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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44 / 97

会员可开白话

自缚的情丝,大海钓鳌的香饵,把李子霄的心钩得牢牢结实,那里还撒手得开,果然心中快活,病也好得快些。

李子霄病好之后,心中暗想张书玉待我这般要好,服侍得这般殷勤,自己家中正少这样一个贴身伏伺的人,决计打算要娶他回去。料想他这般相爱,将来不至于闹什么笑话出来。想定了主意,便和书玉说知,问他可肯嫁人,要多少身价,可有什么债项。张书玉见李子霄果然中了计策,甚是欢喜。暗想这个主意使得真是不差,凭你李子霄这般的主意坚牢,也跳不出我的圈子,还要乖乖的自己送上门来。

看官,你道张书玉使的什么计策,就把李子霄骗到这般?原来张书玉在上海滩上专爱姘那一班不要脸的马夫、戏子,情愿倒贴银钱,只要马夫、戏子姘上了他,向他开口,他就大把的洋钱钞票拿出来供给他们的挥霍,左右用的是那些曲辫子客人不心痛的银钱,那里放在心上?就是刚刚遇着他没有钱的时候,也要千方百计的敲了客人们的竹杠,拿来送给他们。近来张书玉姘了两个戏子,拿着整千整百的洋钱倒贴,贴到后来为数大了,客人们也渐渐的晓得风声,一个个绝脚不去。书玉的用度又大,收敛不来,一节下来竟欠了五千多些的债,张书玉不免也有些着急起来。

不期事有凑巧,刚刚做着了李子霄,晓得他是个虞山富户,在倌人身上花费一万八千、三千五千银子不算什么,便有心要大大的敲他一下竹杠。

倌人们要敲客人的大注竹杠,除了说要嫁他,更无别法。那知李子霄虽然是个富翁,在堂子里头也着实的有些阅历,任凭张书玉怎生打动,他却只是一口咬定,不放一点儿口风,张书玉急了,便想了一个极恶毒的主意出来。你想李子霄好好的可有什么毛病?他却忍心害理的买了些巴豆夹和在莲子里头,一同煎好,大着胆子给李子霄吃了。果然就一霎时大泻起来,书玉趁着李子霄生病,做出那一心关切、着急万分的样子。到得隔了一天,书玉到虹庙去烧香,求了仙方回来。他那里真去求什么仙方,只在虹庙里头问香火要了一张吃不坏的仙方回来,装了恭恭敬敬的样儿把仙方煎好,却暗暗把糯米饮搀在里头,这糯米饮是专解巴豆毒的,所以李子霄吃了,居??一天好似一天。他又不惜工本,殷殷勤勤的服侍了他几天,把李子霄骗得伏伏贴贴,那里想得到他做出这般恶毒的事情?看官,你想倌人们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

当下张书玉听得李子霄问他,心中暗喜,却又故意沉吟了一回,方才说道:“耐李大人格闲话,倪阿好勿答应?不过倪有一句闲话,故歇搭耐说明白仔,勿要等两日大家心浪勿高兴。”李子霄听了倒觉一呆,急问他有什么话说,书玉却正正经经的说道:“耐要讨倪转去,格是倪想也想勿到格事体,陆里再有啥格勿肯?不过唔笃格排男人才是无拨良心格多,倪人末做仔倌人,倒是老老实实格脾气,比勿得格排时髦倌人,今朝接仔姓张,明朝再接姓李,无啥希奇。再说起唔笃客人来,加二讨气,一个勿高兴,扳仔倪点差头,就要跳槽,说起来总是倪做倌人格勿好。

耐勿要故歇一时辰光高兴头上说得蛮好,拿倪讨好转去,歇格一年两年勿高兴哉,丢脱仔倪再要去讨别人,格是倪勿成功格虐,耐去想虐,唔笃男人讨仔一格再讨一格无啥要紧,像倪嫁仔人阿好再要出来?“

李子霄听了,越发觉得张书玉身分比别人不同,更是一心一意的要娶他回去。

便托了一个朋友出来做媒,一切讲得明明白白。身价共是八千,先付一半,张书玉欢天喜地的一口允许。李子霄便在大马路赁了一处公馆,三楼三底的洋房,甚是齐整,拣了一个吉日,清音彩轿的把张书玉娶进门来。李子霄的一班朋友,也有送髦儿戏的,也有送酒席的,说不尽的筵开玳瑁,镜掩芙蓉,炉焚百和之香,春照双星之影。整整的闹了三天,方才安静。

