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顾亭林诗文集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33 分钟 · 4 / 29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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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而其与弟子答问之言,虽节目之微,无不备悉。语其子伯鱼曰:「不学礼,无以立。」乡党一篇,皆动容周旋中礼之效。然则周公之所以为治、孔子之所以为教,舍礼其何以焉。刘康公有言:「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三代之礼,其存于后世而无疵者,独有仪礼一经。汉郑康成为之注,魏、晋已下至唐、宋通经之士,无不讲求于此。自熙宁中,王安石变乱旧制,始罢仪礼,不立学官,而此经遂废,此新法之为经害者一也。南渡已后,二陆起于金溪,其说以德性为宗。学者便其简易,群然趋之,而于制度文为一切鄙为末事。赖有朱子正言力辨,欲修三礼之书,而卒不能胜夫空虚妙悟之学,此新说之为经害者二也。沿至于今,有坐皋比,称讲师,门徒数百,自拟濂、洛,而终身未读此经一徧者。若天下之书皆出于国子监所颁,以为定本,而此经误文最多,或至脱一简一句,非唐石本之尚存于关中,则后儒无由以得之矣。济阳张尔岐稷若笃志好学,不应科名,录仪礼郑氏注,而采贾氏、陈氏、吴氏之说,略以己意断之,名曰仪礼郑注句读。又参定监本脱误凡二百余字,并考石经之误五十余字,作正误二篇,附于其后,藏诸家塾。时方多故,无能板行之者。后之君子,因句读以辨其文,因文以识其义,因其义以通制作之原,则夫子所谓以承天之道而治人之情者,可以追三代之英,而辛有之叹,不发于伊川矣。如稷若者,其不为后世太平之先倡乎?若乃据石经,刊监本,复立之学官,以习士子,而姑劝之以禄利,使毋失其传,此又有天下者之责也。
○广宋遗民录序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古之人学焉而有所得,未尝不求同志之人,而况当沧海横流,风雨如晦之日乎?于此之时,其随世以就功名者固不足道,而亦岂无一二少知自好之士,然且改行于中道,而失身于暮年,于是士之求其友也益难。而或一方不可得,则求之数千里之外;今人不可得,则慨想于千载以上之人;苟有一言一行之有合于吾者,从而追慕之,思为之传其姓氏而笔之书。呜呼!其心良亦苦矣。吴江朱君明德,与仆同郡人,相去不过百余里而未尝一面。今朱君之年六十有二矣,而仆又过之五龄,一在寒江荒草之滨,一在绝障重关之外,而皆患乎无朋。朱君乃采辑旧闻,得程克勤所为宋遗民录而广之,至四百余人。以书来问序于余,殆所谓一方不得其人,而求之数千里之外者也。其于宋之遗民,有一言一行或其姓氏之留于一二名人之集者,尽举而笔之书,所谓今人不可得,而慨想于千载以上之人者也。余既尠闻,且耄矣,不能为之订正,然而窃有疑焉:自生民以来,所尊莫如孔子,而论语、礼记皆出于孔氏之传,然而互乡之童子,不保其往也;伯高之赴,所知而已;孟懿子、叶公之徒,问答而已;食于少施氏而饱,取其一节而已。今诸系姓氏于一二名人之集者,岂无一日之交而不终其节者乎?或邂逅相遇而道不同者乎?固未必其人之皆可述也。然而朱君犹且眷眷于诸人,而并号之为遗民,夫亦以求友之难而托思于此欤?庄生有言:「子不闻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余尝游览于山之东西,河之南北二十余年,而其人益以不似。及问之大江以南,昔时所称魁梧丈夫者,亦且改形换骨,学为不似之人。而朱君乃为此书,以存人类于天下,若朱君者,将不得为遗民矣乎?因书以答之。吾老矣,将以训后之人,冀人道之犹未绝也。
