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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命奇冤

6.5 万字 · 约 3 小时 6 分钟 · 3 / 9

会员可开白话

兴面色。贵兴叹道:“天来表兄,能恪守我姑丈遗命,在市井之中,可算难得!”宗孔以为贵兴必怒,谁知他一点也不怒,反赞美天来,不禁愕然道:“天来还情有可原,君来的话,就太岂有此理了!”贵兴道:“他说的本来也是正理。”宗孔着急道:“叵奈养福这厮,出言无状。”贵兴道:“小孩子们,懂得什么,何必同他计较!”宗孔道:“小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上二十岁的人,亲也娶过了,还小么?而且天来也岂有此理!听了他儿子的话,登时也翻过脸来,说我的儿说的不错,当日凌……侄老爹,你不要动气,这是我学梁天来说的,……他说当日凌贵兴的老子,本来是个穷光蛋,多亏了我父亲提携他起来。他此刻有了几个臭铜钱,就这么放恣起来,连我的房子也要想买起了,问他要脸不要脸?”贵兴听了,勃然大怒起来。

未知这一怒,怒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鼠牙雀角宗孔穿墉 虎噬狼吞爵兴设计

却说宗孔看见贵兴已怒,便道:“我听了他这话,代侄老爹下不来,同他争执了两句,他兄弟父子,就要动起来。左右邻居,都来相劝,他还当着众人,尽力的糟蹋侄老爹呢。”贵兴大怒道:“无论省城,无论南雄,哪一个不知梁朝大是我父亲携带起来的?梁天来怎敢这般无礼!我与他势不两立!”说着便要往省城,与天来理论。宗孔连忙拦住道:“侄老爹何必性急!此刻去同他理论,一则他兄弟父子,同蛮牛一般,不是可以理喻的;二则侄老爹是读书斯文人,犯不着同他们去斗嘴,叫旁人看见,也失了侄老爹的斯文,何不叫旁人去出他的气呢?”贵兴道:“怎么叫旁人出气呢?”宗孔低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粱朝大葬的山坟,那一片地,是侄老爹你老人家送与他的,原是我凌家之地。此刻何不仍旧叫我们姓凌的人,抬个棺材去,掘去他的棺材,就葬在他那里?”贵兴道:“掘坟见棺,只怕是犯法的。”

宗孔道:“若怕犯法,我们只掘破他的天罡,却不掘到见棺,他能奈我何!好歹去闹他一场,也是好的。”贵兴道:“这个事只怕没有人去做:”宗孔道:“我兄弟海顺,为人胆大,生相凶恶,若多少给他点好处,没有不肯干的。”贵兴道:“只是哪里去找那死人呢?”宗孔道:“侄老爹真是好人,何必一定要死人呢?只要胡乱去弄个空棺材就是了。”贵兴笑道:“既如此,叔父去办吧。要开销多少,到我这里来支。”宗孔巴不得一声,来找到了海顺,告知如此如此。登时招了十多个无赖,弄了一口薄板棺材,海顺穿了一身素服,无赖抬了空棺,径奔梁氏坟地而来。

七手八脚,砍伐树木,挖掘坟头。

这粱朝大的坟,原是毗连住宅的,就在屋后菜园的后面。这一天,天来的家人祈富,在后园浇菜,看见这种情形,连忙奔告老主母凌氏。凌氏听说,老大吃了一源,忙到后面,开了后门观看,见是娘家的堂房兄弟海顺所为,不禁大怒,骂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了!怎样连王法都没有了!……”话未绝口,海顺手执竹竿,吼声如雷,扑将过来,骂道:“老虔婆!这是我凌家之地,我侄老爹祈伯,送给我葬老婆的,干你这老虔婆甚事来,要你出来拦阻我!”

