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云记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19 分钟 · 21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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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眉曲,颌下几根胡须,着不多的,一似严学初面庞,年纪亦又彷佛。
古绥大喜,就使刽子悄悄的出那个囚人,到了一个静僻去处,先将二百两银子给他,道:“大叔多苦,姑领此薄礼罢。”那汉大惊,摸不着头脑,道:“小的便是死在朝夕之贱徒,罔有寸功,那里敢当厚赏。小的今日死又不得死,活又不得活。
大老爷如有使有,水里、火里去,也是情愿了。”原来这囚徒,便是积年响马,再犯审辨照证,待了冬后当斩,素是惯经拶夹,今在囚中,没有使用,又无亲戚,只得他囚吃余的冷饭保命,天昏地黑的过了。今见明晃晃的银子,虽使明日就死,当下流涎动心,又复发兴起来。古绥看他这般光景,乘势将明天代了严侍郎拷讯抵赖之话,说了一遍。那死囚千肯万肯,十分领诺了。
于是古绥再往严学初单身房里,收拾了铺盖,暗暗出了天牢门,来到胡刑部府前,古绥引前,直至内堂套间小书屋坐下,然后古绥忙进叔叔室内告诉。胡伯远大喜,忙到内堂相见,献茶道:“世兄三岁牢中苦楚,弟心如割。今日相对,还似梦寐了。”学初流泪道:“大人今日下来审问,如此周全,大恩盛德,难以形言。张吏部有何吩咐?”伯远道:“张世丈刚才临教,明天法庭不可动刑,只依世兄口供应旨,不使世兄吃苦,恐是了不得。今也满朝文武,大半是郑鄤、杨少游之党,举皆着脑审察。若非下官,得了死囚中替行拷掠,必然走露消息,祸又到大。今也设计,世兄不受苦楚,下官又免罪累,神鬼莫测,世兄放心罢。”学初啧啧道:“大人之言很是,很是。虽然使晚生千拶万夹,百般拷掠,放在闸刀之内,决不招认了张吏部呢。”伯远道:“这是自然。如此时候,下官岂不心不自安,只恐耳目烦多,设此圈套,以掩左右。今供薄酒,只为世兄压惊。”因进膳肴,酌酒相贺。学初又是感激,又是喜欢,饮酒道:“大人明白正直之快论,实令人叹服。”伯远呵呵大笑。直至鸡唱,各自安寝。
次日,伯远将赴衙门,先见学初请夜安,复道:“下官只赴衙门里去,照法计行,万无失的。已使死囚发声哀喊,受着苦刑,不为认真,糊胡涂涂的,询了一堂,驳画供,便去覆旨。那时郑云镐那厮,哪里免得妄奏人之罪?那时郑云镐反坐下狱,审究核问。这时候都在我身上呢。”学初满满的欢喜,拍案叫道:“大人若将此案翻覆是妥,不但晚生含珠结草,吏部老爷必然感大人之情分,要升极品之职任呢。”伯远道:“世兄,用酒罢,下官赴宪衙去了。”学初道:“大人十分勤劳呢。”当下胡伯远听了衙役齐集久等,便坐了暖轿,高高抬着,吆喝进衙门去了。古绥预先使人取过半新不旧的朝官服着,与他禁子们,传给死囚一时换着。那死囚欢喜,穿的服着,果与严侍郎一般面貌,悄悄的躲在天牢里一个静僻处,依旧戴着铁叶脑箍,套了匣牀,锁了项金,坐待核审。
