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宝卷
靖江宝卷
185 万字 · 约 88 小时 8 分钟 · 3 / 235
集藏 · 宝卷
185 万字 · 约 88 小时 8 分钟 · 3 / 235
会员可开白话
师另外又拿纸折迹,磨墨掭笔。你看老太师怎样写?——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亲翁王大人。
朝纲同你攀亲事,更改没得半毫分……
太师接着又写:“本相辞朝回转,告诉钱氏,夫人不肯,三儿不愿,今来与亲家翁母相商,权且将小姐娶过门。小姐过门之后,一家不接,一家不送,在金府过六个月,再到王府过半年春。
生到男来育到女,传接你王门后代根。”
钱氏一看,眼睛发暗:“太师,何苦唷,你倒说金府过六个月,王府过半年春。他们小夫小妻,恩爱稀奇,可肯过六个月半年啊?三天一跑,两天一趟,向南向北,跑得好看?”金太师哈哈大笑:“夫人哎,你懂底高?能够把我骗家来,就是我金家人了,还放她跑得掉!”
金相府门槛三尺三,进门容易出门难。
礼物备齐,安童挑礼。众位,做媒人竟要到金相府做呱!随常人家礼物动身,安童前头走,媒人后头跟;到金相府做媒,阔气哩,媒人不用跑,有的是轿子。
媒婆身坐两顶轿,安童挑礼后头跟。
北门到南门不远,穿街过巷,走出南门,来到王府门前。媒婆用指头敲门:“门上有人?”守门安童问了:“是哪个?”“哦,我们是金相府请来的月老,来王府行聘礼的。”安童随手报到高厅说:“老爷,金相府有媒婆行聘礼来了。”王乾一听,喜之不尽。心想:哎,金相府为人竟好哩,又不是我家小姐把他家,是他家公子把我家,我家还未行茶过去,他家倒有礼上门了。随即吩咐安童大门正开。媒婆走到高厅,弯腰奉揖,拜见王大老爷。王乾接过拜帖,把纱窗推开来,二铜钱眼镜戴起来。念道:“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亲翁姓王人……”王乾鼻子一哼:“唔。”随即站起身来用手对北摇摇:“亲翁,不须客气。”又往下看:“朝纲同你攀亲事,更改没得半毫分。”王乾随即喊陆氏:“夫人,你来听听,别家可像你,小心眼狭肚量。你说他家要娶小姐过门的呢,他家怎不提!这拜帖上写得多客气啊,一拜上不算,二拜上;二拜上不算,三拜上;还说朝纲同我攀亲事,更改没得半毫分。你看,不歇几天就把公子送到我家来呱。”又往下看:“丞相辞朝回转,夫人不肯,三儿不愿……”王乾自语道:“小婿,我晓得,祖父祖母爱的是头孙子,爹娘惯的是荡江儿。你在金相府岁数顶小,爹娘把你当个惯宝宝。小婿哎,你胆大点,上我家来没底高朝四两、夜半斤等你来做!我把实话告诉你听——
随你金相府多惯养,我王家还要胜三分。”
又对下再看:“与亲家翁母相商,权且将小姐娶过——”
一个“门”字不曾念得出,腮边不住泪纷纷。
王乾丢下拜帖,手对北门恨恨地一指——
亲翁哎,你我在朝纲攀亲末,准我王家招嗣婿,为何要把小姐娶过门?
亲翁呀,你娶走我王门千金女,叫我老来靠何人?
陆氏说:“老爷,你不要哭,我可是一口断定他金丞相说话不算数的,要依官仗势把小姐娶回去的,你还不信呢?”“夫人,依你怎么说?”“依我哇,我也不想他家公子来招婿,他也不要想把我家小姐娶进门。
这样南北摇摇手,譬如不曾做这门亲。”
格么,媒婆倒催起来了:“老爷,你家到底肯还是不肯?肯末,写个允帖;不肯,要把句话我,好让我回金相府做个答复!”王乾揩揩眼泪问:“媒婆呀,我家亲翁可曾有底高话在你面前说过?”“有的。说小姐给他家过门,双方亲眷欢欢喜喜;如果不给他家过门,他是火光老爷,性子又躁,对京里一跳,五鼓当皇奏一本,说你赖亲不嫁你吃不消。”王乾一听,犹如头浇冷水,怀里抱冰——
叫声陆氏夫人哎,就怕高山上倒树留不住,要让他把小姐娶过门。
陆氏呀,我们只好捏住鼻子吃酸酒,哑巴吃黄连肚内吞。
夫人哪,苦是苦了我你人两个,不要连累小姐不太平。
夫人啊,恨只恨我官职小,鸡蛋怎好同石头拼?
