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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焚书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47 分钟 · 18 / 21

会员可开白话

云:“昔日封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吃人。”又曰:“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

又曰:“昔时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或曰此诗太激。禺山曰:“我性然也。”升庵戏之曰:“东坡嬉笑怒骂皆成诗,公诗无嬉笑,但有怒骂耶?”李卓吾复谑之曰:果哉怒骂成诗也!升庵此言,甚于怒骂。

宋统似晋

先生谓宋统似晋,余谓宋多贤君,晋无一主,即宋艺祖以比司马炎何如也?唯其仁柔,是以怯弱,然爱民好士之报,天亦不爽矣。徽、钦虽北辕,与怀、愍青衣行酒,跳足执盖,实大迳庭。天之厚宋,亦可知也。唐虽稍得,然无主不乱,个个出走。自五丁开道以来,巴蜀遂为唐帝逃窜后户,与汉已大不侔矣。故谓宋比汉不得则可,谓比唐不得则不可,况比晋乎?晋之司马懿,一名柔奸家奴也,更加以司马师之强悍,马司昭之弑夺,而何可以比艺祖?

司马炎一名得志狭耶也,更济以贾南风之淫妒,问公私之虾蟆,而何可以比太宗?况仁宗四十年恭俭哉,神宗励精有为哉!所恨宋主无一刚耳。故余谓唐、宋一也,比之晋则已甚。若康节不答国祚之问,唯取架上《晋纪》以示,见徽、钦事符怀、愍,南渡事似江东,非以是遂为晋比也。

逸少经济

先生谓逸少“识虑精深,有经济才,而为书名所盖,后世但以翰墨称之,艺之为累大哉!”

卓吾子曰:艺又安能累人?凡艺之极精者,皆神人也,况翰墨之为艺哉!先生偏矣!或曰:先生盖自寓也。

孔北海

“北海大志直节,东汉名流,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劲辞忠愤,唐之义士,而与‘世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而掩其立身之大闲,可惜也!”卓吾子曰:文章非末技,大闲岂容掩?先生差矣!或曰:先生皆自况也。

经史相为表里

经、史一物也。史而不经,则为秽史矣,何以垂戒鉴乎?经而不史,则为说白话矣,何以彰事实乎?故《春秋》一经,春秋一时之史也。《诗经》《书经》,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

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史之所从来,为道屡迁,变易匪常,不可以一定执也。

故谓六经皆史可也。

钟馗即终葵

杨升庵曰:“《考工记》云:“大圭首终葵。’注:“终葵,椎也。齐人名椎曰终葵。”

盖言大圭之首似椎也。《金石录》以为晋、宋人名。夫以终葵为名矣,后又讹为钟馗。俗又画一神像帖于门首,执椎以击鬼。好怪者便傅会说钟馗能啖鬼。画士又作《钟馗元夕出游图》,又作《钟馗嫁妹图》。文士又戏作《钟馗传》,言钟馗为开元进士,明皇梦见,命工画之。

按孙逖、张说文集有《谢赐钟馗画表》,先于开元久矣,亦如石敢当,《急就章》中虚拟人名也。俗便立石于门,书‘太山石敢当’,文人亦作《石敢当传》。昧者相传,便谓真有其人矣。”卓吾子曰:莫怪他谓真有其人也,此物比真人还更长久也。且先生又安知不更有钟馗其人乎?终葵二字,亦是后人名之耳。后人可以名终葵,又后人独不可以名钟馗乎?假则皆假,真则皆真,先生勿太认真也!先生又曰:“苏易简作《文房四谱》云:“虢州岁贡钟馗二十枚。’慎按:砚以钟馗名,亦即《考工记》终葵大圭之义,盖砚形如大圭耳。”李卓吾曰:苏易简又以进士钟馗而讹呼石为钟馗矣。砚石为钟馗,钟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首,大圭首为椎,总之一椎而已,先生勿劳也!

段善本琵琶

唐贞元中,长安大旱,诏移两地祈雨。街东有康昆仑,琵琶号为第一手,自谓街西无己敌也。盖楼弹新翻调《绿腰》。及度曲,街西亦出一女郎,抱乐器登楼弹之,移在枫香调中,妙技入神。昆仑大惊,请与相见,欲拜之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德宗闻名,召加奖赏,即令昆仑弹一曲。参师曰:“本领何杂耶?兼带耶声。”昆仑拜曰:“段师神人也。”德宗诏授康昆仑。参师奏曰:“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授。”

卓吾子曰:至哉言乎!学道亦若此矣,凡百皆若此也。读书不若此,则不如不读;作文不若此,则不如不作;功业不若此,则未可言功业;人品不若此,亦安得谓之人品乎?总之鼠窃狗偷云耳。无佛处称尊,康昆仑之流也。何足道!何足道!

