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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白苏斋类集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6 分钟 · 12 / 19

会员可开白话

必大悟,至于向肉团心上卜度穿凿,求分毫明白,决不作此虫豸伎俩。兄但于东山水上,行麻三斤,干屎橛里穿破。此等语言,是甚么鹘臭布衫,破驴脊背?古人云「千疑万疑,只是一疑」;又云「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弟近来亦止向无字上做工夫,些小光景,见解都不认着,只以悟为则。亦决不敢嫌此事淡淡,更去寻枝叶也。兄以为何如?

○答同社

从古大圣人,一生仅辨得一个恕字。何也?人情固不甚相远也。故众人所有者,亦圣人所不能无;众人所无者,亦圣人所必不能有。惟圣人能与天下同其有,故不恶人之有;惟圣人能与天下同其无,故不责人之无。与天下同其有无,故心地平。不以所有所无者责天下,故一切皆平。故一恕而天下平矣。若夫贤知则不然。众人之所有者,己决欲其无;众人之所无者,已决欲其有。袭取而不知其非有也,久假而不知其未必无也。不知其非有,必欲强天下以皆有;不知其未必无,必欲强天下以皆无。胸中不胜其崚嶒,待人不胜其溪刻,则自身求一日一时之安乐且不可得,而况能安人哉!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非借说也。观其所作<大学>一书,至论平天下之道,只一絜矩尽之。矩者心也,絜者推此心也,恕也。夫孔子七十岁始能不逾矩,是孔子垂老始能恕也。兄独奈何轻言恕哉?

来教云:「乾坤是一大戏场,奈何龊龊为,絷人于苛礼。」此论甚高。不佞窃谓礼者,世界所赖安立,何可易谈。且就兄所称戏剧喻之:扮生者自宜和雅,外自宜老成,官净自宜雄壮整肃,丑末自宜跳跶恢谑。此戏之礼,不可假借。藉令一场之中,皆传墨施粉,踉跄而叫笑,不令观者厌呕乎?然使作戏者真认己为某官某夫人,而忘却本来姓氏,则亦愚騃之甚矣。

○答友人

涉世如局戏,有出手便错者,有半局而蹶者。有局将终,势将赢,而一着便差,前功俱废者。又有终局不错一着,获全胜者。大都要胜之心一般,所争者,算有长短,知有巧拙耳。总之,皆局中人内事也。世间自有棋枰未展,白黑未分,要紧一着子。此一着子勘得明白,好胜与不好胜,总非分外。

○答骆仪部

公骨刚志强,有担荷此事之器;官闲事简,有究竟此事之晷。真参真悟,是在兹日。不佞畏怖生死,发心参学,今又十年,老冉冉至矣。自救不暇,何能益公?大都此事不从自己聪明得,况从他人言语得乎?不佞虽欲益公,亦万万不能矣。

○答友人

空不可遇,为此语良是。然谓为空害空,觉太过虑矣。<心经>不云乎:「是诸法空相,不增不减。」夫为空而有益于空,固不得谓之真空矣。使为空而有损于空,亦安得谓之真空乎?譬如痴人居大舟中,苦舟不行,向仓中极力推挽,舟固不因之行,然亦岂因之不行哉?鄙见如此,惟兄更教之。

○答刘光州

公性识慧朗,既可悟入;气韵沈涵,又堪保任。即今车马棼喧,正陶心煅性之地,自度度人,适维此日。三复来札,已见一斑。政事有源,即学问有用。珍重,珍重!

○答友人

学未至圆通,合己见则是,违己见则非。如以南方之舟笑北方之车;以鹤胫之长憎凫胫之短也。夫不责己之有见而责人之异见,岂不悖哉!

