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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76 / 113

会员可开白话

物,视其父祖,如兴王之待胜国,则悖德已甚矣。其必不然者三也。凡《左氏》所云高辛氏有才子,帝鸿氏有不才子者,皆历代帝王之苗裔耳。受氏之后,虽数十百世,亦曰某氏,非必指其身也。而读者不察,以鲧为颛顼之亲子,以稷、契俱帝喾之亲子,于是《竹书纪年》谓鲧一百九十岁而诛,推其受命治水之年,盖已一百八十一矣。尧之禅舜,舜之禅禹,大约在九十左右,宁有一百八十,方膺重任者?八十九十曰耄,有罪不加刑焉,宁有一百九十而置大辟者?尧未举舜之先。书称百姓昭明,庶绩咸熙。稷、契果亲弟,八十年而不知尧,岂若是之愚,而羲和四岳诸臣蔽贤焉若是哉?其必不然者四也。《命序历》之言曰:‘炎帝号曰大庭氏,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岁。次黄帝,一曰帝轩辕,传十世,一千五百二十岁。次少昊,曰金天氏,即穷桑氏,传八世,五百岁。次颛顼,即高阳氏,传二十世,三百五十岁。次帝喾,即高辛氏,传十世,四百岁。’此康成所据,以绌本纪,而予亦深信不疑者也。黄帝寿三百岁,后九世,合得千二百二十年,或亦有之。或一千字为衍文,阙疑可也。康成信纬书,莫失于六天之说。谓天皇大帝等俱有名字,而后世乃千载遵用。莫得于帝王世数之说,而后世绝无信从者。以此知人心不同,众言淆乱,而好学深思者之寡也。陈寿《蜀志》称秦宓见帝系之文,著论以明其不然。今其书不传,而《礼记》疏中载孙炎驳王肃《圣证论》,文多散佚,予乃汇合,傅以己意,作《五帝世系辨》。其余如正苏明允《太玄论》,驳苏子繇《洪范五事说》,辨李翱《五木经》,纵横浩汗,不下数万言。而谓《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废桓谭、张衡于千载之上。吾未之敢许也。”

仲恭论经学,于近代少可,惟推武林卓尔康《十五国风论》,以为通儒。尔康劝仲恭著书垂后,仲恭复之曰:“古人之书,汗牛充栋,吾辈虽勤学者,尚不能十窥二三。况吾辈之才学,远不逮古人,而后之学者,其勤又未必及吾辈,纵复有惠施之五车,其谁传之?”又曰:“《春秋》以前,作者之事备矣,虽有圣人,但述而不作。宋、元以来,述者之事备矣。虽有志士,但当诵而不述。”尔康无以难也。慈溪冯公元,按部海虞,造门修谒,请所著书。仲恭亦以斯言谢焉。晚而语余:“吾欲将十三经诸子坠言滞义,标举数则,勒成一书,窃比于程大昌《演繁露》、王伯厚《困学纪闻》,庶几可以谢诸公及吾子矣。”易箦之前,缮写所笺《诗经》《礼记》《庄子》,俾其子属余,今所传《炳烛斋随笔》是也。