却说天来有一位叔叔,名唤翰昭,住在邻近,闻声出来相劝。海顺见了,便舍了凌氏,径奔翰昭来。翰昭本是个安分乡民,从来不会多事,看见海顺无理取闹,连忙退了回去。这里海顺带着一众无赖,恣意蹂躏一番,撇下了空棺,一哄而散。宗孔便开了帐目,到贵兴处支钱开销。贵兴一看,不多不少,恰是纹银五十两,就照数付了。宗孔拿去开发了,自己落下一大半,又拿回去骄其妻妾,自不必说。

捱过了年,宗孔的日子又穷了。又来寻着贵兴道:“梁家那一座石室,阻了我侄老爹的功名富贵,我心中总是不平,夜来想得一个妙计,管教梁大来将这石室,双手奉与侄老爹。”贵兴道:“不知叔父有何妙计?”宗孔道:“他那石室。正对着一座土山,我们可将那土山前面,削平一块、竖起木板,在木板上面,画一只白虎,对着他那石室的明堂。古语有两句说道:‘白虎守明堂,一岁几人亡’,那时他怕死人,不愁他不出卖。”

贵兴道:“如此叔父就去办来。”宗孔得令,连忙就去,果然在那土山脚下,竖了五六尺宽的木板,画了一只白虎,画得张牙舞爪,摆尾摇头,好不怕人。凌氏见了,又气又恼,叫人请了翰昭来商量。翰昭道:“我们何不在后墙上,画一只貔貅挡着他呢?”

凌氏道:“除此之外,也无他法,只得就这样罢了!”遂叫人在后墙上画了一只貔貅。

看官!须知这算命、风水、白虎、貔貅等事,都是荒诞无稽的,何必要叙上来?只因当时的民智,不过如此,都以为这个神乎其神的,他们要这样做出来,我也只可照样叙过去。不是我自命写改良小说的,也跟着古人去迷信这无稽之言,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呀。

闲话少提。却说宗孔自画了白虎之后,便日夕前来探听消息,以为梁家从此要坐立不安的了。那天看见一个泥水匠,在梁家出来,宗孔便走过去问道:“请问梁家修理甚么房子呢?”那泥水匠道:“不是修理房子,只因前面不知甚么人,画了一只白虎,恰好对着梁宅明堂,他叫我去后墙上面,画了一只貔貅,要克制那只白虎呢。”宗孔道:“画好了么?”那泥水匠道:“刚好今日完工。”宗孔听了,不禁愕然。忽又问道:“貔貅可以克制白虎么?不知又有甚么东西,可以克制貔貅?”泥水匠道:“那可不知道了。”宗孔没好气,走回家来,思前想后,总不得一个善法,弄了那石室过来,巴结贵兴。越想越气,不觉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跑到外面,招了十多个无赖,径奔梁宅后面,不问情由,对着后墙,一阵乱捣,登时那墙豁剌一声,坍了下来。凌氏听见。忙到后面观看,见宗孔率领一众无赖,正在拆得兴头。因大喊道:“我同凌家有什么过不去?屡次三番来蚤扰我!前番海顺糟蹋山坟,我也不理论了,今番索性闹上门来了!”

宗孔不由分说,拿起一块断砖,劈面打来,凌氏急急闪避,未曾打中,却把一口金鱼缸打破了。宗孔见打破金鱼缸,触动了心机,登时叫众无赖,把拆下来的砖头,搬到旁边一口鱼池里,填塞起来,嘴里大嚷道:“近来谭村一带,小儿多出麻疹,风水先生说,你这堵墙有碍小口,我今拆了,为众人除害,纵使告到官司,怕我输了你!”凌氏还要拼命向前阻止,当有长媳刘氏孙媳陈氏,及孙女桂蝉,一同前来劝止,扶入内室。宗孔蹂躏了多时,又抢劫了多少花卉树木,方才一哄而散。

