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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交婚小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6 分钟 · 6 / 15

会员可开白话

,则辛小姐之姻缘,不愁不到手也。倘无所娱,朝夕盼望,即君岂不急杀。”甘颐道:“有芳卿相对,便累月经年,亦不寂寞。但胡夕盼望,亦当速图。”黎青道:“非不速图,火候必须守到。譬如辛解愠,愿与郎君一见,今日才说起,终不成今日就好去见。极快也须三两日方好去相通。郎君须放开怀抱,且寻乐处。这件事容妾与你细细打点,决不误郎之事。郎君若忙在一时,急做一团,则贱妾不能奉命矣。”甘颐听了大喜道:“芳卿之言是也。弟如今只认芳卿作巫山矣。既如此,可快取酒来,容弟饮醉,好做高唐之梦。”黎青亦笑道:“这等说起来,倒是妾自作说客了。”二人说得投机,未免你贪我爱,寻些乐事。正是:

春色遍园池,花开满树枝。

生香引蜂蝶,哪有不贪时。

甘颐与黎青才寻欢得两日,忽这日傍午时候,黎妈进来对黎青道:“琼花观前的辛公子在外面,要见你。”黎青听见,知道是那一窍,因对甘颐说了,叫他打点相见。连忙出来迎接辛公子道:“辛相公今日来的凑巧。前日所说的甘相公,恰恰在此。”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妙妙妙,我候不见信,正来问你。”随叫小厮取出一个眷小弟帖子,递与黎青道:“烦说一声。”黎青接了帖子道:“就请同进去罢。”辛解愠道:“你须先走。”黎青遂先走一步,到了房门边,因叫一声道:“辛相公在此拜你。”甘颐听见,慌忙走出来相迎道:“方才瑶草说知,正要进谒,怎敢反辱先施。”辛解愠道:“久慕大名,渴欲一晤而无由,昨偶会瑶草道及,今方得识荆,不胜庆幸。”二人相见过,分宾主坐下,彼此各细一观。辛解愠看见甘颐生得:

书生体态美人姿,半是柔情半冶思。

若使牵缠到魂魄,不禁狂荡不禁痴。

甘颐看见辛解愠生得:

昂昂落落又翩翩,正是垂髫弱冠年。

漫道有情人竞看,便教花柳也争怜。

二人看了,彼此交爱。甘颐因笑说道:“仁兄青年才美如此,羊车过市,甚是可危。”辛解愠笑道:“前日小弟倒也虑此。今幸仁兄到扬,合城的女子,又争看仁兄,无眼及弟,故小弟幸而免也。”甘颐笑道:“若看小弟不看仁兄,此又盲妇人也,料看不杀。”黎青道:“二位不消着急,扬州妇人的眼睛最善,若看见二位之美,先自软了,哪里还有毒眼看得杀人,二位但请放心。”黎青说罢,大家都笑了。须臾茶来,甘颐因又说道:“天下繁华,目今要算扬州了。只说人物也美,妆束之精,已过于今古,然犹女子事也。至于诗文,岂女子事哉,竞家吟户诵,有若武城之弦歌,真奇事也。”辛解愠道:“此虚名耳,仁兄不可被其所惑。”甘颐道:“纵无灵鬼也有枯肠,怎么虚得?”辛解愠道:“漫言乌有,有亦涂鸦。小弟因频繁无托,欲求择一闺中之秀,拟作河洲,经今数年,尚不获一香奁之彤管,仁兄何言之易也?”甘颐听了惊讶道:“小弟之见,何与仁兄不同。小弟才见一人一诗,即以为子美复生干闺阁,又何多才也。”黎青听见恐甘颐露出相来,因笑说道:“扬州大大的,女子多多的,你二位怎一时就要评品尽了。且请到客堂中,略略小叙,再慢慢商榷何如?”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待小弟作东才是,怎么倒要瑶草费心。然而幸会甘兄,正要请教,瑶草此意甚妙。只得要领。”遂同到中堂,大家逊坐。甘颐道:“今日承辛兄赐顾,则小弟是主了,岂有主人僭客之理。”辛解愠道:“小弟虽来进谒,然此地非甘兄正寓,况甘兄远客,就是瑶草主人,瑶草与舍下又是熟识,当作半主,甘兄又何逊焉。”黎青笑道:“论起来俱可作主,俱可作客,也分别不得。今又非大酌,不过草草叙悄,只齿序坐罢了。”辛解愠道:“此说有理。”甘颐推辞不得,只得在东席坐了,辛解愠坐了西席,黎青下陪。

