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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91 / 113

会员可开白话

执事有味乎兴《诗》立《礼》之教,而下询于群瞽,其将求古之登高能赋,可为大夫,与夫禹行舜趋,有君子之容者乎!则非执事者之指也。虽然,言诗而及楚之屈子,言礼而推汉之董子,愚为之亻免而深惟,而重有感于世道也。夫《诗》之为教也,温柔而笃厚,其丽情婉,其抒意异,故古之忠臣孝子,有所苞塞而欲引喻,必发乎《诗》。《礼》之为教也,斋庄而中正,其范物方,其标矩严,故古之端人硕士,有所刻励而欲自闲,必本诸《礼》。《诗》与《礼》,异途而同辙者也。屈子者,得《诗》之真者也。当怀王之时,井渫不食,不知其主之不悟,而忧思彷徨,眷顾宗国,盖至于蛾眉谣诼,终不容于众女,党人猖披,愿下从夫彭咸,而屈子之拳拳者不少变也。彼盖曰吾纵志洁行芳,岂可以泥滓君父而自为高?吾宁悲忧饮泣,使世谓我为愚为诞而已。故宁君弃我,无我弃君者,屈子之《诗》教也。董子者,得《礼》之正者也。当孝武之世,方凿不入,不惜其道之终不庸,下帷著书,足不窥园,盖至于三仁之问,抗严词于伐国,雨电之对,引事应于《春秋》,而董子之斤斤者不少假也。彼盖曰吾纵身隐道晦,岂可以弁髦名简而自为通?吾宁被服礼义,使世谓我为拙为迂而已。故宁世弃我,无我徇世者,董子之礼教也。嗟夫!今之士大夫则可既矣!戈矛伏于胸臆,名利深于钓饵。其谋国也,目裂眦,挟愤思逞,而无同舟共济之心;其自为谋也,望尘逐臭,盛饰自媒,而无怀褐善藏之意。试还而思夫《诗》之为教,戒同官,念我友,岂无盛气,不敢介于颜面者,何也?试还而思夫《礼》之为教,三日而后见,三揖而即退,岂无膻念,不敢错其寸趾者,何也?士君子之相与也,如兄弟之协比,埙篪相和,而急难相呼应也。其自守也,如处子之未嫁,而妇人之不离傅姆也。奈何叫嚣凌谇,朴无耻,有城府而无廉隅,有鳞甲而无绳墨,伤国脉而薄士气,以招号于天下为哉!则莫如敦《诗》说《礼》之教,可以潜消而明荡之。虽有醒喜醉怒者,进之以清庙明堂一倡三叹之音,则诎然而止;虽有冥趋倒植者,语之以和鸾节奏进规退矩之度,则肃然而恐。此《诗》与《礼》之为教也。取古人之糟粕,而箴举世之膏肓,异途而同辙者也。执事言诗而及屈子,言礼而及董子,岂以是乎哉!不然,将使愚举申公、毛苌之短长,辨王肃、大小戴之同异,悉举其讠叟闻以复于执事,此杨子云所诮说铃书肆,而庄生以为已陈之刍狗,不可再荐者也。执事之唾而弃之,亦已久矣。