○答赵侍御贞甫

阅正楮中语,都是询作直指事,此非腐儒所能知,故不敢裁答,非为懒也。

○答友人

「本来具足,个个圆成」等语,是泻情垢之巴豆,断意根之利刀。今人却认作补中益气汤,引一辈盲流,日日咀嚼。又引孔子「吾无隐乎」「可离非道」证明,如此证明,亦颇分晓。但只未知于是非利害关过得否耳?奉劝吾兄不如且拨置此事,作些有用生涯。到处努眼张牙,浩浩谈说,博得学道之名,招得泥犁之实,则何益矣。

○简友人

今日雨后坐轩前,忽见桃树下菌子如手大,因叹湿热变化之速。五谷蔬果,非暖非雨,则不发生,不独一菌感湿热生也。至于人身,从暖触有,因精液成,亦湿热所化耳。本无倏有,与菌奚异?夫以忽然湿热所化之躯,遇忽然湿热所化之物,彼此俱命,彼此俱性。安在我有情、彼无情也!举似足下,以为何如?

○龚吉亭先生

闻妗将化,预知时日,至期趺坐,诵佛号。食顷,谓左右曰:「佛至矣!」合掌而逝。异哉,精进之效乃如此!此时只宜抚掌助欢,不宜更出一滴泪也。念佛忆佛,必定见佛,此便是现成榜样,勉旃!庞老勿落婆后可也。甥初承凶信,不胜悲痛;继得此消息,不觉悲痛化为欢喜。故今附数字,称贺不称唁。素帛二端,寄上。

○答姚侍御

<开采图说>,一语一泪,一字一血,方之郑侠,尤为痛切明着矣。夫中州天下要地,于人则咽喉脾胃也,地瘠而贫,且不时有旱涝河湟之患。今以易病之脾胃,而乌喙砒酖之毒药,日攻克其中。万一如大疏所云:「祸患生于腹心,干戈起于堂奥」,将何术救之乎?如此苦心,如此危论,尚不能感动宸衷,回天之策不几穷耶!

○答杨员外肖墨

韩昌黎桂林诗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每读此诗,未尝不神驰龙洞仙岩之间。先生利刃铦锋,匣之不试,杖履徜徉,堪以自老;何必一领紫襕,白尽髭眉,乃为快哉?先生远性玄识,谅不以彼易此也。扇头小诗,聊博一笑。

○寄三弟

女竟不禄,可伤悼甚!居官数年,丧却两子一女。一身萧然,此怀何堪?犹忆往年夏中,每夜坐大槐树下,池上星河,晶晶池底,听两儿属对,应答如响,以为笑乐。至今思之,便是一梦。尔时麦粥,亦何可厌也。功德天,黑暗女,步步相随,将奈之何!然我之为功德天者无几,而为黑暗女则甚酷矣。自弟出京后,此女能通竺典,诵<金刚经>,时有问答,皆出意外,我谬比之灵照,不意其遂至夭折!

昔白乐天无子,止有一女金蟾,慧甚,后复不育,竟以无子。吾此苦真同乐天。然乐天是世间第一有福人,吾那得比之。乐天趣高才大,文价远至鸡林;吾才思蹇涩,无所成名,一不同也。乐天罢守,即有粟千斛,有太湖石、华亭鹤、折腰菱等物;吾官十年,债负山积,室如悬磬,二不同也。乐天所居履道里宅,据东都之胜,花鸟鱼池,仿佛蓬瀛;吾家石浦之阳,滨于大江,即此鸠巢蜗庐,旦暮作鲛人窟,安望花草池台之乐,三不同也。乐天有妓樊素、小蛮,能舞霓裳;吾辈兢兢守官,那及此事?且吾乡固陋,真所谓「经岁不闻音乐声」者,四不同也。乐天官至三品,不为不贵;吾赋性骯脏,转喉触讳,早晚且归,终当老一校书郎,五不同也。乐天有元、刘互相酬唱,晚年与牛奇章诸公共为赏适;想故乡一片地,惟有杜门下楗而已,六不同也。乐天素健,年至八十,得风痹疾复愈,尚能留樊素及驼马;吾少年病后,骨体脆薄,多肉少筋,非寿者相,七不同也。吾与乐天不同者如此,惟无子一事,则酷似之耳。独乐天学禅,吾亦学禅。乐天太好快活,晚年岁月,多付之诗文歌舞中,此事恐未得七穿八穴;吾以冷淡无所事,只得苦参,将来或不作生弥勒院中行径,差强之耳。若果于此一大事了却,粪草堆头拾得无价宝,世间苦乐,何足道哉!

