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三遂平妖传
7.9 万字 · 约 3 小时 45 分钟 · 4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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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与决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个眼花了?”那厮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两次吃你惊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儿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却又怕我,我交你看我的相识!”只见永儿用手一指,叫声:“来!”林子内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看着那嘶只一扑,那厮大叫一声,扑地便倒。那厮闭着眼,肚里道:“我性命今番休了!”多时没些动静,慢慢地闪开眼来看时,大虫也不见了,妇人也不见了。那厮道:“我从来爱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拨了这妇人,吃胡子打了一顿拳头;又吃他惊了,交我魂不附体。今朝他又叫大虫出来,我道性命休了,元来是惊耍我,若是前面又撞见他,却了不得,我自不如回东京去休]”那厮依先转身去了。
且说胡永儿变大虫出来惊他:“他再不敢由这路来了。我自去郑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却在路上有些脚疼,只得会一株树下歇一歇。正坐之间,只听得车子碌碌刺刺地响。见一个客人,头带范阳毡笠,身上着领打路布衫,手中缚腰,行缠爪着裤子,脚穿八搭麻鞋;推那车子到树下,却待要歇。只见永儿立起身来道:“客长万福!”那客人还了礼,问道:“小娘子那里去?”永儿道:“要去郑州投奔爹爹、妈妈去,脚疼了走不得,歇在这里。客长贩甚宝货,推车子那里去?”客人道:“我是郑州人氏,贩皂角去东京卖了回来。”永儿道,“客长若从郑州过时,车厢里带得奴奴家去,送你三两银子买酒吃。”客人思量道:“我货物又卖了,郑州又是顺路,落得趁他三两银子。”客人道:“恁地不妨。”交永儿上车厢里坐。那客人尽平生气力推那车子,也不与永儿说话,也不把眼来看他。低着头,只顾推车子了行。永儿自思量道:“这个客人是个朴实头的人,难得,难得。想昨夜那厮一路上把言语撩拨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虽不害他性命,却也惊得他好。一似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后也有用他处。”那客人推那车子,直到郑州东门外,问永儿道:“你爹爹、妈妈家在那里作?”永儿道:“客长!奴奴不识地名,到那里奴奴自认得。”客人推着车子入东门,来到十字路口,永儿道:“这里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车子,见一所空屋子锁着。客人道:“小娘子!这是锁着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说是你家?”永儿跳下车子,喝一声道:“疾!”锁便脱下来,用手推开一扇门,走入去了,客人却在门前等了两个时辰,不见有人出来,天色将晚,只管望着里面。被一个人喝道:“你这客人在这里歇许多时了,只望着宅里做甚么?”客人见是个老儿问,慌忙唱个喏道:“好交公公知道,适间城外五十里路见个小娘子,说脚疼了,走不得,许我三两银子,交我载到这里,入去了不出来,交我等了半日。”老儿道:“这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客人道:“恁地相烦公公去宅里说一声,交取银子还我则个。”老儿道:“锁的空宅子,一向无人居住,你却不害疯么!见今官司出榜追捉胡永儿,如有知情不首者一体治罪。你会事的便去了!”客人道:“好没道理!我载你家小娘子来家,许我三两银子,又不还我,到说白府活儿,你只交我入去看,我情愿吃官司!”老儿道:“你说了!