○朱子斗诗序
国家之所以常治而不乱者,人材也。人材之出于天下者,固将爱之重之;夫苟人材之出于其宗,则尤爱之而尤重之。以文王之明德作人,而其用之也,常先同姓而后庶姓;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成王顾命,而六卿之长,五为同姓。周公、祭公、毛伯、凡伯之属,每见于春秋,而与周相终始。汉、唐而下,以同宗而为丞相,筦中书者不可胜数。然则自古以来,待宗人之失,未有如有明者也。庸疏而舍戚,内羁而外亲,既不得筮仕为吏,而复限之于国城之中,若无罪而拘之者。故其不肖者怙侈放辟,以为民害,而其贤者亦仅仅守己洁行,学为词赋,以自附于文苑之徒。于是举天子之宗,无一人焉任国家之事,以生草泽之心,而召蛮裔之侮,宁以其四海之大,宗祧之重,畀之非族者而不恤,呜呼!此亦后世有天下者之大监也已。余闻万历以来,宗室中之文人莫盛于秦,秦之宗有七子,而子斗最少。及崇祯之末,六子皆先逝,而子斗独年至八十,后先帝十一年乃卒,故其为诗多离乱之作,有闵周哀郢之意而不敢深言。余又闻其人孝弟忠信,而又明于当世之故,盖宗之贤者也。子斗名谊■〈氵斗〉,永兴王府奉国中尉。当天启时,开科举之途,而子斗久以诗文为关中士人领袖,其次子存柘彦衡乃得为诸生,中副榜。贼陷西安,存柘义不屈,投井死。长子存杠伯常,扶其父逃之村墅得免。子斗没后八年而余至关中,访七子之后,其六子皆衰落不振,而伯常年已六十有二。独其家遗书尚存,而为人亦温恭葸慎,以求全于世,惟恐人目之为故王孙者,反不若庶姓之人,犹得盱衡扼腕,言天下之事于朋友之前而无所忌。虽时势则然,亦繇国家向日裁抑太过,无有强宗大豪如南阳诸刘,得以挠新莽之威而保先人之祚者也。余悲夫以子斗之贤,使其立朝,必能为天子正纪纲,补阙失;其在封疆,必能秉一节,遏寇虣;乃终老不用,历变故以卒,而仅以其诗着,故序而传之。七子者:惟■〈火霍〉伯明、惟焢叔融、怀■〈爫冖土,上中下〉士简、怀■〈乁外土内〉长生、怀■〈宾隹〉季凤、谊瀄伯闻与子斗为七,皆号能诗。而又有谊■〈罒上水下〉明远、存■〈木屖〉舂夫二中尉者,贼至时同不屈死。明远中崇祯九年举人,此皆秦宗之有学行者。子斗诗中往往及之,故并举而列之于篇。呜呼!孰谓宗室无人材也哉!
○程正夫诗序
尝读商颂之那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而夫子之称诗亦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是以古人之立言也,必称诸祖考而本诸先正先民;在朝则称于朝,高宗之言「先正保衡」是也;与人交则称于友,叔孙豹之言「先大夫臧文仲」是也。降及末世,人心之不同既已大拂于古,而反讳其行事,召旻之诗曰:「维今之人,不尚有旧。」而周公之戒后王也,亦曰:「乃逸乃谚,既诞,则曰:昔之人无闻知。」余自少时侍于先王父,其终日言而无择者,大率皆祖考之世德,乡先生之行事;既得见于先王父之友,则其言亦然;既又得见于异邦之名公耆硕,则其言亦复然。距今三十余年,而邈焉不可作矣。贪欲以为能,快捷方式以为巧,苟同以为贤,而罔念夫昔之人者,天下皆是也。余至德州,工部正夫程君出其所作,于其州之自国初以来士大夫二十一人合为一章,而序之曰先贤诗。于其高祖以下四公各为一章,而序之曰程氏先贤诗。是诸君子者,行谊不同而无不明于出处取与之分,有古贤人之遗焉。工部之为是作也,其亦所谓「景行行止」者乎?昔赵文子观乎九原而愿随武子之为人,孟僖子述正考父之鼎铭,以卜其后之将有达者。故子孙不忘其祖父,孝也;后人不忘其先民,忠也;忠且孝,所以善俗而率民也。是乡大夫之职也。然则工部之为此也,殆古人之义而亦其先大夫之遗训也夫!
