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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10 / 44

会员可开白话

格点点银子,还勿相信,要拿当头格来,显见得气量忒小哉 。奴老实对 说,珠花是阿六格,俚 勒 面前说格套闲话,才是奴格托词。故歇问 讨还,奴劝 拨仔俚罢, 拨俚晓得仔倪格底细,倒弄得大家难为情煞。横势只有五百两, 也勿在乎此。牯牛身浪拨根毛,犯勿着惹别人讲张 。 想阿对呢勿对佬?”

这一大篇说话,说得子青哑口无言,好像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一来懊恼,二来肉痛,明知上了宝玉的当,又坍不下这场面与他索取银子,失了大老官的气象,只得忍气答道:“你要用银子,尽管向我支取,何必弄这花巧的事,累我受阿六的气呢?这对珠花现带在此,你拿去还了他罢,免得他再上我门了。” 说着,将珠花交与宝玉。宝玉接在手中,笑道:“ 朱大少,动气,是奴勿好。下来奴再有尴尬,终搭 大少实说,阿好?”子青一听,也不回答,心中暗想:“你下次免劳照顾,我也不敢再来了。现在珠花究属有限,设或将来狮子大开口,要借几千起来,如何是好?岂不变做将雪填井吗?”故子青无精打采,吃了几筒水烟,闷闷坐了一回,即便起身回去。正所谓: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从此宝玉房中,子青绝迹不来,我且不提。

再说宝玉赚得子青银子,犹如剥去他一张浮皮,料他必然心痛,不敢再至我家。我虽夜间清静,无人陪伴,但他无济于事,远不及绥之,正是可有可无,因此定下妙计,骗着一注横财,落得到新春时受用。惟晚上独宿孤眠,甚是难挨,仿佛吃鸦片烟的人吃上了瘾,到这时候没有烟吃,岂不要难过吗?然宝玉的淫贱与人不同,择肥而噬,拣秀而餐,其余不美的粗货,他宁可绝食不尝。故一心牵记着绥之,不知他何日回申。至于姘识的杨月楼,也许久不来,命阿金前去相请。那知月楼近日新姘了徐姓寡妇,故与宝玉疏远。因那寡妇颇有财产,籍隶广东,乔居沪上。所生一女,带在身边,青春二八,正当破瓜之期,生得绰约多姿,与母面貌仿佛。那天,母女二人也到丹桂看戏,被月楼看中,先与寡妇勾搭上了,寡妇的银钱尽他滥使滥用。但其女终嫌碍眼,往来有些不便,要想与寡妇商议,同女成其美事,不独一箭双雕,而且一锅熟了,不致走漏风声。计较虽定,尚未启口,故现下与寡妇分外亲热,怎肯到宝玉家来?宝玉得此信息,十分愤恨。后来月楼因此事发觉,上海县叶大令将他拿捉,监禁狱中,听审之时,受那铁锤的毒刑。宝玉闻悉情形,并不怜惜。翻是未通情好、毫无瓜葛的沈月春,只为平日爱慕月楼,私自与县差商恳,送了许多银子,使临刑不受痛苦,又亲到狱中慰问。谁知月楼未悉底蕴,反对月春怒目而视,说了几句不情理的话,气得月春大哭而归。虽是月春痴情,然与宝玉一比,越显得宝玉的无情。此段月楼情节不是我书中的正文,略略表过,就算交代,以后不再说他了。

且说宝玉昏昏闷闷,度过残年,又届新春,另有一番景象。况他性爱奢华,把房中重加修饰,务胜他家几倍。即身上的衣裙、头上的首饰,都要改造更新,以便炫人耳目。故那班旧好新知,以及远处的富商贵介,一个个慕名而来,争相报效,天天把房间挤满,忙得宝玉分身不开,送往迎来,门庭如市,即使忙里偷闲,也不过日间坐几趟马车,兜几个圈子罢了。到了晚上,非惟侑酒出局,还要下榻留髡,拣两个年轻的住宿,以解了。到了晚上,非惟侑酒出局,还要下榻留髡,拣两个年轻的住宿,以解自己的饥渴。因此自朝至暮,竟无片刻暇闲。直忙到二月过后,枇杷门巷始觉车马稍稀,夜间方与大姐阿金到丹桂园、金桂轩看了几本戏。