仲恭自负才敏,杰然有志于当世。衰晚病废,志意约结,作为文章,以自慰谕。嘉定程孟阳称之曰:“李文饶之流也。”作《竹签传》曰:“竹氏之兴,盖显于禹、益之世,至周浸盛。有名策者,与端木氏之名方者齐名,并以强识闻,方专史职,而策好博小物,为人修直无颇,帝命与投钩氏互司利事。市民之分货财不平者,咸质厥成。又善事鬼神,神降言必凭焉,巫觋莫及也。其族初在辽西令支,齐桓公伐山戎,斩孤竹,乃迁中土。汉帝将立后未定,侍臣请决之策,帝不能用。晋武即位,问世数,策对以一,举朝骇愕相顾,咎策失言,策不以屑意,然其言卒验。后更名签,仕齐、梁间,为诸王保傅,久之罢去。入唐,为陈武烈帝大祝,傅帝意作韵语,简奥类焦赣《易林》。入宋,复辟江东神幕,更为长句,徘俚通俗。关壮缪侯之改谥武安王也,倚势辟之。王甚神圣,得签佐,益著。明兴,为王立庙京师正阳门,命签典谒。凡士之求官位者,商贾之求奇赢者,吉凶利钝,无巨细皆谒王,王倦于酬对,穆然无言,目签,使以己意答之。签受命如响,巧发奇中。万历间,名浸盛,太宰闻而贤之,荐于朝,命入吏部贰文选郎事。先是选郎多黩货,或巽懦徇请托。有贤自好者,避怨讥,尝惴惴。众推签廉平,遂以选事委焉。每朝廷有大选,选郎第按故事注品官,其地之远近善恶剧易,与人宜否,一决于签。太宰据签所定成,奏上之天子。天子辄可其奏,内外无间言。签亦喜自负,浸以骄泰。入吏部堂,立太宰下,挺然无所屈。居常慷慨大言:‘尧、舜以后,代无真人。使我得行其道,无怀、泰豆之治,何足云哉!’或问曰:‘子道已行矣,又何间焉?’签曰:‘未也。乡会试之榜,翰林科道之选,皆本朝所重也。数者我无一与焉。悉以畀吾,吾志快矣。’士之失职者,传其语为口实,举朝为之不平。于是台省交章劾签怨望,宜下法司讯。天子曰:‘签,忠臣也。下法司且死,将廷鞫之。’期日命签听于朝,公卿以下咸集,遣司礼太监诘签:‘汝以小臣与闻大政,分已逾矣,犹怀怨望,何也?’签曰:‘臣何敢怨望哉!臣见中朝贵要人,共为欺罔,以误主上。受主上深恩,不胜孤愤,故发此论耳。主上试面诘在廷诸臣,吉士之选,不以货取乎?科道之选,不以夤缘进乎?吏部之有顶首,科场之有关节,不累见白简乎?使臣为政,纵贤愚同贯,何至缪若此!宋欧阳修知贡举,惟朱衣之言是听。夫朱衣第善点头耳,臣乃善为诗,四五六七言皆如宿构。使修复知贡举,舍臣无与共事。诸臣自视何如修?乃毁訾臣耶?’于是公卿以下同词奏曰:‘签侮朝廷,轻当世之士,无人臣礼。且签在吏部,纵吏胥纳选人贿,上下其手,签阳喑不问,诈为愚忠,实败国事,罪当诛。’签曰:‘败国事者,非签也。诸臣绾结吏胥,共为奸利,百方卖臣。臣疏于简下,理宜有之。《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臣之见卖,过也;诸臣之卖臣,故也。主上以为罪宜谁坐?且臣本山林人,自虞、夏以来,修身数千岁,厕迹巫觋祝史之间,随俗上下。主上特简臣佐吏部,臣岂有心求之哉!臣不饮不食,无妻子之累,得贿将焉用之?主上若以臣为不肖,即日解臣吏部职,听臣仍归武安王庙,得死所矣。臣谨伏阶下以俟。’太监以状闻。天子曰:‘吾固知签忠。’命还部,掌选事如故。签知世不容,忽一日弃官遁去,莫知所终。”

或曰:“观音大士挈以归净土云。”野史氏曰:“古之司铨者,权氏敬氏,皆名能其职。权氏善低昂人,锱铢无所假,类非长者;敬氏好面诋人丑,恨者至欲扑杀之。明哲保身,吾有憾焉。固未若签之虚己御物,德怨两忘也。或疑签盖巫祝之流,不宜在廊庙。是殆不然。太戊以巫咸为相,成王侯,卜正于滕。巫祝又岂可贱简哉?签遭逢圣世,致位津要,蝉脱秽浊,以全其躯。”《诗》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呜呼贤矣!《又后虱赋》曰:“李商隐有《虱赋》,陆龟蒙有《后虱赋》。李止讥其啮臭,未尽其罪也。陆更赏其恒德,则几好人所恶矣。”作《又后虱赋》以正之:

仁不害人,义不穿窬。伤人及盗,汉法必诛。

二罪并发,乃在濡需。请数其恶,始服厥辜。

昆虫之丑,实繁有徒。与人相迩,捐益各殊。

蚕丝蜂蜜,翻效勤劬。络纬促织,蜻蜓蟪蛄。

萤飞蝶舞,助人为娱。若斯之伦,固不可无。

鼠妇蚰蜒,秽我阶除。庭网户,萧蛸蜘蛛。

蝼鸣于土,蚓歌于涂。怒臂螗螂,祝子蒲卢。

扑火役鬼,投灯煎躯。暖产灶马,膻聚玄驹。

地鳖蜗牛,负矾推车。总属堪憎,无伤于吾。

若斯之伦,听其所如。爰有白覃,善啮吾书。

侵嘉树,蛀耗米珠。蝗螟彖,嘉种是锄。

醯败于蚋,肉败于蛆。飞 ]蚀柱,青蝇裾。

是皆吾仇,害禾剥肤。情在可宥,我咸赦诸。

虿尾惟蝎,钩牙惟蜍。蠼螋似蜮,玄蜂若壶。

蛭缩如棰,蚝行蠕蠕。守宫壁镜,藏毒不虚。

凡彼螫,可辟可。有犯则杀,固难尽屠。

蛔蛲匿胃,蚧潜肤。我欲除之,无形可刳。

蚊恃矫翼,蚤凭轻躯。我欲捕之,转盼而逋。

若汝虱者,何能为乎?形眇一黍,质无半铢。

或入吾,或托吾襦。旬日累代,繁孕而居。

黑食头垢,白吮身腴。尔类日肥,我貌日癯。

瞥焉见察,循钻衤如。既贪且懦,既钝复愚。

肉食之鄙,曾莫汝逾。汤沐既具,汝命难纾。

罪在不赦,慎勿怨余。虱闻斯言,匍匐俯伏。

静听谴诃,祈缓沸沃。倾耳察之,杳无声触。

斋心以聆,若诉若哭。号物万数,惟天并育。

蠢动含灵,谁非眷属?身命布施,千圣轨躅。

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无谷,我啜无菽。

天赐我餐,惟血也独。我首无角,我喙无啄。

微咂君肌,何遽为酷?君何不广?请观朝局。

闻诸商君,吾友有六。皆锡天爵,皆赋天禄。

荣妻任子,亢宗润族。吸民之髓,蒙主之目。

偾事无刑,废职无辱。嬉游毕龄,考终就木。

我羡我友,飞而择肉。我罪伊何?太仓一粟。

君欲我诛,盍速彼狱?我闻虱言,怒发上矗。

蕞尔微虫,宁望禽畜?积汝亿命,不比奴仆。

敢拟朝士,腾兹谤。即汝明刑,岂止汤沐。

系之以发,悬之于竹。细为弓,绣针为镞。

弦丝射之,一发洞腹。尸诸棘端,以为大戮。

仲恭焚弃其稿,自定为二十二篇,此二篇最善。赞曰:

余壮而始与仲恭游,每举韩退之评柳子厚勇于为人,不自贵重,以相磨切。已而读《班史》,至陈遵谓张竦与原涉应客之言,未尝不为反复流涕也。伤仲恭浮湛里间,所谓亲见杨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其文章议论,将久而不传,故采择其可观者,著之于篇叶,适叙陈同父之文曰:“使同父晚不登进士,则终为狼疾人而已矣。”仲恭亦云。呜呼悲夫!

初学集卷七十三

○传(四)

(梅长公传)

公讳之焕,字长公,一字彬文,黄之麻城人。其先,宋宛陵先生后也。元至正中,避兵徙家焉。曾祖吉,举进士,守惠州。吉生汝观。汝观生六子,长国桢,以御史监宁夏军,平孛贼,官止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国森,举乡荐,公之父也。公十岁丧父,从其母刘,居东山之沈庄。日课书盈寸,倜傥雄骏,异于凡儿。年十四,为诸生。台使者按部阅武,骑马横绝教场。使者怒,命与材官角射,执弓腰矢,射九发连九中,中辄一军大呼以笑。长揖上马径去。使者不怿而罢。县西龙潭,绝壁下瞰,公指曰:“谁能下此潭不足缩者乎?”同游者谩应曰:“能。”再问之如初。趣举手推堕之,骛没泅水,而得免。旁人皆摄,公谈笑不改色,人以此异之。