再说胡刑部坐轿,直到法堂前下了轿,坐了堂。两边衙役喝了一声,肃然排班。胡刑部传谕道:“今也应旨坐堂,穷核重犯,非同小可,正宜静悄悄,细细审究。衙役吏员,不许多人吵扰,只远远候着,审词覆供,不宜偷听外播,使狱体不严。俺自亲询发招,详他口供,奉明事理合当呢。”那孔目、节级们咸道:“至宜。”当下审听问招之孔目下,一切衙役们,只依着胡刑部吩咐,远远排班侍立。
然后,胡刑部喝一声:“拿来犯人严学初!”众衙役皂隶的,一时答应着长声,即将假犯人,如鹰扑兔的,拿到庭下。
胡刑部大喝一声,假意拍案叫道:“严学初,你可将郑司徒花园,杨翰林如何逾墙钻穴,郑司徒如何帷薄不修之事,也是你目见的,也是谁人传道,一一的明白供来。如有半字支吾,当加夹棍,动起来呢!”那假犯人口口声声叫青天宪官:“这是十目所视,万口同声,岂犯人一毫捏说的?”胡刑部复喝道:“有何照证!本府也知尔硬强,如不动刑,怎肯招认?”喝令上夹拶起来。
假犯人高声喊道:“犯人只以直言叫阍,无甚大罪。又是朝廷大夫,那里轻加重刑!宪官不知重朝廷之礼么?”今也假犯人所供所说,尽是胡古绥所教的。胡刑部乃佯作大怒,喝道:“胡说!有圣旨究核,狠加拷掠,那里敢言大夫不大夫,亟加夹起来!”早有左右衙役一声答应,恶狠狠提起夹棍,将假学初夹起。可怜假学初痛楚得死去活来。孔目复命喷水回盨。只是那死囚,积年贝戎,惯尝铜棍滋味,复得白白地厚赂,只为忍痛叫声:“屈死我也,痛杀我也。”胡刑部更不拷掠,自言自语道:“认是公言,只将犯人所供应旨罢。”此时,郑司徒家人,魏国公心腹伏侍之人,各来宪衙门外探听,从外窥见,恶夹犯人图赖,莫不吐舌气忿忿。听处街上三三两两行人,一人道:“事关钦案,非同小可,但不能审得的。”一人道:“既然开了衙门审核,如何不使众人看过?”听听的一人道:“宪庭严威,那容闲人喧集的?”这一人复道:“并与衙役皂隶,如是远远排立,又是何意?”那一人又道:“如今之世,那有应旨不应旨的?”如此言言谈谈,过去了。
两府家人听了,知有话中有机,即使一人走还,将途上问答之言飞告英阳公主。公主大怒,暗暗使一太监率领多小宫奴府隶,待犯人审勘画供,还下天牢时,在街上等候,一时拿到府中,审知动刑不动刑,真个拶夹,然后还下牢里。
话分两头。胡刑部只将假学初口供,糊胡涂涂,妆成供案,上复请裁。喝令左右,解了犯人缚束,依旧套上脑箍、匣牀、铁锁,还下天牢。衙役们一时动手动脚,将假犯人箍了脑,锁了铁索,拽出宪庭门外,走到街上。
忽有太监一员,率领许多端公属员,如虎似狼的,一齐动手,套拿假犯人,飞也似去。刑部衙役,那里听敌当得起,只言:“刑部犯囚人,法不当如此,冒法私套。”那宫隶属员,那里肯听,只为不答走去。刑部刽子们,只自还告胡刑部:“犯人下牢,中间驸马宫中送太监属员,套拿去了,道是贵主娘娘旨意的。”胡伯远听的大惊,唬得三魂失二,七魂剩一,口呆不出一言。古绥在傍,告道:“叔叔无虑。这是夫人之事,不过是审认犯人动刑不动刑。彼今夹棍,皮开肉绽,血淋淋的,那里想得真假?但知其重刑,还送天牢。今夜叔叔使严侍郎缚束脚膝,外涂狗马之血,假作蹒跚匍匐之状,暗暗送了天牢,以待皇旨发落,谁人知道些儿呢?”伯远听了,道:“你说的是了。”虽然如此说,又不免怀着鬼胎。