吾比来亦切此事,但参话头工夫,难得纯一。又念世间浮解,恐无益于将来,更作小小功德。所分大官餐钱,即买鱼虾龞蟮,放入金水池中。每入门,内侍都不问,但云此袁家放生人也。黄慎轩、萧玄圃诸公,亦相仿效。每月朔望,放生不可胜纪。吾非欲作此有为功德也,自念以口腹伤残物命,欲用此少赎罪愆。且令好生一念,常时萌动,将来或至悯念有情,不复食噉。然比来晨凫夜鲤,多取备屠门,至鸾刀则久已戒之矣。闻大人日杀牲供具,弟能默默引之不杀何如?此即非常功德也。邸中惟我一人食肉,眷属俱长素念佛,精勤之甚。晨昏梵呗,宛同兰若,吾意甚乐之。每与若嫂及两姬言:「尔辈不必忧无子,吾朝暮且解官,长安村中旧舍,便可作一庵,偕汝辈六时行道其中,他年同生青莲池中,永为法眷。此为嗣续,岂不更大?即我百年之后,汝辈便作净尼,有田可供伊蒲,又有人护持,以此卒余生,有何不可?昔王珣、王维,俱舍宅为寺。赵中令无子,两女俱为浮屠。范龙图女孙,为妙总大士。若能若是,又何羡乎封登一品,儿孙满前?」汝嫂亦欣然颔之。然我亦是实语如语,非专为引诱儿女辈也。

我甚欲归田,但为大人年未六十,归计太早,恐亲心不悦。且补春宫讲读未久,亦欲少有所需。屈指算之,决不出三年。沙市太远不可住,城中已残废,惟长安村中旧居真可栖隐。且所以难乡居者觅盗耳,我贫如此,即开门延之,尚恐其厌薄不来,何足忧虑。我意欲将荷叶山荷叶堰,俱作短墙围之,从乌桕树中开门,以小舟往来其中,纯种白莲。山内松粟十围处,作一佛堂,万松岭上作一大士阁。记往时每夕阳行此处,则平湖万顷,晶晶晃耀,如烂银海,且可以东望黄山,极为胜处。可令阿书,将我田租预市木植,杉木便好,不必楠柏木也。但闻其中树木,颇遭斫伐,又邻家多取以代薪,甚为虑之。此处以林树为命,宁乞吾顶上毛,莫伐吾树也。头上霜毛,除之何害,惟此树系吾晚年生计,已勅阿书守护。弟幸温语恳诸人,为此树乞命,诸人未必不听。我又勑阿书种树,山中可多种松,墉上可多种桃柳,桃柳易成。以待弟入村,可自阅视,其行位亦自有方略,太整即俗,弟自能办,不须嘱也。已向董思白、黄慎轩诸公乞堂额庵名矣。

又中郎有书来,云已解官。初谓其不耐烦苦,不知其一病六月,几不起也。前讯之吴中人云:「此令近年来未有,惟饮吴中一口水耳。」又闻其发摘如神,衙门宿蠹,为之一清。其人非习为谀者,且众口一词。方为之喜,而乃病耶?岂剧县多事,为民劳心,至于病耶?亦其心和而骨傲,不堪折腰之苦,遂发病耶?既病矣,自宜解官,岂容以七尺殉一官也。其去以养詹姑为辞,闻吴氏千百人,皆聚神庙中,愿各捐十年之寿,延詹姑一日,以留仁父母。醮事忏仪,所在佛宫道院,无不然者。吾闻之,又为之喜,功名升沈何足论,若真能有益于百姓,即是大功德、大行愿也。然中郎年少,岂容归隐?将来到京,补一广文,积三四年,可至部属。其清望甚重,与他量移者异。弟可将此意达之大人,莫令其忧也。