万历癸卯,与应山人杨涟同举于乡,以功名节义相期许,盱衡抵掌,视举世无如也。甲辰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高阳孙少师以史官同馆,性严重,不可一世士,独推重公。公在馆中,语则矫尾厉角,坐则掀髯摇扇,视馆阁诸公低头缓步,暖姝相向,恒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载,出为吏科给事中。神庙静摄日久,朝政弛。公上封事言:“近日国事,无内无外,无大无小,酿成一片虚泡世界。如蠹在树中,风起则摧耳。方今民穷饷竭,虏横兵疲,大小臣工兵农钱谷之司,日夜讲求,犹惧不给。言官舍国事而争时局,部曹舍职掌而建空言。群天下尽为一虚套子所束缚。辇毂之下,京营之兵马,入卫之班军,户部之钱粮,皆有费无用,有名无实。种种弊蠹,动曰旧例不省。是太祖高皇帝之例耶?亦成祖文皇帝之例耶?敝蠹日积,沿袭为常。有作意整顿者,不曰生事,则曰苛刻。事未就而谤兴,法未伸而怨集。何怪豪杰灰心,庸人养拙,付国家事于不可为乎?臣请陛下严综核以责实事,通言路以重纪纲,别臧否以惜人才。臣所言者,不过老生常谈,能真实举行,未必非对症之药也。”公既扼腕时政,又数为上条奏故江陵相所以修整初政,督课名实者,慨然欲有所建置。疏屡上,不见省。部党角立,如敌国不相下,一无所附离,每有封驳,恒两非之。其大指务在破私交,绌党论,矫时救弊,爱惜人才而已。居六载,出为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狱多冤结,栲一连十,累岁不得决。闭门周视案牍,期旦日会堂下,据案呼囚,明举其刑书云何,据几决遣,狱成于手中,奄忽如神。岭表多盗贼,势豪家通行为之囊橐,尽知根株窟穴所在。用沈命法,分行收捕,穷治所犯,即时伏辜,由是盗贼禁止。惠州豪沈烈女于水,禽得,就烈女死地扑杀之,瘗其女于萧烈妇墓旁,赋诗刻碑以识焉。宦家子依倚父势,恣为奸利,禽治之不可得。使人晓谕其父,若欲其子出而生乎?抑匿而死乎?其父大寤,听其子就理命。冤民如墙而立,占人田园若干,攫金钱若干,掳子女若干,甲乙丙以次质对,尽反其侵掠,则缚狠子痛棰之曰:用以谢乡人,并以谢而父也。”卒自刮磨为善士。公为吏,精于吏职,发奸レ伏,厉使强壮,蜂气类赵子都;奋髯抵几,罢斥舒缓,养名类朱子元;赏罚分明,见恶辄取,类张子高;仁心为质,不务近名,扶养元气,执持大体,则汉吏弗如也。海寇袁八老掠潮杀守吏,潮非公所部,自请往剿。严兵扼海道,绝馈运,断樵汲,散免死牌数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于闽。公督学山东。八老率舟师援辽,谒公于登。公语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见颜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谢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闽。今日敢不为公死乎?”公文人不便武事,其为剧寇畏服如此。其视学,阔略教条,谢绝请寄,考课之暇,进诸生而教诫之。贤者降阶执手,重以慰籍;不类者嚼齿唾骂,申以楚。诸生始而骇,中而服,久而歌思颂慕,咸以为师保父母也。兖富人谋并邻生园庐,使二盗要诸丛薄中,ㄏ抟而杀之。有司以盗抵罪。公曰:“是所谓功意俱恶者也。人止一命,而盗无两死。今度主使,而论盗扶同杀士,众口ん哗,五月不就吏,并用柱后惠文弹治耳。”逮至,一讯而服,遂以重论,而二盗坐前案论死。天启元年,召入为通政司参议,迁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丁母忧归里。未几而逆奄之难作。先是神、光二庙,相继登格。先帝幼冲,杨涟为兵科都给事中,参预顾命,建白移宫。及为副宪,案劾逆奄魏忠贤罪状,群小嗾奄兴大狱,逮涟考死。言官レ觖涟党,以公为首。指涟就征日,公往送,执手恸哭。诬公在省中受取赇赂,牵连即讯。当是时,钩党遍天下,锒铛之使四出。公自分旦夕逮系,而狱久未决。每呼愤顿足曰:“我何渠不如野猫头,致奄党忽忘我耶?”野猫头者,公与涟平居相尔女之辞也。已而叹曰:“主少国危,朝家事坏于儿媪息之手。刺血草奏,大呼二祖十宗之灵,撼承天门,恸哭引欧刀自刭北阙下。男儿死耳,肯低头骈首,作圜扉中一片血耶?”短衣ゎ被,从两苍头跨马北上。亲知股栗莫敢遏。过信阳,故人王思延止之曰:“壮哉!遂与子长别矣。强为我少留痛饮,信宿而去。”越翼日,邸报至,坐追赃遣戍。思延笑谓公:“可以归矣。”