△第四问

愚闻之:谥者,纪行之迹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谥之有法也,自周公也。晋、唐以来,谥典綦重。如贾充、何曾、许敬宗者,皆藉人主之威命,以乞灵一字,而卒不能柱驳议者之笔舌,盖劝惩系焉。我高皇帝以风教鼓舞一世,尤慎惜谥典,至以爱子重之为荒为愍,不少曲笔,而一时大臣,亦罕得赐谥。乃挽近则稍稍变矣。大抵爵位之崇卑,子孙之贵贱,与公论之轩轾,互相低昂。谥者未必贤,贤者未必谥。人得以,觊觎出入,而易名之典稍轻。日者皇上特俞礼臣,请应补谥暨予谥者若干人,典刑不亡,九京可作,愚何能赞一辞哉?虽然,礼失而求之野,愚亦尝谋于野矣。曰:“开国之功宜录也。”李韩公之居守馈运,比功萧相。陶主敬之帷幄谋议,接迹留侯。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叶琛、孙炎等,皆戎马汗青,表仪一时,而犹未得谥,恐亦国初之缺典也。曰:“革除之节宜录也。”逊国诸臣,开衅丧师,捐躯死事,功罪往往参半。至大臣如铁铉,词臣如方孝孺,台省如景清、黄钺,守臣如姚善,皆有功无罪,不惜以九族百口,争顽民之名,文皇帝固有子宁若在之叹矣。当箕裘奕叶之后,而旌别赐谥,所以述文皇帝之隐志,而杜后世之议端者,非浅鲜也。曰:“抗节之贤当录也。”二百年来,死事效忠之臣,后先接踵。如逆瑾之变,有三疏死杖下者,有坐草疏被逮,几死诏狱者,其事炳良人耳目。至邹智、沈钅柬、杨慎之徒,犯难投荒,百折不悔,不可廉其遗忠而差等赐谥乎?曰:理学之贤当录也。”廊庑之列祀者无论已,他如吴聘君、罗明德诸君子,造诣卓绝者,固不乏人。且有继绝学,回倒澜,而位不登三事者,其可泯泯无闻乎?凡此者,宜及时讨论扬扌乞,广天子风厉之至意,而章一代华衮之盛事者也。

然愚又以为谥之未定,由史之不立也。我二祖列宗之德业,如日中天,而金匮之藏,寥寥未有闻也。实录所载,不过删削邸报,而国史又多上下其手,乞哀叩头之诬,故老多能道之,恐难以信后也。国史未立而野史盛,汲之冢,齐东之野,至有以委巷不经之说诬高皇为嗜杀者,非裁正之,其流必不止。愚以为亟宜网罗放失旧闻,考订得失,以国史为经,以野史家乘为纬,州萃部居,条分缕析,而后使鸿笔之士,润色其辞,国史既定,衮钺随之。宜谥者谥,宜去者去,宜更定者更定,以史裁谥,以谥实史,庶无虚美隐恶之恨乎哉?是举也,创议易而卒业难,卒业易而尽善难。然而不可缓也,执事者其亟图之,生愿握管以从焉。

△第五问

自皇上静摄以来,朝著困于空署,台省穷于备牍,卿贰之乞骸者,以听不听为羁;草野之待环者,以行不行为饵。议者纷呶,谓皇上深宫重袭,运其独智,有轻天下士之心,而贤士大夫,亦有愿为冥鸿,不愿为笼鸟,思旦夕去者,上与下有否隔不通之势,十年于此矣。而一旦欲挽回天听,耸动其尊贤敬士之心,岂不难哉!

愚窃思皇上之慢士久矣,骤而望以虚怀折节,为社稷爱士,即伏辕如车右,碎首如禽息,且以为狂瞽无当,益坚其外距耳。夫为皇上计,则当思所以积贤;为士大夫计,则当思所以自积。所谓自积者,何也?士之积威望以动主者,士气也。皇上以一官羁绁天下士,去不成去,留不成留,置之如积薪,而玩之如股掌。士又不自振拔,口称挂冠,身难脱屣,如小儿之嗜饴,啼哭不自胜,则人得而侮弄之矣。此士之积轻一也。士之积悃诚以悟主者,士论也。上恶立名而下喜于借名;上恶树党,而下恶不立党。口腹之间,有蜜有剑。笔舌之上,一矛一盾。即有披鳞请剑之士,主上亦以规置之矣。此士之积轻二也。士之积清白以格主者,士节也。一捷径而争为营,一利孔而互为市。不救积泽之火,而能取丽水之金。不辨一车之豕,而能制两敝之虎。愈巧愈阴,愈亢愈靡。此士之积轻三也。士既以上之轻士者自轻,而上并以士之自轻者轻自重之士。士之自视也,以为股肱手足;而上之视士也,无以异于厮养妇寺。士安得不积轻,而主上安得不积重哉?吾愿今之士大夫,反是三者,而图所以积重。决去就而尊国体,息竞争以定国是,澹营求以养国干,则主上轻士之心,可徐反也。夫燔柴可以祀天,其精通也;积灰可以止水,其力厚也。以皇上之神圣,岂难于天回牖启,而以士之不自重者,成主上轻士之名。为臣子者,其忍自菲薄乎哉!不然,士业已不自轻,而上终不重。士有接履而去耳,不受骄君之饵,亦安往不得贫贱?此亦士之常也,然而非君子所忍言也。