不觉已是三月中旬,那天阿金向宝玉说道:“今朝我到陆昭容小姐搭去,听见俚笃讲起,静安寺格搭,新造一座大花园,叫啥格‘愚园’,连申园随归并进去,格落场化也大,景致也好,据说后日( 读热) 开园。倪阿去白相相佬?”宝玉点点头,答道:“格个(读格) 花园倒造得快格,倪只有几个月 去,啥已经要开哉!倪后日去末, 搭奴去定好一部顶好格马车,格末好出出风头,勿然,坐着仔蹩脚格车子,颠末颠煞快,拨别(读白)人看见仔,阿要难为情煞介?”阿金道:“勿是我海外,我去叫马车,还 天字第一号,呒不盖招格, 放心末哉!” 说罢,即忙去预定马车。刚走到一梯跟首,忽然回转身来,问宝玉道:“ 我想着一句闲话勒里, 还是要坐轿车呢,皮篷车呢,还是亨斯美搭双马车介?” 宝玉笑道:“轿车末忒闷,亨斯美末自家弗会拉缰绳,倒底皮篷车最好。不过要驾两只马格哩。”阿金连说:“晓得,晓得。”自去把马车叫定了,不表。

书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到了后天清晨,宝玉一早起身,先将首饰官箱取了出来,然后洗面梳头,拍粉点胭脂。阿金在旁伏侍。插戴首饰,件件新式。黄的是金子,白的是珠子,红的是宝石,绿的是翡翠,五光十色,照耀眼帘。还有臂上的金镯、珠镯、翡翠镯,指上的金戒、珠戒、宝戒、钻戒,色色精工,大半是杨家之物改造了时新的花样,虽非无价奇珍,然海上莺花队里已属罕有其匹。头上打扮齐整,用过了午膳,再将衣裙更换,穿一件蓝地金花闪缎夹袄,束一条大红百褶绣花裙,足上着一双蓝帮金绣花鞋。更换已毕,又在官箱内取出金表、多宝串两件,挂在翡翠钮扣上面,方对那大着衣镜照了一照,正不愧有倾国倾城之貌。谁知一念贪淫,沉沦欲海,悠悠忽忽,过了二三十年,把那西子、王嫱,变成了无盐、嫫母,依然身无归着,不堪回想当年,漫说红颜薄命,也是他自作自受,为妓女贪淫之恶果。故惜红生有诗叹之曰:

怪他底事太风骚,漫诩今朝意气高。

富等烟云容易散,花经霜雪不坚牢。

鸳盟屡背思淫佚,狐媚偏工爱侈豪。

直到徐娘年老后,纵知忏悔亦徒劳。

此诗说尽宝玉终身,现在且慢细表。仍说宝玉对镜照毕,听报时钟已敲两下。楼下的相帮上来说:“马车已经来了,停在门前伺候。”宝玉即同阿金下楼,移步至门首上车,见那车用新式皮篷,绣花坐褥,果然比众不同。上面坐着两个马夫,一色新鲜的号衣,在彼时已算极考究的了。宝玉与阿金并肩坐定,马夫即将缰绳一拉,那对高头大马,便向着西边驶去。转了一个弯,越过二马路,即是大马路了。马夫加上几鞭,比前行得更快。但今天是愚园新开,大家都要见识见识,所以马路上的马车较往日愈多,滔滔滚滚,接接连连,鱼贯而行,蝉联不绝。驾车者未便超越而过,违了租界章程,因此宝玉这辆车也只得逐队而走。过了泥城桥,向那片跑马场一望,另有一番景致:细草铺茵,茂林积翠,令人心旷神怡。而且一路之上杨柳迎人,桃花含笑;两边树木遮阴,丛篁掩日,黛色与钗光并映,花香共粉气交融,愈鼓春游之兴。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仿佛为此日咏也。