王乾伤心哩,他揩揩眼泪,一头写允帖,一头哭——
“谨遵台命”四个字,更改没得半毫分。
亲翁,你家看到良时黄道日,就把小姐娶过门。
王乾喊:“安童、梅香,前来料理聘礼。照理,他家来多少我家要倍多少。今天,我家不收他的金银,可也不倍给他金银。只是——
茶花对果收一半,分他两支万年青。”
再说媒婆。二人得到允帖,忙得不歇,赶紧动身回到金相府。钱氏太太看见媒婆回来了,就问:“媒婆,我家亲事说得怎样的?”格么,做媒婆的人是反过来葫芦正过来瓢,反一说正一说,死人总要挨他说活的:“太夫人哎,我们一世的媒话说过来了,还不曾见过王老爷家的话难说。你晓得他家说底高?他家说:‘他也不想你家公子来招婿,你家也不要想他家小姐去过门,就这样南北摇摇手,譬如不曾做这门亲’。”钱氏说:“从前我家亲翁倒在理的,就怕是你们去把话传错了。”媒婆说:“哎,太太,你等我把话说到底呀。我老实不客气,就用老太师的大帽子对他头上一克,他吓得命总没得,拿允帖写了对我手里一塞。”媒婆跟手就把允帖摸出来交给老太师。老太师从头至尾,上下观看到底,站起身来对南门指了三指:“王乾、王乾,你就这样胆小?竟被两个媒婆吓住了。我先前倒想说了试试看,你家肯么,顶好;不肯么,也只好拉倒。这遭,允帖对我家一来,我倒是一定要去娶亲了。怎?我有了把柄了。就是请你的先生张天官来作证,我也不怕。
你当皇告我说赖话,我要问,允帖怎得到我门?”
太师对媒婆说:“媒婆,你们且吃酒去,等我家看到周堂喜日好娶三娘娘,到时候再请你们来领轿。”媒婆说:“太师,我们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供在外面说这倒头媒话。东家到西家,成年累月不归家。现在趁我们在这里,你把通书万年历翻开来看看,何时有好日,我们到辰光就好到你家里来。”钱太夫人说:“好的,太师你查查看,几时日子好?”老太师拿通书万年历在手里横相竖相,嘴里就是不念。钱氏倒心急起来了:“太师,几时有个好日子啊?”“唉,夫人哪,不巧,远的是太远,近的是太近。”“远的何时?近的何日?”“夫人,远,三年之内总没得好日子;近呢,就在这三天之内。”钱氏哈哈大笑:“好的,就这三天之内。”太师说:“你倒说得轻巧呢!我家娶长媳不曾摆銮驾,娶二媳也不曾摆銮驾,娶三媳再不摆銮驾,金相府的架子到底高时候才摆得成?”钱氏说:“要銮驾容易的,拿大红单条送到州官府就是了。
如果哪个不把銮驾送上门,叫他瘟官做不成。”
太师说:“夫人,还有桩事体。有了銮驾还要顶相配的轿子呢。”“太师,这也便当的。你的八人大轿好从京里坐到家,我家三儿媳就坐不得?”老太师又问媒婆:“我家三天之内娶三媳妇可嫌急促?”媒婆说:“太师,急促底高?还有比你家更快的呢。我们有一次上西门,杜老三家请我说门亲,随便哪个总想不到有多快——
早上说话中上成,黄昏就把媳妇娶过门。”
老太师一听,说:“好。”决定这三天之内娶媳妇,跟手叫人拿单条送到宾州府。这叫大官动动笔,小官忙得不得歇。宾州大小官员就议论了:“金相府做事刁呢,如果不叫我们送銮驾,我们连人情礼物总不要送,而且下次看见他,还好说点漂亮话:太师,你家娶三娘娘总不把我们晓得,我们哪里带铁筷子叉你家盆底啦?这下銮驾未行,人情倒是要先送过去呢!唉,送就送吧!”于是——
执行官提盘托盏,四城里保肩旗打伞。
仪仗队前呼后喊,没得哪个敢拖后偷懒。
这帮人到金相府里吃了酒。老太师把人数一点,没得这么多,缺少扛漏筛的,还少抬香亭的。便说:“安童,上街, 把乡下人对家喊。”钱氏太太说:“不要,我家喜事堂堂,假使人家没工夫,硬七硬八把人家背得来,人家要骂的。”“夫人,胆大点,我只要把工钱,还有哪个不愿。”随手用梅红纸写几个大字对照墙上一贴——
大工开支一百六,小工开支八十文。
格么,有吃有拿,哪个不去?没得功夫挤也要挤出功夫来。大家到金相府把酒一吃,钱一拿,站站队,就动身。格么,金相府的銮驾是怎样摆的?