樊敏碑后

镌石,技也,亦道也。文惠君曰:“嘻!技益至此乎?”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是以道与技为二,非也。造圣则圣,入神则神,技即道耳。技至于神圣所在之处,必有神物护持,而况有识之人欤!且千载而后,人犹爱惜,岂有身亲为之而不自爱惜者?

石工书名,自爱惜也,不自知其为石工也,神圣在我,技不得轻矣。否则,读书作文亦贱也,宁独镌石之工乎?虽然,刘武良以精镌书名可也,今世镌工,又皆一一书名碑阴何哉?学步失故,尽相习以谓当然,可笑矣!故雕镌者工,则书镌者姓名,碑盖藉镌而传也。镌者或未甚工,而所镌之字与其文,或其文之贤,的然必传于世,则镌石之工亦必镌石以附之。所谓交相附而交相传也。盖技巧神圣,人自重之。能为人重,则必借重于人。然元佑奸党碑,石工巢民乃恳求勿镌姓名于其后,又何耶?

诗画

东坡先生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升庵曰:”此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偏,未是至者。晁以道和之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定。”卓吾子谓改形不成画,得意非画外,因复和之曰:“画不徒写形,正要形神在;诗不在画外,正写画中态。”杜子美云:“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此诗中画也,可以作画本矣。唐人画《桃源图》,舒元舆为之记云:“烟岚草木,如带香气。熟视详玩,自觉骨戛青玉,身入镜中。”此画中诗也,绝艺入神矣。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曰:”浪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座翼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以为伯英再生。然则入眼便称好者,决非好也,决非物色之人也,况未必是吴之与庾,而何可以易识。噫!千百世之人物,其不易识,总若此矣。

党籍碑

“安石误国之罪,本不容诛;而安石无误国之心,天地可鉴。主意于误国而误国者,残贼之小人也,不待诛也。主意利国而误国者,执拗之君子也,尚可怜也。”卓吾曰:“公但知小人之能误国,而不知君子之尤能误国也。小人误国犹可解救,若君子而误国,则未之何矣。何也?彼盖自以为君子而本心无愧也。故其胆益壮而志益决,孰能止之。如朱夫子亦犹是矣。故予每云贪官之害小,而清官之害大;贪官之害但及千百姓,清官之害并及于儿孙。

余每每细查之,百不失一也。

无所不佩

王逸曰:”行清洁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结者佩觿,能决疑者佩抉。故孔子无所不佩也。”李卓吾曰:道学原重外饰,盖自古然矣,而岂知圣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远行不离弓矢,日逐不离觿抉。佩玉名为随身之用,事亲之物,其实思患豫防,文武兼设,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与丘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饰,特假名为饰耳。后人昧其实也,以是为美饰而矜之。务内者从而生厌曰:“是皆欲为侈观者,何益之有!”故于今并不设备,而文武遂判。盖但文士不知武备,至于武人居常走谒,亦效文装矣:宽衣博带,雍雍如也,肃肃如也。一旦有警,岂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宁可用耶?

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人之贤否,信在自立,不系师友也。”卓吾子曰: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则可藉以行立。苟无骨,虽百师友左提右挚,其奈之何?一刻无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则自能奔走求师,如颜、曾辈之于孔子然,谓其不系师友,亦非也。

宋人讥荀卿

宋人谓卿之学不醇,故一传于李斯,即有坑儒焚书之祸。夫弟子为恶而罪及师,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则吴起亦可以累曾子矣。《盐铁论》曰:“李斯与苞丘子同事荀卿,而苞丘子修道白屋之下。”卓吾子曰:使李斯可以累荀卿,则苞丘子亦当请封荀子矣。