张书玉自从嫁了过来,一心一意的装出人家人的样儿,没有一些不高兴的神气,在李子霄面上更是事事尽心,般般周到,李子霄冷眼看他,心中甚喜。有时倒是李子霄恐怕书玉在家气闷,要同他出去看看戏,或是坐坐马车,书玉反不肯天天出去,只对着李子霄道:“故歇倪嫁拨仔耐,总算是人家人,比勿得做倌人格辰光,总归还是少出去格好,”李子霄听了更是放心,但终久怕他不惯,勉强拉他出去散心。

书玉嫁了李子霄半月有余,一共只出去了两次。

这一天李子霄没有应酬,便坐在家中和书玉说说笑笑,甚是开心,觉得另有一种趣味。李子霄和张书玉商量道:“我到了下月想要回去一趟,不知你可肯跟我回去?你若是心中不愿,就住在上海也好,我在常熟、上海两边走走却也无妨。”书玉含笑答道:“倪靠仔耐格福气,嫁拨仔耐,总算无啥,故歇耐要转去末,倪自然跟耐转去,倪既然嫁耐,就算是耐格人,嫁鸡跟鸡,嫁狗跟狗,阿有啥耐转去仔。

倪一干仔住来浪上海,也无拨格号道理啘。“李子霄听了心中暗喜,又道:”不是这般说法,你若是跟我回去,我家内却现有正妻,况且我家老太太的规矩甚严,恐怕你回去了过不来这般拘束的日子,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声。“书玉笑道:”耐格闲话倒直头来得稀奇,勿知说到仔啥格地方去哉,倪既然嫁拨仔耐,早晏点总要转去,阿有啥一直勿转去格道理?就是唔笃老太太凶点,倪只要规规矩矩,无拨啥格坏处,勿见得老太太有心来寻倪格事,倘忙有点啥格闲话出来,倪总归打定主意,骂仔勿开口,打仔勿动手,也才完结哉啘。“李子霄大喜道:”原来你竟有这般见识,真算是观德无双,但是要你回去,这般的陪着小心,我终久有些过意不去。“

书玉笑着,把头一扭道:“倪搭耐两家头再有啥格客气?只要耐将来勿要有仔别人,忘记脱仔倪好哉。

自此李子霄和张书玉又加了几分爱情,心上十分相信书玉是天下有一无二的好人,把自己的要紧物件、钞票、银洋、帐簿、珠宝,都交与张书玉收管。书玉起先还假意推辞不肯,李子霄再三的叫代收管,方才一一的收了下来,细细的查点了一番。李子霄因在客边,没有什么重大的物件,却还差不多有两万多的光景。张书玉心中暗喜。李子霄住在上海,打算一月满月,便同着书玉一同回去,不想平空的闹了一桩笑话来。

这一天晚上李子霄出去应酬,回来得迟了些儿,约有十二点钟的光景。走到房内,见书玉不在房中,并连书玉贴身伏侍、在堂子里带过来的两个娘姨大姐也都一个不见。李子霄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晓得事情不妙,中了张书玉的苦肉计儿。

一时又惊又气,大声叫喊当差的上来,问他姨太太那里去了。当差的回说:“老爷刚刚出去不多时,姨太太说心中气闷,要到丹桂去看戏,套了马车,带了两个娘姨一同前去,叫家人等散戏场的时候套车去接。现在李升已经去了,家人因家内人少,所以没有同去,此刻差不多戏场已散,想来也好回来了。”李子霄听了,明知不妥,只得自宽自解,想书玉或者是真去看戏也未可知。又问家人:“为什么姨太太要一人出去,你们不来报我一声?”当差的回道:“平日间老爷尚且信他,家人们怎敢拦阻?”李子霄听了顿口无言。

等了一会,竟是石沉大海,那有什么人影儿回来?李子霄暴跳如雷,急叫当差的再到戏园去看,自己一面开了铁箱查点物件。巧巧的不见了张书玉的一张婚书,三千多洋钱的钞票,还有些翡翠玉器珠子也不见了,约摸着也值六七千银子,连自己帽子上的一个玻璃绿翎管也带了去。再开书玉的衣橱箱子看时,只有一只首饰匣被他带去,其余的衣服,整整齐齐一件不少。只把一个李子霄气得就如死人一般,坐在床上,两眼睁睁的看着保险灯一言不发。暗想:“我自从二十多岁在花柳场中混了十年,从没有上过倌人的这般恶当,不想如今上了张书玉的一场大当,把我好像三岁的孩子一般,由着他性儿撮弄。这本来是我自家不好,他们做倌人的那有什么良心,我却着了他的道儿,把他娶了回来。如今只叫作人财两空,还落了一肚皮的腌臜闷气。想起这堂子里头顽耍,真真的没有什么味儿!”

