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震川先生集
46 万字 · 约 22 小时 6 分钟 · 31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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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种之,而食其实矣。」于是日令与邑中贤俊游,所以优给之者良至,不令纤毫经宪卿心。尝家困于输役,君力为营构。人见宪卿衣必洁,食必腆,经、书、史必备具,以为其饶裕得自宽。不知其实不纾,虽宪卿亦莫知也。嘉靖甲午,宪卿中乡贡高等。明年,而君以病卒。
归有光曰:「世俗兢【兢 疑当为「竞」。】
骛于其所欲得,而日强其力所不能。其可以得为者,漫焉而无省,敝敝于一生之勤,心疲业废,趋死而后已,亦可悲矣。李君,淳厚人也。视夫鸷疾以趋利,万不及一。而能量其所不能而遽止,挟其所能而专以无怠,而卒有以享其成。人谓李君之受数畸薄,几及于显融,而委去之,予之论则不然。李君之寿,靳于五十。假令宪卿不第,其宁以无死!今及有以见之,兹乃所以食其勤子之报也。」
君生于成化丙午,其葬也,以卒之年某月日。子即宪卿。孙男女各二人。铭曰:
朱沥之丘君所止。委祉于后,即其身,孰生与死?
居君墓志铭
吴学生居鼎重,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丧其先府君。明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亦卒。皆权厝于昆山朱地村。至是,其生母陈氏卒。而二女又相继以夭。鼎重妻顾氏,复以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前死。鼎重乃卜地于三十保麟字圩之原,葬其父、母、妻,以二殇祔,礼也。盖期月之间遭三丧,与改葬者凡六,輤车相属。道旁观者,莫不叹息泪下,曰:「若居氏之死者如是,而世犹多人,何也?抑世人之扰扰,而君独可以死耶?」
君讳懋,字士勉,其先吴邑人。祖讳某。父讳某,生四子。君最少,故里人皆以行次呼之。为举子,不就。居田野,饮酒放浪以自娱。为人性刚,于世少可。尝以事忤太守王仪,仪使两人举以扑,几死,而辞气终不挠。初无子,已而鼎重稍长,遣从师问学。君亦折节求贤士与之游,礼意曲至,尝望得其一言以教之。鼎重为文见许可,即喜;甚于华衮之荣。携其子赴试,所至阳羡、海虞奇胜之处,往往与故人相遇,邀呼饮酒。及御史考校日,晨起夜寝,候伺如诸生。鼎重试失意,叹叱累日。
盖鼎重能自立矣,而君竟以死。得年五十有七。柴孺人祖,赠应天府尹,讳晟。父讳奎,从父奇、大,皆举进士。奇官黄门,累迁至京兆,居九卿间。家世赫奕,孺人独守贫素。抚鼎重如己子,视其妾如弟,鼎重妇发始覆额,入门,爱之如女也。而妾妇亦事之谨,门内雍和,人以为难云。卒时年六十有一。陈氏年五十有六。其葬以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铭曰:吁嗟居君,知为儒之难也。绮纨之习,傲以安也。玩琦之辨,谗以讙也。夫妇慕贤,志独专也。不食其报,付诸天也。
詹仰之墓志铭仰之,姓詹氏,讳高,年二十余,自休宁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之好甚乎知,岂其出于性然耶?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
初,仰之从予友吴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岩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宁,问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康、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宁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盖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耶?
朱肖卿墓志铭
君世家安亭镇,其地于昆山、嘉定两属,故君为嘉定人,亦为昆山人。安亭有二沈氏。昔时有沈元寿者,慕宋柳耆卿之为人,撰歌曲,教僮奴为俳优,以此称于邑人,即君之族。君之考曰朱翁,朱氏之外孙也。君以故亦冒姓名曰朱传,而字肖卿云。
始,朱翁好侠,见恶人,必摧困之,而右助其良者。里中人莫敢忤朱翁。朱翁老而无子,年六十余矣,连举君昆弟三人;君其仲也。翁初自伤,已得子,则喜甚。三儿发稍长,日挟以出,走马射雕村落中,盖自夸说其有子也。然翁竟及其子之成人以卒。
君貌颀然,黑而髯。任气役人,欲学其父,然不如其父时。其父时,安亭号为富庶。正德以来,户口日耗,田荒不治,故家仅有存者,君以大户奔走两县,无宁居,故虽强力莫能振。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陈氏。男子子三人,果、善继、善述。复沈氏。女子子二人,适某、某。沈果以是年月日,葬某原。果读书好古。其妻,宋太师王文正公之二十二世孙,予妻之妹也。予是以往来安亭,而尝与果游,于其葬也,为之铭。铭曰:
维昆东境,昔称繁盛。吏失其政,人以疲命。小大伥伥,奔走四迸。君于其间,二目烱然。怒气填填,欲奋而颠。吁,奈何乎天!