跨马复返,据鞍却望,鞅鞅如有所失也。今上即位,召还,以原官巡抚甘肃。甘镇孤县虏中,绝饷七阅月,套虏土鲁多蛮犯塞,军无见粮。公钩校边吏邀勒淮商中盐引,悉以给商,一日得盐引银三万两有奇。战士宿饱,一军欢呼。乃为三覆以待虏,遣羸卒数百人,领羸畜数群驻墙内,虏入即反走。虏略取羸畜,逐北深入。总兵杨嘉谟部前锋迎战。虏惊,将从间道阑出,则二覆起,邀其后,炮弩齐发。公亲率标兵夹击,虏大败。斩首虏凡七百余级,生得银定酋王子绰木素,降六百余人,悉分隶为精骑,甘兵以此益强。明年春,虏复大入,病疠大黄山下,枕籍相望,诸将请掩捕之,得首虏数千,中封赏率。公曰:“鄙哉!用是得侯,何不武也?”遣译人宣谕朝廷威德:“乞沙迹地活汝,慎无恐。”逾月,虏病,望边城搏颡,涕泣引去。虏酋小王子入谢。公返其金玉,取所贡矢,与诸将耦射,十射皆贯革,矢矢相属。虏啮指曰:“真吾父也。”乌程用阁讼攘相位,公在镇,扌戟手骂詈,数飞书中朝,别白是非。乌程深衔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诏,即日启行。虏踞峡口峰,大兵尽东,合海虏窥河西。公命援兵分五道:肃州高台兵从西北而东,凉庄兵从南而北,伏贺兰山西,徼虏归路。大兵会水泉峡口,腹背掩击。虏再战再北。斩首虏八百四十级。我师遂东。而总镇兵先哗于涂。公驻兰州,盛陈兵塞诸隘口,下令尽赦胁从,斩首乱一人,以首虏论赏。夷丁庄哈杰等斩五人以献。公叱曰:“首乱者四人,安得五也?”赏四人,扌失一人。一军皆喜曰:“吾属无忧矣。”甘镇去都门七千里,师次州,奉诏还镇,已又趣入援,纡回往还,又数千里,师行半年始至。本兵希乌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杨守谦例杀公。保镇三百里,甘镇七千里,保以先至论功,甘以后期论罪。上心知公材,怜其枉。部议力持之,乃命解官归里。久之,乌程当国,豪宗恶子,嗾邑子上书告公,乌程从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满谰,忌公才能,借以尼公。公自是不复起矣。公为人忠诚乐易,光明洞达。遇显贵人,不抠衣奉手,亦不为崖岸斩绝。遇后门单士,不为翕翕热,亦无所施易。刚肠疾恶,面折人过,如矢激弦,一往辄发。怜才好士,赈穷急难,虽仇人怨家,片言讠垂诿,输写心腹,未尝有纤毫芥蒂也。家居门无重闭,室无典谒,杀鸡饭黍,宾客杂坐,笑语喧阗,几案狼籍。小夫孺子,乞儿贩妇,冤愤赴诉,直入坐隅。公召其所与交关者,往复譬解,平亭曲直,务使得当而止。县中桀黠奴与奸猾吏盘互,渔食闾里。闾里冤结者,不之有司而之公。公必禽治痛折辱之,列其罪状付守令,案伏其辜,不得以势力变诈自解。由是荜门圭窦,倚为司命。势豪侧目视公,亦不能不为绌服也。县阻山多盗,皆奴吏为渊薮。盗连发不得,得即妄引平人,连染株送,盗得不穷竟。公曰:“除盗莫如除窝,除盗窝莫如除势窝。”具得其主名区处,责问游徼尉卒,令壹切受署。势家有首匿者,自领尉卒搜捕,又不得,则发苍头健儿,裹粮与俱,追逐数千里外,无有遗脱。验服,辄折其两足,纟专送所司,俾不得受贿纵舍。群盗摇手勿复过麻城界,自送死也。流贼起秦、陇,躏豫、楚,蔓延光、黄间。公告戒守令勿去,有我在。用军法部勒材官乡人、子弟僮奴,警巡、远侦探,援兵登陴。所畜养赣儿数百人为正兵,备出战。收无籍恶少为游兵,资应援。一参将领辰兵护关厢,南赣大炮,东粤红夷炮,架楼橹,募猎户,操药弩矢,分伏关隘。城沈庄别墅,浚渠堑,具蔺石渠答,与县治犄角。警急,亲领家丁,跨马巡徼,黑夜往还数十里。守者恃以无恐。乙亥二月,贼乘夜绕城而南不敢逼。自是贼游兵相及,不敢犯麻城者八年。献贼投牒乞抚,称西营张献忠,每过城东,指谷堆山,相戒勿近沈庄。西陲兵所在焚掠,过沈庄,必敛兵免胄,稽首而去。乡人入保者益众,名其堡曰保生。莳花之圃,养鱼之陂,皆斥以予民。诛茅结庐,鸡豚成社,所全活数十万人。兵后凶灾,振廪贷粟,又全活数万人。公以士大夫失势家居,卒能枝拄剧寇,保全江、汉,以其至诚恻怛,急病让夷,一腔热血,夙为乡里士民所倾信也。官兵日暮行劫,东山寨炮石伤二骑,群噪周侍郎第,登其屋将焉。公至,厉声叱曰:“奴辈三百人,欲反耶?吾遣家丁缚汝,如搏兔耳。”一军皆声喏,拥公马抵沈庄,听处分而去。邑子董环,据东山巴河,聚众且数万,郡邑忄匈惧。公折简召之曰:“环敢不来乎?”环至,竿其首。众即日解散。其呼吸应变不动声气,皆此类也。公听勘久之,叙甘镇前后功,加级荫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发病卒,享年六十七。殁之日,里人皆巷哭。每岁诞日,聚哭于墓者数千人。向受公镌责者,无不行哭失声。

