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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宝太监西洋记
75 万字 · 约 35 小时 36 分钟 · 8 /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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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早朝晏罢。每日间金鸡三唱,宫里升殿,文武百官,济济跄跄。有一律早朝诗为证,诗曰:
鸡鸣阊阖晓云开,遥听宫中响若雷。
玉鼎浮香和雾散,翠华飞杖自天来。
仰叨薄禄知何补,欲答赓歌愧不才。
却忆行宫春合处,蓬山仙子许追陪。
万岁爷坐在九重金殿上,只见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左班站着都是些内阁:文渊阁、东阁、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这一班少师、少保、少傅的相公,和那詹事府、翰林院这一班春坊、谕德、洗马、侍讲、侍读的学士;又有那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带领着各部的清吏司的司官;又有那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一班的大九卿;又有那太常寺、光禄寺、国子监、应天府、太仆寺、鸿胪寺、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一班的小九卿;又有那十三道一班的御史;又有那六科一班的给事中;又有那上江两县杂色分理一班的有司。一个个文光烨烨,喜气洋洋。有一律李阁老的宰相诗为证,诗曰:
手扶日毂志经纶,天下安危系此身。
再见伊周新事业,却卑管晏旧君臣。
巍巍黄阁群公表,皞皞苍生万户春。
自是皇风底清穆,免令忧国鬓如银。
右班列着都是些公候、驸马、伯和那五军大都督;又有那京营戎政;又有那禁兵红盔;又有那指挥,千、百户。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有一律唐会元枢密诗为证,诗曰:
职任西枢著武功,龙韬豹略熟胸中。
身趋九陛忠心壮,威肃三军号令雄。
刁斗夜鸣关塞月,牙旗秋拂海天风。
圣朝眷顾恩非小,千古山河誓始终。
传宣的问说道:“文武班齐么?”押班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将无差,班次已经齐整了。”传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无事的退班。”道犹未了,只见午门之内,跪着一班老者,深衣幅巾,长眉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杖,脚底穿着一双黄泥鞋。鸿胪寺唱名说道:“外省、外府、外县的耆老们见朝。”传宣的说道:“耆老们有何事见朝,可有文表么?”耆老们道:“各有文表。”传宣的道:“是甚么文表?”耆老们道:“俱是进祥瑞的文表。”传宣的道:“是甚么祥瑞?”耆老们道:“自从万岁爷登龙位之时,时畅时雨,五谷丰登,百姓们安乐,故此甘露降,醴泉出,紫芝生,嘉禾秀。小的们进的就是甘露、醴泉、紫芝、嘉禾这四样的祥瑞。”传宣的道:“哪个是甘露文表?”班头上一个老者说:“小的是潞州府耆老,进的是甘露。”传宜的道:“接上来。”潞州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表文,后来双手捧上甘露。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甘露诗为证,诗日:
良霄灵液降天衢,和气融融溢二仪。
瑞应昌期浓似酒,香涵仁泽美如饴。
雾滚寒透金茎柱,错落光疑玉树枝。
朝野儒臣多赞咏,万年书贺拜丹墀。
传宣的道:“哪个是醴泉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醴泉县耆老,进的是醴泉。”传宣的道:“接上来。”醴泉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醴泉。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醴泉诗为证,诗曰:
太平嘉瑞溢坤元,甘醴流来岂偶然。
曲蘖香浮金井水,葡萄色映玉壶天。
瓢尝解驻颜龄远,杯饮能教痼疾痊。
枯朽从今尽荣茂,皇图帝业万斯年。
传宣的道:“哪个是紫芝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香山县耆老,进的是紫芝。”传宜的道:“接上来。”香山县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了紫芝。那传宣的传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紫芝诗为证,诗曰:
气禀中和世道亨,人间一旦紫芝生。
谢庭昔见呈三秀,汉殿曾闻串九茎。
翠羽层层从地产,朱柯烨烨自天成。
疗饥却忆庞眉叟,深隐商山避姓名。