且不说胡伯远还家。且说英阳公主闻说太监拿到犯人,满身腥血,移不得脚步,匍匐膝行,满面垂泪痛楚之状,随令太监押送牢里。贾孺人问道:“太监平日也知严学初那厮之面庞么?”太监躬身道:“小的昨年入宫任差,严侍郎囚在天牢多年,平日不曾见过。但闻皂隶们俱说老严了。”春娘道:“这厮们之说,那里明白。娘娘且待丞相亲见一见,可以的知呢。”说犹未了,丞相入内,问太太午安毕,春娘问道:“老爷曾识严学初面目么?”丞相笑道:“那厮阴鄙谄卑,我虽不曾同席,一般朝廷,宁可不知其面?”英阳公主道:“今严有可疑,拿在门前,丞相一审真假罢。”丞相笑道:“天下虽多假称假做的,宁以犯人应旨动刑拶夹,有谁假做代受苦楚的?但老严不知怎么的献供?那刑部又是奸徒,必然护党了。”英阳道:“虽然无假犯代刑的,丞相试看他何样罢。”丞相道:“这非难事,我且看他贼脑贼头,怎的生的如是鄙悖了。”即出外堂,遂令皂隶拿到犯人。一言才发,堂下一齐答应,如鹰搏兔的,拿跪庭下。丞相熟视道:“果然是老严贼头了,何须问他?拿还牢里罢。”众手未及动手,犯人叫声道:“青天知我无罪。我虽囚在牢里,便是朝廷大夫,丞相那可私拿问招呢!”丞相一闻其声音,大惊大骇,心内想道:“我虽不与他接语,曾于午门外候朝时,看他老严在张修河面前,聒聒噪噪,言三语四,心甚鄙之。听他音声,还是声嘶,又是齿落,语多声虚。今他语音不嘶不虚,况三年牢里,倒也还少。这是作怪。”遂故意问道:“犯人曾识我否?”假学初想道:“丞相屡建大功,严侍郎必当双贺。他既屡叩相府,丞相必当一来谢答。”想毕,高声道:“我那里不识丞相?我屡进相府,候拜丞相。丞相又一番屈谢荜庐。我怎么不知丞相?”丞相大笑道:“我何尝过你之门?你又何时来我府中?我且问你:你曾豁了齿,声又嘶,你今齿豁么?”假学初道:“我不曾落牙齿了。”丞相道:“你家在那里?”假学初虽被胡古绥教他口供、问答之话,一夜仓卒之间,何曾说老严家居胡衕,无辞抑说,便闭目作垂死样,道:“我在牢里久,今又受刑重伤,精神昏瞀,不省外事了。”丞相知是假学初,怒道:“你是假学初!你是何人?敢冒犯人,何苦来被刑苦楚,必有来历,勿讳实告罢。”假犯人道:“我便礼部侍郎严学初,那里是假犯冒称?”丞相大怒道:“这般光棍,如不动刑,那肯直招?庭下的,一发拶夹罢。”左右齐声答应,一时动手夹起来。
那假严学初登时昏绝。丞相命取水喷起来。众多衙役取水喷他,便作落汤鸡一般,旋复苏来,高叫道:“我是朝廷大夫,丞相虽尊贵,也非刑部宪慈,又无应旨,如何私自施刑?”丞相喝道:“好个泼皮!你是那里来的匪棍花子歪货,敢生撒赖!庭下们,另拶取服罢。”皂隶一倍拶接几次,假学初虽然愤吃夹棍,一般是骨肉,先又已多伤损于刑部,那里忍得住皮开肉绽上加了恶刑?便叫:“宽松我暂时,我且供真的。”丞相命少息接。假犯人道:“我是礼部侍郎严学初。当初疏语,犹可不是,今我又供怎的?”丞相冷笑起来:“这厮善吃夹的,只边益加拶罢。”左右又动手夹起来,不暂歇息。
假学初那里忍耐,登时死去活来。半日,声在喉间道:“我今死了,白顾了他不得。”丞相道:“这犯说甚么?”假犯人再叫道:“我非严侍郎。昨夜胡刑部使他侄儿,如此这般。那严侍郎,胡刑部安安稳稳的藏在刑部老爷家里。小人貌似严侍郎,受厚赂,代受拷夹,今至死境,不得另讳了。”丞相大骇道:“你果甚么人?”假犯道:“小人便是响马牛二的,囚在天牢待死。总是刑部爷之吩咐呢。”丞相便命拿出,囚在牢中,转入内堂,备说假学初受赂代刑之事。
