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两交婚小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6 分钟 · 7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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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颐看道:“何如?岂不又进一层佳境乎?”甘颐看了辛祭酒的名帖,又惊又喜道:“我昨日又不曾拜他,他为何倒发帖请我?”黎青道:“此定是辛解愠属意令妹,因我前日有一杯酒定亲之诮,故今日特耸甬其尊公以为重耳。”甘颐道:“既有此意,昨日辛解愠何不面言?”黎青道:“昨日辛解愠尚未曾通知他尊公,安可先言?”甘颐道:“既有此意,为何不早早通知他尊公?”黎青道:“郎君远方人,无所称据,故难于启口。昨因灯影诗做得风雅,则郎君之才有证,故借此以耸动尊公,方有今日之请也。”甘颐听了,因抚摩黎青而欣欣说道:“芳卿料事,何如此详明,真蓍龟所不及也。但他许多亲厚皆为舍妹而设,于我婚姻毫无干涉,却将奈何?”黎青笑道:“郎君何不思之甚也?父母最钟爱者儿女,辛祭酒既思为儿择佳妇,岂不思为女择佳婿?特一时未见可欲之入耳。明日郎君往见,虽侃侃以令妹为辞,然远约也。吞不可,吐不可,实香饵也。却借往来之密,渐吐露才华,则佳境中定更有佳境。郎君须留意审察,勿自失也。”甘颐道:“芳卿所言皆是矣。但人之才美,必赖人称扬,方足耸听。若待自家卖弄,相遇有限,能卖弄得几何?”黎青道:“这又不然。无才美之人,言于压众,貌不惊人,见不得正人君子,故要人称扬。或遇聋聩之人,不辨黑白,故要人称扬。若郎君,貌不减于河阳之花,才可胜于青钱之选,虽瞎人手摩聋人鼻嗅,亦知其美。况辛祭酒当代儒宗,辛荆燕女中班史,辛解恤文中英俊,岂有不识而待他人称扬之理?郎君此去,自冰玉快相照映耳。”甘颐听了,喜之不胜,因说道:“若能果如卿言,则我甘不朵之心愿遂矣!”因又问道:“他约明日,不知准否?”黎青道:“请客岂有不准之理?但他家人临出门曾说一句,明日是赏牡丹,必须天晴方妙,若是有雨,再来改日。”甘颐听了便双眼观天,争奈是三月天气,云来云去,忽暗忽明,甘颐心下甚是着急。不期到了午后,东风紧急,竟吹下一天雨来。初时一阵两阵,还望它住,后见阵阵相续,直下到天晚,尚自不休,急得个甘颐只是咨嗟,不胜怨叹。黎青见他无聊,因取酒与他慰解道:“今日不住,明日或者转晴,此时急也无用,莫若且开怀畅饮一杯,以破寂寞。”甘颐心虽不乐,然而无可奈何,只得与黎青相对而饮,饮罢而寝。正是:
对美还思美,看花又想花。
非关心不足,情已长根芽。
甘颐虽然睡了,却两耳只听窗外。不期萧萧索索,直落到天明竟不住点。及到天明.依旧又落。甘颐起来正与黎青商量,这等大雨还是去好不去好,早已有辛衙人来改期道:“看花雨天不便,今日不敢屈甘相公,只候天色一晴即来相请。”甘颐见辛家改了期,不胜纳闷。初犹今日望明日,不期一连竞下了三日,点也不住,直到第四日,半窗花影,方才晴了。甘颐刚起来梳洗,辛衙早已下过邀帖去了。甘颐方欢欢喜喜与黎青说道:“我只道被风雨折磨倒了,一般也有今日。”黎青道:“风雨折磨,倒只有限,郎君不要太欢喜过火,露出象来,被人看破,便是自折磨了。自折磨,便无法可救。”甘颐听了连连点头道:“瑶草爱我甚深,非只情人,实益友也!”吃过早饭,辛衙又有人来催道:“老爷说看花直早,就要请甘相公过去。”甘颐见邀,就要早去。黎青恐太早,留下,只挨到傍午方才放他上轿而去,又叫王芸拿帖跟随。