传宣的道:“哪个是嘉禾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嘉禾县耆老,进的是嘉禾。”传宣的道:“接上来。”嘉禾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一本九穗嘉禾。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丘阁老的嘉禾诗为证,诗曰:
灵稼生来岂偶然,嘉禾有验吐芳妍。
仁风毓秀青连野,甘露涵香绿满田。
九穗连茎钟瑞气,三苗合颖兆丰年。
文人墨客形歌咏,写入尧天击壤篇。
却说这四样的祥瑞,挨次儿进贡了,龙颜大悦,即时传下了一道旨意来,赏赐耆老们,给与脚力回籍。又只见午门之内,跪着一班儿异样的人。是个甚么异样的人?原来不是我中朝文献之邦,略似人形而已。头上包一幅白氎的长巾,身上披一领左衽的衣服,脚下穿一双牦牛皮的皮靴,口里说几句侏离的话。鸿胪寺报名说道:“外国洋人进贡。”传宣的问道:“外邦进贡的可有文表么?”各洋人的通事说道:“俱各有文表。”传宣的说道:“为甚么事来进贡?”洋人通事的说道:“自从天朝万岁爷登龙位之时,天无烈风绾雨,海不扬波,故此各各小邦知道中华有个圣人治世,故此赍些土产,恭贺天朝。”传宣的道:“进贡的是甚么物件?”各洋人通事的说道:“现有青狮、白象、名马、羱羊、鹦鹉、孔雀,俱在丹陛之前。”传宣的道:“一国挨一国,照序儿进上来,我和你传达上。”只见头一个是西南方哈失谟斯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一道文表,贡上一对青狮子。这狮子:
金毛玉爪日悬星,群兽闻知尽骇惊。
怒向熊罴威凛凛,雄驱虎豹气英英。
已知西国常驯养,今献中华贺太平。
却羡文殊能尔服,稳骑驾驭下天京。
第二个是正南方真腊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四只白象。这白象:
惯从调习性还驯,长鼻高形出兽伦。
交趾献来为异物,历山耕破总为春。
踏青出野蹄如铁,脱白埋沙齿似银。
怒目禄山终不拜,谁知守义似仁人!
第三个是西北方撒马儿罕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十匹紫骝马。这紫骝马:
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
蛇弓白羽箭,鹤辔赤茸鞦。
发迹来南海,长鸣向北州。
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
第四个是正北方鞑靼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了二十只羱羊。这羱羊形似吴牛,角长六尺五寸,满嘴髭髯,正是:
长髯主簿有佳名,羵首柔毛似雪明。
牵引驾车如卫玠,叱教起石羡初平。
出郊不失成君义,跪乳能知报母情。
千载匈奴多牧养,坚持苦节汉苏卿。
第五个是东南方大琉球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官表,贡上一对白鹦鹉。这白鹦鹉:
对对含幽思,聪明忆别离。
素衿浑短尽,红嘴漫多知。
喜有开笼日,宁惭宿旧枝。
白应怜白雪,更复羽毛奇。
第六个是东北方奴儿罕都司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表文,贡上一对孔雀。这孔雀:
翠羽红冠锦作衣,托身玄圃与瑶池。
越南产出毰毸美,陇右飞来黼黻奇。
豆蔻图前频起舞,牡丹花下久栖迟。
金屏一箭曾穿处,赢得婚联喜溢眉。
却说这个进贡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番王,还有一等没名没姓的进贡金珠、宝贝、庵萝、波罗、熏萨、琉璃、加蒙绞布、独蜂福禄、紧革呈兜罗、琥珀、珊瑚、车渠、玛瑙、赛兰、翡翠、砂鼠、龟筒;还有一等果下马,只有三尺高;八梢鱼,八个尾巴;浮胡鱼,八只脚;建同鱼,一个象鼻头,四只脚;长尾鸡,长有一丈;蚁子盐,是蚂蚁儿的卵煮熬得的;菩萨石,生成的佛像;猛火油,偏在水儿里面猛烈;万岁枣,长了有千百年;笃耨香,直冲到三十三天之上 ;朝霞大火珠,火光照到七十二地之下;歌毕佗树,点点滴滴都是那蜜;淋漓金颜香,树上生成的,香香喷喷直透在凡人身上。这些进贡的都不在话下。只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叩头称贺,都说道:“遐迩一体,率宾归王。”万岁爷见之,龙颜大悦,即时传下旨意,着四洋馆款待洋人;着光禄寺筵宴,大宴群臣。宴罢,大小官员各各赏赐有差。这正是:
宴罢蓬莱酒一厄,御炉香透侍臣衣。
归时不辨来时路,一任颠东复倒西。
却说明朝早起,宫里升殿,百官谢恩。谢恩已毕,传宣的说道:“文武两班有事出班引奏,无事卷帘散朝。”鸿胪寺唱说道:“百官平身,散班。”百官齐声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拥而退。只见班部中一个老臣,戴的朝冠,披的朝服,系的朝带,穿的朝鞋,手执的象板,口儿里呼的万岁,一个儿跪在金阶之下,不肯散班。
却不知这个老臣姓甚么,名字叫做甚么,乡贯科目又是甚么,跪在金阶之下,口儿里还是说些甚么,心儿里还要做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9回 张天师金阶面主 茅真君玉玺进朝
诗曰:
孤云无定鹤辞巢,自负焦桐不说劳。
服药几年辞碧落,验符何处咒丹毫?