若寻不见时,不要走了!”老儿大开了门,交客人入去。到前厅,过回廊,至后厅,只见永儿坐在厅上。客人看见了他,叫道:“小娘子!如何不出来还我银子,是何道理?”永儿见客人来,便走起身望后便走,客 人大跨步走到后厅,永儿见他赶得紧,厅后有一眼八角井,走到井边,看着井里便跳下去了。客人见了,吓得只叫:“苦也!苦也!”却侍要走,被老院子捉住,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逼人下井,罢休不得!”拖出宅前,叫起街坊人等,将客人一条索子缚了,直解到郑州来。正值大尹在厅上断事,地方里甲人等,解客人跪下,备说本人在刁通判府中,将不识姓名女子赶下八角井里去了。大尹将客人勘问,客人招称:系本州人氏,姓卜名吉,因贩皂角前往东京货卖回来,行到板桥八角镇五十里外大树下,遇见不识姓名女子,言说胸疼行走不得,欲赁车子前到郑州东门十字街爹爹、妈妈家去则个,情愿出银三两。是吉载到本家,即开门人去,并不出来。吉等已久,只见老院子出来,言说我家是刁通判廨字,无人居住空房,不肯还银。一时间同老院子进去寻看,不期女子见了,自跳在井中,即非相逼等情。大尹交且将卜吉押下牢里,到来日押去刁通判宅里井中打捞尸首。
次日大尹委官一员,狱中取出卜吉,同里邻人等押到刁通判廨宇里来。街上看的人挨肩叠背,人人都道:“刁通判府里,时常听得里面神歌鬼哭,人都不敢在里面住。”有的人道:“看今日打捞尸首何如?”委官坐在交椅上,押卜吉在面前跪下。委官问老院子并叫邻人等,卜吉如何赶这女子落井,卜吉告道:“女子自跳落井,并不曾赶他下去。”委官叫打捞水手过来,水手唱了喏,着了水背心。委官道:“奉本州台旨,委我押你下井。你须仔细打捞!”水手道:“告郎中,方才小人去井上看验,约有三五十丈深浅。若只恁地下去,多不济事。须用爪扎辘轳,有急事时,叫得应。”委官道:“要用甚物件,好交一面速即办来。”水手道:“要爪缚辘轳架子,用三十丈索子,一个大竹箩,一个人铜铃,人夫二十名。若有急事便摇动铃响,上面好拽起来。”不多时都取办完备。水手扎缚了辘轳、铜铃、竹箩俱完了。水手道:“请郎中台旨,交下井去打捞。”委官道:“你众水手中,首一个会水了得的卜去。”四五个人扶着辘轳,一个水手下竹箩坐了,两三个人掇那竹箩下井里去,四个人便放辘轳。约莫放下去有二十余丈,只听得铃响得紧,委官交众人退后,急把辘轳绞上箩来。众人见了,一齐呐声喊:看那箩里时,亘古未闻,于今罕有,自不曾见这般跷蹊的事。正是:
说开华岳山峰裂,道破黄河水逆流。
毕竟当日见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八角井卜吉遇圣姑姑 献金鼎刺配卜吉密州
诗曰:
日前积恶在心怀,妄言天地降非灾。
从前作过亏心事,至今兴没一齐来。
众人绞上竹箩来,齐发声喊,看那水手时,当初下去红红白白的一个人,如今绞上来看时,一个脸便如蜡皮也似黄的,手脚却板僵,死在箩里了,委官叫抬在一边,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殡殓,不在话下。委官道:“终不成只一个下去了不得公事便罢了?再别差一个水手下去!”众水手齐告道:“郎中在上!众人家中都有老小,适才见样了么!着甚来由捉性命打水撇儿?断然不敢下去。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情愿押到知州面前吃打,也在岸上死。实是下去不得!”委官道:“这也怪不得你们,却是如何得这妇人的尸首上来了你一干人都在此押着卜吉,等我去禀复知州。”委官上了轿,一直到州门前下了轿,迳到厅上,把上件事对那知州说了一遍,知州也没做道理处。委官道:“地方人等都说刁通判府中自来不干净,今日又死了一个水手,谁人再敢下去?只是打捞不得那妇人的尸首起来,如何断得卜吉的公事?不若只做卜吉着,交卜吉下去打捞,便下井死了,也可偿命。”知州道:“也说得是,你自去处分。”委官辞了知州再到井边,押过卜吉来,委官道:“是你赶妇人下井,你自下去打捞尸首起来,我禀过知州做主,出豁你的罪。”卜吉道:“小人情愿下去,只要一把短刀防身。”众人道:“说得是!”随即除了枷,去了木杻,与他一把短刀,押那卜吉在箩里坐了,放下辘轳许多时不见到底,众人发起喊来道:“以前的水手下去时,只二十来丈索子便铃响,这番索子在辘轳上看看放尽,却不作怪?放许多长索兀自未能勾到底!”正说未了,辘轳不转,铃也不响。