想了一会,忽然又想起当初的一场病来得甚是蹊跷,不要是张书玉在饮食里头和了什么泻药,所以一时间拼命的大泻起来。他却假做出那一付关切的样儿,好叫我看了他这般要好,感激他的深情。那时吃了他的迷汤,真把一个张书玉轻怜痛惜,百种温存,感激他尚且来不及,那里想得到这步田地。想来想去,越想越是不差。

又想:“那张书玉竟是下得这般辣手,幸而我自家本元还好,不至于弄出性命之忧。

倘换了一个身体虚弱的人,那里禁得起他一服泻药?就是这般容容易易的一条性命送在他的手中,却向何处去伸冤理枉?“越想越恨,恨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张书玉拿来打死。

正在无可奈何,只听得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音,当差的已经回来,和那先去的李升一同走了进来,神色张皇,满头流汗,失张落智的回道:“家人们到丹桂门口候了多时,又到厢楼各处去寻了一遍,不见姨太太的影儿,现在戏场已经散了多时,家人们只得回来,请老爷的示下。”李子霄呆呆的半晌,长叹一声,又听家人还叫他是姨太太,不觉怒气直冲,一声喝住道:“还叫什么姨太太,都是你们这班混帐东西不肯留心,闹出这样的事,你们还有脸来见我么?”两个当差的不敢开口,诺诺连声的垂着手侍立一旁。李子霄又想了一会,方向当差的道:“我开一张失单出来,你们立刻去报捕房,叫他派个包打听来,明天我再去拜上海县,存一个案,再想追缉的法儿。”当差的答应了一声,李子霄就在保险灯下草草的开了一张失单出来,约莫已有一万开外,正要交给家人拿去,忽又转念想道:“这样的事情,就是报了捕房查缉出来,也没有什么好看;若是查缉不着,岂不是白白的坏了名声?”

这样的一想,便有些踌躇不决起来,向当差的道:“今天已有两点多钟,捕房里头就明天去报也好。你们明天早上赶紧到沈仲思沈大人那里,说我有事和他商议,请他立刻过来。沈大人在上海住了多年,料想一定有个主意。”当差的又连连的应了几声是,见李子霄没有什么话说,便退了下去。李子霄见时候不早,只得走到大床上,和衣略睡片时。正是:

一夜高唐之梦,神女成虹;十年杜牧之狂,青楼薄幸。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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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楼空燕子神女成虹 帘卷西风檀郎懊恼

且说李子霄因张书玉忽然不见,懊恼万分,要等明天请了沈仲思来,和他商议一个办法。看看表上已是指到三点钟,只得就在床上和衣少睡。那知睡到床上,翻来复去,眼睁睁的再也睡不着。往日间是好梦易醒,春宵苦短。金钗暗堕,香融被底之春;玉体横陈,软试怀中之玉。如今张书玉走了,只剩了李子霄一个人住在楼上,冷冷清清的,鸳鸯瓦冷,翡悴衾寒;宝鸭不温,银釭无焰。辜负高唐之梦,商妇归来;凄凉锦瑟之歌,玉人何处?这一种的孤凄情况,李子霄那里销受得来?心上边万转千回的,就如蜘蛛结网,膏火自煎,不知怎样的才好。张着两眼,看着那一盏孤灯摇摇不定,更觉得窗外远远的一阵一阵的风声,夹着些秋虫的声响,玻璃窗上好像有隐隐的一股凉气,直透到床上来。李子霄暗觉诧异道:“往日间书玉没有逃走的时候,只觉得睡到床上,一会儿天就明了,从来没有这样的孤凄,真是那俗语说的‘欢娱夜短,寂寞更长’了。”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四点多钟还没有睡着。

渐渐的窗上透进微微的亮光来,好容易盼到天色大明,李子霄方有些朦朦胧胧有睡着。正在神魂颠倒的时候,猛然又听得晓鸟“呀”的一声,便霍然惊醒,开眼一看,窗上已经有了日光,便也懒懒的起来洗面。当差的上来伺候,李子霄问:“沈大人可曾去请?”当差的回:“已经去了。”李子霄便眼巴巴的等着沈仲思来,好告诉他这件事儿。

