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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郑板桥集

8.3 万字 · 约 3 小时 58 分钟 · 6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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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千秋名士原同调,陶令王猷合一家。 ———题竹菊图

偶然画竹浑无色,又向秋风写菊花。不敢自夸君子节,愿从陶令作篱笆。 ———题兰竹菊帐额

桂皮香与菊花香,都入陶家漉酒缸。醉后便饶春意味,不知天地有秋霜。 ———题桔菊

牡丹芍药各争妍,叶乱花翻臭午天;何似竹篱茅屋净,一枝清瘦出朝烟。 ———题梅

一生从未画梅花,不识孤山处士家。今日画梅兼画竹,岁寒心事满烟霞。 ———题梅竹

牡丹花下一枝梅,富贵穷酸共一堆。莫道牡丹真富贵,不如梅占百花魁。 ———题牡丹梅花图

兰蕙种种要栽盆,无数英雄挤破门。不如画个空缸在,好与山人作酒樽。 ———题兰蕙空缸

谁与荒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云霄。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吾腰! ———题柱石

题他人画

高西园,胶州人,初号南村。此幅是其少作,后病废用左手,书画益奇。人但羡其末年老笔,不知规矩准绳自然秀异绝俗,于少时已压倒一切矣。西园为晚峰先生画,余不及见晚峰,而西园见之;后人不及见西园,而予得友之。由此而上推,何古人之不可见?由此下推,何后人之不可传?即一画有千秋遐想焉! ———题高凤翰寒林雅阵图

岂是人间短褐徒,胸中锦绣要模糊。况经风雨离披后,废尽天吴紫凤图。南阜山人作披褐图,寂寥萧澹。既已蔬食没齿无怨矣。板桥居士为题二十八字,则又怨甚,然居士实不怨也。复录《遣怀》旧作一首,寄于卷内,以与先篇相发明焉:江海飘零窃大名,宫花曾压帽檐轻。樽前更挟韦娘艳,再怨清贫太不情。 ———题高凤翰披褐图卷

睡龙醒后才伸爪,抓破南山一片青。聊题画境,其笔墨之妙,古人或不能到,予何言以知之。

此幅已极神品逸品之妙,而虫蚀剥落处又足以助其空灵。

此幅从何处飞来,其笔墨未曾着纸,然飞来又恐飞去,须磔狗血以厌之。

此幅三石挤塞满纸,而其为绿、为赭、为墨,何清晰也!为高、为下、为内、为外,何径路分明也!又以苔草点缀,不粘不脱,使彼此交搭有情,何隽永也!西园老兄,秀才出身,故画法具有理解。近日诗古家骂秀才,骂制艺,几至于不可耐。不知诗古不从制艺出,皆无伦杂凑。满口山川风月,满手桃柳杏花,张哥帽,李哥戴,直是不堪一笑耳。圣天子以制艺取士,士以此应之。明清两朝士人,精神聚会,正在此处。试看西园兄画,绝无时文气,而却从时人制艺出来。 ———题高凤翰画册

复堂之画凡三变:初从里中魏凌苍先生学山水,便尔明秀苍雄,过于所师。其后入都,谒仁皇帝马前,天颜霁悦,令从南沙蒋廷锡学画,乃为作色花卉如生。此册是三十外学蒋时笔也。后经崎岖患难,入都得侍高司寇其佩,又在扬州见石涛和尚画,因作破笔泼墨,画益奇。初入都一变,再入都又一变,变而愈上,盖规矩方圆尺度,颜色深浅离合,丝毫不乱,藏在其中,而外之挥洒脱落,皆妙谛也。六十外又一变,则散慢颓唐,无复筋骨,老可悲也。册中一脂、一墨、一赭、一青绿,皆欲飞去,不可攀留。世之爱复堂者,存其少作壮年笔,而焚其衰笔、赝笔,则复堂之真精神真面目,千古常新矣。 ———题李鱓花卉蔬果册

此复堂先生六十内画也。力足手横,大是青藤得意之笔,不知者以为赝作,直是儿童手眼未除耳。 ———题李鱓枯木竹石图

稻穗黄,充饥肠,菜叶绿,作羹汤;味平淡,趣悠长。万人性命,二物耽当。几点濡濡墨水,一幅大大文章。 ———题李鱓墨笔稻菜小轴

篱菊花开艳,经霜色更红,不畏西风恶,巍然独自雄。 ———题李鱓红菊册页

君家蕉竹浙江东,此画还添柱石功。最羡先生清贵客,宫袍南院四时红。 ———题李鱓蕉竹图

仰天鸿雁唳晴空,立地珊瑚七尺红。惊尔文章成绚烂,从人阅历换霜风。 ———题李鱓画老少年立轴

古柏苍然挺岁寒,淹留废院气丸丸。画工助尔参天力,故遣凌霄上下盘。 ———题李鱓古柏凌霄图

梅花抱冬心,月季有正色,俯视石菖蒲,清浅茁寒碧。佛手喻画禅,弹指现妙迹,共玩此窗中,聊为一笑适。乾隆丁卯秋日,士慎画梅,复堂补佛手、石菖蒲,晴江添月季,余作诗于上。 ———题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花卉图轴