凌氏听得外面人声已静,悄悄到后头来一望,只见拆得七零八落,鱼池填塞了一半,花盆花架,也闹得东歪西倒,不觉放声大哭。刘氏没了主意,只得叫祈富赶到省城,请天来弟回来商议。天来兄弟闻信大惊,连忙唤了快艇,赶回家中。凌氏一见,便大哭道:“你们兄弟在外,得罪了凌家甚么人,闹到这个样子!你兄弟干下来的,你兄弟还去料理,我上七十岁的人,没有几天活了,只是你们也要过个安乐日子。”天来兄弟,虽由祈富将上项事大概说知,到底还不甚清楚,只得向刘氏诘问。刘氏一一说知。天来到后面看了一遍,不觉怒道:“如此,哪里还成个世界!我明天就到番禹县里,告他一状,请官勘验,好歹要罚他赔偿!”凌氏道:“算了吧!岂不闻‘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兄弟的财势,哪一样敌得过凌贵兴,受了这场恶气,还不够,还要去讨一场输官司么?只不知你兄弟怎么得罪了他,惹下这场是非?”天来把宗孔来求买石室一事告知,凌氏闻言,只有叹气。刘氏对天来道:“婆婆不愿意打官司,官人不可违拗,再惹老人家动气,只好自己认个晦气。赶紧叫人来修理好了,仍旧到行里去招呼生意吧。”凌氏道:“媳妇说的是!这些恶棍,从此远避他点就是了。”天来无奈,只得叫了匠人来。修理坟墓,补种树木,重起后墙。过了几天,商量仍回省城,料理生意。君来道:“茶村有一笔帐,我们何妨去取了回来,再到省城呢?”天来道:“也好!”于是弟兄二人,取道茶村而去。

真是“无巧不成书”,刚刚冤家路窄,他兄弟二人,取道前行,并不留意,却被宗孔看见了,暗想这一条是往茶村的大路,他们到那里做什么呢?连忙奔到贵兴家来。乱叫乱嚷道:“侄老爹!不好了!梁天来兄弟,要告到衙门去了!”贵兴吃了一惊道:“此话何来?”宗孔道:“我碰见他兄弟两个,到茶村去,想来一定是叫人写状去了。”贵兴尚未答话,只见旁边一人说道:“放心,放心!他断不是去叫人写状。”宗孔抬头看时,原来是贵兴的表叔区爵兴。

这区爵兴本是一个斯文败类,坐了一间蒙馆,教了几个蒙童度日。平日专好结交地保衙役,唆扰讼事,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他又略略能料点事,凌贵兴等便推服他足智多谋,上他一个徽号,叫做“赛诸葛”。当下宗孔便问道:“老表台!你向来料事如神,这回可知道他们到茶村做什么呢?”爵兴道:“茶村一带,多有苏帮客人,这苏帮客人,多半是办糖的,与他们总有往来,他们一定到那里讨帐去了。”宗孔拍手道:“不错,不错!

我们何不到半路去拦截,抢了他的银子,丧丧他的气!侄老爹家财百万,本来不在乎此,然而抢了来,我们一众穷兄弟,吃杯酒,也是好的。不知侄老爹意下如何?”贵兴道:“拦路抢夺,非但王法不容,就是旁人看见,也要抱不平的。”宗孔道:“我们多约几个人去,怕他什么?”贵兴摇头道:“不妥,不妥!”爵兴道:“纵然多约几个人,理亏也是无用。我有一个法子,要叫天来将身边所有之银,双手奉上。如其不然,即硬行抢夺,也无人敢出场拦阻。并且天来事后,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宗孔大喜,便问是何妙计。

不知爵兴说出个什么妙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假三千债抢三百银强徒得意 打五巴掌换五担米乡老便宜

且说区爵兴当下对贵兴道:“如果约了多人,拦路抢夺,非但旁人看见,要抱不平,就是说起来,凌府上的人,出来行抢,也不好听。我有一计,却要写一张借票,写着:‘康熙四十八年,粱朝大因买受沙田,交价不敷,借到凌宗客银三千两。凑交田价,按月行息一分。’拿了这张借票。以索欠为词,他若不认时,就抢了他的银子。旁人也只知索欠,哪个敢来说我抢夺呢?”