子陵山晓红霞密,青草湖中碧浪高。
从此人稀见踪迹,还因选地种仙桃。
却说文武百官谢恩已毕,各自散班,独有一个老臣跪在金阶之下,口称“万岁”。万岁爷道:“阶下跪的甚么人?”这老臣奏道:“臣龙虎山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领道事张真人某。”万岁爷道:“原来是张天师,不知卿有何事独跪金阶?”天师道:“臣蒙圣恩,天高地厚,有事不敢不奏。”万岁爷道:“有事但奏不妨。”天师道:“昨日诸番进贡的宝贝,都是些不至紧的。”万岁爷道:“哪里又有个至紧的么?”天师道:“是有个至紧的。”万岁爷道:“朕父天母地而为之子,天下之民皆吾子,天下之财皆吾财,天下之宝皆吾宝,岂有个至紧之宝之理?”天师道:“这个宝不是天下之宝,都是帝王家里用的宝。”万岁爷道:“若求生富贵,除是帝王家。朕缵承父王基业,西华门里左首,现有广惠库、广积库、承运库、甲字库、乙字库、丙字库、戊字库、两座丁字库,共是九库。内殿另有宝藏库,真珠、琥珀、车渠、玛瑙、珊瑚、玳瑁、鸦青、大绿、猫睛、祖母,颠不剌的还有许多,怎么又有一个帝王家里用的至紧之宝?”天师道:“万岁爷赦臣死罪,臣方敢奏,若不赦臣死罪,臣不敢奏。”万岁爷道:“赦卿无罪,但奏不妨。”天师道:“陛下朝里的宝贝,莫说是斗量车载,就是堆积如山,也难以拒敌这一个宝。”万岁道:“敢是个骊龙项下的夜明珠么?”天师道:“夜明珠越发不在话下了。”万岁爷道:“似此稀有之宝,可有个名字么?”天师道:“有个名字。”万岁爷道:“是个甚么名字?”天师道:“叫做个传国宝。”万岁爷道:“这传国宝可载在典籍上么?”天师道:“就载在《资治通鉴》上。”万岁爷道:“三教九流,圣经贤传,诸子百家,哪一本书朕不曾过眼,怎么不曾看见这个传国宝哩?”天师道:“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故此不曾看见。”万岁爷道:“怎么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你说来与我听着。”天师道:“帝王之学,只讲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与夫古今治乱兴衰之所以然,岂肯下同于布衣寒士,寻朱数墨,逐字逐句,斗靡夸多?故此陛下不曾看见这个传国宝哩!”万岁爷道:“既如此,卿说来与朕听着。”天师道:“当原日三皇治世,五帝为君,唐尧虞舜,三代夏、商、周,传至周末,列国分争,叫做个秦、楚、燕、魏、赵、韩、齐。却说楚武王当国,国中有一个百姓,姓卞名和,闲游于荆山之下,看见一个凤凰栖于石上。卞和心里想道:璞玉之在石中者,这块石头必定有块宝玉。载之而归,献于武王。武王使玉人视之,玉人说道:‘石也。’武王说和欺君,刖其右足。文王即位,献于文王。文王使玉人视之,玉人说道:‘石也。’文王说和欺君,刖其左足。卞和抱着这块石头,日夜号哭,泪尽继之以血,闻者也酸。楚武王听见他这一段的情事,方才把个石头解开来,只见里面果真是一块娇滴滴美玉无瑕。后来秦始皇并吞六国,得了这玉,到了二十六年上,拣选天下良工,把这块玉解为三段,中一段,碾做一个天子的传国玺,方圆约有四寸,顶上镌一个五龙交纽,面上李斯镌八个篆字。是哪八个篆字?是‘受命于天,富寿永昌’八个篆字。左一段,碾做一个印形,其纽直竖,直竖纽上有两点放光,如人的双目炯炯。右一段,碾做一个印形,其纽横撇,横撇纽上霞光灿灿。这两段却不曾镌刻文字。到二十八年上,始皇东狩,过洞庭湖,风浪大作,舟船将覆。始皇惧,令投横纽印于水。投迄,风浪稍可些。又令投竖纽印于水,投迄,风浪又可些。遂令投传国玺于水,投迄,风平浪静,稳步而行。最后三十六年,始皇巡狩,到华阴,有个人手持一物,遮道而来。护从的问他是甚么人。其人说道:‘持此以还祖龙。’从者传与始皇。始皇看来,只见是个传国玺。始皇连忙问道:‘还有两颗玉印,可一同拿来么?’护从的跟问那个人,那个人已自不见踪迹了。故此只是传国玺复归于秦始皇。始皇崩,子婴将玺献与汉高祖。王莽篡位,元佑皇太后将印去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黄金镶之。光武得此玺于宜阳,孙策得此玺于新殿南井中妇人死尸项下,曹操得此玺于许昌,唐高祖得此玺于晋阳,宋太祖得此玺于陈桥兵变之中,元人得此玺于崖山之下。”