且不说井上众人,却说卜吉到井底下抬起头来看时,见井口一点明亮。外面打一摸时,却没有水;把脚来踏时,是实落地。一面摸,一面行,约莫行了一二里路,见那明处,摸时却有两扇洞门,随手推开,闪身人去看时,依然再见天日。卜吉道:“这里是那里?”提着刀正行之间,见一只大虫伏在当路。卜吉道:“伤人的想是这只大虫,譬如你吃了我,我左右是死!”大跨步向前,舀着大虫便剁,喝声:“着!”一声响亮,只见火光迸散,震得一只手木麻了半晌:仔细看时,却是一只石虎。卜吉道:“里面必然到有去处。”又行几步,只见两边松恫,中间一条行路,都是鹅卵行砌嵌的。卜吉道:“既是有路,前面必有个去处。”仗着刀,入那松径里行了一二百步,闪出个去处,唬得卜吉不敢近前。定睛看时,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龙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鸣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卜吉道:“这是甚么去处,却关着门,敢是神仙洞府?”欲推门又不敢,欲待回去。“又无些表正,终不成只说见只石虎来,知州如何肯信我?”正踌躇之间,只见呀地门开,走出一个青衣女童来。女童叫道:“卜吉!姑姑等你多时了!”卜吉听得说“姑姑等你多时”,“却是甚么姑姑?如何知我名姓?却又等我做甚的?”卜吉只得随女童到一个去处,见一所殿宇,殿上立着两个仙童,一个青衣女童;当中交椅上坐着一个婆婆。卜吉偷眼看时,但见那婆婆:
苍形古貌,鹤发童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绣衣玉带,依稀紫府元君,凤髻龙簪,仿佛西池王母。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卜吉想道:“必是个神仙洞府,我必是有缘到得这里。”向前便拜道:“告真仙!客人卜吉谨参拜!”拜了四拜。姑姑道:“我这里非凡,你福缘有分,得到此间,必是有功行之人,请上阶赐坐。”卜吉再三不肯坐,姑姑道:“你是有缘之人,请坐不妨!”卜吉方敢坐了。姑姑叫点茶来,女童将茶来,茶罢,站姑道:“你来此间非同容易,因何至此?”卜吉道:“告姑姑!小客贩皂角去东京卖了,推着空车子回来。路上见一个妇人坐在树下,道:‘我要去郑州投奔爹娘,脚疼了行不得。’许我三两银子,载他到东门里刁通判宅前,妇人道:‘这是我家了。’下车子推开门走入去,跳在井里。因此地方捉了我,解送官司。差人下井打捞,又死了一个水手。知州只得令小人下来,见井底有路无水,信步走到这里。”姑姑道:“你下井来曾见甚的?”卜吉道:“见一只石虎。”姑姑道:“此物成器多年,坏人不少,凡人到此,见此虎必被他吃了,你倒剁了他一刀,你后来必然发迹。卜吉,我且交你看个人!”看着青衣女童道:“叫他出来!”女童人去不多时,只见走出那个跳在井里的妇人来,看着卜吉道个万福,道:“客长昨日甚是起动!”卜吉见那妇人,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骂道:“打脊贼贱人!却不叵耐,见你说脚疼走不得,好意载你许多路,脚钱又不与我,自走入宅里,跳在井中,教我被官司扭了,项上带枷,臂上带杻,牢狱中吃苦,这冤枉事如何分说?只道永世不见你了,你却原来在这里!”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且教你吃我一刀!”就身边拔起刀来,向前劈胸揪住便剁。被胡永儿喝一声,禁住了卜吉手脚,道:“看你这个剪手一路上载我之面,不然把你剁做肉泥!因见你纯善稳重,我待要度你,你却如此无礼,敢把刀米剁我,却又剁我不得!”姑姑起身劝道:“不要坏他!日后自有用他处。”姑姑看着卜吉脸上只一吹,手脚便动得。看着姑姑道:“小娘子是个甚么的人?”姑姑道:“若不是我在这里,你的性命休了,再后休得无礼。”卜吉道:“小人有缘遇得姑姑,若救得卜吉牢狱之苦,出得井去无事时,回家每日焚香设位,礼拜姑姑!”姑姑道:“你有缘到这里,且莫要去,随我来饮数杯酒,送你回去。”卜吉随到里面,吃惊道:“我本是乡村下人,那曾见这般好处!”安排得甚是次第。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四壁张翠幕鲛绡,独早排金银器皿。水晶壶内,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盏,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