贵兴大喜,一面叫宗孔去约人,一面叫爵兴写假票,写好了,又取米尘弹染过那票子,成了旧色。宗孔已约到了凌氏一众强徒,柳郁、柳权、润保、润枝、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宗盂、宗季、宗孝、宗和、海顺、美闲,共十四人,分布要隘,预备拦截。

也是天来合当有事,倘使他兄弟收了帐,就在茶村叫了船,一径到省城去,他就没事了,偏偏想着一桩什么事来,要回家去走一遍。又因为收了三百两银子的帐,带在身上,走路不便,就叫了一只小船,摇到谭村来。那船将近码头时,天来在船上,远远望见码头旁边茶亭里面,坐着一人,正是凌贵兴,手摇折叠扇,左顾右盼。天来暗暗吃了一惊,忙将三百两银子,与君来分缠在身上。唉!梁天来这又失着了!他既然见了凌贵兴,明知道凶多吉少,就应该叫船家回转船头,摇到省城去,也就没事了,却偏偏还要投到虎口里去。等船拢了码头,付了船钱,就舍舟登陆,只见凌贵兴在茶亭里面,一摇三摆的迎了出来,天来兄弟,假装不见,掠了过去,贵兴哪里肯放过,高声叫道:“梁老表台!请了!”天来兄弟也只好与他招呼。只见他笑吟吟的走将过来,眉目间却带着三分杀气,左有樟头鼠目的区爵兴,右有豹头环眼的凌宗孔,一个是做眉弄目,一个是擦掌摩拳,天来只得也说声“请了,”便欲走过。贵兴道:“梁老表台!久不相逢,何必匆匆要去?弟有一事奉问呀。”天来只得站定了,问道:“不知有甚事见教?”贵兴道:“从前姑丈那一笔帐,不知几时可以清还?”天来愕然道:“失父有什么帐目未清?”宗孔冷笑道:“侄老爹!是不是呢?我明知他是要赖的。喜得字样没有遗失,何不拿出来给他看呢?”贵兴在身边取出那一张假票来,笑吟吟的递与天来道:“这是姑丈字迹,想老表台也还认得!”天来接来一看道:“字迹对不对,此时且不必说,但是既然有了这笔帐,当日在南雄拆股的时候,何以不拿出来算清呢?”君来大叫道:“哥哥!还有工夫同他讲理!这种借票,要还也可以,大家请到大王庙去,鸣钟击鼓,当着菩萨,我就如数交还!”

看官!看了君来这句话,好笑么?哪里有什么大王菩萨,来管你这闲帐呢?不是这等说,在当日那迷信鬼神的人,大有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神情。他肯叫出这句话来,正表得他是正直无私,不是赖帐人呢。不比得近来风气渐渐开了,迷信的人,渐渐少了,在爇心世事的人,他还在那里暗暗欢喜呢!他说好了,好了,把这神权打破了,我们中国的民智要开起来了,听天由命的话头抹煞了,实心办事的人就多了,不知刚刚不是这样说,这就叫做出人意外之事了。怎么叫做出人意外呢?那一班坚诈狡猾之徒,他知道了鬼神是荒诞的,迷信是没有用的,他却不肯在嘴里说出来,等到遇了机会,他还要借着那赌神罚咒,去行他的偷盗拐骗呢!