兰竹画,人人所为,不得好。梅花,举世所不为,更不得好。惟俗工俗僧为之,每见其几段大炭,撑拄吾目,其恶秽欲呕也。晴江李四哥独为于举世不为之时,以难见奇,以孤见实,故其画梅,为天下先。日则凝视,夜则构思,身忘于衣,口忘于味,然后领梅之神,达梅之性,挹梅之韵,吐梅之情,梅亦俯首就范,入其剪裁刻划之中而不能出。夫所谓剪裁者,绝不剪裁,乃真剪裁也。所谓刻划者,绝不刻划,乃真刻划也。岂止神行人画,天复有莫知其然而然者,问之晴江,亦不自知,亦不能告人也。愚来通州,得睹此卷,精神濬发,兴致淋漓。此卷新枝古干,夹杂飞舞,令人莫得寻其起落。吾欲坐卧其下,作十日工课而后去耳。

梅根啮啮,梅苔烨烨,几瓣冰块,千秋古雪。 ———题李方膺墨梅图

此二竿者可以为箫,可以为笛,必须凿出孔窍。然世间之物,与其有孔窍,不若没孔窍之为妙也。晴江道人画数片叶以遮之,亦曰免其穿凿。 ———题李方膺墨竹

一枝瘦影横窗前,昨夜东风雨太颠,不是傍人扶不起,须知酣醉欲成眠。 ———题李方膺墨竹册页

郝香山,晴江李公之侍人也,宝其主之笔墨如拱璧,而索题跋于板桥老人。孙柳门,又个道人之侍人也,宝其主之笔墨与香山等,而又摹道人之照,而秘藏之,以为千秋供奉,其义更深远矣。用题二十八字:嗟予不是康成裔,羡此真成颖士家,放眼乾坤臣主义,青衣往往胜乌纱。 ———题黄慎画丁有煜像卷

铁砚犹穿况石头,知君心事欲千秋,文章吐纳烟霞外,入手先亲即墨侯。 ———题黄慎画黄漱石捧砚图小像轴

一瓶一瓶又一瓶,岁朝图画笔如生。莫将片纸嫌残缺,三百年来爱古情。乙丑冬十有二月,游扬州东郭,见市上有此画,几于破烂不堪,属装画者托之,常挂几席间,聊以存元初笔仗云。 ———题李萌岁朝图

雪满天地,胡为仗剑游?欲谈心里事,同上酒家楼。 ———题游侠图

竖幅横披总画山,满楼空翠滴烟鬟。明朝买棹清江上,却在君家图画间。 ———题团冠霞画山楼

西湖烟水不成秋,半是僧楼半酒楼。云外一帆挥手去,要看江海泊天流。 ———题张宾鹤西湖送别图

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溪、八大山人山水小幅,并白丁墨兰共一卷

今日方知恽寿平,石田笔墨十洲情。廿年赝本相疑信,徒使前贤笑后生。 ———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

●书信卷

十六通家书小引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叙。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叙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叙为!乾隆己巳,郑燮自题。

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谁非黄帝尧舜之子孙,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为臧获,为婢妾,为舆台、皂隶,窘穷迫逼,无可奈何。非其数十代以前即自臧获、婢妾、舆台、皂隶来也。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贵者矣,有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王侯将相岂有种乎!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直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

焦山读书寄舍弟墨

僧人遍满天下,不是西域送来的。即吾中国之父兄子弟,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还是我。怒眉瞋目,叱为异端而深恶痛绝之,亦觉太过。佛自周昭王时下生,迄于灭度,足迹未尝履中国土。后八百年而有汉明帝,说谎说梦,惹出这场事来,佛实不闻不晓。今不责明帝,而齐声骂佛,佛何辜乎?况自昌黎辟佛以来,孔道大明,佛焰渐息,帝王卿相,一遵《六经》《四子》之书,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时而犹言辟佛,亦如同嚼蜡而已。和尚是佛之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无复明心见性之规。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无复守先待后之意。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语云:“各人自扫阶前雪,莫管他家屋瓦霜。”老弟以为然否?偶有所触,书以寄汝,并示无方师一笑也。