○莱州任氏族谱序
予读唐书韦云起之疏曰:「山东人自作门户,更相谈荐,附下罔上。」袁术之答张沛曰:「山东人但求禄利。见危授命,则旷代无人。」窃怪其当日之风,即已异于汉时;而历数近世人材,如琅邪、北海、东莱,皆汉以来大儒所生之地,今且千有余年,而无一学者见称于时,何古今之殊绝也?至其官于此者,则无不变色咋舌,称以为难治之国,谓其齐民之俗有三:一曰逋税,二曰劫杀,三曰讦奏。而余往来山东者十余年,则见夫巨室之日以微,而世族之日以散;货贿之日以乏,科名之日以衰,而人心之日以浇且伪;盗诬其主人而奴讦其长,日趋于祸败而莫知其所终。乃余顷至东莱,主赵氏、任氏,入其门,而堂轩几榻无改于其旧;与之言,而出于经术节义者,无变其初心;问其恒产,而亦皆支撑以不至于颓落。余于是欣然有见故人之乐,而叹夫士之能自树立者,固不为习俗之所移。任君唐臣因出其家谱一编,属余为之序。其文自尊祖睦族以至于急赋税,均力役,谆谆言之,岂不超出于山东之敝俗者乎?子不云乎:「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者久也,天下之久而不变者,莫若君臣父子,故为之赋税以输之,力役以奉之,此田宅之所以可久也。非其有不取,非其力不食,此货财之所以可久也。为下不乱,在丑不争,不叛亲,不侮贤,此邻里宗族之所以可久也。夫然,故名节以之而立,学问以之而成,忠义之人、经术之士出乎其中矣。不明乎此,于是乎饮食之事也而至于讼,讼不已而至于师,小而舞文,大而弄兵,岂非今日山东之大戒?而若任君者,为之深忧过计,而欲倡其教于一族之人,即亦不敢讳其从前之失,而为之丁宁以着于谱。昔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任君其师此意矣。余行天下,见好逋者必贫,好讼者必负,少陵长,小加大,则不旋踵而祸随之,故推任君之意,以告山东之人,使有警焉,或可以止横流而息燎原也。
○吕氏千字文序
吕氏千字文者,待诏余姚吕君裁之之所作也。盖小学之书,自古有之。李斯以下,号为三苍,而急就篇最行于世。自南北朝以前,初学之童子无不习之。而千字文则起于齐梁之世,今所传「天地玄黄」者,又梁武帝命其臣周兴嗣取王羲之之遗字次韵成之,不独以文传,而又以其巧传。后之读者苦三苍之难,而便千文之易,于是至今为小学家恒用之书。而崇祯之元,有仁和卓人月者,取而更次之,以纪先帝初元之政,一时咸称其巧。吕君以为事止于一年,未备也,于是再取而更次之,而明代二百七十年之事乃略具。若夫错综古人之文如己出焉,不亦进而愈巧者乎?盖吾读史游急就篇,博之于名物制度,浩赜而不可穷,而其末归于「汉地广大,万方来朝,中国安宁,百姓承德」。而吕君此文其首曰:「大明洪武,受命配天。」其末曰:「臣吕章成,顿首敬书。」则犹史游之意也。史游在元帝时为黄门令,日侍禁中,当汉室之无事;而吕君身为宰辅之后,丁板荡之秋,遯迹山林而想一王之盛,匪风之怀,下泉之叹,有类于诗人,而过于齐、梁文士之流者也。不然,崔浩之书改汉强而为代强者,今岂无其人乎?而吕君弃之不顾,曰:吾将退而训于蒙士焉。其风节又岂在两龚下哉?夫小学,固六经之先也,使人读之而知尊君亲上之义,则必自其为童子始,故余于是书也乐得而序之。
○劳山图志序
劳山在今即墨县东南海上,距城四五十里,或八九十里。有大劳小劳,其峰数十,总名曰劳。志言:「秦始皇登劳盛山,望蓬莱。」因谓此山一名劳盛,而不得其所以立名之义。案南史:明僧绍隐于长广郡之崂山,则字或从山。又汉书:成山作盛山,在今文登县东北,则劳盛自是两山。古人立言尚简,齐之东偏,三面环海,其斗入海处南劳而北盛,则尽乎齐东境矣。其山高大深阻,旁薄二三百里,以其僻在海隅,故人迹罕至。凡人之情以罕为贵,则从而夸之,以为神仙之宅,灵异之府。其说云:吴王夫差登此山,得灵宝度人经。考之春秋传:吴王伐齐,仅至艾陵,而徐承率舟师自海道入齐,为齐人所败而去。则夫差未尝至此,而于越入吴之日,不知度人之经将焉用之?余游其地,观老君、黄石、王乔诸迹,类皆后人之所托名,而耐冻白牡丹花在南方亦是寻尝之物。惟山深多生药草,而地暖能发南花,自汉以来,修真守静之流多依于此,此则其可信者。