愚所愿于今日者,士无漫受上之轻,上亦无遂听士之自重,而天下事乃可为矣。至愚所以为皇上献,则有虎会之对赵简子,与麦丘邑人之祝齐桓公者,在主上亦既厌听之,故敢以自积之一言,发执事者之微指焉。

初学集卷九十

○制科(三)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序一首,论一首,策三道))

△浙江乡试录序

天启元年秋八月,天下当乡试之期。上俞礼臣请,命编修臣谦益偕刑科左给事中臣谦贞往典浙试。臣等受命惟谨。比至则巡按监察御史臣某,申厉功令,︱毖有加;提调监试则臣某某,蒇事庀物,不愆于素,同考试官则臣某某,相与萧誓戒,而后莅事。乃进提学佥事臣洪承畴所取士,锁院而三试之。浙贡士凡九十有七人,先按臣某,以上嗣服改元,疏请广解额。上可其奏,命以今年贡士一百人,它省皆以次及焉。既撤棘,第其姓名及文之可录者,镂版以献,而臣以职事为其序。

臣尝读宋陈亮所上书,以谓吴、蜀天地之偏气,钱塘又吴之一隅也。而极论当世之人主,据已耗之气,用日衰之士,难以北向而争中原。未尝不三叹于其言。既而思之,我高皇帝既定金陵,即聘四先生于浙。帷幄秘近之臣,皆浙产也。自时厥后,名卿伟人,铭书于太常者,氏名相望,又何耗且衰之云乎?间尝原本而论之,自中原之文献独传于婺,又参以东嘉之经制,永康之事功,于是黄氵晋、柳贯、吴莱之徒,衍其遗学,涵肆演迤,而后汇卒为金华之道德文章。自祥兴以后,宋之遗民故老,多在旧国,高风苦节,凛冽于浙河之西东,而后激扬为乌伤、临海、馀姚之节义。自渡河之志,不获遂于宗忠简,而陈亮、王自中之徒,以穷乡素士,任百年复仇之耻。其志略愤盈,与江潮海气相为参错,而后发泄为诚意、新建与于忠肃之勋业。溯有宋建都之初,以迄胜国。浙之贤才之生多矣,曾无补于地气之耗息、人才之衰盛,而卒以大奋于我明。由此观之,向之所谓耗且衰者,固其所以瘅盈发,钟美于今日者也。诗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祖宗得人之盛,岂非神之相之也哉?自建州难作,忧时危涕之士,盖尤咨嗟忾叹于忠肃,恨不得起之九京。而臣等乃以上命取士于浙,得一士于忠肃之乡,用以敌王忾而振国耻,其亦天之所以助顺,而人臣之所有事矣乎?逾淮渡江,以达于浙,问独松之关隘,指皋亭之壁垒,为之悄然以恐。睹省会之繁华浩穰,想像所谓行都故宫者,为之凄然以悲。然后作而叹曰:吾今而后知,忠肃之功远也。锁院之试,衣巾笔牍而至者,四千九百余人,曰:“是皆忠肃之乡之子弟也。”摩娑卷帙,焚膏继晷,夜既向午,烛影荧荧于帘几间,有风肃然,如闻告语。已事而竣,相顾而不能舍然,咸曰:“庶几得忠肃其人者而献之乎?”又曰:“未可知也。”於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于浙也,考诸职方,循览其镇山泽薮,则有以征其地气。观乎人文,东南竹箭之美,不可胜用,则有以征其人才。较之以帖括,取之以糊名,而遂欲得一士焉,以敌王忾而振国耻,所谓有相之道者也。则不得不征之于神。《诗》不云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以国家有道之长,列圣扶养之久,而我皇上聪明睿知,闵予访落,其不忘忠肃于此邦也,神之听之,可知已矣。自今以往,多士其蹈厉奋发,以王勋国功,永有闻于世,使地气之息者不复耗,人才之盛者不复衰。而后之人无复有感慨叹息,如陈亮所云云者,斯我国家之庆,则亦惟神之庸。若夫多士之简牍,与臣等之心目,皆皇上之所使也,皆神之所凭也。告成事而已,而又何讥焉?然臣闻往者江西之事,浙闱之中,有神告之。是录也,亦既献而登之矣,而终未知神之告之者如何也?於乎!敬之哉!於乎!臣与多士咸敬之哉!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钱谦益谨序。