闲文少叙。单说宝玉那部车,铃声远送,鞭影横斜,如风驰电掣一般,行不到半个时辰,早见愚园在望,相离不远了。宝玉用手一指,向阿金说道:“ 看格个园,比仔前头申园真真大两样哉。” 阿金尚未回答,车已驶至园门跟首,慢慢停下。甚是拥挤,阿金便搀宝玉下车。旁边看的人不计其数,幸而马夫在前开路,阿金方扶着宝玉,缓步进园。但见园中胜景,依稀别有洞天,有一篇短赞为证:

楼台重叠,亭树参差。小阁清幽,回廊曲折。怪石玲珑,奇峰空兀。红桥九曲,碧水三篙。柳絮池塘淡淡,梨花院落沉沉。阶翻芍药低围,亚字阑干架满。酴 斜映,丁纹帘幕。依稀金谷繁华,看蜂蝶寻芳而至;仿佛平泉卉木,听燕莺逐队而来。春色满园,疑是花花世界;韶华似水,休嫌草草光阴。正是:锦绣六朝金粉地,画图三月艳阳天。

宝玉游玩了一番,渐渐有些疲倦,遂同阿金登楼远眺,遍览全园丽景。在靠窗泡了一碗茶,坐不到半刻工夫,见楼下游人如织,美女如云,来了一班北里姊妹,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等十余位校书,一个个花枝招展,争上楼来。宝玉连忙起身招呼。众校书见是宝玉,都走过来叙谈,围在一处品茗,惹得那班浮头少年,馋涎欲滴,在旁品头评足,高声道好。有的认识宝玉,有的认识各校书,据当时人的月旦,均推宝玉为第一,因宝玉周身打扮胜于别人,越显得十分美丽。若单讲姿色,则巧玲、三三、昭容三人也不弱于宝玉。倘把服饰比较起来,惟三三稍逊一筹,其余则远不如宝玉了。

话休烦琐。且说宝玉与各姊妹谈了一回,重又结队成群,联袂下楼,穿曲径,步回廊,游玩多时。已是夕阳西下,林鸟归巢,宝玉等各姊妹咸各兴尽而返,携手出园。自有马夫等招接,分别上车。一时车辚辚,马萧萧,尘沙荡漾,蹄铁奔驰,首尾相连,向东疾走,如在山阴道上,令观者接应不暇。转瞬之间,到了大马路上。两旁水门汀边,立着无数的看客,个个指手画脚,向那宝玉这部车齐声喝彩。宝玉在车中扬扬得意,与阿金说说笑笑,卖弄风骚;又命马夫在大马路、四马路、黄浦滩几处连兜了四五个圈子,天已傍晚,路上电灯齐明,方始归家。宝玉又吩咐阿金道:“ 去对马夫说,念几里听说要跑马哉,到仔格日叫俚早点来。马车末还要好点,号衣末还要新鲜点。三日天格铜钿,奴是勿算格,只要比别人家好。 搭奴交代声( 读生) 俚,省得过一日再去叫哉。” 阿金噢噢答应,自去交代马夫,不须细说。

等到廿二那天,正是西商春郊赛马之期。宝玉清早起身,梳洗打扮,又换了一副行头。候至午后,马车已歇在门前,仍同阿金上车,因时光尚早,先在热闹的所在兜了几趟,延挨到三点钟,方从大马路直至泥城桥畔,将车停下。此时人山人海,跑马场栏杆外面搭着许多看台,看台之外围着几排马车,拥挤异常。都向那跑马厅 望,但见红旗高悬,有十几个西人,穿着五色的衣服,骑在马上。马前立着一个西人,手中拿着一面方旗,正在将赛之际。阿金问宝玉道:“格个捏旗格外国人,立勒马前头作啥介?”宝玉道:“格面旗是俚笃格号令呀。”话未说完,突见拿旗的西人将旗往上一挥,十余个西人的马一排向前冲去,犹如逐电追风,黄沙眯目,绿草翻蹄,争先恐后。兜了一个大圈子,虽有十里多路,却不到半刻工夫,早分胜负,看得宝玉兴高采烈。略停片晌,又见赛马临场,跑过了二三次。忽闻东边铃声嘹亮,宝玉回转头来一看,却是一部新式橡皮四轮钢丝马车,车上扎着许多红红绿绿的彩;那根马鞭上也挂着两个彩球,随风飘宕;并且马头上缚了一朵花,马背上披着五色的绸,甚是灿烂夺目。当前坐着两个马夫,一色是蓝摹本湖色镶边的号衣,束一条绣花腰带,颜色分外鲜明。宝玉不见犹可,见了这个样儿,益觉自惭形秽,恨不得跳到那部车上,让自己出出风头。故把阿金一拉,说道:“ 来看看格部车子,勿知是啥人家格 ?” 阿金听说,连忙回首一望,答道:“格部车子倒实在标致勒里,可惜车里坐格人迎面还看勿出 。” 正当说着,那车已如飞而至。阿金眼快,早已看得清楚,即将宝玉的手一扯,说道:“ 阿晓得啥人?原来是郭大少呀!”宝玉听得心上人已来,急忙定睛细看,果然是绥之同着哥哥义臣并排坐在车上。一喜一恨:喜的是绥之已回上海;恨的是不到我家,未知何故?等到那车临近,相距不及两箭之地,宝玉即命阿金叫唤。阿金立起身子,连叫了几声“郭大少!”

