自城北而东,吾庐适在其南。〉近依城市浅非深。幽居每自比陈,古学何人贵杜林。邻父时来陪小饮,儿曹颇解续微吟。前年仅了《春秋传》,后有仁人知我心。
【次迟韵示陈天倪秀才侄孙元老主簿】
茅檐有佳客,肃肃清风兴。吾孙成均来,左右皆良朋。为怜众兄弟,将冠未有称。条枚失气燎,中林化薪蒸。老夫方苦贫,不办酒如渑。夏田已失麦,种豆喜多蝇。〈俗以多蝇为豆熟之祥。
何以待君子,簟瓢容一升。君来岂非误,门庭冷如冰。
【再次前韵示元老】
豪杰多自悟,不待文王兴。四方有余师,十室岂无朋。我老不知时,早岁谁误称。归来理茅屋,对客食藜蒸。遇渴即饮水,何尝问淄渑。冠裳强包裹,毁誉如飞蝇。植根久已尔,茹颖日自升。忘我亦忘法,无冰知消冰。
【筑室示三子】
宅舍元仍毕竟空,兴惯住草庵中。一生滞念余妻子,百口侨居怯雨风。松竹已栽犹稍稍,栋梁未具勿匆匆。三间道院吾真足,余问儿曹莫问翁。
【开窗】
绿竹琅色,红葵旌节花。开窗风细细,窥户月斜斜。活计无多子,文章自一家。一床方病卧,随意上三车。
【逊往泉城获麦】
少年食稻不食粟,老居颍川稻不足。人言小麦胜西川,雪花落磨煮成玉。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五年随俗粗得饱,晨朝稻米才供粥。儿曹知我老且馋,触热泉城正三伏。田家有信呼即来,亭午驱牛汗如浴。吾儿生来读书史,不惯田问争斗斛。今年久旱麦粒细,及半罢休饶老宿。归来烂熳煞苍耳,来岁未知还尔熟。百口且留终岁储,贫交强半仓无谷。
【送元老西归】
昼锦西归及早秋,十年太学为亲留。读诗俯就当年说,答策甘从下第收。莫嫌簿领妨为学,从此文章始自由。家有吏师遗躅在,当令耆旧识风流。〈伯父仕宦四十年,当时号为吏师。〉
【蜀人旧食决明花耳颍川夏秋少菜崇宁老僧教人并食其叶有乡人西归使为父老言之戏作】
秋蔬旧采决明花,三嗅馨香每叹嗟。西寺衲僧并食叶,因君说与故人家。
【诸子将筑室以画图相示三首】
还家卜筑初无地,随分经营似有时。多斫修篁终未忍,略存古柏更无疑。画图且作百间计,入室犹应三岁期。得到安居真老矣,一生歌哭在于斯。旧庐近已借诸子,新宅分甘临老时。万里松楸终独往,四方兄弟亦何疑。竹间疏户幽人到,林上长松野鹤期。已觉高轩惭卫赐,可怜黄犬哭秦斯。积因得果通三世,临老长闲自一时。久尔观心终未悟,偶然见道了无疑。南迁北返吾何病,片瓦尺椽天与期。自断此生今已矣,世间何物更如斯。
【题韩驹秀才诗卷】
唐朝文士例能诗,李杜高深得到希。我读君诗笑无语,恍然重见储光羲。
【秋社分题】
天公闵贫病,雨止得丰穰。南亩场功作,东家社酒香。分均思孺子,归遗笑东方。肯劝拾遗住,休嫌父老狂。
【酿重阳酒】
风前隔年曲,瓮里重阳酒。适从台无馈,饮啜不濡口。秋尝日已迫,收拾烦主妇。仰空露成霜,搴庭菊将秀。金微火犹壮,未可多覆。唧唧候鸣声,涓涓报初溜。轻巾漉糟脚,寒泉养罂缶。谁来共嘉节,但约邻人父。生理正艰难,一醉陶衰朽。他年或丰余,此味恐无有。
【中秋无月同诸子二首】
风雨来无定,泥涂日向深。直埋今夜月,真失众人心。云外天衢净,人间浊雾侵。幽人久不寐,起坐夜。卷衣换斗酒,欲饮月明中。坐看浮云合,遥怜四海同。〈旧说中秋阴晴,四海同之。〉清光知未泯,来岁尚无穷。且尽樽中渌,高眠听雨风。
【予昔在京师画工韩若拙为予写真今十三年矣容貌日衰展卷茫然叶县杨生画不减韩复令作之以记其变偶作】
白发苍颜日日新,丹青犹是旧来身。百年迅速何曾住,方寸空虚老更真。一幅萧条寄衰朽,异时仿佛见精神。近存《八十一章注》,从道老聃门下人。