三人坐定,相逊而饮。饮了数巡,微微兴动,辛解愠因问道:“方才甘兄说,才见一人一诗,即以为子美复生于闺阁,不知此一人为谁,此一诗又为何诗也?”甘颐道:“小弟不言,恐仁兄以小弟为谎,欲言又恐干犯获罪,奈何?”辛解愠道:“朋友兄弟也,诗酒佳话有何干犯,幸教之。”甘颐道:“小弟远人,初至贵地,又借寓不久,耳目有限。前因在瑶草扇头,看见《花飞蛛网》一诗,既风流香艳,又感慨淋漓。惊讶询问,方知为辛荆燕小姐之佳章也。又见报条开红药大社,因将诗与舍妹看了,又与舍妹说知开社之事。舍妹不信更有如此才美佳人,故腼颜入社,欲求一面,以窥虚实。既见了回来,方怅然自失,以为大邦人物,真不可及,遂不敢久留,竟随家母解维还蜀矣。是故小弟以为才见一人一诗,早已令人狂骇,使遍观沧海,不几惊杀乎。初不知即为今姊,今蒙赐顾,方知干犯有罪,幸赦之。”辛解愠听了道:“甘兄才子,又是远客尊客,不当狂言。伹今既蒙相爱成了知己,又事不剖不明,只得直说了。扬州女子虽不少,又皆尽慕诗名,凡拈起笔砚,便思量涂抹这五言八句,以为声价。然而细求之,实不知这五言八句,是咸是淡是酸是甜,又何论兴观群怨,三百之遗哉。不瞒仁兄说,不是小弟自夸,若要知诗词中之滋味,除了家姐,扬州实实无人。不期有缘,仁兄到扬,刚刚看见,遂蒙青赏,而例其余。不知其余实不足例。就是家姐为小弟择妇开此红药大社,于今数月,扬州女子无不入社,并不获一芳香之句。唯昨邀天幸,方得令妹宠临,赐此十二首金玉,以为社中光宠。昨家姐通知小弟,再三捧诵,方知香奁彤管,原自有阳春白雪也。急急追求,已是镜花水月,幸瑶草示知,因得瞻屋及乌,而妄作萝菟之想。此肝膈至言,不惜直陈,不知甘兄还是怜而听之,还是嗔而罪之?”甘颐听了大喜道:“原来解愠有此美意。若论门楣,实相悬而不敢仰攀;若论年貌才美,或亦不愧蒹葭之倚。但可惜不早言数日,使彼此识桃花之人面,两下系月老之红丝,岂不一天好事定矣。今虽郎才似玉,女貌如花,弟恐说来不信,传去生疑,又要费旁人之口舌,为多事耳。”辛解愠道:“弟闻荆山无石,丽水必金;六郎既貌似莲花,岂有淑女不如桃叶之理?况子夜十歌,虽非全豹,而雨中二律,已见一斑。小弟已反侧河洲,无容再计矣。但恐书生福薄,纨绔无才,不足动淑人之远听,则全仗仁兄为之包笼耳。”甘颐道:“仁兄既一意不移,小弟又岂有二说?”辛解愠听了大喜,因满斟一大杯奉于甘颐道:“大丈夫千金一诺!”甘颐也满斟一杯回敬辛解愠道:“大丈夫一诺千金!”黎青见二人交杯相劝,因笑说道:“如此结亲,竟爰亲做亲,不用媒人了。”辛解愠听了大笑道:“是我差了,是我差了。”因随筛一杯奉与黎青道:“忙忙求甘兄,竟忘记了媒人,莫怪莫怪。”黎青笑道:“怪是不怪,只是笑却要笑。”辛解愠道:“笑些什么?”黎青道:“笑你太性急,一杯酒就要定亲。”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黎青虽是戏话,辛解愠听了虽也只付之一笑,然细细想来,殊觉有理,便再不提起,只言吃酒与做诗矣。谈一回,笑一回,直吃到黄昏方才别去。正是:

花贪柳爱两缠绵,燕舞莺啼各自牵。

只道相逢新缱绻,谁知婉转是前缘。

甘颐送了辛解愠去后,归到房中与黎青商量道:“辛解愠来便来了,但他只求他之亲,竟不问及我的心事,我却怎生开口?”黎青笑道:“郎君性也太急,怎么才见面就想开口?”甘颐道:“既才见面不当开口,辛解愠为何竟直直开口?”黎青道:“他的事是直的,故不妨开口,你的事是曲的,要开口须看机会。”甘颐道:“同一求婚,为何他便直我便曲?”黎青道:“他只认前日入社题诗的是你妹子,诗又好,人又好,又自倚着门第,才高学饱,无嫌无疑,故直求之而不讳。若郎君门第又在蜀中,才学虽然过人,而一时人尚未知。及辛小姐知之,又是乔妆私事,不敢告人,其事甚曲。若急于开口,不涉嫌即涉疑,故忍而有待。”甘颐道:“待可也,不知待至何时,又不知待久可有机会?”黎青道:“机会随时而生,不可预料,且待明日回拜过他,再看光景。”甘颐无奈,只得又安心住下不提。

却说辛荆燕小姐,自黎青道破入社题诗女子是甘颐不是甘梦,因暗想道:若果是一个男子,倒是一个才子无疑。我到处访才,并未遇人,谁知既遇其人,又系乔妆,使人不敢开口。又想道:黎青之言,虽若有疑,然细想此女之眉目嫣然妩媚,天下哪有如是之美男子,其言亦尚未可深信。昨兄弟闻知要去拜他,且等他拜了回来,看是何如,再作区处。

正想不了,忽辛解愠走来与姐姐商量道:“兄弟昨日去拜这甘颐,就在黎青家遇着,果然好一个美少年,年纪只好大兄弟两三岁,谈今吊古,议论风生。问及妹子,他竟认妹子为才美,了不逊让。兄弟求他结婚,他觅一口应承,又绝不推辞。兄弟想扬州女子已十窥八九,并无一毫着落。此女之才,已见于十二诗,料非虚名。其才既如此,则其貌虽末见,想起来或亦不至十分丑陋,欲求姐姐为兄弟成全。”辛小姐道:“吾弟所论最善。但他哥哥甘颐,貌虽风雅,不知才学何如?若兄亦有才,则一支一派,方愈足证信。”辛解愠道:“兄弟昨日初与他相会,不好陡然命题。他今日必然来回拜,待他来时留他小饮,姐姐可选两个题目来叫兄弟做,兄弟就好扳他以探其学。”辛小姐道:“如此甚好。”

姐弟算计停当,只挨到午后,门上方传进甘颐的名帖来,辛解愠看了名帖,忙走出来迎接着,在大厅上相见过,随即邀到后厅旁书房中去坐。辛解愠因说道:“小弟进谒,愿识荆州也,怎敢劳长兄亦枉台驾。”甘颐道:“来迟固有罪,然不敢轻造也,幸恕之。”坐定献茶,茶罢,甘颐即起身要辞出。辛解愠忙留住说道:“小弟之愿交仁兄者,非徒幕仁兄之大名而虚为延揽,实欲朝夕左右,窃取道义文章,以开其愚,以文其陋。若但投一刺而即行,岂小弟愿亲芝兰之意哉?”甘颐道:“小弟亦有肝胆,岂不欲追随几席,时聆珠玉,以为虚往实归之地。但远人只身,不能酬酢,况才一登龙,怎敢便蒙投辖。”辛解愠道:“此句句客套之言,非所愿闻。即以客套言,小弟有地主之谊,兄又何多让焉?”甘颐听了,笑说道;“仁兄数语,小弟已不啻饮醇而心醉。纵如此,亦不胜杯斝矣。”辛解愠也笑道:“甘兄未饮而先曰心醉,小弟则请沉酣曲蘖,而让甘兄独醒何如?”说罢,相视而笑,甘颐只得坐下。

