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阁集选辑

空鸟，那得凌风学尔飞（被絷）！

孤儿相失已三年，万死蛮烟觅汝还；日夕牵衣今又散，乱山何处哭苍天（失子）！

日落孤村数已穷，摩刀相向忽开笼；草间一夜成甘寝，病骨何曾解怕风（将被害，为其同党所悯，阴纵之行）。

近关怕见北军装，掩面叉胸避道旁；忽说姓名惊改色，声音认得是同乡（返梧州道上，遇皖人江君为前导，始得行）

十日无栖此夜偏，故人布被拟同眠；那知难后贫如我，抵足牛衣剧可怜（予十日无被，抵梧州与愚道人方密之同覆牛衣）！

乞假辞朝去未回，伤心囚服此时来！龙舟驻处江声急，辇路荒残马矢堆（梧州即事）。

五更起坐自温经，还似书声静夜听；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愚道人既为僧，习梵唱；予笑其是剧场中老僧腔也）。

刺史乡情荷已多，艰危无奈故人何！纔从虎穴全巢卵，又送穷鱼脱网罗（同乡彭观察字孔晢，资予出梧州。先此，曼公、鉴在皆荷周旋）。

寄语西村老布袍，旧时笥箧等闲抛；新诗一字浑忘却，壁上留题为我抄（寄曾孝廉，求予题咏壁间诸作）！

赤脚敲门是再生，痴儿留得故人情；邻妪辍泣来相废，笑指今晨有哭声（寻林树本、周寒山，得遇小儿）！

惭负当年博奥声，车裘已尽听君行；三更病渴思涓滴，错唤獠奴阿段名（仆散）。

望见星岩泪已潸，稽呵有吏认愁颜；端州太守曾相识，一字包羞许过关（过肇庆被稽，赖张太守有旧，得免）。

郡阁相邀揖罢还，传心御幄敢跻攀；使君莫怪频流涕，原是螭头旧侍班（入府口，张守府旧行幄也）。

阛阓烧残遍垝垣，徘徊难觅旧居门；老兵病卧前相问，为指孤吟阁尚存（端州过旧庽门）。

吾乡幕客老天隅，为拟东还结伴趋；难后赤身行不得，重怜觅渡向苍梧（里人甘尚言，初附予同行；到端州，力不能相资，重返梧郡）！

转眼佣奴便作威，解骖属望故人非；同乡好友输金足，惭愧全家尽赎归（曹匡石家被絷，往见旧交李士琏海道，冀其援手，乃遭痛诟；同乡龚在田、何豹公诸子蠲助百金赎还）！

好事潘生剧可怜，从龙身丧左江边！僮奴掠卖胡军里，说着低声泪点悬（佛山遇潘声子仆，云已溺死矣）！

难后同年尚几存，惠州高蹈早为髡；闭门野史犹堪葺，莫负临轩特典恩（佛山别吴云驭，闻瞻子已为僧）！

连朝水长过山腰，村市填波波怒号；估客一时牵缆去，榜人呼我共撑篙（清远道中）。

准拟龙车尔定随，那期雁字又参差；老兄愿让「生还集」，乞与同门标近诗（闻我贻与武舟相失，——我贻昨催我同行，云『迟，又成一部「生还集」矣』！「生还」是拙集名。嘲以寄慨）。

维舟崖寺试追攀，却说飞来自皖山；乡国十年归未得，暂留此地算生还（飞来寺有记，云自吾皖飞去者。梁时，清远峡有二神人化为方士，往舒州延祚寺夜叩真俊禅师曰；『峡据清远上游，欲建一道场，足标胜概；师许之乎』？俊诺。中夜，风雨大作；迟明启户，佛殿宝像已神运至此山矣。师乃安坐，语偈曰：『此殿飞来，何不回去』？忽闻空中语曰：『动不如静，赐额「飞来寺」』）。

城上钟鸣作吼声，旧传此物是龙精；城亡一夜摩空去，不与人间报五更（南雄谯楼有钟，旧得自水中；城破之夕，断緪飞去）。

寄语茅坪跛阿师，故人过岭也披溜；追寻万里门生谊，莫老蛮方负所思（金道隐出家，自称「跛阿师」。岭上遇沈声多往寻道隐，以诗代书）！

双脚蹒跚卧路陲，客来相慰漫兴悲！乘舆何处吾归去，可是高车驷马时（过岭见锦旋者）？

严城背日客心哀，往事凄凉对劫灰；江右、岭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郁孤台（过虔州）！