万岁爷道:“这传国玺现在何处?”天师道:“这玺在元顺帝职掌。我太祖爷分遣徐、常两个国公,追擒顺帝,那顺帝越输越走,徐、常二国公越胜越追,一追追到极西上叫做个红罗山,前面就是西洋大海。元顺帝止剩得七人七骑,这两个国公心里想道:‘今番斩草除根也!’元顺帝心里也想道:‘今番送肉上砧也!’哪晓得天公另是一个安排。只见西洋海上一座铜桥,赤碐碐的架海洋之上,元顺帝赶着白象,驮着传国玺,打从桥上竟往西番。这两个国公赶上前去,已自不见了那座铜桥。转到红罗山,天降角端,口吐人言说话。徐、常二国公才自撤兵而回。故此这个历代传国玺,陷在西番去了。昨日诸番进贡的宝贝,却没有个传国玺在里面,却不都是些不至紧的?”万岁爷道:“第二颗玉印现在何处?”天师道:“现在三茅山元符宫华阳洞正灵官处职掌。”万岁爷道:“这颗印是怎么的来历,现在三茅山?”天师道:“句容县东南五十里有一个山,形如‘句’字,就叫做个句曲山,道书为第八洞天第一福。汉时有个姓茅的兄弟三人,原是茅蒙真人的玄孙,长的叫做茅盈,恬心玄漠,遍游天下名山,遇着王真君点化他,传他道篆符水。汉初元中,过句曲山,升高而望,心里说道:‘这山有异样的形境。’遂入其山,炼丹于华阳洞。丹成,有一白发老者来谒,口称有物相赠。茅盈举手接着,只见是一个锦囊。茅盈开口问他锦囊中是甚么物件,已自不见了那个白发老者。及至开发锦囊,中间是个朱红小匣。扭开金锁,只见是一颗玉印,方圆有四寸,其纽直竖,竖纽上有两点放光,恰像人的双目炯炯。面上却没有镌刻文字。茅盈心里说道:‘此莫非是山灵授我以印章?’后来募化良工,把个印面镌了‘九老仙都之印’六个字,就占住在句曲山第一个峰头上,道号太元真君。这个真君姓茅,因此上句曲山改名茅山。”万岁爷道:“怎么又叫做三茅山?”天师道:“茅盈第二个兄弟,叫做茅固,官居武威太守;第三个兄弟叫做茅衷,官居上郡太守。闻知道茅盈得道成仙,那两个都弃了官职,寻到茅山来。见了哥哥,日夜修炼。后来俱成地仙。茅固道号定篆真君,占住第二个峰头上;茅衷道号保命仙君,占住第三个峰头上。因此上传到如今,叫做个三茅山。”万岁爷道:“这颗印后来何人职掌?”天师道:“自从三茅真君现化之后,广招天下道士,崇祠香火,分为上下两宫。历代钦赐田地约有万余亩,俱是下宫职掌,上宫世袭。灵官这颗印,俱是灵官轮流职掌。”
万岁爷道:“第三颗玉印现在何处?”天师道:“现在小臣府中。”万岁爷道:“这颗印是怎么的来历,现在卿的府中?”天师道:“小臣贵溪县西南八十里,有一座山,其峰峭拔,两面对峙,如龙昂虎踞之状,故此叫做个龙虎山,道书为三十二福地。臣祖名唤张道陵,乃汉留侯八世的孙,生长在浙之天日山,自幼儿学长生之术,遍游天下名山,东抵兴安云锦溪仙岩洞,炼丹其中三年,青龙白虎旋绕于上。丹成饵之时,年六十,容貌益少。又得秘书,通神变化,驱除妖鬼。登蜀之云台峰,拿住一个鬼王,乞命不得,遂出一物自赎。臣祖开视,只见是一颗玉印,其纽横撇,纽上霞光闪闪。臣祖自从得了这颗印,虽不曾篆刻文字,他的术法益神,汉朝孝章皇帝封为天师。遂将玉印开洗,在上面有‘汉天师张真人之印’八个字。后于龙虎山升仙而去,如今飞升台遗址尚存。所遗经篆、符章、印剑传与子孙。龙虎山下有个演法观,古松夹道,后来盖造做个天师府。臣家世袭真人,居于此府。宋江万里有诗为证,诗曰:
凿开风月长生地,占却烟霞不老身。
虚静当年仙去后,不知丹诀付何人?”