不多时到了辛衙。先是辛解愠接住,在大厅上见过礼。甘颐先谢道:“尊公老先生,小弟闻其喜于静养,懒于见客,故不敢轻谒,怎敢反辱宠召。”辛解愠道:“家父懒于应酬,诚有如长兄所言。昨因见长兄灯影佳作,以为高妙,十分爱慕,渴欲一会。又因小园牡丹正开,不可不求名人题咏,又以小弟辱长兄之爱,故草草折柬,屈仁兄一叙。蒙仁兄不鄙而宠临,诚厚也幸。”说罢,就邀甘颐入去道:“家父在后园候久。”甘颐因随趋而入。
到了后园亭子边,辛祭酒看见甘颐人物秀美,忙笑嘻嘻迎下亭来。甘颐因说道:“老先生斗山重望,晚生自愧远方下士,不敢仰瞻。乃蒙辱赐登龙,何幸如之。”辛祭酒道:“甘兄才子,本当走谒而后领教,因老病久不出门,又恃小儿通家之好,故大胆相邀,幸蒙慨临,真快晤也。”甘颐还要请拜见,辛祭酒不允,竟是长揖。揖罢,甘颐与辛解愠东西对坐,辛祭酒下陪。左右送茶,茶罢,辛祭酒就说道:“甘兄年正轻,怎诗才如此之美,实天生也。”甘颐道:“巴人下里,聊以自涂,乃辱大人之采。不胜有愧。”辛祭酒又问道:“贵庚只怕还未二十?”甘颐道:“十八。”辛祭酒道:“这等长小犬两岁。”又问:“堂上俱庆否?”甘颐道:“不幸先严久弃,唯寡母独自劬劳。”辛祭酒又问道:“有昆玉否?”甘颐道:“并无弟兄,只一弱妹,今年才一十六岁。”辛祭酒又问道:“甘兄曾授室否?”甘颐道:“尚未。”辛祭酒又问道:“以甘兄才美,谁不争夸坦腹,为何尚未归玉镜?”甘颐道:“一者蜀中僻壤,非河洲之地有淑女可求;二者,晚生小子尚滞青衿,岂敢妄作天姝之想。是以天涯孤馆,聊且自娱。”辛祭酒听了叹羡道:“才人举止自别!”因又问道:“敝同年施时雨在贵省做文宗,不知考得公否?”甘颐道:“原来施宗师就是老先生贵同年。这施宗师乃晚生的恩人,晚生已被府考遗落,幸遇宗师大恩,方才收录。”遂将庙中做词触怒,收考冠军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辛祭酒听了大笑道:“这等说起来,敝同年与兄虽是师生,又系知己了。”又问道:“贵府巴县知县王荫,乃学生的得意门生,甘兄曾会过么?”甘颐道:“但闻其清廉惠爱,实未曾进谒。”
正说不了,忽左右报酒巳完了,备在花下。辛祭酒因邀甘颐同走至花前,看那牡丹正花开得烂漫,虽遭连雨,毫不伤损,十分可观。花前张着幕帐,幕下设着三席酒。辛祭酒因说道:“甘兄初会,本不当如此草亵,因慕甘兄乃豪爽快士,或不拘此。又见牡丹开得正好,故屈此小叙,不意又为连阴阻了数日,今日方得领教。乞甘兄勿罪。”甘颐道:“老先生当代儒宗,晚生小子得望见颜色,已出万幸,乃复叨盛酌,又对此名花,高厚何以为报。”说罢,遂分宾主坐了,甘颐仍居东,辛解愠仍居西,卒祭酒原是下陪。左右送酒,三人对饮。饮了数巡,辛祭酒因说道:“灯影诗在古人咏物中,倒也不见有传者,甘兄乃能独创出奇,真大手笔也!”甘颐道:“此不过偶而应解愠兄之教,有何妙处,乃敢辱老先生珍赏。”三人又饮了数巡,辛祭酒因笑说道:“连阴数日,学生只恐花事阑珊,无以佐饮,今幸枝头颜色,尚不减于沉香亭畔,不知青莲何以发付?”