△志伊尹之所志

论曰:古之圣贤,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公其身于天地万物,则吾之身即天地万物也,是之谓无我;无我则至公矣。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则有我,有我之人,岂惟养身封己之为病哉?即摩顶放踵,迂其身以为天下,亦所以为私也。是以君子慎所志。射者之有志也,其审固或差以毫厘,而命中必远于寻丈。士之志,其相去也,岂在寻丈之间而已哉!昔者周子论士之希圣也,曰:“志伊尹之所志。”为说者曰:“周子之言,患人之专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也。”斯言也似矣,而未尽也。请拾其遗说而略论之。

夫士之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者,其于取进,若钩之索物也。持禄养交,以苟岁月,若蠹之食木也,而岂周子之所深患也哉!夫惟有志于圣贤,以荣身希世为耻,而其志之所存有未辨焉,汲汲然以圣贤之学,行其功利之心,则其为患也滋大。不知圣贤之所为汲汲者,汲汲于斯道,而非汲汲于天下也。使圣贤而汲汲于天下,则圣贤之志,亦无以辨于功利者矣。周子有忧之,是故不徒教人学尹,而先教之以志其所志。伊尹之志何志哉?耻其君不若尧、舜,伊尹之志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伊尹之志也。虽然,以此为伊尹之志,是正所谓毫厘而千里者也。古之圣贤,其汲汲于斯道也,没身焉而已矣。故曰:“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也。”乐则有行之之道,而忧则有违之之道,道之在天下如水之行于地,无往而不在,而岂吾所能行之违之者哉!夫如是,故其视斯世斯民也甚切,而其视功名富贵,漠然无所系于我。其自视也大,故其气足以冒天下,其自任也重,故其力足以运天下;其位置也高,故其地位足以卑天下。今也不然,能乐而不能忧,知行而不知违,汲汲然以天下为事,而我之气不足以冒之,力不足以运之,地位不足以卑之,则亦眇然天下之一物而已矣。以眇然之一物,而出其心神强力以耆柱天下,天下大而我小,天下重而我轻,天下高而我卑,杂然侧出于功利之途,负之而趋,而不自觉也。是故耻其君不若尧、舜,诡遇之径窦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功利之邮遽也;五就汤,五就桀,失身者之节传,而放君窃国者之表识也。此无他,由志之不蚤辨也。志一不辨,而其流至于如是,可不慎欤?伊尹之志何志也?吾所谓汲汲于斯道者也,忧则违,乐则行者也。当其处畎亩而乐尧、舜之道,于光华见其日月,于耕稼见其生民,于东作西成见其时叙,尹固无以天下为也。及其幡然三聘,﹃力于伐夏救民也,胥曷丧之时日而光华焉,胥涂炭之民而耕稼而东作西成焉。尹曰:“此吾忧违乐行,进德修业之一事焉矣,而终无所与于天下也。”尹之志若是者,何也?人皆汲汲于天下,而尹则汲汲于斯道也。汲汲于天下则有我,而汲汲于斯道则无我。有我无我之间,辨志之大闲也。由是观之,则志伊尹之所志者,可知已矣。天地大矣,我于其中,眇然一物也。自有生民以来,圣者创,贤者述,开物成务,兴作补救,纷纷浩浩,至不可以算数。其裁成之,则天地之性灵也;其还归之,则亦天地之能事也。于圣贤也何有?于天地也又何有?而我欲于其中铺张之以为功名,采缉之以为道德。