那知李子霄这边张书玉夜间逃走,出了这件事情。沈仲思也在洪月娥那边受了他的骗局。这两个人,一个是李子霄的欢喜冤家,一个是沈仲思的风流孽障。你道沈仲思怎样受了洪月娥的骗局?在下做书的一枝笔儿提不得两家的事,只好撇了李子霄这边的事,先把沈仲思的事一一的演说出来。闲话休提,书归正传。

只说沈仲思做了洪月娥,彼此十分要好。洪月娥因为沈仲思是个狠肯花钱的人,面子上不能不巴结,其实还是把他当作瘟生,沈仲思那里晓得。恰恰的到了礼拜那一天,沈仲思要同洪月娥去坐马车,洪月娥虽然口中答应,却不肯和沈仲思坐在一车,便向沈仲思掉了一个枪花道:“倪今朝有点头里痛,坐仔皮篷马车只怕勿局,耐另外叫一部轿车阿好?”沈仲思听了,心上自然有些不快,便赌气说道:“你不去也没有什么,我就一个人去也好。”洪月娥见沈仲思动了气,便把口风翻了过来,连忙分辩道:“啥人说勿去呀?耐格闲话,倪阿曾勿听过歇?今朝耐勿要倪去,倪倒定规要跟牢仔耐一淘去,省得耐来浪瞎三话四,说倪勿肯。”沈仲思听了,回嗔作喜的道:“你不过怕和我坐在一车,有人说你做了我的恩客,这怕什么,你就是做了恩客,只要那客人不要你们倒贴,这也算不得什么。老实说,你若把我当作客人,我们便坐在一处同去;若要把我当作瘟生,你也不必客气,竟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洪月娥听了着急起来,赶过去拉了他的手道:“耐格闲话倒来得调皮笃啘!

倪几时当耐瘟生,耐倒说拨倪听听看。“沈仲思笑道:”你既然没有把我当作瘟生,为什么不肯和我坐在一起子“洪月娥被他驳住了,没有话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向沈仲思道:”勿瞒耐说,倪勿肯同耐坐勒一淘,也有一格讲究,格辰光一排做倪格客人,才要倪同仔俚笃一淘坐马车,倪心浪勿高兴,回报仔俚两转,说倪从来朆搭仔客人一淘坐歇马车,格挡码子勿肯相信,搭倪反仔一泡,实梗格故歇有啥格客人叫倪坐马车,倪总归回报俚笃勿去。今朝耐沈大人搭倪说仔,倪勿好勿答应,不过倪想起来,勿要拨俚笃看见仔瞎三话四放倪格谣言,倪堂子里向名气要紧,耐沈大人是蛮明白格人,阿有啥勿晓得倪格苦。“说着就蹙着双眉,做出那一付幽怨可怜的样子。

沈仲思听了,想一想倒也不差,忽又问道:“你既然有这一层缘故,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明?却定要藏头露尾的说什么头痛,可见你们的说话,真真的有些儿不老成。”洪月娥听了,一时回答不出来,顿了一顿方转口说道:“勿是呀,倪说仔真话,怕耐沈大人要生气,耐高高兴兴要倪一淘去坐马车,倘忙为仔倪勿去洛,光火起来,阿是无啥趣势,叫倪心浪也过意勿落啘。”好个洪月娥,一时间就捏出这许多说话,把沈仲思先前的盛气不知说到那里去了。当下沈仲思听他说得婉转可听,又十分的情义动人,反连连的点头称是。洪月娥见沈仲思已经被他说动,反撒娇撒痴的和他不依道:“倪倒是一片格真心,耐再要说倪无拨真闲话,耐自家去想想看,耐来浪倪搭做仔一节光景,阿曾有啥洛里一句闲话勿替耐说,耐末再要当倪坏人,说起来真真讨气。”说着便滚在沈仲思怀中,口内咕噜道:“倪勿来格,耐下转阿要实梗?”沈仲思被他一阵胡闹,心上也有些浑淘淘起来,觉得自家好像真有些对他不起,倒安慰了洪月娥一番,月娥方才顺水推船的罢了。沈仲思听了洪月娥的说话,果然多雇了一部马车,沈仲思自己独坐一车,洪月娥带着一个大姐同坐一车。