乃自田齐之末,有神仙之论,而秦皇、汉武谓真有此人在穷山巨海之中,于是八神之祠徧于海上,万乘之驾常在东莱,而劳山之名由此起矣。夫劳山皆乱石巉岩,下临大海,偪仄难度,其险处土人犹罕至焉。秦皇登之,是必万人除道,百官扈从,千人拥挽而后上也。五谷不生,环山以外,土皆疎脊;海滨斥卤,仅有鱼蛤,亦须其时。秦皇登之,必一郡供张,数县储偫,四民废业,千里驿骚而后上也。于是齐人苦之而名曰劳山也,其以是夫?古之圣王劳民而民忘之;秦皇一出游,而劳之名传之千万年,然而致此则有由矣。汉志言:齐俗夸诈,自太公、管仲之余,其言霸术已无遗策。而一二智慧之士倡为迂怪之谈,以耸动天下之听,彼其意不过欲时君拥篲,辩士诎服,以为名高而已,岂知其患之至于此也。故御史黄君居此山之下,作劳山志未成,其长君朗生修而成之,属余为序。黄君在先朝抗疏言事,有古人节槩,其言盖非夸者。余独考劳山之故,而推其立名之旨,俾后之人有以鉴焉。
●亭林文集卷之三
与友人论学书
与友人论易书一
与友人论易书二
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与友人论服制书
与友人论门人书
与友人辞祝书
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与李湘北书
答汤荆岘书
附 复汤荆岘书
与叶讱庵书
与史馆诸君书
与公肃甥书之一
与公肃甥书之二
答原一公肃两甥书
与彦和甥书
与施愚山书
答汪苕文书
答俞右吉书
与戴枫仲书
与李星来书
答李紫澜书
答曾庭闻书
复陈蔼公书
○与友人论学书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着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虽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区区之见,私诸同志而求起予。
○与友人论易书一
承示图书、象数、卜筮、卦变四考,为之叹服。仆尝读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所谓「辅弱扶微,兼包大小之义」,而讥时人之「保残守缺,雷同相从」,以为师说,未尝不三复于其言也。昔者汉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邱、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礼大小戴;春秋严、颜,不专于一家之学。晋、宋已下,乃有博学之士会稡贯通。至唐时立九经于学官,孔颖达、贾公彦为之正义,即今所云疏者是也。排斥众说,以申一家之论,而通经之路狭矣。及有明洪武三年、十七年之科举条格,易主程、朱传义,书主蔡氏传,诗主朱子集传,俱兼用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犹不限于一家。至永乐中,纂辑大全,并本义于程传,去春秋之张传及四经之古注疏,前人小注之文稍异于大注者不录,欲道术之归于一,使博士弟子无不以大全为业,而通经之路愈狭矣。注疏刻于万历中年,但颁行天下,藏之学官,未尝立法以劝人之诵习也。试问百年以来,其能通十三经注疏者几人哉?以一家之学,有限之书,人间之所共有者,而犹苦其难读也,况进而求之儒者之林,群书之府乎?然圣人之道,不以是而中绝也,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昔之说易者,无虑数千百家,如仆之孤陋,而所见及写录唐宋人之书亦有十数家,有明之人之书不与焉。然未见有过于程传者。且夫易之为书,广大悉备,一爻之中,具有天下古今之大,而注解之文,岂能该尽。若大着所谓此爻为天子,此爻为诸侯,此爻为相,此爻为师,盖本之崔憬解系辞二与四、三与五同功异位之说。