前锣铳,后鼓手,喇叭涨号,
有笙箫,和细乐,不得绝声。
青道旗,黄道旗,遮天蔽日,
掩云伞,百脚旗,八面威风。
香亭一座前引路,四角红灯耀眼明。
有纱灯,和信灯,前面开路,
有硬牌,和掌扇,后拥前呼。
硬牌上,写的是,金殿接本,
掌扇上,写的是,边关总兵。
纱灯上,写的是,当朝一品,
信灯上,写的是,相府迎亲。
漏筛叉起高高举,上插狼牙箭三根。
福星高照当中贴,又挂四盏状元灯。
催亲官,骑白马,催亲结事,
有兵丁,带链索,锁捉歹人。
捆绑校尉好几个,八个中军官赛阎罗。
红黑帽子十六顶,喝道就像响雷阵。
抬轿的扮作阿罗汉,护轿扮作吕洞宾。
安童身上披红纱,梅香头上戴金花。
三十六盏天灯高高照,七十二盏杨柳雪花灯。
大红轿衣衬燕青,珍珠玛瑙亮晶晶。
轿帘上面绣龙凤,五光十色耀眼睛。
轿子生来四角平,轿子顶上放光明。
三寸须头四面挂,六尺红头绳锁轿门。
大明红烛用一对,还用一对老寿星。
啊唷,多少人啊,里里拉拉不脱链,北门摆到祠三殿。
相府娶亲闹热很,男家摆到女家门。
丢下这头不说。再说那个王乾将允帖写给媒婆带走,心上烦躁不安,带领安童在外面散步。正在烦闷之中 ,只听远处笙箫管乐,吹拉弹唱,闹热非凡。就问:“安童,今朝是哪里的菩萨出会,哪个承头,怎不把个信我? 让我摆它一堂祭桌上个会,也让我好消消罪。”停了一停,王乾忽然叫道:“不好,锣鼓越敲越近,菩萨快要到了,摆祭桌来不及了。安童,赶紧替我端张椅子,供个团花纸马,摆个路头祭吧。”安童真正就去端张椅子,拿张团花纸马,舀杯净水来,恭恭敬敬在路边供起来。王老爷跪下去烧股香,点对烛,磕头,也算消灾降福。他正在那里拜菩萨,催亲官打马加鞭来了,一把拉住王老爷的衣袖,拍拍他的肩头说:“恭喜您呀!