英阳大怒,登时命鸾轿,入侍太后娘娘请安。太后答罢,道:“女儿有甚不平?气也好不舒服。”英阳大哭,呜咽不能对。太后摸不着,问道:“女儿有甚委屈,这般苦恼?”英阳遂将胡伯远究核假学初,拷问之事,一五一十,告了一遍。太后大怒,拍案道:“不杀这贼臣,如何出我与女儿口气!待万岁入来,当有发落。”说未了,皇爷入于内殿,见英阳,问了道:“御妹何时入内?刚才刑部官复上贼臣严学初之审供,游辞妆撰,抵头不服。明日当更亲问得情,以快妹妹心罢。”太后推破玉如意,大声道:“不杀贼臣胡伯远,何以明英阳之心!”天子惶惧,奏道:“刑部官虽然不得奸情,犯人抵赖,罪不在于刑部官。”太后冷笑道:“昏君。”随将假学初讯夹供招之事说道:“胡伯远可是不杀的?”天子大怒大骇道:“有这般奸党之欺蔽,不可迟待明日。假犯人今在哪里?”英阳道:“方拘留在驸马第呢?”龙颜大怒,即出外殿,登临震怒,登时诏会文武官员。此时朝廷震惧,不知事体如何,莫不战栗骇奔。天子即命左柱国张君正、御史大夫狄弼琦按治。又命拿下了刑部尚书胡伯远,缚紧,拶夹起来,问那严学初贼犯藏在那里。
伯远魂飞天外,强饰招奏道:“严学初囚在天牢三年,臣承诏旨,刚才拷掠审究,还下狱里,驸马杨少游夺拿私第去了,非臣之罪。拿下杨少游招问,知臣不诬了。”天子大怒道:“奸党饰辞图赖,如见肺腑。”即命夏太监往丞相第,拿到假犯人。又命兵马团练使吴成团住胡伯远家,搜捉严学初以来。两人分头出捕。
先说夏太监,飞到驸马第,问那假犯所在。宫里太监、端公们,一时动手,将假犯出来。夏太监看来,惊道:“这是严侍郎,如何说假的?不论真犯人、假犯人,承命拿去罢。”不满一顿饭时,拿到庭下,禀告天子。龙颜熟视道:“严学初搜来那里藏?”太监奏道:“奴卑承命,往驸马宫中,拿来假犯人的。”天子倒甚骇然。
狄弼琦先问假犯人:“尔是甚么人,敢冒犯人之名?”假犯不敢隐瞒,俯首供道:“小的是牛二的,积年响马,囚在天牢。前夜,胡刑部的侄儿相公,来到牢中,给白银二百两,谓小的假做严侍郎,如此这般。小的只依其侄子所教,死罪,死罪。”此时,胡伯远见了拿到假犯人,听着他所供,分明一个霹雳当头打下来,只恨没有地缝儿,不能一时钻去了。天子听那假犯招出胡伯远侄子,亟令一同拿质。
再说吴成承旨,调发五城兵马五百,团团围住胡伯远第宅,水泄不通。彻内彻外,搜来搜去,引了家丁,一一盘问。索到内堂套间小书房里,严学初正与胡古绥讲说假做拷掠状,登时见了许多军健,搜到捉拿,便与胡古绥一同捆如攒马四蹄一般,至于殿庭下边回禀天子。
天子看他严学初越发忿怒,即命先将古绥拶夹究核。古绥那里忍得?终将昨夜张修河暗赂金银,为严学初百般调全,初不动刑,只凭口供胡涂应旨之事,一一确招。
天子大怒,即命一齐夹棍起来。金吾拶夹,非同小可。胡伯远胫骨尽碎,严学初昏绝复苏,知不得讳,遂将当初张修河自制弹文,构陷郑鄤、杨少游,使他论核呈上之事,胡古绥夜到天牢,解释脑箍,暗出天牢,藏躲胡伯远之内堂,复将死囚中貌类替为刑楚,教他图赖,鬼鬼祟祟,糊胡涂涂,上复之由,一长一短,直供招来。
天子又怒又骇,开言道:“奸党欺君误国,恶贯满盈,天不可终欺。”即令监刑官推出严学初、胡伯远、胡古绥三个贼臣,腰斩于东曹市。籍其家产,小大家眷尽为诛戮,凡四百八十二人。下张修河于天牢,以待诏旨。
罢朝,还内,便将三奸诛殛之事,一一告诉太后娘娘,又待英阳贺喜。太后、公主俱为大喜。
此时一国之人,莫不快活,朝着清明。
未知张修河在天牢狱中,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悖逆子舍父丧命 奸党贼籍产就戮
话说严学初、胡伯远俱供张修河前后指唆,并被诛戮,修河下于天牢,朝野咸称快活。修河之子张善,眼看他奸党一门屠戮,根抵尽露,父下死囚狱,慌怯惨哕,不知所措。