云中老子念吾弟甚,每书来未常不及弟。卓吾亦有书来,讯弟动定。又邑中人云:弟日来常携酒人数十辈,大醉江上,所到市肆鼎沸。以弟之才,久不得意,其磊块不平之气,固宜有此。然吾弟终必达,尚当静养以待时,不可便谓一发不中,遂息机也。信陵知终不可用,故以酒色送其余年。陈思王绝自试之路,始作平乐之游耳。弟事业无涯,其路未塞。为朱紫阳亦大破碎,即陈同甫亦太粗豪。陈同甫度桥,马次且,即下马拔剑斩其首,辛稼轩见而奇之。奇则奇矣,马有何知,而遂残其命。此视王蓝田之蹂鸡子,更甚矣。少年遭祸,晚得一第,数月遂至不享,此亦可以戒矣。然吾弟恺悌仁厚,宁复有此。闻邑中少年多恶习,不可不诱引之也。昨又闻吾弟作敦仁会,率诸友讲学,甚善,甚善!场事将近,且作时义。吾归隐之志已切,得弟中隽,即拂衣之行决矣。闻侄子甚清令,白家阿龟当从汝乞之。

前两三月游上方诸山,往与弟坐杜庄竹园,阅<名山记>,有所谓石经洞者,悉得于杖履之下。弟今秋来,当一一举似,且同弟觅再游也。所寄大人书甚略,大人如不厌烦,弟可将此书从头读一遍,即可以悉吾近况与后日行径也。纸尽不更作,有便勤寄八行,望之!

中郎昔忙今闲,我昔闲今忙。人生苦乐乘除,大抵如此。十年作太仓雀鼠,今得报效,少忏素餐罪过,不敢厌劳怨苦也。但年近四十,日起先鸡,玄鬓化白,面纹渐多,异日相对,竟是一龙钟老翁矣。韩退之云:「居闲食不足,从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长苦心。」去住之难,从古叹之,可奈之何!

○答陶石篑

<览镜>诸作,绝似元、白。<五泄>六咏,非坡老不能为也。怀弟诸篇俱佳,七言尤胜,「总为儿女谋身易,示有威仪与俗同」,新鲜矫警,又为诸句领袖。即日书作简板。读令弟妙什,便可想见第五风神,弟虽不敢望石篑,然令弟则酷类我家小修。意欲属和,少酬高雅,然君家兄弟,精锐如林,所谓不战而气亦索矣。

入冬以来,支离枯槁,如鱼去水。幸天怜我寂寞,中郎恰补得京兆授,屈指定有几年相聚。斋头相对,商榷学问,旁及诗文,东语西话,无所不可。山寺射堂,信步游览,无所不宜。足下闻此,得无复动北来兴耶?中郎极不满近时诸公诗,亦自有见。三四年前,太函新刻至燕肆,几成滞货。弟尝检一部付贾人换书。买人笑曰:「不辞领去,奈何无买主何!」可见摹拟文字,正如书画赝本,决难行世,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弇州才却大,第不奈头领牵掣,不容不入他行市;然自家本色,时时露出,毕竟不是历下一流人。闻其晚年撰造,颇不为诸词客所赏。词客不赏,安知不是我辈所深赏者乎!前范凝宇有钞本,弟借来看,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然亦终不似也。坡公自黄州以后,文机一变,天趣横生。此岂应酬心肠、格套口角所能仿佛之乎?我朝文如荆川,遵严两公,亦有几篇看得者。比见归震川集,亦可观。若得尽借诸公全集,共吾丈精拣一帙,开后来诗文正眼,亦快事也。

中郎见弟近作,谬相称许,强以灾梨。兄<五泄>诸作殊佳。<别家诗>九章果是八月寄至,谢公归时,匆匆作书,偶忘及之。诸篇俱力敌<五泄>,三言稍未称。中郎又云僧湛然戒力见地,俱可与君家兄弟熟。二兄不出篱落,得此善友,何得更叹离索乎!老卓住城外数月,喜与一二朦瞳人谈兵谈经济,不知是格外机用耶,是老来眼昏耶?兄如相见,当能识之。

○答陈提学

五马未几,遂跃骢而临晋诸生,一奇也。出自特简,二奇也。所补即汪兄之缺,三奇也。但方氏旧墨,化为乌有先生,奈何!督学品格,第一要辟异端,<大慧语录>姑收之箧中。何如?