姑姑请卜吉坐,卜吉不敢个,姑姑道:“卜大郎坐定,异日富贵俱行有分。”卜吉方才坐了。只见酒来,又见饭来,他几时见这般施设,两个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伏事,杯杯斟满,盏盏饮干。酒至半酣,卜吉思忖道:“我从并上来到这里许多路,见恁地一个去处,遇着仙姑,又见了这个妇人,知他是神仙是妖怪?在此不是久长之计。”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娘子道:“我要去井上看车于钱物,恐被人捉了。”姑姑道:“钱物值得甚么,我交你带一件物事上去,富贵不可说,不知你心下何如?”卜吉道:“感谢姑姑美意。休道是值钱的物事,便是不值钱的,把去井上做表正,也免我之罪。”姑姑叫永儿近前,附耳低声,入去不多时,只见一个青衣女童从里面双手掇一件物事出来,把与卜吉。卜吉接在手里,觉有些沉重,思量:“这是甚么东西,用黄罗袱包着?”卜吉道:“告姑姑,把与卜吉何用?”姑姑道:“你不可开,将上井去,不要与他人。但只言本州之神,收此物已千年。今当付与知州,可免你本身之罪。又有一件事分付你,你凡有急难之事,可高叫圣姑姑,我便来教你。”卜吉听得说,一一都记了。姑姑交青衣女童送卜吉出来,复旧路入上穴行到竹箩边,走入竹箩内坐了,摇动索子,那铃使响,上面听得,便把辘轳绞起。众人看时,不见妇人的尸首,只见卜吉掇抱着一个黄罗袱包来见委官。卜吉道:“众人不要动!这件东西是本州之神交与知州的,直到知州面前开看。”委官上了轿,一干人簇拥围定着卜吉,直人州衙里来。
正值知州升厅,公吏人从摆开两傍。委官上前禀说:“卜吉下井去大半日,续后听得铃响,即时绞上卜吉来;只见卜吉抱着黄罗袱,包着一件东西,口称是本州之神付与知州。委官不敢动,取台旨。”知州叫押过卜吉来,知州问道:“黄袱中是何物件?因何得来?”卜吉道:“告相公!小人下井去,到井底不见妇人的尸首,却没有水。有一条路径,约走二里方见天日。见一只虎,几乎被他伤了性命,小人剁一刀去,只见火光迸散,仔细看时,是只石虎。有一条松径路,入去见一座宫殿,外有青衣女童引小人至殿上,见一仙人,仙人言称是本州之神,与小人酒食吃了,又将此物出来,交小人付与知州收受,不许泄漏天机。”知州捧过黄包袱放在公案上,觉道沉重。知州想道:“一件宝物出世,合当遇我。”交手下人且退,亲手打开黄袱包看时,道:“可知这般沉重。”却是一个黄金三足两耳鼎,上面铸着九个字道:“遇此物者,必有大富贵。”知州看罢,再把黄袱来包了。叫出家甲亲随人拿入去为镇库之宝。该吏向前禀道:“这卜吉候台旨发付。”知州寻思道:“欲待放了卜吉,一州人都知他赶一个妇人落井,及至打捞,又坏了一个水手性命,若只恁地放了,州里人须要议我。我欲待把卜吉偿那妇人的命。曾奈尸首又无获处,倒将金鼎来献我,如何是好?”蓦然提起笔来断这卜吉,有分交:知州登时死于非命,郑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宁。正是:
没兴店中赊得酒,灾来撞见有情人。
毕竟知州惹出甚祸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野林中张鸾救卜吉 山神庙张鸾赏双月
诗曰:
金刚禅法最通神,天边双曜嚷州城;
从空伸出拿云手,提出天罗地网人。
当时知州将卜吉刺配山东密州牢城营,当厅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字匠人刺了两行金印,押厂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一个是董超,一个是薛霸,当厅押了卜吉,领了文牒,带卜吉出州衙前来。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脚,回头向着衙里道:“我卜吉好屈!妇人自跳在井中,我又不曾威逼他,他又不是别人,是本州王神交我下去获得这件宝物献你,你得了宝物,相应免我之罪,倒把我屈断刺配密州去。我若挣揣得性命回来,却将你隐匿宝物事情,敲皇城,打怨鼓,须要和你理论!”董超见他言语不好,只顾推着卜吉了行。薛霸道:“你在这里出言语,累及我两个却是利害!”急急离了州衙,走到一个酒店.三个人同入来坐定。董超道:“取两角酒来!”薛霸道:“卜吉,我两个虽然是奉公差遣,防送你到山东密州,路程许多遥远,你路上也要盘缠,我们自不曾带盘缠,随人走。你有甚亲戚相识,去措置些银两,路上好使用,我两个不要你的!”卜吉道:“告上下!小人原有些钱本,为吃官司时,不知谁人连车子都推了去,如今交我问谁去讨?小人单身独自,别无亲戚,盘缠实是无措办处。”薛霸焦燥道:“我们押了多多少少凶顽罪人,不似你这般嘴脸!你道没有盘缠?便是李天王也要留下甲仗,生姜也捏出汁来!在我们手里的行货,不轻轻地放了?”说了一场,还了酒钱,两个押着卜吉出郑州西门外来。