闲话少提。且说当下区爵兴抢上一步说道:“你二位也不必强辩。也不必动怒!论理,祈伯同你二位是姑表至亲,虽然古语有‘父欠子还’之说,祈伯本来念着亲情,一向不曾提起,倘使没有缓急,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也不要紧。无奈祈伯近日要置办赡族义田,还少三千银子的田价,所以才来商量,不然,你想象祈伯那种肯置义田赡族的仁慈君子,他肯为了这区区三千银子,失了和气么?此刻你两位一个强辩,一个动怒,在祈伯原不要紧,只怕他凌府上各兄弟子侄,也要不答应呢!”天来未及答话,贵兴也未开言,宗孔便道:“区表台的话不错!”说罢便睁圆怪眼,大吼一声道:“众叔侄兄弟在哪里?”天来见神色不对,忙向君来递个眼色,意欲叫他逃走。谁知宗孔吼声未绝,早见左有柳郁、柳权,右有润保、润枝,前有越文、越武,后有越顺、越和,一齐跳将出来。贵兴、爵兴、宗孔早跳在茶亭外的石凳上,宗孔在贵兴手上,取过招叠扇,拍的一声开了,扬了一扬,大叫道:“快捉住赖债贼,”搜查起来!”八个人一拥上前,将天来兄弟捉住,将身上所带三百两银子,尽情搜了出来,殴了一顿,方才放手,簇拥着贵兴而去。天来兄弟,抱头鼠窜而逃。

谁知到了一个转弯去处,走得急了,同一个来人扑个满怀,抬头看时,正是海顺。海顺大叫道:“赖债贼在这里了!”叫声未绝,只见美闲、宗孟、宗季、宗孝、宗和,一拥而来,把天来兄弟围住,拳脚交下,又打了一个痛快,方才呼啸而去。赶上贵兴,一同簇拥而回。

贵兴当中坐下,爵兴在左,宗孔在右,其余分列两旁坐下。

贵兴便要论功行赏,爵兴递过一件东西来道:“贤侄且收好了。”贵兴接来一看,却是那张假借票。爵兴道:“贤侄给他看了,又不即刻要回来,我在旁边已是暗暗着急,幸得围住他时,他慌了手脚,落在地下,被我顺手拾了。这东西落在外面,终究不好,我们收起来,将来还有用处。”贵兴大喜,分付把三百两银子秤开了,柳郁等以下,每人十两,尚余一百六十两。宗孔平生办事出力,爵兴计策有功,各得七十两。下余二十两,置办肥鱼大肉,美酒佳肴,叙饮庆功,欢呼畅饮了一夜。

可怜天来兄弟,被殴之后,一步一拐,捱到家中,却是痛苦了一夜。凌氏问知底里,十分心痛,也是无可如何。养息了几天,伤痕好了,就到省城去照料生意。过了数月,天来回家省母,就在家中住了几天。一日偶然出外闲走,却又冤家路窄,遇了贵兴。原来贵兴自从纠众抢银之后,甚是洋洋得意,觉得这个玩意儿,很有趣味。虽然不是为钱财起见,然而想起那一天的情景,犹如出兵打仗一般,自己是元帅,左有军师,右有护卫,号令一声,四面伏兵齐起,那张石凳,犹如将台一般,站在上面,好不得意!终日坐在家里,实在闷得无聊,怎能够时常有这个玩意儿,玩玩就好。他终日存了这个心思,这天又在路上遇见天来,暗想天来屡次被我凌辱,当在晦气头上,怎么倒觉得他的脸上津神焕发呢!此时能再打他一顿便好,只可惜没有带人出来,若要自己动手,又恐怕打他不过。