卷之十七说书类

三教圣人,门庭各异,本领是同。所谓学禅而后知儒,非虚语也。先辈谓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释氏。故今之高明有志向者,腐朽吾鲁、邹之书,而以诸宗语录为珍奇,率终身濡首其中,而不知返。不知彼之所有,森然具吾牍中,特吾儒浑含不泄尽耳,真所谓淡而不厌者也。闲来与诸弟及数友讲论,稍稍借禅以诠儒,始欣然舍竺典,而寻求本业之妙义。予谓之曰:「此我所行同事摄也。」既知此理之同,则其毫发之异,久之自明矣。若夫拾其涕唾以入帖括,则甚不可,宜急戒之。勿以性命进取溷为一涂可也。

○读大学

明德,考亭释为虚灵不昧,甚妙。即伯安先生所拈良知者是矣。德即是明,不可以明,更求于明,拟欲明他,是镜欲自照而眼欲自见也,胡可得哉!然何以曰「明明德」也?盖不欲人直下识取云尔,故后面释曰「皆自明」也。第玩「自」字便见,不落情量,全体显现,非假一毫功力也。

夫善何以曰至也?住于恶固非善,住于善亦非至善。善恶两边俱不依是何境,所谓至善也。但起心动念,便不是止。起心动念,不属善边,便属恶边,便不是至善。息机忘见,便是止于至善也。又须知天下皆息机忘见者,尽天下无一人起心动念者,所恨不知耳。故下文遂有知止之说,知字最吃紧。大人明明德于天下,下手工夫,只在格物以致知。故一知止,自臻诚正及治平之效,而大人之能事毕矣。知止便是格物致知,定静安便是诚意,正心修身而能虑,便是齐治平云。

心犹水也,意犹冰也。水体常流,而一结为冰,则失其常流之性矣。心体本正,而一发为意,则失其本正之体矣。然全冰是水,不舍冰而觅水。全意是心,岂断意以正心。故欲复水体,惟在融其冰;欲复心体,惟在诚其意。意诚则虽曰已发,不离未发;虽第二机,即第一机也。今夫骤见孺子而怵惕,骤闻嘑蹴而不受,此不涉安排,不立能所,所谓诚也。不涉安排、不立能所则不妨发见,而未尝有所迁;不妨变化,而未尝有所动。不勋不迁,所谓正也。后释引「好好色,恶恶臭」为喻,夫不涉安排能所者,信莫有过于此二者矣。即在凡愚,可以自省。

正心固先诚意,然稍拟诚意,便涉安排立能所,早已彻底不诚了也。当知吾人各具有良知,虚灵寂照,亘古亘今,包罗宇宙,要在当人设方便致之。若还致得自然,神感神应,安排不待遣而自遣,能所不待亡而自亡矣。盖此知本诚,不必别用功求诚也。故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后面释诚意曰:「君子必慎其独。」此也独字最奥,如<中庸>所谓「不睹不闻」、「无声无臭」、「天命之性」、「未发之中」等是也。正是良知,又谓明德,非格物之君子,安能识渠面孔乎哉!

良知二字,伯安自谓从万死得来,而或者谓其借路葱岭。夫谓其借路,固非识伯安者。然理一而已,见到彻处,固未尝有异也。余观<宗镜>所引圭峰语,谓达磨指示慧可壁观之后,复问渠:「莫成断灭否?」答:「虽绝诸念,亦不断灭。」问「以何征验?」答:「了了常知,言不可及」。师即印曰:「即此是自性清净心,更勿疑也。」若所答不契,即但遮诸非,更令观察,毕竟不与他先言知字。直待他自悟,方验真实,是亲证其体,然后印之,令绝余疑。故曰默传心印。所言默者,唯默知字非,总不言传。至荷泽时,他宗竞起,欲求默契,不遇机缘。恐宗旨遂灭,遂言「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伯安所揭良知,正所谓「了了常知」之知,「真心自体」之知,非属能知所知也。或曰:伯安以知善知恶为良知,将无与真心自体之知异乎?余曰:知善知恶,彼为中下根人权说耳。王汝中所悟无善无恶之知,则伯安本意也。汝中发伯安之奥也,其犹荷泽发达磨之秘乎!