甘颐也笑道:“青莲虽不敢当,然侍饮于王公大人前,而涂抹之丑恐亦不能免,老先生倘有所命,晚生愿博一笑。”卒祭酒听了大喜道:“甘兄既慨许赐教,何快如之。”因顾辛解愠道:“可快送酒,以发其兴。”辛解愠忙斟了一大玉觥,亲送至甘颐席前,又叫左右奉上笔砚笺纸。甘颐饮完,因对着辛祭酒打一恭道:“乞老先生命题。”辛祭酒道:“既屈甘兄对牡丹小饮,即事就是题了,不便又别命题。”甘颐听了又打一恭道:“是。”遂拈起笔来题七言律诗二首,送与辛祭酒道:“俚言塞责,望老先生教之。”辛祭酒接在手中,见其敏捷,已喜出望外,及将诗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积雨后红芳园赏牡丹即事
沉阴全不念花安,鸟语朝来忽带欢。
日照尚疑红影湿,风喧新破碧纱寒。
已拼尽韵酬云里,却喜余春慰牡丹。
只恐乍晴晴未稳,忙扶残醉卷帘看。
其二
准拟看花事已休,何当红艳忽侵眸。锦云簇簇疑登殿,深色层层欲起楼。
开向文园终富贵,妆依金屋更风流。相看看到相关处,黯黯春愁早不愁。
辛祭酒看完。又细细吟咏,忽不禁称赏道:“甘兄此诗叙事入情,扣题切景,言外有无穷蕴藉,笔下无半点俗尘,前结芳香如画,后结吞吐关心,大得风人旨趣,即青莲再起,亦不多让。风云一便,翰苑凤池,旦暮事耳。”甘颐谢道:“爨下赏音,能有几人?老先生见爱则然,但恐天下人不如老先生之见爱耳。”辛祭酒看过,又递与辛解愠看。辛解愠看了,又称赞一回。辛解愠看过,辛祭酒又吩咐家人,叫送与小姐社中去看。然后奉上酒来,再三劝饮。甘颐见辛祭酒不住称扬,又见说传与小姐社中去看,心下十分快畅,便也欢然而饮。
大家饮到酣然之际,辛祭酒因说道:“诗词乃才人风雅之资,然古人云:‘吟成七个字,捻断数茎须’,亦妨工之事。故我学生,往往戒小儿之苦吟,不知甘兄何所师友,而敏捷风骚如此?”甘颐道:“大人前不敢妄言,实无师友,唯舍妹好吟,故朝夕互相推敲,以破村野之寂寞。久之,遂嘲风弄月,习为日用,而不知有搜索枯肠之苦,此家庭贫乐,实未尝废学。”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据甘兄说来,则令妹之诗才,不减甘兄矣!怪道小儿,谆谆恳学生求婚于甘兄,想正慕此也。但学生细思,无才之女,可以门楣动之,有才之女,必定慕才。小儿虽也属意诗文,游心艺苑,但恐邯郸学步,不能生淑女之怜,故学生不敢轻于启口耳。”甘颐道:“解愠兄家传世学,天赋奇才,飞鸣行且惊人,豹斑何足为异。且在翩翩弱冠之年,又是皎皎临风之士,苟愿见良人,孰不作东床之思。矧舍妹有心有目,得能奉侍巾栉,自于愿足矣。但恐寒素,不足仰攀阀阅,奈何。”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既蒙甘兄慨诺,则小儿幸获好逑矣,何幸如之。稍容择吉,敬纳红丝。”
大家说得快畅,又欢然饮了数巡,辛祭酒又问道:“甘兄青年大才,正好藏修,况萱草在堂,为何作此远游?”甘颐道:“晚生僻处一隅,从未见名山如何,大川如何。天子帝都又如何,王公大人又如何。窃恐虚生一世,孤陋寡闻,因不揣鄙野,亦欲游大川以成名。又闻相如求凰四海,又思择婿必须天下士,故孟浪而游。不意天不负人,甫至贵地,即蒙贤乔梓垂青,俯赐登龙,使晚生小子得扬眉饱德,吐气挥毫,成一番知遇。回想穷乡,实所未有。况又辱天下奇英,联弱菟之姻。由此论之,则晚生此游虽浪,而实非浪矣。”辛祭酒听了称羡道:“贤才之志,自足过人。甘兄将来所成,殆不可量。”因又命送酒,三人从午后直饮到日色平西。甘颐因思黎青叮嘱之言,不可过火,露出象来,遂辞谢起身。辛祭酒不舍,又留饮了数巡,方放起身作别。直送出大门,方才上轿而去。正是:
逢迎虽则也相亲,不及奇才能动人。
两首新诗惊一座,三分春化十分春。
甘颐别了归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辛祭酒今日请甘颐赏花,原是欲为儿子求妇,不期见了甘颐人物秀美,诗才敏捷,倒动了一个择婿之心。但因女儿情性捉摸不定,一时不敢轻易出口,故但叫传诗入去以示意。及送了甘颐去后,复身回到内室,与夫人商量道:“这甘颐少年多才,又言词恳款,他自称其妹能诗,谅非夸诈。发儿求亲之事我已说了,他已允了,只消择日而行,不须疑惑了。但我想,古钗今年十八,虽不至于愆期,恰也正当其时,她又负此才华,严于选择。只是择来择去,并不见有人。我今见甘生,虽尚书生,然其人如玉,其才如金,定非长贫贱者。我意欲招他为婿,不知你意下何如?”井夫人道:“这甘生,老爷既看得入眼,自然不差,但须唤古钗来与她说明方妙。”辛祭酒道:“有理。”遂吩咐了丫环去请。只因这一请,有分教:爹娘性急,儿女悄长。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黎瑶草最有心思能忖度 甘非想不加声色善提防
词曰:
悄悄冥冥应莫测,况于浅浅深深。何期事外有知音。无端从月底,直说到花阴。
最是痴呆偏不揣,多方送死奸淫。自施罗网自成擒。虚雷谁掩耳,闲梦不关心。 ——右调《临江仙》
话说辛祭酒,因见甘颐生得人物秀美,动了个择婿之念,因吩咐丫环去请辛小姐到后房来说话。辛小姐闻了父母之命,只得走来。辛祭酒一见就问道:“方才这甘不朵做得两首赏牡丹诗,我送来你着,你看过么?”辛小姐道:“孩儿看过了。”辛祭酒道:“你看此诗做得如何?”辛小姐道:“此二诗做得风流蕴藉,一气呵成。若非真正才人,莫想道其只字。”辛祭酒听了大笑道:“我儿赏鉴不差。我正为这甘生做得诗好,又见人物秀美,器宇不凡,因在此与你母亲商量。你开社数番,择婿久矣,并无一可意之人,今甘生人物才品,我实爱他,意欲纳为东床,母亲恐你不悦,故接你来询问。你既亦赏其才,则我之主张,不为妄矣。况年又相当,人才聪俊,异日功名,必在我上,今若不早定,当面错过,后悔则无及矣。”辛小姐道:“甘生才美,孩儿非不知之羡之。父亲母亲为孩儿择婿,孩儿非不知选择之美,而即当应承之。但时有不可,尚望父母姑待之,以作后图。”辛祭酒道:“甘生才美,既以为可,便当一言早决,免其又生他想,为何倒转要姑待?”辛小姐道:“父亲有所不知。甘生此来,东西窥探,实为孩儿。即招摇其妹,歆动兄弟,亦为孩儿。即今日题诗卖才,亦为孩儿。却绝口不谈及孩儿,转要父亲去求他。盖他自恃才高,故作此计耳。父亲若先许可,则他自恃之计得而骄心益横,视孩儿如无人矣。故孩儿求父母故待之,使他自恃才而才无所用,自恃美而美不能加,计穷力竭,再披沥陈情,父母然后怜而许之,方足为孩儿增闺阁之荣。若此时炫售,则彼不知韫椟之贵矣。”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我儿原来将他的肺腑都看见了,说来—痕不差。