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

江雨初晴,宿烟收尽,林花碧柳,皆洗沐以待朝暾;而又娇鸟唤人,微风叠浪,吴、楚诸山,青葱明秀,几欲渡江而来。此时坐水阁上,烹龙凤茶,烧夹剪香,令友人吹笛,作《落梅花》一弄,真是人间仙境也。嗟乎!为文者不当如是乎!一种新鲜秀活之气,宜场屋,利科名,即其人富贵福泽享用,自从容无棘刺。王逸少、虞世南书,字字馨逸,二公皆高年厚福。诗人李白,仙品也;王维,贵品也;杜牧,隽品也。维、牧皆得大名,归老辋川、樊川,车马之客,日造门下。维之弟有缙,牧之子有荀鹤,又复表表后人。惟太白长流夜郎。然其走马上金銮,御手调羹,贵妃侍砚,与崔宗之著宫锦袍游遨江上,望之如神仙,过扬州未匝月,用朝廷金钱三十六万,凡失路名流,落魄公子,皆厚赠之,此其际遇何如哉!正不得以夜郎为太白病。先朝董思白,我朝韩慕庐,皆以鲜秀之笔,作为制艺,取重当时。思翁犹是庆、历规模,慕庐则一扫从前,横斜疏放,愈不整齐,愈觉妍妙。二公并以大宗伯归老于家,享江山儿女之乐。方百川、灵皋两先生,出慕庐门下,学其文而精思刻酷过之;然一片怨词,满纸凄调。百川早世,灵皋晚达,其崎岖屯难亦至矣,皆其文之所必致也。吾弟为文,须想春江之妙境,挹先辈之美词,令人悦心娱目,自尔利科名,厚福泽。或曰:吾子论文,常曰生辣,曰古奥,曰离奇,曰淡远,何忽作此秀媚语?余曰:论文,公道也,训子弟,私情也。岂有子弟而不愿其富贵寿考者乎!故韩非、商鞅、晁错之文,非不刻削,吾不愿子弟学之也;褚河南、欧阳率更之书,非不孤峭,吾不愿子孙学之也;郊寒岛瘦,长吉鬼语,诗非不妙,吾不愿子孙学之也。私也,非公也。是日许生既白买舟系阁下,邀看江景,并游一戗港。书罢,登舟而去。

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

秦始皇烧书,孔子亦烧书。删书断自唐、虞,则唐、虞以前,孔子得而烧之矣。诗三千篇,存三百十一篇,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亦得而烧之矣。孔子烧其可烧,故灰灭无所复存,而存者为经,身尊道隆,为天下后世法。始皇虎狼其心,蜂虿其性,烧经灭圣,欲剜天眼而浊人心,故身死宗亡国灭,而遗经复出。始皇之烧,正不如孔子之烧也。自汉以来,求书著书,汲汲每若不可及。魏、晋而下,迄于唐、宋,著书者数千百家。其间风云月露之辞,悖理伤道之作,不可胜数,常恨不得始皇而烧之。而抑又不然,此等书不必始皇烧,彼将自烧也。昔欧阳永叔读书秘阁中,见数千万卷,皆霉烂不可收拾,又有书目数十卷亦烂去,但存数卷而已。视其人名皆不识,视其书名皆未见。夫欧公不为不博,而书之能藏秘阁者,亦必非无名之子。录目数卷中,竟无一人一书识者,此其自焚自灭为何如!尚待他人举火乎?近世所存汉、魏、晋丛书,唐、宋丛书,《津逮秘书》,《唐类函》,《说郛》,《文献通考》,杜佑《通典》,郑樵《通志》之类,皆卷册浩繁,不能翻刻,数百年兵火之后,十亡七八矣。刘向《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陆贾《新语》,扬雄《太玄》、《法言》,王充《论衡》,蔡邕《独断》,皆汉儒之矫矫者也。虽有些零碎道理,譬之《六经》,犹苍蝇声耳,岂得为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哉!吾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至如《二十一史》,书一代之事,必不可废。然魏收秽书、宋子京《新唐书》,简而枯;脱脱《宋书》,冗而杂。欲如韩文杜诗脍炙人口,岂可得哉!此所谓不烧之烧,未怕秦灰,终归孔炬耳。《六经》之文,至矣尽矣,而又有至之至者:浑沦磅礴,阔大精微,却是家常日用,《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是也。当刻刻寻讨贯串,一刻离不得。张横渠《西铭》一篇,巍然接《六经》而作,呜呼休哉!雍正十三年五月廿四日,哥哥字。