绥之刚同哥哥讲话,并不留神;况此地车马纷纭,人声嘈杂,非但未见宝玉的车儿,且未闻阿金叫唤之声。及至车子停下,方向四处观看。听得有人叫唤,声音狠熟,即便疑神注目,仔细向那边一瞧,见是阿金立在车上举手招呼,晓得宝玉也在此间。因宝玉身子坐着,却被阿金遮住,所以没有瞧见。高声问阿金道:“ 你家先生可在这里吗?” 阿金听他一问,也不回答,把身子一闪,让宝玉与他交谈。宝玉便娇声唤道:“ 郭大少,几时到间搭格介?为啥倪格搭一埭才勿来?阿是忘记脱仔奴哉?” 绥之把手摇摇,因在此众人瞩目之地,不好细诉情由,况且声音热闹,说话有些听不清楚,故又把手招了一招,是叫宝玉过去的意思。宝玉本想坐绥之这部车,借此招摇过市,显显自己的豪华;今见绥之一招,欣然同阿金下车,在人丛中挤到那边。绥之伸手来搀,宝玉趁势一搭,上了车沿。阿金也随后跨上,即在对面坐下。宝玉又叫应了义臣,方将别后话儿动问绥之。绥之因哥哥在此,未便说那肉麻的话,略述了几句别后事情,并云:“昨天方到这里,故未到你家来,少停与你同行可好?” 义臣接口道:“我晚上还有要事,约一个朋友在那里,不便与你们同行,倒不如你们坐着这部车,我坐着宝玉的车,先是回去的好。” 宝玉道:“阿好实梗介,真真香伙赶出仔和尚哉!” 义臣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因有正事,并非同你客气呢。”说毕,命阿金关照了宝玉车上的马夫,方下了自己的车,跳到那部车上。其时夕阳坠地,人影散乱,见西商赛马将毕,看台上的人以及看客的马车渐渐散去,义臣先自回转土栈,不表。

单说宝玉、绥之两人无心再看赛马,亦然锦辔言旋,答转马头望东飞驶。一鞭残照,掩映着五色彩绸,在大马路、四马路一带招摇过市。一路看的人,无不称赞道好,实因马车上扎彩是由绥之创始,从前是没有的,故觉得耳目一新。后来人人仿效,便属司空见惯,平淡无奇了。今日宝玉非常得意,游览到上灯过后,绥之同他至番菜馆,用了夜膳,方才兴尽而归。宝玉即留绥之住宿。共效于飞。正是:

五夜绸缪重话旧,一年禁锢忽更颜。

不知绥之怎样患病,改变容颜,且听下回细述。

九尾狐

第十六回 患天花郭绥之变相 看夜戏十三旦登场

却说宝玉今天观看赛马,无意之中遇见绥之,如获至宝。又换坐了扎彩的香车,十分得意,遂同绥之归家,以叙阔别之情。方才坐在车中,未便细细动问;此刻到了家内,先命阿金整备了半夜餐,然后促膝谈心,细问绥之道:“ 郭大少, 旧年转去仔,唔笃令堂太太格毛病,谅必就好格。”绥之道:“我回去的时候,病势果然沉重。后来我到各庙烧香,许了一个大愿,吃了几十帖仙方,方始病退身安。调理到十二月内,渐能起床行走。所以我一时不能回申呢。” 宝玉道:“ 实梗看起来,唔笃老太太格身休,真真靠活菩萨保佑格。” 绥之道:“ 怎么不是?起先请了许多有名郎中,吃了十几剂药,那知越吃越重,好像浇在石上一般。及至许愿之后,就一天好似一天,你想奇也不奇?” 宝玉道:“奴忘记脱问 ,到底是啥格病介?”绥之道:“ 其实是痰火症。医生当他受了风寒,都用那表散辛热之药,以致把病弄大了,足足睡了三个多月呢!” 宝玉道:“ 既然到十二月里就好, 为啥正月里勿回上海介?” 绥之道:“ 我实在不能脱身。到了正月里,又往各处去还愿烧香,拜佛谢神,直忙过了正月,方才略略安闲呢。” 宝玉道:“ 照 说法, 转仔广东, 有工夫去白相格哉。”绥之道:“前月却顽过两次,因我有两个至交朋友。一个叫詹祖梅,一个叫尹选仁,请我到花船上饮酒,未便推却,只得从兴前往。其实我心中记挂着你,虽勉强叫了几个局。若要比起你来,真有天渊之隔,看了反为扫兴。故在席间把你提起,说与他们听了,带累詹、尹二位十分羡慕,恨不生了两翅,飞到上海来,与你会会。你想他们痴也不痴吗?” 宝玉笑道:“ 格套闲话像煞有介事,奴要相信 格呀? 登勒奴面前讨好奴两声(读生),到仔背后头,只怕老早忘记格哉。勿然末,昨日到仔上海,就该应来关照奴 。”说着,把嘴批了一批。绥之也笑道:“虽是我不好,你也该原谅的。我昨天午后来申,至晚上方到栈内,晓得今日赛马,马车是我哥哥定的,扎彩也是他的主意,所以我不来邀你。你若不信,我就罚个咒你听听好不好?”

宝玉道:“奴罚啥牙痛咒。有介事也罢,呒介事也罢。 看辰光已经一两点钟,阿要吃仔半夜餐勒困罢?”阿金接嘴道:“点心搭仔稀饭,我去搬进来哉 。早点吃过仔末,让( 读酿) 倪好早点困,唔笃明( 读门)朝还要去看跑马格来。” 宝玉点点头,绥之却嘻嘻的笑道:“ 你们为什么这般心急?要晓得,我们困了上去,还有许多事情;不到天明,终究睡不安稳的。”宝玉不等他说完,重重的打了一下,说道:“ 张狗嘴里,终呒不象牙突出来格。困末, 去坐到天亮,勿关得奴事。奴勿来陪格 。”阿金也道:“ 郭大少格面皮啥落能格厚佬?那怕城砖笃上去,只算拜年帖子格哉,说得出格种闲话,阿有点难为情格嗄?” 绥之不睬阿金,单向宝玉说道:“你不要生气,是我说差的。少停到了床上,再与你陪罪如何?”宝玉听了,又对他眨一个白眼,答道:“ 说闲话,终欢喜搭小铜钱。奴总有一日变仔面孔寻着 ,难末 下埭( 读大) 勿敢得来。”绥之道:“你会变脸,难道我不会变脸吗?只怕我变了脸,你就不敢寻着我了。”哪知这几句话本是无心说出,竟成了后日的谶语,可见得嘴是毒的。两人取笑了一回,阿金已将莲心汤、燕窝粥搬了进来。宝玉同绥之吃毕,各自宽衣解带,同上牙床,不必细表。

到了明日午后,宝玉、绥之带了阿金,仍坐了那部扎彩的马车,去看跑马,一连两天。第三日上,又看西人跳浜。故绥之夜夜住在宝玉家里,宝玉待得他格外亲热,日则同行,夜则同睡,形影相随,不离寸步。因此绥之十分迷恋,住过了一月有余,非但家中没有回去,而且栈内也并未到过。即使偶然想着与宝玉作别,却被宝玉拦阻,坚不肯放,绥之也只得罢了。其时端节将届,土栈中帐目甚忙。义臣来寻他几次,宝玉都代他回答,或推有病,或说出去,不令他二人见面。义臣明知绥之在此,却未便进房搜索,无法奈何,到后来也不去看他了。