只是有一说,倘拒之太峻,彼又为高材捷足者先得之,岂不失此良人?”辛小姐道:“父亲此事不须虑得,孩儿已看定,这甘生是个有才之人,必要有才之女,他想是曾见过孩儿社中所传之诗,已情输意服,故恋恋于此,虽峻拒之,亦必不去。若拒之即去,此无情之汉,孩儿又何必定以为夫哉?”辛祭酒听了连连点头道:“是。”因又说道:“若是这等说来,则我今日急急求他妹子,也觉非宜?”辛小姐道:“这个不妨。辗转反侧,只闻君子求淑女;端庄正静,未闻淑女求良人。”辛祭酒见辛小姐议论皆合情理,十分快畅.因说道:“我儿你又能识人,又得情,又得礼,凡事好自为之,我与你母亲,只好总其大纲而己。”说罢,辛小姐方才退出。正是:
中心已遂河洲愿,外貌还争荇菜求。
谩道郎贪还女爱,差些情意不绸缪。
辛小姐与父母说明情理,不欲先求于人,且按下不提。却说甘颐在辛衙赏牡丹,见辛祭酒爱其才情,十分敬重,心中欢喜,吃得沉醉而归,甚是得意。黎青接着,要问他事体,见他醉了,只得就打发他睡了。到了次日起来,方对黎青细说,昨日如何饮酒,如何做诗,如何求亲之事。说完,又自夸说道:“节节情景都妙,最妙是辛老同儿子看完了诗,竟明明的又叫人传与小姐去看,此中大有深意,只怕一两日内还有好音。”黎青听了沉吟不语。甘颐问道:“你为何不言,莫非不是好意?”黎青道:“好意实是好意,但恐好得太速倒要弄迟。”甘颐道:“芳卿此话说差了。辛老只怕不是好意,若果有好意,我看辛老为人直截,要速则速,如何得迟?卿不必过虑,但耳听好消息可也。”黎青道:“婚姻之事,郎君并未开口,如何便有消息?”甘颐道:“这是你说的机缘。机缘未动,初时我欲求亲,苦于无路。今机缘已动,只恐我不必求亲,而亲自至也。”黎青道:“郎君何以见之?”甘颐道:“辛小姐已有愿变男儿之意,辛祭酒又送诗入看,此诗定然入眼,两下一凑,恐这段姻缘不待我求矣。”黎青道:“只愿如郎君所科,便感谢天地了。”
甘颐欢喜不尽,只坐在家中痴痴候信,不期候了一日竟无消息,心中已觉惆怅。又候了两日,并不见踪影,早按捺不住.在房中只是走来走去。黎青见了忍不住好笑,甘颐心下只是不服。到第四日,忽见辛解愠着人来请说:“今日平山堂,许多公子在那里做社会,大相公叫请甘相公也去会会。”甘颐听了,只认做有甚话说,便欣然应了。到晌午时,那家人又来请去,只吃酒到傍晚才回来。黎青问道:“今日辛公子可有甚说?”甘颐道:“许多朋友,但只是做诗饮酒,不但无一句话说,最可笑,辛解愠倒对人称我是阿舅了。”黎青也笑起来。又过三四日,毫不见些影响,甘颐心下方才慌了,复对黎青说道:“辛祭酒前日求我妹子,开口便说,绝无忌讳,后见我牡丹诗十分欢喜,又知我未娶,又忙忙传与小姐去看,若非有意姻缘,为何这等着急?为何至今七八日竟无消息,莫非小姐看得诗不中意?”黎青笑道:“郎君之诗,再无不中意之理。”甘颐道:“诗若中意,莫非嫌我寒贱,不愿结姻?”黎青道:“郎君青年美才,终须富贵,为何嫌你寒贱?”甘颐道:“既不嫌我寒贱,辛老为何前日火热,今日冰冷?”黎青笑道:“正为太热了些。”甘颐道:“这是什么缘故?”黎青只是笑而不言。甘颐不悦,因发急道:“瑶草与我这等相知,见我这等着急,却冷眼看破绽而不言,心何忍而情何薄也!”黎青笑道:“非妾冷眼看破绽而不言。郎君在热突突之时,以为婚姻旦夕可谐,妾若悬断其不然,必拂郎君之意,而非所乐闻也。今日郎君情兴索然,妾进言或者垂听耳。”