忽然卢镇、王古颉访来,慰过道:“兄长啊,贵门祸将不测,将若之何?”张善垂泪道:“惟有死呢。只俟朝廷明辨,皇天垂怜。”卢镇道:“兄长何不自为身谋?”张善道:“有何身谋?”王吉颉接口道:“严、胡三人,俱供尊大人,已死于东市,合家诛灭。窃想尊大人,亦被同律。兄长独能保免乎?”张善听来,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卢镇道:“为今之计,莫如朝廷处分未下之前,急取家中细软财宝逃命。我们平日与兄长情同骨肉,不忍坐视。今来告兄,一同乘舟浮海。四海之广,何处不居?手中有财,又何处不快活?见机而作,圣贤之所为。况今祸在呼吸,兄且熟思罢。”张善道:“兄长爱我之言,虽然感激,父亲在狱,独自逃命,得不惹人之讥么?”卢镇、王吉颉齐声道:“祸网弥天,曷如同时受戮于市曹让。张氏一脉,兄长不为自谋,付之于何?”张善于是大喜道:“二兄之言很是。”实时起身道:“兄长且坐,弟当收拾收拾。”古颉道:“惟命。子先兄善为之,无用迟久,事有未知呢。”张善遂搜家中所在金银、珠玉、宝贝,四五百万大财。
原来张修河职居吏部,黜陟用人,惟以贿赂为之。四方赂遗,不啻屡百万,家财山积。且张善先前必欲取天下绝艳之貌为妻,严学初欲为谄附于修河,闻知胡伯远侄女菖珠,有绝世之容貌,嫁于都佥事贾洪基之子贾复,不满半载,贾复遘厉而死,菖珠来居于叔叔伯远之家,严学初半夜劫夺菖珠,再嫁张善为副室。
张善爱其貌美,作为正妻。今日收拾金宝,拴缚作为几十担,与菖珠同丫鬟有颜色的五六人,乘夜二更时辰,与卢镇、王古颉雇了脚夫,数三十人,一时装束,乘着月色,各各担负出门。大路上怕有官人看着,打着傍边小路只顾走了。真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一夜赶走,走到河边,停走,解下担子。
王、卢二人,雇了一大船,移担上船。措置毕,张善又解一担金银,包优出脚贳,分与放还。
且说那脚夫中,有一称名赵三者,便是长安有名之贝戎,党与不啻,杀百人布在闾里,日以穿逾窃拨为业。今见张善半夜潜逃,知其必有财宝,故作贳脚担夫,同到河边睇视,解担给贳,无非是黄白珠宝,心中暗喜,姑且不提。
再说张善与王、卢两人,候了一日风,离了河口,挂帆前进。张善道:“卢兄,今也我们从那方去了,可以安身?”卢镇呵呵大笑道:“既脱虎口,又有的是金银,那处非是好地方?但京师近地,追捕必紧,不如远远去的呢。”王古颉道:“河南开封府,即吾辈之乡,去得好么?”卢镇道:“使不得。追捕逋亡,必先本乡。子先兄为国大犯人之子。知了我们同去,我们亦在铺中。开封府多是我们知面者,那里去得?今日之计,生处为吉,熟处不利。王兄何不谅是呢?”张善道:“卢兄之言,是了,是了。”古颉道:“然则何处去向?”卢镇道:“河南不徒我们本乡,距京不满数千里。两京之地,冠盖相连,消息朝暮相从。扬州、杨子江,吴越通货都会之地。我们只往扬州,通货于南京应天府,不但货泉折变之便易。南地土沃民富,水路甚广。脱有缓急,藏身胜于旱路。安可以饶富,危可以躲避。据吾愚见,扬子江良吉了。”张善素无见识,只从他人说话的,今闻卢镇便于藏躲之言,只曰:“卢兄所言,正合吾意,宜向苏州去了。”于是乘着风力挂帆,向苏州去。
原来卢、王两人,各怀不良之心,暗唆张善怀着鬼胎之时,盗财远逃,保命脱祸之说,中路乘机结果了他性命,并胡氏夺取了。又王古颉初言开封府,便是自己惯熟地,或者途中逢着知面会心的,合力除他张、卢二口儿,独专其利的意。卢镇之欲往苏州,亦是扬子江素多水中响马,欲与同伙,劫张善以取财色之后,又杀王古颉灭口,仍与胡氏浮海远逃之计。原来小人徒为趋利,没有良心,大聿如是,可不戒哉!