正走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董牌!”董超交薛霸押着卜吉先行。那个人看着董超道:“我是知州相公心腹人,适间断配他出来,这厮在州衙前放刁;如今奉知州相公台旨,交你二人怎的做个道理,就僻静处结果了他,回来重重赏你!”董超应承了,自赶上来和薛霸知会:“只就前面林子里结果了他休!”两个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董超道:“我今日起得早了,就林子里困一困则个。”薛霸道:“才离州衙行不得三十里路,如何便要歇?”董超道:“今日忒起得早了些,要歇一歇。只怕卜吉你逃走了时,生药铺里没买处。你等我们缚一缚,便是睡也心稳。”卜吉道:“上下要缚便缚,我决不走。”董超将条长索,把卜吉缚在树稍上,提起索头去那边树大枝稍上倒吊起来,手里拿着水火棍道:“卜吉!我们奉知州相公台旨交害你,却不干我们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时是你死忌!”卜吉道:“苦呀]苦呀!我命休矣!”猛然记得:“与我宝物的仙姑姑,曾说有急难时交我叫‘圣姑姑’。”乃大叫:“圣姑姑救我则个!”叫由未了,只见林子外面一个人喝声道:“防送公人不要下手!我在此听得多时了!”董、薛二人吃了一惊,慌忙跑出林子外面看时.见一个先生,身长六尺,面如紫玉,目若怪星。但见:
烈火红袍,勇如子路;铁打道冠,好似专诸。头上簪钻狮子骨,腰间绦系老龙筋。为餐虎肉双睛赤,因刺麒麟十指青!
那道士牵拳曳步赶入林子里来,看着两个公人道:“知州交你们押解他去,如伺将他吊起害他性命,是何道理?”两个公人慌了手脚,道:“先生!我们奉知州相公台旨,交我们害他性命。”先生道:“你乱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镜,缘何无罪要坏他性命?我是出家人,本当不管闲事,适间听得林子里高叫‘圣姑姑’,是何意故?你且放他下来,待我问他!”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卜吉道:“告先生!听卜吉说:我因贩皂角去东京卖了回来,路上见一妇人,叫脚疼走不得,许我三两银子赁我车子载他。到郑州东门内一个空宅子前,这妇人跳下车子走入去,我不见他出来,入去看时,妇人自跳下井去,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捉了我解到官司,知州交我自下井打捞尸首,我下去时元来井里没水,却有一条路,见一所宫殿,遇着个仙姑,与我一件宝物,交我送与知州免罪,临上井时分付我道,若有急难时便叫‘圣姑姑’。”先生听得说了,道:“元来恁地。”看着两个防送公人道:“这卜占不当死,遇着贫道。可同来林子外村店里吃三杯酒,更赉助你们些盘缠,好看他到地头则个。”董超、薛霸道:“感谢先生!”
四个人同出林子外来,约行了半里路,见一个酒店,四人进那酒店里坐了,酒保来问道:“张先生!打多少酒?”先生道:“打四角酒米,有鸡回一只与我们吃。酒保道:“村里远,没回处。”先生道:“又没甚菜疏,如何下得酒?”酒保拿酒来,四个人一家吃了一碗。先生道:“有心请人,却无下口!”东观西望,见壁边一个水缸,先生看时,是一缸干净水。先生袖内取出一个葫芦儿来,拔了屑儿,抖出一丸白药来,放在水缸里,依先去凳上坐了,叫酒保来道:“我们四个如何吃得淡酒!我方才将下口放在你水缸里,将去与我煮来!”酒保道:“张先生!你四个空手进来,不曾见甚么下口。”先生道:“你自去水缸里看。”酒保去看时,只见水动,双手去捞,捞出一尾三尺长鲤鱼来,道:“却不作怪!”只得替他劙了鱼,落锅煮熟了,用些盐酱椒醋,将盘子盛了搬来与他。四个一面吃酒,董超道:“感谢先生厚意。”薛霸道:“这鱼滋味甚好,怎地再得一尾吃也好。”先生道:“这个不足为礼,贫道平日好饮贪杯,难得相遇二位,叫海之内皆相识也,若不弃嫌,同到贫道院中尽醉方休,来日起程。不知二位尊意何如?”薛霸是后生心性,道:“难得先生好意相请,今日也将晚了,我们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只是不当取扰。”董超终是年纪大,晓得事,叫薛霸到静处说道:“这先生是个作怪的人,着甚来由同他到道院中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