【九日独酌三首】
府县嫌吾旧党人,乡邻畏我昔黄门。终年闭户已三岁,九日无人共一樽。白酒近令沽野店,黄花旋遗折篱根。老妻也说无生话,独酌油然对子孙。故国忘归懒问人,新居斫竹旋开门。菊生墙下不知节,酒滴床头初满樽。涨水骤来真有浪,浮云卷去自无根。凡心漫作《颍滨传》,留与他年好事孙。平昔交游今几人,后生谁复款吾门。茅檐适性轻华屋,黍酒忘形敌上尊。东圃旋移花百本,西轩恨斫竹千根。舍南赖有凌云柏,父老经过说二孙。〈古柏孙何仅所种。〉
【泉城田舍】
泉城欲治麦禾,五亩邻家肯见分。莫问三吴朱处士,似胜吾乡扬子云。阴晴卒岁关忧喜,丰约终身看逸勤。家世本来耕且养,诸孙不用耻锄耘。
●栾城后集卷五
◆杂文十二首
【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并引〉】
仲春中休,子由于是始生。东坡老人居于海南,以沉水香山遗之,示之以赋,曰:“以为子寿。”乃和而复之,其词曰:我生斯晨,阅岁六十。天凿六窦,俾以出入。有神居之,漠然静一。六为之媒,聘以六物。纷然驰走,不守其宅。光宠所眩,忧患所迮。少壮一往,齿摇发脱。失足陨坠,南海之北。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万法尽空,何有得失。色声横鹜,香味并集。我初不受,将尔谁贼。收视内观,燕坐终日。维海彼岸,香木爰植。山高谷深,百围千尺。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然孤峰,秀出岩穴。如石斯重,如蜡斯泽。焚之一铢,香盖通国。王公所售,不顾金帛。我方躬耕,日耦沮溺。鼻不求养,兰ぇ弃掷。越人髡裸,章甫奚适。东坡调我,宁不我悉。久而自笑,吾得道迹。声闻在定,雷鼓皆隔。岂不自保,而佛是斥。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得真而喜,操妄而栗。叩门尔耳,未人其室。妄中有真,非二非一。无明所尘,则真如窟。古之至人,衣草饭麦。人天来供,金玉山积。我初无心,不求不索。虚心而已,何废实腹。弱志而已,何废强骨。毋令东坡,闻我而咄。奉持香山,稽首仙释。永与东坡,俱证道术。
【和子瞻归去来词〈并引〉】
昔予谪居海康,子瞻自海南以《和渊明归去来》之篇要予同作。时予方再迁龙川,未暇也。辛巳岁,予既还颍川,子瞻渡海浮江至淮南而病,遂没于晋陵。是岁十月,理家中旧书,复得此篇,乃泣而和之。盖渊明之放与子瞻之辩,予皆莫及也。示不逆其遗意焉耳。归去来兮,归自南荒又安归。鸿乘时而往来,曾奚喜而奚悲。曩所恶之莫逃,今虽欢其足追。蹈天运之自然,意造物而良非。盖有口之必食,亦无形而莫衣。苟所赖之无几,则虽丧其亦微。吾驾非良,吾行弗奔。心游无垠,足不及门。视之若穷,挹焉则存。俯仰衡茅,亦有一樽。既饭稻与食肉,抚簟瓢而愧颜。感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有父兄之遗书,命却扫而闭关。知物化之如幻,盖舍物而内观。气有习而未忘,痛斯人之不还。将筑室乎西廛,堂已具而无桓。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龟自闭于床下,息眇绵乎无求。阅岁月而不移,或有为予深忧。解刀剑以买牛,拔萧艾以为畴。蓬累而行,捐车舍舟。独栖栖于图史,或以佞而疑丘。散众说之纠纷,忽冰溃而川流。曰吾与子二人,取已多其罢休。已矣乎,斯人不朽惟知时。时不我知谁为留,岁云往矣今何之。天地不吾欺,形影尚可期。相冬廪之亿秭,知春垄之耘耔。视白首之章,信稚子之书诗。若妍丑之已然,岂复临镜而自疑。