恭喜老爷福气好,相府到你家娶千金。”
老爷闻听这一声,转过头来进前门。
吩咐安童人两个,把前门杠得紧腾腾。
王乾想:随你们人多旺,我把门一杠,你们只好站在外头望,不得进去。哪晓得媒婆对他家熟悉哩,角壁角落透透烂熟。转呀转,转到半掩的耳廓门边轧进去了。来到高厅拜见王老爷说:“王老爷,你何苦啊!要得狠,只有不写允帖;写了允帖,他家娶不到人可就肯歇?现在生米煮成熟饭,这个事情也不得不办。”王乾找不到话说了——
媒婆呀,相府娶亲太慌忙,我家妆奁还不曾办停当。
媒婆的嘴皮子薄绡绡,说起话来轻飘飘。你晓得她说底高:“老爷哎,没得妆奁不怪你,只怪丞相家看的日子近,小姐到了相府,还愁没妆奁用?就是等养了外甥么,再办也不迟。
哪怕等个三二载,车推船装送上门。”
王乾一想:“罢了罢了,安童开门。”门拿起来一开,淘淘罗罗的人对里直栽。媒婆说:“老爷,你来,把小姐轿子里的行规礼套接过去。”
你家小姐二九十八春,镇轿米有斗六升。
掸草衣裙还娘席,富贵猪头发两门。
拥轿被来踏轿鞋,千年旺盆取过来。
王乾拭泪叫道:“亲翁哎,你好无道理了呱!
你在朝纲攀亲末准我王家招嗣婿,为何要硬将小姐娶过门?
你知道我就该独杆树一根, 呼前应后一个人。
你把我小姐娶到金相府,绝了我夫妻后代根。”
陆氏说:“老爷,你哭有底高用?小姐在楼上还不晓得哩。我上去同她讲讲,让她早点准备准备。”
陆氏夫人站起身,揩揩眼泪上楼门。
小姐听见楼板响,抬头一望是母亲。“母亲,你怎到我楼上来的?”陆氏眼泪挂下来了——小姐呀,你还在楼上昏沉沉,
可晓得你家父亲在皇城,将你许配相府门。
金家全副銮驾闹热得很,要把小姐娶过门。
小姐听见这一声,热身子泼上冷水盆。
调过头来进楼门,又是抛来又是滚。
亲娘连连叫几声:
亲娘啊,你怎不走走前来望望后,王家可有后代根?
亲娘啊,我指望在你们千年后,
由我罗裙打结来化纸,做个传宗接代人。
不提慈贞小姐哭得伤心。再提催亲官只是催:“老爷,金相府对我说呱——
日落酉时要上轿,黄昏戌时要成亲。”
王老爷挨催亲官催得没法,只好揩揩眼泪上楼。
老爷上楼亭,对夫人说分明。
打发小姐早上轿,反正已是别家人。
陆氏叫声梅香呀,
你把小姐搀去香汤沐浴洗个澡,
早生贵子跳龙门。
老爷叫声安童呀,你到高厅上去烧香点烛请个老。
让我家小姐别过祖,金相府才好退家亲。
这叫鼓打哔哔嘣,红烛亮彤彤。
小姐换衣帽,高厅上别祖宗。
陆氏叫声宗亲呀,当初生到小姐么,
你们在高厅上也喜欢,今朝要别王家门。
宗亲呀,我如今失落千金女,断了王门后代根。
小姐见娘哭得伤心,鼻子一酸,揩揩眼泪也哭起来了呱——
宗亲呀,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有感,
保佑我母亲生到一位小弟弟,日后才有烧钱化纸人。
宗亲哎,如果我母亲男花女花总生不到,王家是斩草又除根。
陆氏夫人一把背住小姐说:“小姐, 你不要哭了。”随手摸出手绢替她揩揩眼泪,搀上楼去。媒婆说:“你们不要哭了,小姐好上头了哇?”