须臾酒至,二人对饮。饮到半酣之际,正谈及做诗,忽见一个童子手里拿着一幅纸,走来对辛解愠说道:“小姐说方才社中出了一个题目,甚是风雅,叫送来与大相公看,请大相公有兴也和一首。”辛解愠接来一看,却是咏灯影,五言律诗,限人字韵。因吩咐童子道:“我晓得了。对小姐说,我有客在此。”童子去了。甘颐看见因问道:“是甚题目,可借一观否?”辛解愠忙送与甘颐道:“此乃家姐社中之题,因爱其风雅,故送与小弟,叫小弟也和一首。”甘颐看了,点点头道:“此题不独风雅,而纯是虚景,实难摹写。”辛解愠道:“仁兄有兴否?”甘颐见题目是辛小姐传来,兴已勃勃,因答道:“文人于诗酒无兴,却于何处有兴?”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小弟渴欲拜领大教,但草草不敢轻谓,仁兄既有兴,何不挥洒珠玉,以为众金钗之程式,使知文人彩笔凌云,自不同也。”甘颐此时酒已微醺,又一心想着辛小姐,又要卖弄才华,因笑说道:“仁兄既如此见爱,小弟敢不献丑以博仁兄之笑。”辛解愠道:“此题细思甚是枯淡,得仁兄大才点染,自当快观。”因命童子送上笔砚名笺。甘颐拈笔在手,也不推辞,也不着想,竟从从容容题了五言八句,递与辛解愠看道:“潦草不工,幸仁兄教之。”辛解愠接了一观,只见上面写的是:

《咏灯影五言律限人字韵》

寂寂照无寐,憧憧明有身。

鼠窥方散乱,剑舞忽精神。

窗月来时暗,瓶花对处真。

莫悲消歇易,彻夜伴愁人。

辛解愠看完,不觉喜动颜色道:“此诗剪裁甚巧,喻意最微,又渊博,又风雅,真此题之绝唱也!仁兄之才,远过青莲,直追子美,敬眼敬服。”甘颐笑道:“醉后饾饤散言,聊以塞责,何足言诗?乃蒙仁兄垂青,始信嗜痂不谬矣。”辛解愠道:“造成凤鸟,方有彩翼;不是鲛人,何从得珠?仁兄不要瞒小弟,想仁兄窗下不知如何用功,方能言成锦绣,笔落珠玑,断未有不操缦而能安弦若此者。”甘颐听了大笑道:”知言哉!不瞒辛兄说,小弟实原来尝留心诗词,只因舍妹酷好于此,朝夕分题拈弄,习若饮食,故小弟不能免俗,亦复尔尔。”辛解愠听了连连点头道:“仁兄之言,非欺我也,即小弟之学于家姐一样了。但由此想来,则令妹之题咏不减仁兄矣。”甘颐道:“小弟为举业分心,不过勉为唱和,至于舍妹,则寝于此,食于此,梦魂于此。虽往来酬和无多,而汉唐佳句无不赋过,天下美物无不咏遍。虽未必尽如古人,尚亦有可观,不至如小弟之陋。”辛解愠听了不禁身子先已酥去,神情早已动摇,只得勉强纳定说道:“由此想之,则是蜀中又生仁兄一东坡,有了今妹,而苏家小妹不足数矣,诚快事也。”甘颐道:“蒙仁兄通家之爱,故为浪言。仁兄若以古贤相比数,则惭甚矣!”二人说得快畅,直饮得醺醺然,甘颐方起身别去。正是:

你贪颜色我贪香,两两痴迷两两狂。

及至两心相遂后,始知惊喜不非常。

甘颐别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辛解愠送了甘颐去后,忙袖了灯影诗来见姐姐。问知诗社虽散了,小姐还在金带楼,未曾下来。辛解愠因走上楼来见姐姐问道:“今日社中灯影诗,可有两首看得么?”辛小姐道:“可笑这样一个好题目,并无人做一首好诗,真可羞也。连我再三搜索,亦无奇想,故而搁笔。我叫顺童送题目与你,你可曾鼓舞甘颐同做么?”辛解愠道:“兄弟今日方信服甘颐是个真正才子。”辛小姐道:“何以见得?”辛解愠道:“我只送得题目与他,他只说得一声好题目,纯是虚景,倒也难于摹写。兄弟要他做,他略不推让,早拈起笔来依韵题了一首五言律诗。敏捷固已难及,再看其诗,真摹写情景,不即不离,令人服倒。”因袖中取出送与辛小姐道:“姐姐请看自知。”辛小姐接到手中,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欣然道:“此题有此诗,虽太白不能再作矣!吾弟赏鉴不差。”辛解愠道:“兄弟虽然赏鉴,不过皮毛,其中妙处,尚望姐姐指示。”辛小姐道:“凡做诗,虽泛然落笔,亦要有所从来。唐诗有‘灯影照无寐’之句,此云‘寂寂照无寐’,岂不已将灯影二字暗暗点出?白乐天又有‘残灯无焰影憧憧’之句,此云‘憧憧明有身’,又将灯影无形已现作有形矣!宋词曰:‘梦破鼠窥灯’,此则借鼠窥二字代出灯字。鼠窥必残夜将尽之时,下曰‘方散乱’,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留变相。刘琨、祖逖,对舞灯下,剑影即灯影,又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增气色精神。何其微妙!以上俱用事也,下若再用事则伤赘,故但虚描。虚描而曰‘窗月来时’,与灯影了不相关,只一‘暗’字,而灯影己惨淡壁间矣。虚描而曰‘瓶花对处’与灯影又何干涉?只一‘真’字,而灯影已披离几席矣。摹写已尽矣,若再摹写则伤巧,故以‘销歇’总叹息之,韵致何其高远!又以‘彻夜伴愁人’一浑论灯影作感慨应之,真妙不容于言矣!”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原来诗之微妙如此!非姐姐解出,则兄弟尚在门外。但据姐姐如此说来,则甘颐之才可观矣!既有可观,则兄弟更有一言愿与姐姐商量。”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远而日近,疏而日亲。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恨积雨误佳期书生空着急 赏牡丹怜俊彦父母也留情

词曰:

前辱招饮,昨蒙折柬。衔杯准拟深还浅。谁知云黑正当头,不容花色亲人眼。

盼得相逢,方才劝勉。新诗自不沉香忝。只思西席享尊荣,谁知潜入东床选。 —右调《踏莎行》

话说辛解愠见姐姐说出甘颐诗中许多妙处,因与姐姐商量道:“这甘不朵既诗才如此之妙,他又对兄弟再三夸其妹子诗才之妙,纵或过于称扬,然一枝一叶,亦未必大相悬绝。况社中之作,已见一斑,就是姐姐为兄弟开此大社,选来选去并未有人。今既有人,又蓄疑自误,恐非算也。”辛小姐听了,心中暗思道:细观灯影一诗,与前二赋体,自是一手的,系甘不朵无疑,不知他妹子如何?又不便说出,只得答应道:“其人之才美,自不必言,但恐道路悬远,嫁娶不便,非父母之所喜。”辛解愠道:“嫁娶虽远,不过一时之劳,倘贪近而娶非其人,则终身受累矣。必要姐姐为兄弟作主。”辛小姐见兄弟一心认真,苦苦央她,又暗想道:这甘不朵做哥哥的,既才美过人,这妹子谅必非土木,但未见终不放心。然兄弟执意不回,自是赤绳有分,且与父亲说说,再看机缘。因说道:“吾弟所言亦是,待我与父亲母亲去说便了。”辛解愠道:“姐姐肯说,父亲母亲再无不听之理,倒要姐姐肚里不模糊两可则妙了。”辛小姐听了倒笑将起来道:“事还不曾说动,倒先栽在我身上。也罢,我就与你去—说。”因走下楼来,不归绣房,竟到后厅来见父母。