譬之如绘画太空,而追逐日景,斯不亦劳而无当乎?忧而违,乐而行,忧与乐非天下,而违与行非我也。尧、舜其君者吾之愿,而致君不必己功也。一夫不获者予之辜,而救世不必己德也。出处可以异道,而行藏可以不相背。惕跃可以异位,而潜见可以不相师。禹、稷胼胝,而巢父可以去而挂瓢。周公明农,而仲尼可以出而旅人。洙、泗之间,述作遍六经,而颜氏之子,可以退而殆庶。如是而后谓之无我,如是而后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志伊尹之志者,亦若是则已矣。《易》之《乾》曰:“亢龙有悔。”曰:“见群龙无首,吉。”尹以匹夫而放君,以冢宰而放其君之子,不可谓不亢矣。复政厥辟之后,陈戒而告归。自耄耋来朝之外,求其一言一事之著见于史册,不可得也。当是时,尹盖已复为有莘之野人,舍然无所与乎天下国家之事矣。故其告太甲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斯其禄以天下而弗顾之心与?斯其为不可为首之天德,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欤?凡德之有首,以其有我也。天德无我,故不可以为首。伊尹之处亢而无悔,进退存亡,不失其正,以其无我也。志伊尹之志者,于有我无我之间辨之,则思过半矣。嗟夫!三代以还,豪杰之士以学术乱天下者,大抵学伊尹而差者也。周子深忧之,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即继之曰:“学颜子之学。”颜子者,箪瓢负郭之人,其流风遗书蔑如也,乃足以上配伊尹,士何必汲汲于天下哉!周子之在宋也,独抱遗经,以唱不传之学。先儒以为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盖亦孟子所谓夭民者欤!吾观宋之世,新法之纷争,雒、蜀之钩党,其人亦皆慨然有志于圣贤,耻以发策决科荣身希世为事,而一以有我为主,亢而不知悔,遂几于相率而祸天下。周子浑然太极之学也,无极而太极,是为群龙无首。其他则转入于阴阳五行矣。用是以建立事功,标准道术,不能无我,则亦不能以无首。首既见而龙德亦少衰矣。於乎!有我无我之间,盖学者诚伪之关,而亦世道治乱之几也。有志于伊尹者,又当以周子为法。谨论。

△第一问

问:《天保》之诗,下报上也。故其诗曰:“受天百禄。”曰:“万寿无疆。”然则古之君子,忧盛世而危明主者,其殆非与?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中兴则莫如宣王。《诗》《书》所称,何其咨嗟告戒,如不终日也?我皇上嗣无疆大历,服克新祖宗之功德,道扬先帝之末命,天休滋至,亿万斯年。为臣子者,叹欣踊跃,为《天保》之报上,犹恐不及。然或者以谓皇上冲年践阼,有如成王,而狡夷稽诛,有事攘斥,又仿佛宣王之世。则《诗》《书》之告戒,殆未可废于今日与!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不足为皇上道。则成王不足法欤!或者又以谓成王之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敷陈剀切,极于祈天永命,享国长久,故成王之德业为独盛。其在今日,所以进《金鉴》而箴丹者,亦必有道矣。臣子之爱君也,无所不至。诸士子起于草野,忠爱笃挚,而忌讳之禁,无所关知,其言之无罪也,将以闻于当宁。

