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91 /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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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执事有味乎兴《诗》立《礼》之教,而下询于群瞽,其将求古之登高能赋,可为大夫,与夫禹行舜趋,有君子之容者乎!则非执事者之指也。虽然,言诗而及楚之屈子,言礼而推汉之董子,愚为之亻免而深惟,而重有感于世道也。夫《诗》之为教也,温柔而笃厚,其丽情婉,其抒意异,故古之忠臣孝子,有所苞塞而欲引喻,必发乎《诗》。《礼》之为教也,斋庄而中正,其范物方,其标矩严,故古之端人硕士,有所刻励而欲自闲,必本诸《礼》。《诗》与《礼》,异途而同辙者也。屈子者,得《诗》之真者也。当怀王之时,井渫不食,不知其主之不悟,而忧思彷徨,眷顾宗国,盖至于蛾眉谣诼,终不容于众女,党人猖披,愿下从夫彭咸,而屈子之拳拳者不少变也。彼盖曰吾纵志洁行芳,岂可以泥滓君父而自为高?吾宁悲忧饮泣,使世谓我为愚为诞而已。故宁君弃我,无我弃君者,屈子之《诗》教也。董子者,得《礼》之正者也。当孝武之世,方凿不入,不惜其道之终不庸,下帷著书,足不窥园,盖至于三仁之问,抗严词于伐国,雨电之对,引事应于《春秋》,而董子之斤斤者不少假也。彼盖曰吾纵身隐道晦,岂可以弁髦名简而自为通?吾宁被服礼义,使世谓我为拙为迂而已。故宁世弃我,无我徇世者,董子之礼教也。嗟夫!今之士大夫则可既矣!戈矛伏于胸臆,名利深于钓饵。其谋国也,目裂眦,挟愤思逞,而无同舟共济之心;其自为谋也,望尘逐臭,盛饰自媒,而无怀褐善藏之意。试还而思夫《诗》之为教,戒同官,念我友,岂无盛气,不敢介于颜面者,何也?试还而思夫《礼》之为教,三日而后见,三揖而即退,岂无膻念,不敢错其寸趾者,何也?士君子之相与也,如兄弟之协比,埙篪相和,而急难相呼应也。其自守也,如处子之未嫁,而妇人之不离傅姆也。奈何叫嚣凌谇,朴无耻,有城府而无廉隅,有鳞甲而无绳墨,伤国脉而薄士气,以招号于天下为哉!则莫如敦《诗》说《礼》之教,可以潜消而明荡之。虽有醒喜醉怒者,进之以清庙明堂一倡三叹之音,则诎然而止;虽有冥趋倒植者,语之以和鸾节奏进规退矩之度,则肃然而恐。此《诗》与《礼》之为教也。取古人之糟粕,而箴举世之膏肓,异途而同辙者也。执事言诗而及屈子,言礼而及董子,岂以是乎哉!不然,将使愚举申公、毛苌之短长,辨王肃、大小戴之同异,悉举其讠叟闻以复于执事,此杨子云所诮说铃书肆,而庄生以为已陈之刍狗,不可再荐者也。执事之唾而弃之,亦已久矣。
△第四问
愚闻之:谥者,纪行之迹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谥之有法也,自周公也。晋、唐以来,谥典綦重。如贾充、何曾、许敬宗者,皆藉人主之威命,以乞灵一字,而卒不能柱驳议者之笔舌,盖劝惩系焉。我高皇帝以风教鼓舞一世,尤慎惜谥典,至以爱子重之为荒为愍,不少曲笔,而一时大臣,亦罕得赐谥。乃挽近则稍稍变矣。大抵爵位之崇卑,子孙之贵贱,与公论之轩轾,互相低昂。谥者未必贤,贤者未必谥。人得以,觊觎出入,而易名之典稍轻。日者皇上特俞礼臣,请应补谥暨予谥者若干人,典刑不亡,九京可作,愚何能赞一辞哉?虽然,礼失而求之野,愚亦尝谋于野矣。曰:“开国之功宜录也。”李韩公之居守馈运,比功萧相。陶主敬之帷幄谋议,接迹留侯。