辛祭酒与夫人井氏正在孟养堂闲话,忽见女儿走来,因问道:“这两日社中曾有两个有才的女子来入社么?”辛小姐道:“女子虽时时有来入社,若要有才,其实甚少。唯前日有一蜀中女子叫做甘梦,到社中做了十首《子夜歌》,两首律诗,甚是风雅,孩儿以为远方赶路之人,便不留心议及婚姻,不期兄弟见了此女之诗,又见侍妾们传说此女之美,便十分羡慕,以孩儿未曾为他议及婚姻,又十分怨怅。孩儿再访问时,闻此女已匆匆还蜀矣。孩儿见无可奈何,只得罢了。不期兄弟昨日又在那里恰恰遇见此女之兄,叫做甘颐,表字不朵,说他也是个少年,甚是多才,兄弟偶然道及婚姻,他竞满口应承。今日他来回拜,兄弟留他小饮,偶传社中灯影之题与他看,他竟信笔题了一首,风雅绝伦,不但社中无人可与争衡,即孩儿再四寻思,亦为之搁笔。兄弟心中以为其兄之才美如斯,则其妹之才美不卜可知。因再三要孩儿与他周全。孩儿想,若是此女尚在此未去,孩儿便好接来,与他面订婚好。今妹已行而兄在,非孩儿所能周旋,只得禀知父亲母亲,此婚实兄弟心中所愿,望二大人俯从以满其望。”辛祭酒道:“这女子人物既美,诗才又工,娶以为妇,自是良姻。伹不知她有无父母,其兄可能作主,可叫发儿来,待我细细问他。”

辛小姐听了,因命侍妾快请大相公来。侍妾忙去请了辛解愠来。辛祭酒因说道:“你姐姐说,你甘家这头亲事甚是相宜,但因道里暌隔,探访无由。欲要聘定,她只一兄在此,又不知她此兄可能作主,还是要归去禀知父母?”辛解愠道:“前日姐姐传此女社中所作之诗与孩儿看,孩儿虽深反侧,却因远方过路之人,不敢妄想。不期昨日恰遇其兄,观其举止,不独年少才高,实一言行不苟之人,故孩儿以婚垢求之,蒙他怜爱孩儿,愿结丝萝。因细细问他,只有寡母在堂,且其母已托他为妹子择婚,故他敢于应承。这甘颐若是个诡谲之人,孩儿也不敢深信其言。因见其人风流倜傥,年长孩儿不过两岁,而才学不啻十倍孩儿,明日自是玉堂金马中人物,孩儿钦其人服其才,故信其言而求姐姐告知父母。父亲若不信,可折柬邀他来一会,便知孩儿不是贪妄了。”辛祭酒听了,因想一想道:“这也说得是,可即发帖去请他来一会,我便有主张了。”父子忙算计停当,方大家欢喜。正是:

娶妻如之何,必告父与母。

父母允从之,婚成是佳偶。

辛解愠得了父命,遂打点用父亲的名帖,来请甘颐不提。

且说甘颐答拜了辛解愠回去,因对黎青将留酒做灯影诗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黎青听了欢喜道:“恭喜郎君,已渐入佳境矣。”甘颐道:“境虽渐入,未必便佳。昨日所做灯影诗,不知可能到美人之眼,芳卿能再为我一往探否?”黎青道:“不须再往,他姐弟们做诗是性命。凡有好诗,必互相传览。况灯影又是他社中传来之题,诗若不佳,弃掷可也。郎君诗既高妙,岂有不送入去看之理?郎君宜安心俟之,定有好音。妾若再去打探,反恐动他之疑。”甘颐道:“芳卿论事,煞有妙理,但小弟此衷,惶惶不宁,却将奈何?”黎青笑道:“妾已言之在前,不过借杯酒,聊与君勉为欢笑耳。”说罢,逐携甘颐到房中饮酒做乐去了。正是:

漫道糖甜与醋酸,人心哪得一般般。

相偎得意相思苦,君正愁时妾正欢。

黎青窝盘了甘颐一夜,到次日起来,正梳洗了吃朝饭,忽一个丫头进来说道:“外面辛衙有一位大叔,要见青娘。”黎青听了,忙走出来见了,方知是辛祭酒老爷送帖子在此,说园中牡丹盛开,要请甘相公明日去一会。黎青答应了,打发家人去迄,方笑嘻嘻进来,将帖子与甘颐看道:“何如?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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