季文子三思

文子相三君,  其卒也无衣帛之妾,  食粟之马,无重器备,左氏侈然称之。黄东发曰:“行父怨归父谋去三家,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行父之不能讨,反为之再如齐纳赂焉。又帅师城莒之诸、郓二邑以自封殖,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是即王莽之谦恭也。时人皆信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不然之,则曰‘再恩可矣’。若曰:‘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党篡而纳赂,专权而兴兵,封殖以肥已矣。文公不得其辞,乃云‘思至于三,则私意起而反惑’。诚如其言,则《中庸》所谓‘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吴臣劝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卓吾曰:周公之圣,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则夜以继日。一夜一日,思之又何止三也?朱子盖惑于圣人慎思之说,遂以三思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终身不知圣人之慎思也。我愿学者千思万思,以思此“慎思”二字。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万思之中,则可以语思诚之道矣,区区一季文子,何足以烦思虑乎!

陈恒弑君

升庵先生曰:“孔子沐浴而朝,于义尽矣。胡氏乃云‘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是病圣人之未尽也。果如胡氏之言,则不告于君而擅兴甲兵,是孔子先叛矣,何以讨人哉!胡氏释之于《春秋》,朱子引之于《论语》,皆未知此理也。岳飞金牌之召,或劝飞勿班师,飞曰‘此乃飞友,非桧友也。’始为当于义矣。”李卓吾曰:世固有有激而为者,不必问其为之果当也;有有激而言者,不必问其能践言与否也¨其志可也,原其心可也,留之以为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可也。何必说尽道理,以长养乱贼之心乎?若说非义,则孔子沐浴之请亦非义矣。何也?齐人弑君,与鲁何与也?鲁人尚无与,又何与于家居不得与闻政事之孔子也?不得与而与,是出位之僭也。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与言而言,是多言之穷也。总之为非义矣。总之为非义,然总之为出于义之有所激也,总之为能使乱臣贼子惧也,即孔子当日一大部《春秋》也,何待他日笔削《鲁史》而后谓之《春秋》哉!先正蔡虚斋有《岳飞班师》一论,至今读之,犹令人发指冠,目裂眦,欲代岳侯杀秦桧、灭金虏而后快也,何可无此议论也?明知是做不得,说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安得无此议论乎?

王半山

半山谓荆轲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故为周伐纣乎?

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余有《咏荆卿》一首云:“荆卿原不识燕丹,祗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又有《咏侯生》二首云:  ”  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嬴。”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盖朱亥于公子相知不深,又值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大哉宋儒之见,彼岂知英雄之心乎!盖古人贵成事,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

为赋而相灌输

“为赋”二字甚明,何说未明也?盖为赋而相灌输,非为商而相灌输也。为赋而相灌输,即如今计户纳粮运租之类;为商而相灌输,乃是驱农民以效商贾之为。夫既驱农民以效商矣,又将驱何民以事农乎?若农尽为商,则田尽不辟,又将以何物为赋而相输灌也?曷不若令商自为之,而征其税之为便乎?农有租赋之入,商有征税之益,两利兼收,愚人亦知,而谓武帝不知耶?盖当时霍子孟辈,已不晓审夫均输之法之善矣,何况班盂坚哉!俗士不可语于政,信矣。

文公著书

“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人情者:王安石引用奸耶,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苏文忠道德文章,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夫以安石之奸,则末减其已著之罪;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此何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洛党出气耳,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先生又曰:“秦桧之奸,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岳飞之死,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汉儒如董如贾,皆一一议其言之疵,诸葛孔明名之为盗,又议其为申、韩;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来之书,亹亹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后己。盖自周、孔而下,无一人得兔者。忆文公注《毁誉章》云:“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又曰:“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无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妙,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厄一生,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满人间耳。而文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

闇然堂类纂引

《闇然堂类纂》者何?潘氏所纂以自为鉴戒之书也。余读而善之,而目力竭于既老,故复录其最者以自鉴戒焉。夫余之别潘氏多年矣,其初直为是木讷人耳,不意其能刚也。大抵二十馀年以来,海内之友寥落如辰星,其存者或年往志尽,则日暮自倒,非有道而塞变,则盖棺犹未定也。其行不掩言,往往与卓吾子相类,乃去华之于今日,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也。盖其暗室屋漏,暗然自修,不忘鉴戒,安能然乎?设余不见去华,几失去华也。余是以见面喜,去而思,思而不见则读其书以见之,且以示余之不忘鉴戒,亦愿如去华也。

夫鉴戒之书,自古有之,何独去华。盖去华此《纂》皆耳目近事,时日尚新,闻见罕接,非今世人士之所常谈。譬之时文,当时则趋,过(时)则顽。又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于律则切响,夫谁不侧耳而倾听乎?是故喜也。喜则必读,读则必鉴必戒。

朋友篇

去华友朋之义最笃,故是《纂》首纂笃友谊。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举世皆嗜利,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身家之寄,(其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皆其能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

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以此事君,有何赖焉?