《天保》之序不云乎:“天保,下报上也,臣能归美以报其上也。”夫福禄寿考,人主之所受于天也。臣子以是归美于君,取偿于不可知之天,以报其上,不已诬乎?盛世之臣子,其爱君也切,而其视天也甚近。其视福禄寿考,全而归之君也,不啻日用饮食之相须,而仰而责之天也,可以交手而相付。惟其如是,是故其于盛世有不得不忧,而其于明主有不得不危也。忧危之极,自视若父母师保,而畜其君如小子,谆谆告诫,携手而提耳,不讳危亡,不辟不祥不恶,径直而不厌累复。以谓福、禄、寿、考,吾之所可索取于天而挹注于人主者,必至于如是而后已也。无报上之心,无忧危之实,而徒为福、禄、寿、考之诵祝,则寺人宫妾之爱其君而已矣。执事当圣明初服,发策诸生,而拳拳以忧危忠爱为问。吾有以知执事之所存矣。昔者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而中兴则莫如宣王。成王免丧即政,咨群臣以谋始,不于朝而于庙,然忾然,如祖考之临之也。一则曰“闵予小子”,再则曰“维予小子”。当是时。嗣天子王矣。卑巽悼闵,情见乎词,惟恐人之不以孤孩畜己也。曰:“遭家不造,在疚。”曰:“未堪家多难。”譬诸耆一木于危厦,上雨旁风,发作无时,而恐人之去己也。群臣进戒嗣王,曰敬之,曰不易,其言亦危且苦矣。而嗣王虚己以答之,廪廪乎若《洪范》之锡,若丹书之受,而惟恐其有陨越也。考《行苇》以下之诗,所谓君子万年,干禄百福者,成周太平之盛,蔑以加矣。而诗人歌之曰:“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夫其不敢康也,斯所以为万年百福者也。宣王承共和之后,兴衰拨乱,视成王抑又难矣。其恤民忧旱,中心恻怛,备见于《云汉》之诗。“耗攵下土,宁丁我躬。”则穷而归咎于身。胡不相畏,先祖于摧。则迫而告哀于宗祀。其谆谆于昊天上帝之莫我听,若赴诉者之于长吏,疾声大呼而冀其愍己也。其闵闵于群公先正,父母先祖,若陷溺者之望徒侣,呼号燥吻而怼其不我援也。致诚而责报于不可知,笃善而求福于不可必。是说《诗》者所谓不知人于鬼神之别,知祈于此而报于彼者也。考《斯干》之诗,所谓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者,宣王考成之盛,可以概见矣。而诗人序之曰:“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夫其遇灾而惧也,斯所以为室家君王者也。恭惟我皇上,诞膺天命,嗣守丕基。日月贞明,神人交庆。宫禁肃清,享祀毖勤。渊嘿临朝,ㄧ穆御讲。可谓有不世出之姿,而将大有为之君矣。草莽之臣,不知忌讳,窃以谓我皇上冲年践阼,二后在天,遗大投艰,正闵予访落之日。而东方小丑,作孽于白山、黑水之间,谪见于天,盖不徒旱魃之为虐而已也。是故以万年百福诵皇上太平之业,不若以夙夜不敢康诵也;以室家君王祝皇上考成之盛,不若以遇灾而惧祝也。皇上诚如成王之不敢康,则《小毖》之求助,将进而为《酌》、为《卷阿》,而《既醉》之备五福,不待言矣。皇上诚如宣王之遇灾而惧,则《云汉》之忧旱,将进而为《六月》、为《车攻》,而《斯干》之颂君王,不待言矣。虽然,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皇上之所师法者,宜莫如成王矣。亦观于成王之臣所以训戒其君者乎?召公之诰曰:“监于有夏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周公作《无逸》,称殷先王享国长久;文王享国五十年,继自今嗣王,无皇曰今日耽乐。夫召公之戒历年也,周公之戒克寿也,非诅祝之口,则殇悼之辞也。非独自敌以下所不能堪,盖亦慈父所不忍出之于口,而爱子所不能之于耳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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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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