逆旅逢亲意转迷，无家归去傍人栖；出门斜指芦帘内，说是同乡别驾妻（虔州遇同乡人）

寄去家书到未曾？烦君口信字难凭！故园兄弟休痴望，头白归来是老僧（吉安别乡人，付家信）。

江村初夏树阴阴，望去禾新客途深；跋涉最怜孺子苦，麻鞋破脚暗伤心（自樟树走许湾道上）！

刚是行年四十来，不堪人事首重回！只今出世毋嫌晚，便算兹辰降母胎（资福桥四十初度）。

江村竞渡鼓声新，卧病惊闻初度辰；莫道五丝难续命，看予几度再生身（初度日竞渡）！

三年习气已消磨，曾约东还此再过；古寺烧残老僧死，留予一顶教谁摩（戊子在寿昌，閴然师约予还，为祝发；比到，寺毁，师已辞世矣）？

急水回舟认此村，两株榕树覆山门；诗笺壁上张如旧，犹带伤秋泪点存（重过水口村鉴和僧舍）！

铁屩磨穿海上来，仙师有约到蓬莱；黑风一夜三山失，却望沧波痛哭回（又一首）！

移居深巷叩柴荆，问姓开门半日惊；更说与君惊绝事，痴儿寻得已随行（过黄秀才村居）。

此地招寻独有君，惊看须鬓雪纷纷；姓名祗许孙嵩识，莫遗通村父老闻（过危秀才山家）！

自逃方外久忘机，特访名山入翠微；谷鸟相猜有何意，避人穿过隔溪飞（白水村）？

萧寺炊烟渐欲无，僧堂粥饭敢嫌粗！苦瓜未熟米、盐绝，吃尽山头雨后菇（天堂山）。

天堂山上人来稀，天堂山僧去不归；归时托钵予亦去，回听钟声隔翠微（别天堂山）。

扶笻晓上最高峰，岚海平铺四面同；此际下方人未醒，茫茫都在白云中（晓登金峰）。

峚峰关主本同乡，禅寂多年不下床；为指蒲团相对坐，沙弥初点一枝香（峚峰静室酬涔伯关主）。

头白山僧旧说名，早年持律晚尤精；客来旋摘新锄菜，打水亲烧折脚铛（访舀云静室关西禅师）。

吾师托钵事终南，死后依然守一龛；说着钳锥随堕泪，旁人不信是同参（闻公与终南了悟师为同参，而师事终身；既殁，建塔院奉之）。

老僧多病苦修偏，课诵行禅夜不眠；更荷慈悲留过客，为怜单被自装绵（谢湛源师为装绵被）。

死关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有病容；见我橐中衣未制，亲携刀尺与裁缝（谢颐光师裁衣）。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惊疑何处来？自是禅心死未尽，尚留俗相与人猜（久住宝莲庵，有物色予者）。

望去山腰一缕烟，到来钟梵肃诸天；道人已习头陀行，为乞蓑衣与种田（圆湛庵）。

朝搥钟磬礼袈裟，惭愧男儿始出家！胡跪阶前求剃草，可能选佛似丹霞（又一首）？

招寻有伴入松关，我自栖山尔自还；别后望云无过念，团瓢只在数峰间（卜居松关，别儿子）。

自是多生风障深，纔抛稚子又关心；出山送尔寻舟去，指与江头枫树林（别松关，送儿子出关）。

自别松关苦溯流，更堪烟雨滞孤舟；竹房无限萧疏兴，来作篷窗万种愁（怀松关）！

祇园劫后再来兴，耿耿犹存塔院灯；三市绕完无认得，出门唯识饭头僧（寿昌礼塔）。

为指芒鞋更向前，匡庐深处许安禅？前身应是山居客，说着峰头意惘然（卓庵指往匡庐寻隐）！

头白浔阳老楫师，江村邻舍半相知；故园桂树闻名久，可识如今剩几枝（吴城遇长年——曾住吾乡）？

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旧恨无穷！邻船不识伤心事，打鼓鸣锣赛晚风（又一首）。

为指孤松问路行，到门应是举家惊！明晨便逐东风去，屋里平安寄一声（江头送儿子还家）！

惊喜吴江旅榇还，岂期儿女镜团圆！伤心更有鸰原痛，那得忘情竟放船（闻震泽旅榇返，四家兄于去夏已殁；而儿妇方氏守志，以待儿子之还。悲喜交逼，因暂还家）！

——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阅诗存」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