阿寄传

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吾藜羹!”阿寄叹曰:“噫!主渭我力不牛马若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金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至矣。”

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皆输粟入大学,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革,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已。余盖闻之俞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心也,奉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去华曰:“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生父何以异?余尤嘉其终始以仆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

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此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奈何之辞耳。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且不但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唐子西云:“人君不论拨乱守文,要以制略为贵。《六韬》述兵权,多奇计,《管子》慎权衡,贵轻重;《申》、《韩》核名实,攻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又观《古文苑》载先主临终敕后主之言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

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夫病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刘禅之病,牙关紧闭,口噤不开,无所用药者也,而问对病与否可欤?且申、韩何如人也?彼等原与儒家分而为六。既分为六,则各自成家;各自成家,则各各有一定之学术,各各有必至之事功。举而措之,如印印泥,走作一点不得也。独儒家者流,泛滥而靡所适从,则以所欲者众耳。故汲长孺谓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而论六家要指者,又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八字盖之,可谓至当不易之定论矣。

孔明之语后主曰:“苟不伐贼,工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战以幸其不亡,何哉?岂谓病虽进不得药,而药终不可不进,以故犹欲侥幸于一逞乎?吾恐司马懿、曹真诸人尚在,未可以侥幸也。六出祁山,连年动众,驱无辜赤子转斗数千里之外,既欲爱民,又欲报主,自谓料敌之审,又不免幸胜之贪,卒之胜不可幸,而将星于此乎终陨矣,盖唯多欲,故欲兼施仁义;唯其博取,是以无功徒劳。此八字者,虽孔明大圣人不能免于此矣。

愚尝论之,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吴起之于楚是矣。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否也,吾不得而知也。此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弊;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不知天下果有两头马乎否也,吾又不得而知也。墨子之学术贵俭,虽天下以我为不拔一毛不恤也,商子之学术贵法,申子之学术贵术,韩非子之学术兼贵法、术,虽天下以我为残忍刻薄不恤也。曲逆之学术贵诈,仪、秦之学术员纵横,虽天下以我为反覆不信不恤也。不惮五就之劳,以成夏、殷之绩,虽天下后世以我为事两主而兼利,割烹要而试功,立太甲而复反可也。此又伊尹之学术以任,而直谓之能忍诟焉者也。以至谯周、冯道诸老宁受祭器归晋之谤,历事五季之耻,而不忍无辜之民日遭涂炭,要皆有一定之学术,非苟苟者。各周于用,总足办事,彼区区者欲选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之,得乎?此无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睁(盼)。自己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耶?而又好说“时中”之语以自文,又况依仿陈言,规迹往事,不敢出半步者哉!故因论申、韩而推言之,观者幸勿以为余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可也。

卷六

四言长篇

读书乐并引

曹公云:“老而能学,唯吾与袁伯业。”夫以四分五裂,横戈支戟,犹能手不释卷,况清远闲旷哉一老子耶!虽然,此亦难强。余盖有天幸焉。天幸生我目,虽古稀犹能视细书;天幸生我手,虽古稀犹能书细字。然此未为幸也。天幸生我性,平生不喜见俗人,故自壮至老,无有亲宾往来之扰,得以一意读书。天幸生我情,平生不爱近家人,故终老龙湖,幸免俯仰逼迫之苦,而又得以一意读书。然此亦未为幸也。天幸生我心眼,开卷便见人,便见其人终始之概。夫读书论世,古多有之,或见皮面,或见体肤,或见血脉,或见筋骨,然至骨极矣。纵自谓能洞五脏,其实尚未刺骨也。此余之自谓得天幸者一也。天幸生我大胆,凡昔人之所忻艳以为贤者,余多以为假,多以为迂腐不才而不切于用;其所鄙者、弃者、唾且骂者,余皆的以为可托国托家而托身也。其是非大戾昔人如此,非大胆而何?此又余之自谓得天之幸者二也。有此二幸,是以老而乐学,故作《读书乐》以自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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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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