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叶琛、孙炎等,皆戎马汗青,表仪一时,而犹未得谥,恐亦国初之缺典也。曰:“革除之节宜录也。”逊国诸臣,开衅丧师,捐躯死事,功罪往往参半。至大臣如铁铉,词臣如方孝孺,台省如景清、黄钺,守臣如姚善,皆有功无罪,不惜以九族百口,争顽民之名,文皇帝固有子宁若在之叹矣。当箕裘奕叶之后,而旌别赐谥,所以述文皇帝之隐志,而杜后世之议端者,非浅鲜也。曰:“抗节之贤当录也。”二百年来,死事效忠之臣,后先接踵。如逆瑾之变,有三疏死杖下者,有坐草疏被逮,几死诏狱者,其事炳良人耳目。至邹智、沈钅柬、杨慎之徒,犯难投荒,百折不悔,不可廉其遗忠而差等赐谥乎?曰:理学之贤当录也。”廊庑之列祀者无论已,他如吴聘君、罗明德诸君子,造诣卓绝者,固不乏人。且有继绝学,回倒澜,而位不登三事者,其可泯泯无闻乎?凡此者,宜及时讨论扬扌乞,广天子风厉之至意,而章一代华衮之盛事者也。
然愚又以为谥之未定,由史之不立也。我二祖列宗之德业,如日中天,而金匮之藏,寥寥未有闻也。实录所载,不过删削邸报,而国史又多上下其手,乞哀叩头之诬,故老多能道之,恐难以信后也。国史未立而野史盛,汲之冢,齐东之野,至有以委巷不经之说诬高皇为嗜杀者,非裁正之,其流必不止。愚以为亟宜网罗放失旧闻,考订得失,以国史为经,以野史家乘为纬,州萃部居,条分缕析,而后使鸿笔之士,润色其辞,国史既定,衮钺随之。宜谥者谥,宜去者去,宜更定者更定,以史裁谥,以谥实史,庶无虚美隐恶之恨乎哉?是举也,创议易而卒业难,卒业易而尽善难。然而不可缓也,执事者其亟图之,生愿握管以从焉。
△第五问
自皇上静摄以来,朝著困于空署,台省穷于备牍,卿贰之乞骸者,以听不听为羁;草野之待环者,以行不行为饵。议者纷呶,谓皇上深宫重袭,运其独智,有轻天下士之心,而贤士大夫,亦有愿为冥鸿,不愿为笼鸟,思旦夕去者,上与下有否隔不通之势,十年于此矣。而一旦欲挽回天听,耸动其尊贤敬士之心,岂不难哉!
愚窃思皇上之慢士久矣,骤而望以虚怀折节,为社稷爱士,即伏辕如车右,碎首如禽息,且以为狂瞽无当,益坚其外距耳。夫为皇上计,则当思所以积贤;为士大夫计,则当思所以自积。所谓自积者,何也?士之积威望以动主者,士气也。皇上以一官羁绁天下士,去不成去,留不成留,置之如积薪,而玩之如股掌。士又不自振拔,口称挂冠,身难脱屣,如小儿之嗜饴,啼哭不自胜,则人得而侮弄之矣。此士之积轻一也。士之积悃诚以悟主者,士论也。上恶立名而下喜于借名;上恶树党,而下恶不立党。口腹之间,有蜜有剑。笔舌之上,一矛一盾。即有披鳞请剑之士,主上亦以规置之矣。此士之积轻二也。士之积清白以格主者,士节也。一捷径而争为营,一利孔而互为市。不救积泽之火,而能取丽水之金。不辨一车之豕,而能制两敝之虎。愈巧愈阴,愈亢愈靡。此士之积轻三也。士既以上之轻士者自轻,而上并以士之自轻者轻自重之士。士之自视也,以为股肱手足;而上之视士也,无以异于厮养妇寺。士安得不积轻,而主上安得不积重哉?吾愿今之士大夫,反是三者,而图所以积重。决去就而尊国体,息竞争以定国是,澹营求以养国干,则主上轻士之心,可徐反也。夫燔柴可以祀天,其精通也;积灰可以止水,其力厚也。以皇上之神圣,岂难于天回牖启,而以士之不自重者,成主上轻士之名。为臣子者,其忍自菲薄乎哉!不然,士业已不自轻,而上终不重。士有接履而去耳,不受骄君之饵,亦安往不得贫贱?此亦士之常也,然而非君子所忍言也。
愚所愿于今日者,士无漫受上之轻,上亦无遂听士之自重,而天下事乃可为矣。至愚所以为皇上献,则有虎会之对赵简子,与麦丘邑人之祝齐桓公者,在主上亦既厌听之,故敢以自积之一言,发执事者之微指焉。
初学集卷九十