公尝言:“吾于天下有三友,虞山如龙、应山如虎、临邑如象。”临邑者,故大司马王洽也。与同邑陈侍郎以闻好,应山初殁,语陈曰:“昨曾见野猫头来。”陈骇曰:“何谓也?”公曰:“日午时忽见于竹亭篁箨间,状貌如生,把余臂语曰:‘血书中未尽之语,汝为我证明之。’言讫而殁。所谓质诸鬼神者耶?”公卒之年,先丧其壮子二。孙才成童,今又弱一个焉。其行事将日就湮没,后死之责也。乃据其门生万延行状,且与其从弟惠连、念殷,访求其遗事作公传,庶国史有征焉。赞曰:

崇祯初,客或语予曰:“政将及子,灭奴荡寇,策将安出?”余曰:“用孙高阳办奴。用梅长公办寇,天下可安枕矣。”未几,余坐谴罢。己巳,以奴警即家起孙公当关,三年旋放归。又七年,公殉节死,而辽事不可为矣。长公罢镇里居,贼八年不敢窥麻、黄。长公殁后二年,癸未三月,献贼陷麻城,戒勿犯梅氏,持羊酒祭长公坟,罗拜而去。

(张进谏传)

张进谏,莱州人也。万历中,麻城梅公克生以御史监宁夏军,讨孛贼,进谏以小较隶魔下亲随执槊,不去左右。贼被围急,我师决堤水灌城。贼诈降,请缒城见监军,皆及濠稽首而退。许朝挥刃逾濠,将及公,公披襟当之,朝内刃下拜。当是时,朝相逼在十步内,进谏色动,公失止之。进谏退曰:“主在此,使贼好去。进谏握两拳欲肿矣。”公每夕变服为卒,周巡城垒,昏黑中辨人影相随,必进谏也。

同部

其它

艾轩集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艾轩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艾轩集九巻附録一巻宋林光朝撰光朝字谦之莆田人登隆兴元年进士厯官国子监祭酒兼太子左谕德除中书舍人兼侍讲以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卒光朝为郑侠之壻又从陆子正防学问气节俱有自来长朱子十六嵗朱子兄事之其为舍人日缴还谢廓然词头一事尤为当世所称平生不喜著书既没后其族孙同叔裒其遗文为十巻陈宓序之后其甥方之泰搜求遗逸辑为二十巻刻于鄱阳刘克庄序之至明代宋刋已佚仅存抄本正德辛已光朝乡人郑岳择其尤者九巻附以遗事一巻题曰艾轩文选是为今本而所谓十巻二十巻者今遂皆不可见王士祯居易録称尝从黄虞稷借观其全集憾未抄録未审即此本否也然
爱吟草
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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