万岁爷道:“这颗印却在卿的府中?”天师道:“是在臣府中。”万岁爷道:“既是卿府中有此玉印,何不进来与朕?”天师道:“印虽是在臣府中,臣等但能用,却不能职掌。”万岁爷道:“怎么能用不能职掌?”天师道:“臣祖上这颗印,却收在天上老天师处。”万岁爷道:“老天师在天上哪里?”天师道:“现在兜率天清虚府的便是。”万岁爷道:“怎么用这印来?”天师道:“臣府中从山下有一条小路,直到飞升台上,已前的真人,俱从那飞升上天取印来用。”万岁爷道:“这如今怎么?”天师道:“后来世远事乖,到于唐末,听着一个风水先生指教,把那条路径儿凿断了,故此传到如今,不得上天去了。”万岁爷道:“既不得上天,怎么得这颗印用?”天师道:“臣祖遗下有一个指甲,臣等急要用印之时,焚起香来,把那个指甲放在香烟之上熏一熏,名唤做烧难香。臣祖就在半天之中现身显化,凡有奏疏,一印可管万千张纸。这就是臣等用印的机缘。”万岁爷道:“朕用的须是传国玺来。”天师道:“传国玺已经远在西番去了,怎么得来?”万岁爷道:“既有番人走的路,岂无我中国人走的路?朕即时调动南北两边人马,五府侯伯,四十八卫指挥,千、百户,竟往西洋去征战一番,有何不可?”天师道:“西洋道路遥远,崎岖险峻,南朝的人马寸步难行。”万岁爷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天师,你好意差意了,你又不曾到西洋去走过,怎么晓得西洋的道路是这等样儿难上难?”天师道:“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陛下问臣,臣不敢不以难奏。”万岁爷道:“你把那难走的路儿说与我听着。”天师道:“难走的路儿倒肯说,只恐怕万岁爷吃惊,臣该万死。”万岁爷也略略笑了一笑,说道:“朕在北平镇守之时,到边墙外去砍鞑子,砍得他尸积如山,血流成沟,朕只当扫了几只雏鸡儿。朕在百万军中取大将之首,如探囊取物,神色自如。就是饶他会摇天关,摧地府,朕也只当个儿戏一般,怎么郅个吃惊的地位?”天师道:“请下了旨意,赦臣无罪,臣才敢说。”万岁爷道:“不必太谦,只请说下。”天师道:“府、州、县、道、集场、埠泊一切,赦臣不说了。”万岁爷道:“正是要找捷些。你只把那险峻关津,崎岖隘口,说与朕知便罢。”
天师道:“天覆地载,日往月来,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个是东胜神洲,一个是西牛贺洲,一个南膳部洲,一个是北俱芦洲。陛下掌管的山河,就是南膳部洲。陛下命将出师,由水路而进,先从洋子大江出,到孟河口上,过了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面就有吸铁岭,五百里难行。过了吸铁岭,前面又有红江口,千里难行。过了红江口,前面又有白龙江,三百里难行。过了白龙江,前面一步也去不得了,一步也去不得了!”万岁爷道:“怎么一步也去不得了?”天师道:“前面就是八百里软洋滩,却怎么去得?”万岁爷道:“怎么叫做个软洋滩?”天师道:“九江八河,五湖四海,那水都是硬的,舟船稳载,顺风扬帆。惟有这八百里的水,是软弱的,鹅毛儿也直沉到底,浮萍儿也自载不起一根,却怎么会过去得?”万岁爷道:“过了这个软水洋,前面是甚么去处?”天师道:“软水洋这一边还是南膳部洲,过了软水洋,那边去就是西牛贺洲了。”万岁爷道:“西牛贺洲何如?”天师道:“到了西牛贺洲,说不尽的古怪刁钻,数不了的跷蹊惫懒。”万岁爷道:“你只把那有头绪的说来。”天师道:“有头绪的,头一个是个金莲宝象国,第二国是个爪哇国,第三国是个西洋女儿国,第四国是苏门答刺国,第五国是个撒发国,第六国是个溜山国,第七国是木葛兰国,第八国是个柯枝国,第九国是小葛兰国,第十国是个古俚国,第十一国是个金眼国,第十二国是吸葛刺国,第十三国是木骨都国,第十四国是忽鲁谟斯国,第十五国是个银眼国,第十六国是个阿丹国,第十七国是个天方国,第十八国是酆都鬼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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