○制科(三)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序一首,论一首,策三道))
△浙江乡试录序
天启元年秋八月,天下当乡试之期。上俞礼臣请,命编修臣谦益偕刑科左给事中臣谦贞往典浙试。臣等受命惟谨。比至则巡按监察御史臣某,申厉功令,︱毖有加;提调监试则臣某某,蒇事庀物,不愆于素,同考试官则臣某某,相与萧誓戒,而后莅事。乃进提学佥事臣洪承畴所取士,锁院而三试之。浙贡士凡九十有七人,先按臣某,以上嗣服改元,疏请广解额。上可其奏,命以今年贡士一百人,它省皆以次及焉。既撤棘,第其姓名及文之可录者,镂版以献,而臣以职事为其序。
臣尝读宋陈亮所上书,以谓吴、蜀天地之偏气,钱塘又吴之一隅也。而极论当世之人主,据已耗之气,用日衰之士,难以北向而争中原。未尝不三叹于其言。既而思之,我高皇帝既定金陵,即聘四先生于浙。帷幄秘近之臣,皆浙产也。自时厥后,名卿伟人,铭书于太常者,氏名相望,又何耗且衰之云乎?间尝原本而论之,自中原之文献独传于婺,又参以东嘉之经制,永康之事功,于是黄氵晋、柳贯、吴莱之徒,衍其遗学,涵肆演迤,而后汇卒为金华之道德文章。自祥兴以后,宋之遗民故老,多在旧国,高风苦节,凛冽于浙河之西东,而后激扬为乌伤、临海、馀姚之节义。自渡河之志,不获遂于宗忠简,而陈亮、王自中之徒,以穷乡素士,任百年复仇之耻。其志略愤盈,与江潮海气相为参错,而后发泄为诚意、新建与于忠肃之勋业。溯有宋建都之初,以迄胜国。浙之贤才之生多矣,曾无补于地气之耗息、人才之衰盛,而卒以大奋于我明。由此观之,向之所谓耗且衰者,固其所以瘅盈发,钟美于今日者也。诗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祖宗得人之盛,岂非神之相之也哉?自建州难作,忧时危涕之士,盖尤咨嗟忾叹于忠肃,恨不得起之九京。而臣等乃以上命取士于浙,得一士于忠肃之乡,用以敌王忾而振国耻,其亦天之所以助顺,而人臣之所有事矣乎?逾淮渡江,以达于浙,问独松之关隘,指皋亭之壁垒,为之悄然以恐。睹省会之繁华浩穰,想像所谓行都故宫者,为之凄然以悲。然后作而叹曰:吾今而后知,忠肃之功远也。锁院之试,衣巾笔牍而至者,四千九百余人,曰:“是皆忠肃之乡之子弟也。”摩娑卷帙,焚膏继晷,夜既向午,烛影荧荧于帘几间,有风肃然,如闻告语。已事而竣,相顾而不能舍然,咸曰:“庶几得忠肃其人者而献之乎?”又曰:“未可知也。”於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于浙也,考诸职方,循览其镇山泽薮,则有以征其地气。观乎人文,东南竹箭之美,不可胜用,则有以征其人才。较之以帖括,取之以糊名,而遂欲得一士焉,以敌王忾而振国耻,所谓有相之道者也。则不得不征之于神。《诗》不云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以国家有道之长,列圣扶养之久,而我皇上聪明睿知,闵予访落,其不忘忠肃于此邦也,神之听之,可知已矣。自今以往,多士其蹈厉奋发,以王勋国功,永有闻于世,使地气之息者不复耗,人才之盛者不复衰。而后之人无复有感慨叹息,如陈亮所云云者,斯我国家之庆,则亦惟神之庸。若夫多士之简牍,与臣等之心目,皆皇上之所使也,皆神之所凭也。告成事而已,而又何讥焉?然臣闻往者江西之事,浙闱之中,有神告之。是录也,亦既献而登之矣,而终未知神之告之者如何也?於乎!敬之哉!於乎!臣与多士咸敬之哉!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钱谦益谨序。
△志伊尹之所志