正在踌躇之际,忽见他族叔易行,左手提着粪箕,右手执着粪钩,远远行来。贵兴向来最憎厌他的。此时用人之际,不免招呼,遂闪在一旁,叫道:“叔父辛苦了!许久不见,近来好吗!”易行走近一步道:“一双白手,做这最贱的营生,哪里还有意可得呢?除非你贤侄照应我,或者就可以好点了。”贵兴道:“我此刻正要用着叔父的一双白手,包管马上就可以发财。”易行道:“这话怎讲?”贵兴道:“梁天来现在前面站着,叔父代我去打他一顿,我重重的谢你。”易行摇头道:“不好,不好!天来同我有恩无怨,我如何下得手?”贵兴听了,大为不悦。恰好宗孔走到,问是甚事,贵兴告知一切,宗孔对易行道:“哥哥好没思量!侄老爹是自己人,天来是外姓,纵然你受过他惠,今者何在?莫说侄老爹说了要谢你,就是不谢,这个差事也要当的呀。你看你这粪箕里,还是空的,天色要晚了,你拿甚么好换钱?难道好向梁天来去讨么?”易行踌躇了半晌道:“不知打了之后,怎么谢我?”贵兴道:“打一下,谢你一担米,你有本事打一千下,就是一千担米!”宗孔道:“你听,你听,你不打,我去动手了!”易行道:“我去,我去。”放下粪箕粪钩,想了一想,走到阳沟旁边,掏了一手污泥,在脸上涂了一涂,径奔天来,举手照脸就打。天来正在站在那里闲看,忽见一个汉子,满面污泥,对着自己奔来,还疑心是个痴子。忽视他走近身旁,兜脸就是一巴掌,吓得天来不得主意,呆了一呆,接连就是两三掌,天来掩面逃走。照易行的气力打天来,就是打一千下,也还有余。只因他受过天来的恩惠,良心未曾尽丧,所以用污泥涂了脸,也是恐怕天来认得出他来。等到动手时,只打了几下,手就软了,天来不走,他也打不下来了。所以天来一走,他也就不追。翻身来问贵兴道:“打了几下,贤侄有数着么?”贵兴大喜道:“五下五下,叔父且先回去,五担米我就叫人送来。”

易行欢欢喜喜,提了粪箕,拿了粪钩,回到家去,见了妻子郑易,便道:“娘子!快去收拾那屋子里的零碎东西,有五担米就送来了!”郑氏又惊又喜道:“五担米哪里来的?”易行将上项事一一告知,郑氏听了,对着易行兜脸就是一巴掌,大哭大喊起来。

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明恩怨夫妻大闹 尽慈孝母子伤心

却说郑氏知道易行听了贵兴指使,打了粱天来,不觉勃然大怒,也不顾甚么前后,对准易行,兜脸就是一掌。一把扭住了,死不放手,大哭起来道:“你这丧良心没天理的,还有脸来对我说!你不打紧,却害得我没脸见人!你们姓凌的祖宗作了甚么孽来,生出来的子孙,没有一个不是强盗!”这一哭喊,吓的易行慌了手脚,没了主意,住的房子又浅又小,早惊动了街邻众人,齐未观看,只当他夫妻寻常口角,同来相劝。有两个男子,看见易行呆呆的站着,郑氏却扭着丈夫,一味哭喊,还骂郑氏是个泼妇呢。便向易行问道:“易行哥!你们为着甚么事来?”易行没意思道:“我也不知她为的甚么事!”郑氏见塞满了一屋子的人,料想易行逃走不去,一松手,把他放了,整了整鬓发,对众人说道:“今日难得众位都在这里,请众位同我评一评这个道理!我家穷苦,是众位知道的,一年里头,总有几回灶里生不出烟来的,都靠着我们梁家那位姑太太,柴咧,米咧,银咧,钱咧,借来接济,这个众位未必尽能知道。去年我婆婆死了,家里一个钱也没有。我想家里才死了人,到亲戚家去不便当,恐怕人家忌讳,叫他到我们那位大财主侄少爷贵兴家去,求借几两银子,谁知一连去了三次,都说没有起来。第四次去了,他家的人倒说大爷到省城去了。众位!这是他凌家的大财主侄少爷自己一家人呢!那时候天气又爇,眼看着躺下来的老人家,要放出气味来了!不说别的,纸钱也不曾化得一张。急得我上天没路,入地无门,十分没法,还是去求梁家姑太太。后来棺木咧,衣服咧,……没有一样不是姑太太送来的。到了第二天,难得她还想到,说抬工葬费,一切都要用钱的,叫祈富送了二十两银子来,感激得我没有话说了,对着祈富放声大哭了一场……”郑氏说到这里,又大哭起来,哭了一回,又说道:“我受了姑太太这回厚恩,做梦也不敢忘记,这个我也常常对众位说的,众位也该知道!”又狼狠的指着易行道:“没廉耻的!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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