情念不孤起,必缘物而起,故名情念为物也。初入道人,如何用功,须是穷自己情念起处。穷之又穷,至于穷不得处,自然灵知显现,迥然朗然,贯通今古,包罗宇宙,则知致矣。故曰致知在格物,此是初学下手吃紧工夫,千圣入门之的诀也。

昔张子韶至径山,与冯给事诸公议格物。妙喜曰:「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子韶茫然,妙喜大笑。子韶曰:「师能开谕乎?」妙喜曰:「不见小说载唐人有从安禄山者,其人先为阆守,有画像在焉。明皇幸蜀见之,怒令侍臣以剑击其首。时阆守居陕西,首忽堕地。」子韶闻之,遂大悟,题不动轩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欲识一贯,两个五百。」余去年默坐正心轩下,偶一同参举此,余豁然有省。时有友问余,此义如何。余曰:「犀因玩月纹生角,象被雷惊花入牙。」友人不契,将知妙喜所示、子韶所悟,所谓金刚圈、粟棘蓬。即辨如庄叟,难究微言;博似张华,岂穷玄趣。而奈何欲置孤灯于太阳之下,摇轻箑于飘风之间者乎,多见其不知量已。此正格物要指。前所解者,聊为初学方便耳。

有所恐惧,等是执有,心不在焉是落空。要之,有所不在,俱是迷妄耳。此广大心,宁谓之有,谓之无乎?妄谓之有者,如目翳而为空有真花;妄谓之无者,如病狂而为己头忽失。翳消花灭,花元非有,不可言灭。狂歇头在,头元非失,不可言在。消歇存乎一念,宁假功力,那涉途程。乃知此心虚明,离有无相、有无见,立处正地而若邪,有无见消,非昔邪而今正,所谓转名不转体也。故以无正为真正心,无修为真修身。

○读论语

凡作意用工夫时,真妄交争,理欲相乘,有照管有克治,有打点有考究等,俱费力生硬,不相谙习,厌苦不暇,何悦之有?时习者,十二时中语默动静,相安相忘,不知不觉,妥妥帖帖,即此是悦。此个境界,非实用功力,那得到此,到此则无功力矣,故老子曰「绝学无忧」,考亭谓「子路好勇」,盖有强其所不知以为知,亦未必然。第观其问事鬼神、问死,则是欲强知其不可知者。故孔子诲之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盖理有可知者,亦有即知是病者。何则?吾人良知,本无不知;不可以知更求于知。譬如握手作拳,则名为拳,不名为手。将知求知,则名为妄,不名为知。故手不作拳,固居然手矣;知不自知,固居然知矣。人知知之,知而不知,不知之知也。昔人「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而又有谓「知之一字,众祸之门」者,通此二说,始得夫子论知之义。

天地在虚空中,人在天地中,而虚空人在道中。虚空之在道中,若一泡之在大海耳,则天地与人又可知矣。然人又能包罗虚空,而位育天地。此非人之能,乃道者能耳。故夫不明大道,纵极人之识量,建掀揭之业于天地间,特一泡出生之微尘小泡耳。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藉令管仲能从源头上清彻一番,即无九合一匡之绩,其器何尝不大?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昔人又谓尧、舜事业,如一点浮云过太虚。由斯以谭,虽唐、虞定民之极功,毫不足为尧、舜性天之加损也,而况么么伯业者乎!

此性亘古亘今,不动不变,本自无生,又宁有死。生死有无,系乎一念迷悟间耳。譬如梦人,遍历种种城邑,其身安眠床第,实无此事。睡足觉来,决不自念我今此身先去今来。闻道之人亦然,决不自念我今此心先迷今悟。迷破情破,况复肯留生死余惑耶!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夫圣人者,岂不知本无生死,随顺迷人情见,权说为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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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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