【颍川择胜亭诗〈并引〉】
子瞻为汝阴守,以幄为亭,欲往即设,不常其处,名之曰“择胜”,为作四言一章。辙爱其文,故继之云。我嗟世人,谁实与谋。生伏其庐,死安于丘。既厉不化,窘若絷囚。我行四方,所见或不。江海之民,生托于舟。前炊釜■,后凿溲。昼设豆觞,夕张衾稠。出入涛澜,归宿汀洲。与风皆行,与水皆浮。坐食网罟,以鱼去留。居无四邻,行无朋俦。胡貊之民,驾车以游。外缠毳韦,内辑貂鼬。美水荐草,驱马纵牛。逐射兔鹿,聚爬薪。食肉饮水,雨雪相咻。草尽水干,风卷云收。所至成群,不怀一陬。今我奈何,横自绸缪。翼为华堂,涌为层楼。缭以修垣,贯以通沟。势穷物变,何异一沤。弃之不忍,徙去莫由。矧兹士夫,泛焉周流。如燕巢春,知不期秋。修椽高栋,徒与民仇。一日安居,百年怨忧。我兄和仲,塞刚立柔。视民如伤,有急斯周。视身如传,苟完不求。山磐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颍尾甚清,湖曲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车,亦可相攸。民曰公来,庶几无愁。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停云诗〈并引〉】
扼十月,海道风雨,儋、雷邮传不通。子瞻兄《和陶渊明停云》四章,以致相思之意。辙亦次韵以报。云跨南溟,南北一雨。瞻望匪遥,槛阱斯阻。梦往从之,引手相抚。笑言未半,舍我不伫。晚稻欲登,白露宵蒙。人饮嘉平,浆酒如江。〈雷人以十月腊祭,凡三日,饮酒作乐。〉我独何为,观成于窗。此心了然,来无所从。欣然而笑,是无枯荣。手足相依,所钟则情。情忘意消,神凝不征。可以安身,可以长生。跋扈飞扬,谁匪南柯。运历相寻,忧喜杂和。我游其外,所享则多。削迹拔木,其如予何。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劝农诗〈并引〉】
子瞻《和渊明劝农诗》六章,哀儋耳之不耕。予居海康,农亦甚惰,其耕者多闽人也。然其民甘于鱼鳅蟹虾,故蔬果不毓;冬温不雪,衣被吉贝,故艺麻而不绩,生蚕而不织,罗纨布帛,仰于四方之负贩。工习于鄙朴,故用器不作。医夺于巫鬼,故方术不治。予居之半年,凡羁旅之所急,求皆不获。故亦和此篇,以告其穷,庶或有劝焉。我迁海康,实编于民。少而躬耕,老复其真。乘流得坎,不问所因。愿以所知,施及斯人。我行四方,稻麦黍稷,果蔬蒲荷,百种咸植。粪溉耘耔,乃后有穑。尔独何为,开口而食。掇拾于川,搜捕于陆,俯鞠妇子,仰荐昭穆。闽乘其俞,载耒逐逐。计无百年,谋止信宿。我归无时,视汝长久。孰为沮溺,风雨相耦。筑室东皋,取足南亩。后稷为烈,夫岂一手。斫木陶土,器则不匮。绩麻缫{尔虫},衣则可冀。药饵具前,病安得至。坐而告穷,相视徒愧。莫为之先,冥不谓鄙。一夫前行,百夫具履。以为不信,出视同轨。期尔十年,风变而美。
【沐老图赞】
老聃新沐,发于庭,其心泊然,若遗其形。夫子与回,见之而惊,入而问之,强使自名。曰:岂有他哉,夫人皆然。惟役于人,而丧其天,其人苟亡,其天则全。四支百骸,孰为吾缠,死生终始,孰为吾迁。彼赫赫者,将为吾温,肃肃者,将为吾寒。一温一寒交,而万物生焉。物皆赖之,而况吾身乎!温为吾和,寒为吾坚。忽乎不知,而更千万年。葆光志之,夫非养生之根乎?