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着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洲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壖,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崔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耶?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甽畮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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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 墓志铭
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铃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口工?;汝??口工?生崇溪。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
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未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
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某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予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予铭。铭曰:
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鼓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媿其世。
金君守斋墓志铭
余少闻嘉定之漳浦有君子口沭斋先生,未及见而先生早世。后识其子于魏恭简公之门。及居安亭,安亭去漳浦十里,与贤者之居相近,其芬馨若将可挹。而先生之从子太学生乔从余游,得时时语其家事。乔父守斋君于是葬有日,来请铭。
按状:金氏自县之南翔徙漳浦,五世而至处士,讳鉴。鉴生??洍,??洍生三子,长讳洲,是为沭斋先生,其仲讳瀚,即君也。金氏耕漳浦十七世,世益大,沭斋先生遂迈志为儒者,与海内诸名士广东湛甘泉、浙右蔡我斋、山东王纯甫、江西夏敦夫,及恭简公游。君为力田治生,以资其宦学。先生举进士,调永康令,寻改国子助教,复为高邑令,所至清廉,无丝毫取于民。衣服器用,君悉从其家送至官所。自永康入觐。唯须知册役官夫四人。事毕,所存册笥架亦还其县。其在京师,终日杜门,一书不予人。平生食无兼味。或曰:「先生非有待于其弟者也。」人以是两贤之。
君与兄少同学,其师欲笞君,兄即悲泣,师每为之止。其为兄所爱如此。父可田翁性严,有所不乐,君即长跪终日,虽风雪僵冻,不敢移膝。翁晚年有所爱庶子,君即自构别业于祖居之北。千金之产,甘于逊让。或疑其不能无憾,而君欢如也。
初,子乔未生,即以沭斋先生之季子为嗣,名之曰岩。抚爱如己子,有岩亦不知其非君出也。居常对人语,其感兄之德,称兄之贤,至不容口。世道沦斁,为善者兢兢惧不能免。况先生之卓行,君不惟不艰阻之,又成遂之,可不谓之贤矣乎?
君春秋六十有三,以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六日终。夫人颜氏。二子,即岩、乔。孙六人:应鹏、应龙、应鹭、应元、应麟、七郎。孙女一。其后七年,葬于漳浦西之新阡,为嘉靖三十四年三月一日云。铭曰:均为同气,孰啮冰雪以居耶?孰混污莱以塈耶?孰于于以闲安耶?孰龂龂以疲瘁耶?孰波驰以啜其精耶?孰坎止以食其粝耶?孰将百年之计耶?孰将千古之虑耶?吾不能知,知是坟者先生之弟耶!