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

郝家庄有墓田一块,价十二两,先君曾欲买置,因有无主孤坟一座,必须刨去。先君曰:“嗟乎!岂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者乎!”遂去之。但吾家不买,必有他人买者,此冢仍然不保。吾意欲致书郝表弟,问此地下落,若未售,则封去十二金,买以葬吾夫妇。即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孙,永永不废,岂非先君忠厚之义而又深之乎!夫堪舆家言,亦何足信。吾辈存心,须刻刻去浇存厚,虽有恶风水,必变为善地,此理断可信也。后世子孙,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巵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

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漫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橐中数千金,随手散尽,爱人故也。至于缺阨欹危之处,亦往往得人之力。好骂人,尤好骂秀才。细细想来,秀才受病,只是推廓不开,他若推廓得开,又不是秀才了。且专骂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那个是推廓得开的?年老身孤,当慎口过。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

刹院寺祖坟,是东门一枝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无地,遂葬其傍。得风水力,成进士,作宦数年无恙。是众人之富贵福泽,我一人夺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怜我东门人,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汝持俸钱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结。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骐驎小叔祖亦安在?无父无母孤儿,村中人最能欺负,宜访求而慰问之。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面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白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者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言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亦当分俸以敦夙好。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侥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赒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愚兄更不必琐琐矣。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

吾弟所买宅,严紧密栗,处家最宜,只是天井太小,见天不大。愚兄心思旷远,不乐居耳。是宅北至鹦鹉桥不过百步,鹦鹉桥至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其左右颇多隙地。幼时饮酒其旁,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窃乐之。若得制钱五十千,便可买地一大段,他日结茅有在矣。吾意欲筑一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曲径一条,以达二门。其内茅屋二间,一间坐客,一间作房,贮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董茶具其中,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论文赋诗之所。其后住家,主屋三间,厨屋二间,奴子屋一间,共八间。俱用草苫,如此足矣。清晨日尚未出,望东海一片红霞,薄暮斜阳满树。立院中高处,便见烟水平桥。家中宴客,墙外人亦望见灯火。南至汝家百三十步,东至小园仅一水,实为恒便。或曰:此等宅居甚适,只是怕盗贼。不知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甚么便拿甚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钱救急也。吾弟当留心此地,为狂兄娱老之资,不知可能遂愿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

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至夏、殷之际,仅有三千,彼七千者竟何往矣?周武王大封同异姓,合前代诸侯,得千八百国,彼一千余国又何往矣?其时强侵弱,众暴寡,刀痕箭疮,薰眼破胁,奔窜死亡无地者,何可胜道。特无孔子作《春秋》,左丘明为传记,故不传于世耳。世儒不知,谓春秋为极乱之世,复何道?而春秋已前,皆若浑浑噩噩,荡荡平平,殊甚可笑也。以太王之贤圣,为狄所侵,必至弃国与之而后已。天子不能征,方伯不能讨,则夏、殷之季世,其抢攘淆乱为何如,尚得谓之荡平安辑哉!至于《春秋》一书,不过因赴告之文,书之以定褒贬。左氏乃得依经作传。其时不赴告而背理坏道乱亡破灭者,十倍于《左传》而无所考。即如“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诸姬是若干国?楚是何年月日如何殄灭他?亦寻不出证据来。学者读《春秋》经传,以为极乱,而不知其所书,尚是十之一,千之百也。嗟乎!吾辈既不得志于时,困守于山椒海麓之间,翻阅遗编,发为长吟浩叹,或喜而歌,或悲而泣。诚知书中有书,书外有书,则心空明而理圆湛,岂复为古人所束缚,而略无张主乎!岂复为后世小儒所颠倒迷惑,反失古人真意乎!虽无帝王师相之权,而进退百王,屏当千古,是亦足以豪而乐矣。又如《春秋》,鲁国之史也,使竖儒为之,必自伯禽起首,乃为全书,如何没头没脑,半路上从隐公说起?殊不知圣人只要明理范世,不必拘牵。其简册可考者考之,不可考者置之。如隐公并不可考,便从桓、庄起亦得。或曰:《春秋》起自隐公,重让也;删书断自唐、虞,亦重让也。此与儿童之见无异。试问唐、虞以前天子,哪个是争来的?大率删书断自唐、虞,唐、虞以前,荒远不可信也。《春秋》起自隐公,隐公以前,残缺不可考也,所谓史阙文耳。总是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

人谓《史记》以吴太伯为《世家》第一,伯夷为《列传》第一,俱重让国。但《五帝本纪》以黄帝为第一,是戮蚩尤用兵之始,然则又重争乎?后先矛盾,不应至是。总之,竖儒之言,必不可听,学者自出眼孔、自竖脊骨读书可尔。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字。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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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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