寿香寿烛上寿台,上头纸马供起来。
弯下腰来拜三拜,脚踏相府发大财。
小姐呀,你到别家去么,
脚踏别家地,头顶别家天。
你要紧开口来慢开言,
话到嘴边留半句,理到足色要让三分。
小姐呀,你到人家去么,认得的人叫一声。
不认得的人要立起身,你若是不叫人又不起身,
等到人家来议论,要说你小姐是呆人。
小姐呀,你从此嫁夫着主了,
我把锦囊言语吩咐你,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
陆氏将言说,小姐听分明:
你到人家为媳妇,里里外外要照顾。
堂前敬重你公婆,香房里敬重你丈夫。
公婆在说话,别把嘴去岔。
遇事要忍耐,抵不得沿小在娘家。
未暗先点烛,五更听鸡啼。
闲话要少说,多言惹是非。
夫妻要和睦,妯娌莫相争。
邻舍相处好,遇事让三分。
劝善终有益,挑祸两无功。
人无千年好,花无百日红。
说话要轻声,穿衣要齐整。
吃饭要斯文,跑路要稳沉。
坐凳要端正,堂前有外客。
厨房莫高声。
说话不轻声,穿衣不齐整。
吃饭不斯文,走路不稳沉。
坐凳不端正,堂前来了客,
厨房里放高声,人家要齿论。
说你是下三等。
小姐呀,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称贤良。
小姐呀,你到相府里去么,叫安童到大米囤里挽米淘。
叫梅香到大草堆上拔草烧。
你这遭头顶生天,脚踏生地,
眼见生人,如同白鸽子上天天天旺,
脚踏楼梯步步高。
陆氏在那里细细叮嘱,媒婆倒又催起来了:“老爷,放快点,金相府说呱,日落酉时要上轿,黄昏戌时要成亲。
打发小姐早上轿,不能错过好时辰。”
王老爷挨媒婆催得没法,二次上楼。
老爷对楼上跑,两手只是摇。
夫人、小姐不必哭嚎啕,
怨不得我心肠狠,痛处割一刀。
小姐又哭了——
爹娘啊,我下无弟来上无哥,白白丢掉个暖被窝。
王老爷也伤心起来了——
心肝呀,你苦更比我命苦,
我家没得香烟后,小姐又没得抱轿人。
小姐呀,为父今朝来抱轿,你要包涵二三分。
话犹未了,脚夫等人轿子倒掌过来了。王老爷狠狠心肠,咬紧牙齿,走近小姐身前,夹腰一捧,
把小姐抱上花花轿。
脚夫人等七手八脚将拥轿被一拥,毡带抹得紧筒筒。
轿子掌出去,抽了短杠换长杠,打了几个喜圈郎。众位,过去人家嫁女儿,小姐上轿后,为底高轿子要在场上转?这是旧社会的风俗。如果轿子不在场上转,小姐要时常对娘家跑的;轿子在场上转三转末——
转得小姐头发晕,把娘撂到脚后根。
轿子正在场上转,王老爷端出一盆小姐上头梳洗的洗脸水,对轿脚下一泼——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离开双亲要自做人。
脚夫人等忙忙碌碌,敲锣的摸锤子,吹喇叭的装哨子,吹笛子的贴膜子,打灯笼的寻媒子,抬轿的糊红纸。有的寻帽子,有的拔鞋子、系带子,东邻西舍赶来看轿子。轿子要动身走了,陆氏夫人越想越难过,赶紧下楼。梅香说:“太太,你又下来做底高?”“梅香呀,我下来望望轿子是对东折的,还是对西斜的?”“太太,对东折怎讲,对西斜怎讲?”“对东折旺夫家,对西斜旺娘家。”“太太,别难过,轿子平平正正,也不对东折也不对西斜,两头总发财。”轿子才出门,陆氏一把背住王老爷的手说:“你倒望望看——
轿子前头千盏火,轿子后面冷清清。
老爷呀,相府娶亲闹热得很,我王家怎没得送亲人?”
王老爷一看,当真的。随手揩揩眼泪,叫声:“安童,你来唷!