【香城顺长老真赞〈并引〉】
长老顺公,昔居圆通,从先子游数日耳。顷予谪高安,特以先契访予再三。予尝问道于公,以搐鼻为答。予即以偈谢之曰:“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公颔之。绍圣元年,予再谪高安,而公化去已逾年矣。其门人以遗像示予,焚香稽首而赞之曰:与讷皆行,与琏皆处。于南得法,为南长子。成就缁白,可名为老。慈愍黑暗,可名为姥。我初不识,以先子故,访我高安,示搐鼻语。再来不见,作礼缣素。向也无来,今亦奚去。
【自写真赞】
心是道士,身是农夫。误入廊庙,还居里闾。秋稼登场,社酒盈壶。颓然一醉,终日如愚。
【六祖卓锡泉铭〈并引〉】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众嗟异之。闻之,作铭曰: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叩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众集须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盖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其亦可哉。
【代李樵卧帐颂〈并引〉】
子瞻在黄日,以卧帐遗李樵,以颂问曰:“问李严老,何心居此,爱护铁牛,障兰佛子。”樵不能答。绍圣二年九月,访予高安,戏代答之。铁牛正卧,佛子正渴。夺我与尔,是天人业。为我害尔,是地狱业。安卧此间,我尔休歇。兹大宝帐,为降魔设。
【梦斋颂〈并引〉】
昙秀上人游行无定,予兄子瞻作“梦斋”二字,名其所至居室。为作颂曰: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耶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非。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抱一颂〈并引〉】
道士朱元经旧居光州,彭城曹九章演甫少年过光,元经谒之。演甫曰:“闻君未尝求人,今求我何故?”元经曰:“君后自当知之。”后若干年,演甫知光州,复见元经。元经知黄白术,演甫每问之。元经不答,曰:“有抱一法,君不问我,问此何用?”演甫在光,面元经蜕去,演甫为治后事。此元经昔见演甫之意也。崇宁甲申岁,予闲居颍川。演甫之子焕为我道此,因采道书中语作《抱一颂》。此非独道家事,乃瞿昙正法也。真人告我,昼夜念一。行一坐一,眠一食一。子若念一,一亦念子。子不念一,一则去子。子若得一,万事皆毕。饥而念一,一与子粮。渴而念一,一与子浆。寒而念一,一与子裳。病而念一,一与子方。斗而念一,一与子兵。念一之至,至于忘一。忘一之至,与一为一。与一为一,入火不然,入水不溺,是谓念一。
●栾城后集卷六
◆孟子解二十四章〈予少作此解,后失其本,近得之,故录于此。〉
梁惠王问利国于孟子。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先王之所以为其国,未有非利也。孟子则有为言之耳,曰“是不然”。圣人躬行仁义而利存,非为利也。惟不为利,故利存。小人以为不求则弗获也,故求利而民争,民争则反以失之。孙卿子曰:“君子两得之者也,小人两失之者也。”此之谓也。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周虽大国,未有以七十里为囿而不害于民者也。意者山林薮泽与民共之,而以囿名焉,是以刍荛雉兔者无不获往。不然,七十里之囿,文王之所不为也。孟子曰:“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小大之相形,贵贱之相临,其命无不出于天者。畏天者,知其不可违,不得已而从之;乐天者,非有所畏,非不得已,中心诚乐而为也。尧禅舜,舜禅禹,汤事葛,文王事昆夷,皆乐天者也。齐景公作君臣相说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孟子曰:“畜君者,好君也。”君有逸德而能止之,是谓畜君。以臣畜君,君之所尤也。然其心则无罪,非好其君不能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于敬,吾君不能谓之贼。”孟子学于子思。子思言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子思言至诚无敌于天下,而孟子言不动心与浩然之气。