宝玉这副手段仿佛把绥之禁锢,以填夜来的欲壑;即有时出外坐马车看戏,皆是亲身陪伴,不许绥之脱身。惟每夜出局,却教阿金看守,自己带别人出去,以致绥之如鸟入樊笼,鱼投罗网。虽不费一钱,夜夜与美人伴宿,大是便宜,然起初自恃少年,不难鞠躬尽瘁,视为乐事,及至半载之后,旦旦而伐,精神渐渐的亏耗,身子渐渐的羸瘦,只得吃几筒洋烟,借些本钱应用,还恐不足赴敌,又吃那壮阳酒、九丑丸霸烈之药。你想绥之这个人,生病不要生病吗?自三月下旬起,直至来年二月过后,足足有一年光景,绥之的身体本已虚弱,又沾染了时气,不觉发寒发热,生起病来了。吃过了两服发散汤头,寒热仍然不退,翻又加重了些。宝玉慌了,与阿金商议请医。阿金道:“郭大少格病末蛮重,像煞着仔邪实梗,终要请个把有名气格郎中末好。” 宝玉道:“请啥人好介?奴一时想勿出 。”阿金道:“ 啥忘记哉? 前头请过陈曲江,倒蛮好格,阿要请俚来看看佬?”宝玉道:“呒啥 , 搭奴去请罢,奴等 挂号转来仔,想到虹庙里去烧香,搭俚许一个愿。作兴俚碰着外邪,也未可知格。” 阿金唯唯答应,拿了挂号钱匆匆去了。

此时宝玉待绥之尚算有些微情义,故走到绥之床前,看了一看,见他身子朝里,口中喃喃的谵语。宝玉暗暗心惊,等到阿金回来,即忙坐着自己包车,到虹庙里去烧香,通诚褥告了一番,又顺便动了一个课筒,方才回去。告诉阿金,据课中所断,说有几个女鬼缠扰,须用羹饭五碗、银锭五千、衣包五个、雨伞五把送东北方,再叫天喜四十九声,每声用甲马一张。过了本月廿二日,自然病势减轻。因今年有白虎病符两凶星坐命,还宜禳星礼斗,向各庙烧香保福,方保后来无事。医生须请西南方,必定见效。宝玉述了一遍,阿金道:“今朝倪请格陈曲江,刚正是西南方,终算巧格。”宝玉道:“巧是巧格,但原俚就好末呒啥,勿然末,哪哼嗄?” 阿金道:“闲话少说,有啥来再商量末哉。 且拿洋钿交拨我,格套送客人格物(读末)事,停歇叫相帮笃去买好仔,格倒要紧格。”宝玉应允,即在身边取出一张钞票,交与阿金道:“ 去办端整仔,一总来交帐末哉。”阿金领命,自去下楼交代,不表。

且说宝玉在房中,无情无绪,闷坐到四下多钟,先听得下面人声嘈杂,知是医生来了,后见阿金进房来说道:“郎中来格哉,阿要就请俚上楼罢, 去陪陪俚,告诉俚点病源末好 ?”宝玉道:“奴是难为情煞格,代奴陪仔俚罢。横势 也晓得病源,俚也看得出格。事后奴重重谢 末哉。”阿金道:“格末 走开仔,我去请俚上来哉。”说罢,把笔砚端整在中间台上,方回身下楼而去,引领那位郎中上楼。

这郎中姓陈号曲江,本籍是无锡人。初到上海的时节极其穷苦,幸得有位族叔在城内开设堂子,名叫陈大麻子,生意甚好,就投奔到那里,管理皮肉帐。混过了一年,因自己懂些医道,在同行中与人治病。果然运气来了,一个个药到病除,他遂丢去了皮肉帐,在城外悬壶行道。不上四五年,其门如市,妇孺皆知其名。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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