再说张善三人,行了几天。卢、王二人,一路上孝顺情爱,尽忠伏侍,倒似奴仆一般。张善一面欢喜,一面感激。及至乌江,夜泊芦岸,茂密芦苇,一望无际,月色微明,时正五月天气,南方早热。卢镇道:“今日水上多热,终日劳苦,夜月且明,暑气渐退。我们今对月色,开怀畅饮酒杯,以遣羁怀。岂不是好么?”张善道:“兄言正是。”遂升坐船舱,轮流自烫酒饮来。
卢镇每以大杯劝王古颉,王古颉不知其意,放心饮下。酒至半酣,古颉为先大醇。卢镇道:“吾辈不胜酒力,出了船头,迎风洒面,以醒醺热,岂不是好?”王古颉应声道:“我之酒量狭小,过饮热酒,喉中多饫,若能一呕,可以舒服。”因俯于船头,“哇”的一声,呕了酒水,并晚饭吐出来,酸臭动座。
卢镇近前道:“王兄醉了。”忽一举手,顺势推于船下“扑通”一声,倒了水中。
张善大惊道:“吉颉兄醉倒落水么?此将奈何?”卢镇佯惊道:“王兄多饮了几杯,今已倒水。待明天报了尸,荆于岸上罢。”张善道:“兄言差矣。王兄一时失足,趁今搅了水手,未及多饮水,捞将起来,以救其命。岂可直到明天,白白地将尸葬他呢?”卢镇睁着怪眼道:“王兄命该落死水中。今夜半三更,何以捞水中鬼呢?莫非古颉那厮,命数该是今也。子先兄,安知又不如王家那厮。”因瞥然拔出明晃晃的大剑来,把在手中,大喝道:“子先兄听我:兄是覆巢之卵,该死于刀剑之下。我为子先特地逃命,多活几天,今到善地。想是尊大人已在东市上割下头来,悬于三木之下。兄长保首领,以至于今天,是我之智略。漏网之鱼,不能久延。明年此日,我为兄设一素斋,以保生时同心交游之情曲。兄不须怨我了。胡氏已与我眉来跟去,情又缱绻,今不可恋恋。”因举匕首,迎面将打。张善欲救古颉之落水,万不意卢镇如此恶意,魂飞九天,魂散千里,泪如雨下,跪道:“兄长,百万之财,尽纳于兄。胡氏之艳,惟兄取之,但活我一面罢。”卢镇笑道:“这使不得。我与兄往日无轨,近日无怨。但兄之财色,我尽取之。如不斩草除根,兄当一溜烟具了失单,叫冤于地方,路中遇贼。那地方不有官长?那官长不有捕快、端公?兄又作眼,看票四处,我那里脱得出?无奈白白地送了我性命。此时我为贼边犯人,拶夹之下,作为不明不白的鬼,曷若当下一剑,断你之一颗头,推下水去了,我自安安稳稳的,享了快乐于江湖之上。你勿多言,只尝我剑头之滋味罢。”张善哑口,不敢出一言,只泪落如豆。卢镇挥剑直前,喝声:“速死!”忽然芦苇丛中,一声胡哨,突出一窠人,许多光头秃鬓,一齐跃上船头,叫声:“我们在此听的多时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