论曰:古之圣贤,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公其身于天地万物,则吾之身即天地万物也,是之谓无我;无我则至公矣。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则有我,有我之人,岂惟养身封己之为病哉?即摩顶放踵,迂其身以为天下,亦所以为私也。是以君子慎所志。射者之有志也,其审固或差以毫厘,而命中必远于寻丈。士之志,其相去也,岂在寻丈之间而已哉!昔者周子论士之希圣也,曰:“志伊尹之所志。”为说者曰:“周子之言,患人之专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也。”斯言也似矣,而未尽也。请拾其遗说而略论之。
夫士之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者,其于取进,若钩之索物也。持禄养交,以苟岁月,若蠹之食木也,而岂周子之所深患也哉!夫惟有志于圣贤,以荣身希世为耻,而其志之所存有未辨焉,汲汲然以圣贤之学,行其功利之心,则其为患也滋大。不知圣贤之所为汲汲者,汲汲于斯道,而非汲汲于天下也。使圣贤而汲汲于天下,则圣贤之志,亦无以辨于功利者矣。周子有忧之,是故不徒教人学尹,而先教之以志其所志。伊尹之志何志哉?耻其君不若尧、舜,伊尹之志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伊尹之志也。虽然,以此为伊尹之志,是正所谓毫厘而千里者也。古之圣贤,其汲汲于斯道也,没身焉而已矣。故曰:“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也。”乐则有行之之道,而忧则有违之之道,道之在天下如水之行于地,无往而不在,而岂吾所能行之违之者哉!夫如是,故其视斯世斯民也甚切,而其视功名富贵,漠然无所系于我。其自视也大,故其气足以冒天下,其自任也重,故其力足以运天下;其位置也高,故其地位足以卑天下。今也不然,能乐而不能忧,知行而不知违,汲汲然以天下为事,而我之气不足以冒之,力不足以运之,地位不足以卑之,则亦眇然天下之一物而已矣。以眇然之一物,而出其心神强力以耆柱天下,天下大而我小,天下重而我轻,天下高而我卑,杂然侧出于功利之途,负之而趋,而不自觉也。是故耻其君不若尧、舜,诡遇之径窦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功利之邮遽也;五就汤,五就桀,失身者之节传,而放君窃国者之表识也。此无他,由志之不蚤辨也。志一不辨,而其流至于如是,可不慎欤?伊尹之志何志也?吾所谓汲汲于斯道者也,忧则违,乐则行者也。当其处畎亩而乐尧、舜之道,于光华见其日月,于耕稼见其生民,于东作西成见其时叙,尹固无以天下为也。及其幡然三聘,﹃力于伐夏救民也,胥曷丧之时日而光华焉,胥涂炭之民而耕稼而东作西成焉。尹曰:“此吾忧违乐行,进德修业之一事焉矣,而终无所与于天下也。”尹之志若是者,何也?人皆汲汲于天下,而尹则汲汲于斯道也。汲汲于天下则有我,而汲汲于斯道则无我。有我无我之间,辨志之大闲也。由是观之,则志伊尹之所志者,可知已矣。天地大矣,我于其中,眇然一物也。自有生民以来,圣者创,贤者述,开物成务,兴作补救,纷纷浩浩,至不可以算数。其裁成之,则天地之性灵也;其还归之,则亦天地之能事也。于圣贤也何有?于天地也又何有?而我欲于其中铺张之以为功名,采缉之以为道德。譬之如绘画太空,而追逐日景,斯不亦劳而无当乎?忧而违,乐而行,忧与乐非天下,而违与行非我也。