安童呀,小姐长到十八春,她是善良厚道人。
你在我家三五载,她从未高声对你们。
看在我的面子上,送送小姐女千金。”
一班懂得送亲规矩的安童就说了:“我们送亲不要跟轿子后面跳,要在轿子前面慢慢跑,叫押轿送亲。如果我们在轿子后面跳呀跳,脚夫跑得又哨,小姐就要晕轿;我们在轿子前面跑得慢,老爷家猪头才煨得烂。”这遭——
轿子走得慢吞吞,流星火炮不绝声。
吹吹打打进城门,城门外面等一等。
送亲的遇到接亲人。
送亲的安童回家转,接亲的安童领路行。
送亲的安童要打转,走到轿子跟前对小姐说:“小姐不要哭,我们走了。
姑娘呀,你到相府权且过上一个月,我们来接你转回门。”
小姐见安童一走,更加哭得伤心。
高哭又怕人听见,咽咽低哭泪纷纷。
安童打转回禀太太,见太太还在呜呜啼哭,就劝太太说:“太太,不要再哭了。
把眼睛哭得鲜鲜红,就怕小姐只当耳边风。
太太呀,你务必不要朝思量来夜肉麻,姑娘将来要赖娘家。”
这时,梅香也开口了:“倒也是的。太太,我也劝劝你。
桃花落地瓣瓣红,娘养女儿一场空。
花花轿子抬到别家去,亲娘丢在冷房中。
女儿养不得娘,草灰砌不得墙。
雪飘千里总得化,霜见日头不久长。”
太太依了梅香劝,揩揩眼泪上楼门。
丢下这头不说。再说小姐的轿子要到金相府了。抬轿的听见小姐还在哭,就说:“小姐,你不要再哭了。
小姐呀,你不要在轿子里泪涟涟,金相府里不愿养娇娘。
小姐呀,你如果在轿子里哭喳喳,将来是不旺夫家旺娘家。”
劝劝说说,轿子快到金相府了。催亲官打马加鞭来到太师面前:“恭喜太师,三娘娘的轿子回来了。”
轿子到门庭,太师喜在心。
安童忙不住,轿外去“退家亲”。
轿子到门庭,搀亲娘子喜盈盈。
双手来接宝,步步入高厅。
轿子到内厅,公子喜开心。
牵动红丝带,搀出女千金 。
高厅上摆开八仙红桌,设供天地纸马,掌起通宵蜡烛。小夫妻俩手搀手,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虚空过往神,再拜夫妻同到老,又拜父母养育恩。
夫妻二人手搀手,到兰桂香房配成婚。
青春公子少年女,讲讲说说如一人。金福公子和慈贞小姐,恩恩爱爱,情投意合。
公子日间把书读,夜归香房伴千金。
金相府家规很严。每逢初一、月半要到高厅见礼。单说那天熊、桂两个媳妇到高厅拜见公婆,王氏小姐也走到高厅拜见公婆。钱太夫人一看,欢喜不过。为底高欢喜?熊桂两个媳妇的相貌就已经倾城难数了,而王氏小姐的相貌更是天下难寻。
总说我家长、次二媳相貌美,谁知三娘娘还要胜三分。
老太师说:“夫人,看你欢喜得这个腔调,你晓得还有人家在哭哩!”钱氏问:“哪家在哭?”“我问你,我说把三公子给王家做嗣婿,你怎要哭的?王家不曾招到我家公子,反而把小姐挨我家娶回来,他们夫妇俩不在家哭杀得!”钱氏说:“这倒是的。格么,我也问你:王乾进京可是为了把小姐送给人家的?”“不是的,他是为求官去的。”“那你可曾料理他为官?”“那倒不曾。”“喔,你这就马虎了。我说你呀,速速进京!
照料亲翁有官做,好让他坐在衙门散散心。”
太师说:“夫人言之有理。安童,赶紧备轿!”
太师身坐一顶轿,连夜赶了上皇城。
太师一路不曾耽搁。到了京都,明天一早来到巡检司朝房,把职官簿子取来观看。查到江淮二地、云桂二州、山东济南总没缺任。可查到广南,才知道四品陈太守官任完满,要交印回转,无人接缺。金太师一想,这是一个好地方,好差缺,有心让他亲翁王乾讨封去广南接任。次日五更三点,金丞相执笏当胸,快步上了金殿,向万岁奏了一本。天子一听,心里想了:王乾大不了是个进士,两榜科甲,官底实在太小,哪好平步青云一下接任四品太守?于是对两旁众部大臣看看,看众朝臣的脸色。金丞相晓得这是朝廷破格加封,恐怕众部大臣不愿,皇上不准。随手又把两个儿子搬出来:“启奏万岁:如王乾官卑职微,不足充任,就由我金宝和我长子接本御史、次子边关总兵共同担举。
父子三个在朝内,保举我亲翁受皇恩。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