凡孟子之说,皆所以贯通于子思而已,故不动心与浩然之气,“诚”之异名也。诚之为言,心之所谓诚然也。心以为诚然,则其行之也安。是故心不动,而其气浩然无屈于天下。此子思、孟子之所以为师弟子也。子思举其端而言之,故曰“诚”;孟子从其终而言之,故谓之“浩然之气”。一章而三说具焉。其一论养心以致浩然之气,其次论心之所以不动,其三论君子之所以达于义。达于义,所以不动心也。不动心,所以致浩然之气也。三者相须而不可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何气也?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行道之人,一朝之忿而斗焉,以忘其身,是亦气也。方其斗也,不知其身之为小也,不知天地之大,祸福之可畏也,然而是气之不养者也。不养之气横行于中,则无所不为而不自知。于是有进而为勇,有退而为怯。其进而为勇也,非吾欲勇也,不养之气盛而莫禁也。其退而为怯也,非吾欲怯也,不养之气衰而不敢也。孔子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一人之身,而气三变之。故孟子曰:“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夫志意既修,志盛夺气,则气无能为,而惟志之从。志意不修,气盛夺志,则志无能为,而惟气之听。故气易致也,而难在于养心。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而告子先我不动心。”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何谓也,告子以为有人于此,不得之于其言,勿复求其有此心。不得之于其心,勿复求其有此气。夫言之不然而心则然者有矣,未有心不然而气则然者也。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由是言之,气者心之使也。心所欲为,则其气勃然而应之;心所不欲,而强为之,则其气索然而不应。人必先有是心也,而后有是气。故君子养其义心以致其气,使气与心相狎而不相难,然后临事而其气不屈。故曰:“志至焉,气次焉。”志之所至,而气从之之谓也。昔之君子以其眇然之身而临天下,言未发而众先喻,功未见而志先信,力不及而势与之者,以有是气而已。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养志以致气,盛气以充体。体充而物莫敢逆,然后其气塞于天地。虽然,心之所以不动者,何也?博学而识之,强力而行之,卒然而遇之,有自失焉。故心必有所守而后能不动。心之所守,不可多也。多学而兼守之,事至而有不应也。是以落其枝叶,损之又损,以至于不可损也,而后能应。故孔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北宫黝之养勇也,曰:“吾无辱于尔也。”孟施舍之养勇也,曰:“事无惧于尔也。”无辱勇矣,而未见所以必勇也,无惧而后能必勇。故曰:“北宫黝之守气,不如孟施舍之守约。”北宫黝似子夏,孟施舍似曾子。曾子之所以自守者,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夫缩,入也;入,受也。自反而心受之,以为可为者,无憾于吾心也。则吾心嚣然为之,而吾气勃然应之矣。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夫馁,不充之谓也。有行于此而义不受,则心不慊。心不慊,则气不能充体。气不能充体之谓馁矣。故心不能不动也,而有待于义。君子之所由达于义者,何也?勉强而行之,则劳苦而失其真,放而不之求,则终身而不获。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君子之于道,朝夕从事于其间,待其自直,而勿强正也;中心勿忘,待其自生而勿助长也,而后获其真。强之而求其正,助之而望其长,是非诚正而诚长也,迫于外也。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待其自至而不强,是学道之要也。孟子曰:“我知言,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何谓也?曰:是诸子之病也。孟子之于诸子,非辩过之,知其病而已。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