王邦献墓志铭王君以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八。其明年十二月七日,权厝于度城之先茔,而以某年月日葬。予与王氏有姻好,其孤继忠,又予友也。来请铭,予辞不获,乃序而铭之。序曰:君姓王氏,讳瑭,字邦献。其先居昆山之淀山湖,二百余年矣。有寿峯者,元季兵乱,播流六合;吴平之后,复返其居。寿峯生福,福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漳,君之考也。初,进士君拓落有大志,生平以经世自许,尝大书忠孝二字于堂壁。故王氏忠孝堂,乡里至今传称之。进士君一上春官,以病卒于京邸。君弱冠,补博士弟子,已自感慨思继其祖之志。正德、嘉靖之间,东南之民因于粮役,蹙耗尽矣。自儒者皆躬自执役。君一任其僮奴,至于不自给,终不以废学。凡六试于南都,而卒不第。君少有筋骨之疾,晚而加剧。年且六十矣,从诸生谒御史,跰??鲜行也。众庭拜,独伏地不起;御史使两生挟以行。然其气不为衰止,久之而后谢去。则时时视其祖壁间书,泫然流涕。
呜呼!上之所欲求于下者,忠孝而已,而未必得也;下之所欲事于上者,忠孝而已,而未必遇也。王氏在沮泽之间,父子祖孙以此相命,至于白首不遂,闇闇以没世,可悲也已!君为人仁恕,多所施予;人或负之,而不以为怼。其形病而貌甚和。予与之处,可谓有意乎其为人者也。
君母沈氏,城武知县存之女。娶任氏,无子。同母弟杲生二子,继忠、继孝,君抚教之如一,而以继忠为嗣。继忠娶张氏,生二孙,文昌、文光。初,进士君用诗举,君治易。而二子今以春秋为博士弟子。铭曰:
牧之良,奥生??羊。田之频,突生鹑。维忠与孝后有冯,三世儒生今其兴。
李惟善墓志铭李瀚以嘉靖二十九年月日,葬其父李君。先期为状,来请铭。曰:君姓李氏,讳元,字惟善。高祖讳保,曾祖讳虎,祖讳宗,父讳英,县学生;母袁氏。君以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卒,年六十有九。配张氏,子男三:澈、瀚、??渠?鸟。澈、??渠?鸟皆前死;瀚,县学生。孙男二:一鹏、一鸾。女一,适宜应楫,县学生。曾孙男一,绍先。李氏世居嘉定守信乡,君以赘故,居新泾。泾四十年前为荒野,今起为市,商贾凑焉。瀚卜葬,去其居若干步,望张墓。状如是。
余昔尝志张翁,言翁淳朴无世俗机,得壻李君任家督,日饮醇酒,无所问。李君之才,能丰其业。而取张氏族子潮为己子。己生三子,皆姓张氏。而??渠?鸟复为潮子。聚是二姓,欢无间嫌。及翁年老,乃以潮后张氏,而归其三子之姓。其始潮在诸子列也,今谓为舅。「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李君之谓矣。春秋乐道人之善,是宜书之不一而足。铭曰:
吴淞东流练水出,岸昡大海沃赤日。土冈陁靡聚千室,树成吉具杂黍稷。有美丈夫从孟姞,新泾之原生攸宅。考终卜藏惟墨食,左为翁阡森郁郁,两丘相望无愧色,载词于石永不泐。
张克明墓志铭嘉定张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七十有九。初娶孔氏,卒于弘治某年月日,年若干。再娶秦氏,卒先君一年,年七十有八。葬于其居之新泾。嘉靖二十年月日,孔孺人先葬在倪家浜,迁以祔。
君讳杲,字克明,为人刚直无他肠。遇所不可,愤发怒;已,则欢然。乡人争来决曲直,至有所笞击,而能不怨。日饮酒,微醺,辄睡去,了不以世事为意也。两孺人皆有妇道。君少孤贫,常赖孔氏力生以自给。而秦氏恂恂无所忤,与君齐年,而俱享眉寿,人以为难,然竟无子。而孔孺人生一女,赘李元为壻。元始壮,能应家。君一以委之,遂至于丰殖。而君之弟某;有子曰潮,李元抱以为己子。元又自生子,曰澈,曰瀚,曰??渠?鸟,皆姓张氏。君既卒,瀚流涕喟然曰:「春秋书『莒人灭鄫』,为此也。吾为儒者,不可以不正。」于是言于元,卒以潮为后,而自别为李氏。瀚始呼潮兄也,今谓为舅。吾闻张氏之厚也,字其壻如子,教其外孙如孙。而李元之爱潮,犹子也。至瀚,裁之以礼,可谓变而得其中矣。铭曰:
有女以养;有壻以干蛊;有后以绍厥宗;有女之子以匡其礼:吁嗟乎,张君其有子!
陈君厚卿墓志铭
君姓陈氏,讳圢,字厚卿,世居嘉定之黄浦东海上。父讳廉,字汝界,宝源局大使。生君兄弟四人,而君最少。母黄氏,先亡,而父亦已老矣。同县马梁,其妻李氏,陈之出也。意怜之,抱以为己子。然马翁自有子,而君娶张氏,生一子,殇,叹曰:「翁,吾父也,必得翁孙以为子。」会马翁子妇有脤,张孺人日候司之,乃生女。曰:「吾德翁,即男也,当子之。无用女也。」妇又有脤,生男。孺人寝处马氏室中,男生弥月,即负以归。夫妇爱之甚。冬月,尝以身藉之,不令着席卧。比就外傅,僮奴悉遣随,而身自桔槔。张孺人为人严毅,其子行步稍斜,必呼训饬之;日督书课。而君性宽,常曰:「儿富贵有命,不当琐琐喋聒,令人不自怡。」然孺人中情深爱,每出一二里所,未尝不垂涕也。