甘颐道:“瑶草所言,凛若蔷龟,从来敬听,万望教之。”黎青道:“凡结婚姻,男家求女,正也。故荇菜有左右之采,关雎有寤寐之求。何况多才淑女,显贵名闺,安肯未经月老先系红丝,才得升堂便容入幕。就是向日愿变男儿之句,亦认定郎君为女子也。若知是乔妆而轻作此言,则近于不端无赖矣。唯无心而作此言,恐郎君认作有心,纵郎君衣冠柯斧奔走而求,礼宜早允,义必晚成。何也?欲明证此言之为戏也。况郎君道路无媒,冰人且不知何处,止欲借二诗之灵,便欲招人秦台,吹箫引凤,窃恐仕宦婚姻中无此捷径也。即辛祭酒吃紧怜才,亦不知辛小姐有此
隐情,故推三阻四所不免也。”甘颐听了不觉面色失神,哑口半晌,方顿足道:“据卿如此说来,则此婚姻倒受了改妆之累矣!”黎青笑道:“你不亏改妆,怎能得见辛小姐?怎能得题诗,引出令妹为辛解愠之求?怎能得赏花题诗,邀辛公之爱?”甘颐道:“这些事虽尽亏改妆引出,但只是终归于婚姻无用,我要辛公爱我何为?”黎青笑道:“婚姻已稳如磐石,怎说无用?”甘颐听了反笑将起来道:“瑶草之言,竟如儿戏。才说许多艰难,今又说稳如磐石,何相反也?”黎青道:“妾言何尝相反,郎君不自察耳。妾言艰难者,眼前也;妾言磐石者,终身也。”甘颐道:“眼前艰难,已闻命矣。且请问终身磐石何如?”黎青道:“辛小姐爱郎才貌,巳于愿变男儿中倾出肝胆矣。今虽高峻自恃,只不过为名教立崖岸,其一片衾禂之念,已于归在三星之下,虽王侯百辆,亦不他从矣,此非一磐石乎?郎君坦腹风流,辛祭酒已自醉心,纨绔行藏,料难入眼,岂非又一磐石乎?辛解愠贪令妹之姻,自然耸臾,岂非又一磐石乎?稳虽如此,然要一时许可,等闲结亲,却是万万不能。”甘颐道:“若果如磐石,便迟迟何碍?但恐耽延久了,时事日非,人情或变,却于何处去争!”黎青道:“妾岂愿迟,但痛惜郎君此时空着急耳。”甘颐道:“此时虽不可着急,难道竟置之不问?”黎青道:“置是不可置起,只宜恳恳款款,少致其一时秣马之情;殷殷勤勤,道达其四海求凰之意。使其感面生怜,怜而动念,方能妥帖。若倚才美,一味硬求,便恐难于成事。”甘颐听了,再三感谢道:“弟之愚蒙,非卿开示,竟趋入迷途矣。异日此婚得能成就,皆卿之赐也。”遂将心肠放下,缓缓而图。却喜得甘颐才美出名,扬州朋友尽愿结交,故朝夕诗酒,倒也不甚寂寞。正是:
朝约看花晚听莺,月明酒醒又诗成。
知君到处逢迎好,不虑孤身寂寞生。
按下甘颐暗暗在扬州求辛小姐之亲不提。却说甘梦,自哥哥出了门,终日侍奉母亲,稍有余闲,便拈弄笔墨,以自娱悦。不期表兄刁直,因买秀才不成,出了丑在甘颐眼里,便不好再来走动。过了些时,渐渐忘情,放不下表妹才美,一心要思量娶她。又见甘颐出门游学,满心以为寡母弱女容易欺侮,便老着脸又买了些吃食东西来看姨娘,又暗暗带了一对金凤宝钗在身边。见了田氏,因说道:“一向记挂着要来看看姨娘,只因前日被人骗了,不曾进得学,故没脸嘴走来。”田氏道:“贤表侄说哪里话,功名事哪里定得?像前日你表弟,只说府里不取,万万不能进学,却气了出门去浪游,谁知反凑巧进了。你今日不曾进得,又焉知明日终于不进?”刁直道:“这顶头巾终须要戴,这领蓝衫终须要穿,但只是姨母许我表妹的亲事,恐怕只管眈搁下去。故今日特特将此微物来孝敬姨娘,就求问姨娘,表妹这亲事,不知可先做得?”田氏道:“你有话只消来说,何必破费,又买吃食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