尧、舜其君者吾之愿,而致君不必己功也。一夫不获者予之辜,而救世不必己德也。出处可以异道,而行藏可以不相背。惕跃可以异位,而潜见可以不相师。禹、稷胼胝,而巢父可以去而挂瓢。周公明农,而仲尼可以出而旅人。洙、泗之间,述作遍六经,而颜氏之子,可以退而殆庶。如是而后谓之无我,如是而后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志伊尹之志者,亦若是则已矣。《易》之《乾》曰:“亢龙有悔。”曰:“见群龙无首,吉。”尹以匹夫而放君,以冢宰而放其君之子,不可谓不亢矣。复政厥辟之后,陈戒而告归。自耄耋来朝之外,求其一言一事之著见于史册,不可得也。当是时,尹盖已复为有莘之野人,舍然无所与乎天下国家之事矣。故其告太甲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斯其禄以天下而弗顾之心与?斯其为不可为首之天德,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欤?凡德之有首,以其有我也。天德无我,故不可以为首。伊尹之处亢而无悔,进退存亡,不失其正,以其无我也。志伊尹之志者,于有我无我之间辨之,则思过半矣。嗟夫!三代以还,豪杰之士以学术乱天下者,大抵学伊尹而差者也。周子深忧之,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即继之曰:“学颜子之学。”颜子者,箪瓢负郭之人,其流风遗书蔑如也,乃足以上配伊尹,士何必汲汲于天下哉!周子之在宋也,独抱遗经,以唱不传之学。先儒以为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盖亦孟子所谓夭民者欤!吾观宋之世,新法之纷争,雒、蜀之钩党,其人亦皆慨然有志于圣贤,耻以发策决科荣身希世为事,而一以有我为主,亢而不知悔,遂几于相率而祸天下。周子浑然太极之学也,无极而太极,是为群龙无首。其他则转入于阴阳五行矣。用是以建立事功,标准道术,不能无我,则亦不能以无首。首既见而龙德亦少衰矣。於乎!有我无我之间,盖学者诚伪之关,而亦世道治乱之几也。有志于伊尹者,又当以周子为法。谨论。
△第一问
问:《天保》之诗,下报上也。故其诗曰:“受天百禄。”曰:“万寿无疆。”然则古之君子,忧盛世而危明主者,其殆非与?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中兴则莫如宣王。《诗》《书》所称,何其咨嗟告戒,如不终日也?我皇上嗣无疆大历,服克新祖宗之功德,道扬先帝之末命,天休滋至,亿万斯年。为臣子者,叹欣踊跃,为《天保》之报上,犹恐不及。然或者以谓皇上冲年践阼,有如成王,而狡夷稽诛,有事攘斥,又仿佛宣王之世。则《诗》《书》之告戒,殆未可废于今日与!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不足为皇上道。则成王不足法欤!或者又以谓成王之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敷陈剀切,极于祈天永命,享国长久,故成王之德业为独盛。其在今日,所以进《金鉴》而箴丹者,亦必有道矣。臣子之爱君也,无所不至。诸士子起于草野,忠爱笃挚,而忌讳之禁,无所关知,其言之无罪也,将以闻于当宁。