君平生好义,先世遗产,悉让其兄。尽,复赒给之。外父母老而贫,养之终身。又抚育其孤孙二人。人有持官银百两,闻县呼召亟去,遗旅舍中,君后至,独留守,俟其人还而付之。为人乞贷,已而负之,君为代偿。其后有求,复与之,终不言前负也。初,君以产让其兄,后马氏有分,复不受。自黄浦转徙南翔,已又耕新泾之上,新泾近海,会飓风作,海水流漂,嘉定东门外弥【弥 原刻作「弥」。】
望波涛无际。君自南翔行至新泾,不识径施,忽浮忽沉,遂病。数年,且死,呼其子,索笔书曰:「负某人物若干,又负某若干。吾死,汝必偿之。」他人有负君者,不言也。取历日指曰:「某日,吾当去。」命奠告于先。至日,整衣而逝。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也。年六十有三。
张孺人后君十有四年而卒,实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九日,年七十有五。卒之日,语其子曰:「昔汝父之亡,某人尝侮汝。然此人,汝父故所善也。勿记其过。」又曰:「汝无忘马氏所生。我死,当益厚事之。」盖君夫妇之贤如此。非其子思彝来乞铭,予亦无由知焉。以此知世未尝无卓行如古人者,独其汨没于闾里,而不暴见于世也。
学者皆言为后必同宗。然吾以为圣人之制,不独任其天而已。不得已而有人为辅相之功,所以为相生养也。「慈母如母」,礼经略着其文,而古书亡,不能尽见,可类推也。若陈君之事,何其厚也!思彝生以此事之,死以此葬之而祭之,可矣。余为铭,成思彝之为子也。君始厝于新泾,今一兆于县东南依仁乡之芦泾,而以孺人祔。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铭曰:厥德孔厚,而靡【靡 原刻作「縻」。】
孕字。天若靳之,人以力致。白鶂眸子,一气相视。既慈既孝,有诚无贰。亦既有子,以视其隧。天实报之,庶固不坠。
陆子诚墓志铭君姓陆氏,讳意,字子诫。居太仓州之东乡。赠文林郎塾之子,严郡推官愚之弟。娶龚氏。龚氏居昆山之庙泾;孺人,山东布政使理之曾孙,武冈知州震之子。武冈有三女:长适兵部右侍郎王公倬之子都事愔,次适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之孙梦泗,其季不出适,武冈以聘君,而授馆焉。陆氏世望族,故与诸家多有连。而武冈初倅闽之漳郡,携子壻以行,及改调还,而君感南中瘴疠,至家而卒。时正德九年九月九日也。年二十有三。而孺人复从武冈之治所,居长沙、零陵之间数年。武冈没,而后孺人以其子归陆氏。盖去君之世四十一年而后卒。时嘉靖三十三年月日也。年六十有九。
于是其子明谟伤先人之早世,而母寡居鞠养教诲之勤,将合葬于太仓州花浦长泾之东源,而思图其不朽。明谟少不能识君之遗事,詹事府主簿王君世德,君甥也,为之状。而王君时亦少。第言,闻君之昆季皆称之,为陆氏之才子弟云尔,至述其从母,为人慷慨好施予,平生屹屹无女子态,可以为贤矣。予之从祖母,与武冈君同祖,而诸姑多嫁东乡,故能知两家族姓之所自。明谟既壮,尝慨古人风节,尤喜吟诗。而詹事家方贵盛,以清衔守南京故府,一日挂冠洪武门而归,其中必有过人者,予以其言可征信焉,故为之铭。铭曰:适为夫妇,不永其终。四十一年,言归其封。一世之违,千岁之同。
王君时举墓志铭
君姓王氏,初名翱,后更讳羽,字时举,世居海上,而以医名家。少读书论,必求其解;不解,不肯已。有能者,辄就问之。以故治人疾多愈;然不自以为功。或誉之,辄言吾所以为术,乃神农、黄帝之传,神圣之道,顾非尽读天下书,通于天地之化以参合于人,不可以为。今所为者,乃徒剽取亿出以幸中者也。及人有酬谢与否,未尝望之。性诚笃方严,终身不近非礼之色。居里中,恒见惮。往往诸少年相羣聚戏亵,君至,皆走匿,曰:「朱文公来矣。」一日出门,见童子泣于道。问之,曰:「朝入市,失所持物,恐归而见笞。」问其直几何,与之代偿。已而童子挟所偿来还,曰:「朝所失,已得之矣。」君亦遂不受,童子泣谢而去。尝自恨不读书,见儒生文士,必悚然却立,意其中莫测也。其爱慕如此。
初,君之世父弟翘始数岁,世父将死,呼君属曰:「儒学难为,不如授以汝术,易了,令可为生而已。」君后不用其言,教之儒,期年,翘以选为郡博士弟子员。虽不遇,然以文艺称于士林。
君卒于嘉靖三十四年某月日,享年六十有二。娶严氏,生子男女皆五人:男,用宾、用卿、用才、用享、用文;女嫁某、某。孙男女几人。而君之昆弟亦五人,翔、翀、翎,皆弟也;翔无子,以用享为后。于是翘来请铭,曰:「兄字吾如子,衣食教训之四十年,翘无以报。兄殁时,会倭犯嘉定,又大疫,兄日未出,即出诊视人疫,侵染以死围城中。而翘方走西南湖上,至死不相闻,以是为终身痛。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