然此特识其大者而已,其实人人可用,故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故夫子之传易也,于「见龙在田」,而本之以学问宽仁之功;于「鸣鹤在阴」,而拟之以言行枢机之发;此爻辞之所未及,而夫子言之。然天下之理实未有外于此者。「素以为绚」,礼后之意也;高山景行,好仁之情也,诸姑伯姊,尊亲之序也。夫子之说诗,犹夫子之传易也。后人之说易也,必以一人一事当之,此自传注之例宜然,学者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可尔。且以九四或跃之爻论之,舜禹之登庸,伊尹之五就,周公之居摄,孔子之历聘,皆可以当之,而汤武特其一义,又不可连比四五之爻,为一时之事,而谓有「飞龙在天」之君,必无「汤武革命」之臣也。将欲广之,适以狭之,此举业以来之通弊也。是故尽天下之书皆可以注易,而尽天下注易之书,不能以尽易,此圣人所以立象以尽意,而夫子作大象,多于卦爻之辞之外,别起一义以示学者,使之触类而通,此即举隅之说也。天下之变无穷,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者亦无穷,若但解其文义而已,韦编何待于三绝哉!「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诗、书、执礼之文,无一而非易也。下而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秦、汉以下史书百代存亡之迹,有一不该于易者乎?故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愚尝劝人以学易之方,必先之以诗、书、执礼,而易之为用存乎其中,然后观其象而玩其辞,则道不虚行,而圣人之意可识矣。不审高明以为然否?
○与友人论易书二
小过之五其辞曰:「公,公亦君也。」归妹之五辞曰:「其君帝女之贵,以侄娣视之。」则亦君也。若曰:必天子而后谓之君,此后人之见耳。三代以上分土而治,尊卑之埶无大相远,天子诸侯并称曰后。书曰:「三后成功。」先儒以为象称先王者,惟施于天子,称后者兼诸侯,然则后与君公一例也。今谓凡五必为王者,而小过之五为群阴胁制,乃贬其号曰公。然则益之三四其辞何以不曰告王而曰告公乎?岂周公系爻之前,先有一五为天子之定例乎?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六十四卦岂得一一齐同。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执事徒见夫五之为人君也,而不知剥、明夷、旅之五不得为人君也;徒见夫比、家人、涣之五之言王也,而不知离之上九,升之六四特言王用而非五也;随之上六,益之六二兼言王用而非五也。记曰:「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必欲执一说以槩全经,所谓「固哉,高叟之为诗」,而咸丘蒙疑瞽瞍之非臣者与之同失矣。
○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承教以处今之时,但当著书,不必讲学。此去名务实之论,良获我心。惟所辨父在为母服一事,则终不敢舍二礼之明文,而从后王之臆制,狥野人之恩,而忘严父之义也。夫为父斩衰三年,为母斩衰三年,此从子制之也。父在,为母齐衰期,此从夫制之也。仪礼丧服传曰:「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问丧篇曰:「父在不敢杖,尊者在故也。」丧服四制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所谓三纲者,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夫为妻之服除,则子为母之服亦除,此严父而不敢自专之义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