《天保》之序不云乎:“天保,下报上也,臣能归美以报其上也。”夫福禄寿考,人主之所受于天也。臣子以是归美于君,取偿于不可知之天,以报其上,不已诬乎?盛世之臣子,其爱君也切,而其视天也甚近。其视福禄寿考,全而归之君也,不啻日用饮食之相须,而仰而责之天也,可以交手而相付。惟其如是,是故其于盛世有不得不忧,而其于明主有不得不危也。忧危之极,自视若父母师保,而畜其君如小子,谆谆告诫,携手而提耳,不讳危亡,不辟不祥不恶,径直而不厌累复。以谓福、禄、寿、考,吾之所可索取于天而挹注于人主者,必至于如是而后已也。无报上之心,无忧危之实,而徒为福、禄、寿、考之诵祝,则寺人宫妾之爱其君而已矣。执事当圣明初服,发策诸生,而拳拳以忧危忠爱为问。吾有以知执事之所存矣。昔者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而中兴则莫如宣王。成王免丧即政,咨群臣以谋始,不于朝而于庙,然忾然,如祖考之临之也。一则曰“闵予小子”,再则曰“维予小子”。当是时。嗣天子王矣。卑巽悼闵,情见乎词,惟恐人之不以孤孩畜己也。曰:“遭家不造,在疚。”曰:“未堪家多难。”譬诸耆一木于危厦,上雨旁风,发作无时,而恐人之去己也。群臣进戒嗣王,曰敬之,曰不易,其言亦危且苦矣。而嗣王虚己以答之,廪廪乎若《洪范》之锡,若丹书之受,而惟恐其有陨越也。考《行苇》以下之诗,所谓君子万年,干禄百福者,成周太平之盛,蔑以加矣。而诗人歌之曰:“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夫其不敢康也,斯所以为万年百福者也。宣王承共和之后,兴衰拨乱,视成王抑又难矣。其恤民忧旱,中心恻怛,备见于《云汉》之诗。“耗攵下土,宁丁我躬。”则穷而归咎于身。胡不相畏,先祖于摧。则迫而告哀于宗祀。其谆谆于昊天上帝之莫我听,若赴诉者之于长吏,疾声大呼而冀其愍己也。其闵闵于群公先正,父母先祖,若陷溺者之望徒侣,呼号燥吻而怼其不我援也。致诚而责报于不可知,笃善而求福于不可必。是说《诗》者所谓不知人于鬼神之别,知祈于此而报于彼者也。考《斯干》之诗,所谓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者,宣王考成之盛,可以概见矣。而诗人序之曰:“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夫其遇灾而惧也,斯所以为室家君王者也。恭惟我皇上,诞膺天命,嗣守丕基。日月贞明,神人交庆。宫禁肃清,享祀毖勤。渊嘿临朝,ㄧ穆御讲。可谓有不世出之姿,而将大有为之君矣。草莽之臣,不知忌讳,窃以谓我皇上冲年践阼,二后在天,遗大投艰,正闵予访落之日。而东方小丑,作孽于白山、黑水之间,谪见于天,盖不徒旱魃之为虐而已也。是故以万年百福诵皇上太平之业,不若以夙夜不敢康诵也;以室家君王祝皇上考成之盛,不若以遇灾而惧祝也。皇上诚如成王之不敢康,则《小毖》之求助,将进而为《酌》、为《卷阿》,而《既醉》之备五福,不待言矣。皇上诚如宣王之遇灾而惧,则《云汉》之忧旱,将进而为《六月》、为《车攻》,而《斯干》之颂君王,不待言矣。虽然,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皇上之所师法者,宜莫如成王矣。亦观于成王之臣所以训戒其君者乎?召公之诰曰:“监于有夏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周公作《无逸》,称殷先王享国长久;文王享国五十年,继自今嗣王,无皇曰今日耽乐。夫召公之戒历年也,周公之戒克寿也,非诅祝之口,则殇悼之辞也。非独自敌以下所不能堪,盖亦慈父所不忍出之于口,而爱子所不能之于耳者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