到了张园下车,进去泡了一碗茶,也有些认得沈仲思的朋友,彼此招呼。坐了一会,又到四马路去兜了一转,便也回来了。这一夜沈仲思自然住在洪月娥院内,不消说起。

看官须要晓得这边的沈仲思,这几天夜拥名花,销尽温柔之福。那边的李子霄,便也是这几天春融金屋,新成鹣鲽之盟。沈仲思见了李子霄的请酒帖子,方才晓得这件事儿,又是羡慕,又是眼热,便鼓起兴来约了许多朋友,大家出个公分,足足的在李子霄的新公馆里头热闹了三天。沈仲思天天被他们灌得大醉,过了一天还觉得头目之中森然作晕。却为见了李子霄把张书玉娶到家中,玉暖香温,一双两好,更兼那一天晚上的情景,真是艳锦裁云,新绫织凤,画屏无睡,银烛摇红,把个沈仲思在旁看了,由不得自家心上也跃跃欲试起来。暗想他娶得张书玉,难道我就娶不得洪月娥?便把这个意思和洪月娥商量。

须知洪月娥的巴结沈仲思,全是巴结他的钱,并不是看中他的人品,那些面子上的应酬本来原是假的,在洪月娥心上原不把沈仲思放在眼中。无奈月娥虽是自家身体,房间里娘姨的带挡洋钱却欠到三千开外。娘姨有了带挡,自然倌人面上也作得来几分主意。从前沈仲思初做月娥的时候,月娥不肯留他,房间里娘姨为着生意起见,勉强着月娥把他留下。月娥又说不出一定要做恩客的这一句话,被娘姨们逼住了,只得委委屈屈的留下了他,娘姨们见沈仲思狠肯花钱,大家都二十四分的巴结。洪月娥面子上也只好敷衍着他,不敢得罪。其实月娥心上没有一点真心。现在见沈仲思自家开口说要娶他,月娥心上自然不愿,却心中暗想道:他既自这般说法,我不妨应许了他,叫他和我将这些娘姨的带挡一概还清,省得他们有了些儿带挡,便要碍手碍脚的混出主意。只要把带挡还了,以后的事便好想个法儿,再作脱身之计,料想姓沈的决计防不到这一层。想定主意,便一口应允,并向沈仲思道:“倪吃格碗把势饭,也叫无说法,只要耐肯讨倪转去,是再好无拨格事体啘,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道理?轧实搭耐说仔,倪刚刚做耐格辰光,就转格条念头,只怕倪末一心一意看中仔耐,耐倒看倪勿中,翻转面孔来说声勿要,倪阿有啥格趣势?唔笃做客人格要讨倌人,倌人勿肯倒无啥希奇;倪做仔倌人挨拨客人,客人勿要,耐想倪阿坍得落格个台?”沈仲思听了更是欢喜,便叫了房间里人上来,细细的和他们说了。

一班娘姨听得洪月娥竟肯嫁他,觉得诧异,都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肯答应,一个个都看着月娥,听他怎样。月娥暗暗的和他们递了一个眼风,方才一口应许,并不作难。

沈仲思大喜,也不用别人打话,竟是和着洪月娥等三面言明。月娥口口声声不要沈仲思的身价,只要替他还清了债务,就好跟他回去。沈仲思问他一共有多少债?

月娥说:“有六千洋钱。”其实月娥身上只有三千多债,衣裳首饰差不多也值四五千,沈仲思那里晓得?当下讲得明明白白,还债六千,开销二千,说明叫沈仲思先付六千,还有二千等轿子到门再付,沈仲思一一答应。洪月娥欢欢喜喜的叮嘱沈仲思道:“故歇倪两家头格事体总算说定格哉。依仔倪心浪,巴勿得明朝就跟耐转去,省得倪勿做仔生意住来浪该搭地方,拨别人家说起来好像无啥好听。耐豪燥点去看好仔房子,等倪早点过去,也算完结仔一桩事体。”沈仲思本来性急,又被洪月娥这般一说,便急如星火的先托人去看好了房子,瞒着家里的人悄悄的在外边布置。

不几天,已经布置得十分妥贴,又看了一个吉期,便先打了一张六千洋钱的即期庄票,亲手交与洪月娥。还算沈仲思有些见识,付了定洋,要问洪月娥取张婚据,洪月娥故作猛然省悟道:“勿错勿错,格样物事倒是要紧格。”说着,又想一想道:“故歇倪搭无拨人来里,只好明朝写好仔再交拨耐,勿然末,就是耐搭倪写仔一张也无啥。”沈仲思笑道:“别的东西我都可以代写,独有这个婚书,却一定要你们这边的人写的,我怎的好代你写起婚书来?”洪月娥笑道:“倪是才勿懂格,洛里晓得格当中有实梗格几花讲究。要末耐只好明朝来拿仔罢,勿得知耐阿放心勿放心末?刚刚格张票子耐原带仔转去。”沈仲思道:“你真是说笑话了,我自从做你以来,直到如今却差不多也有两个月的光景,何曾有什么不信你的地方?不要说这一张票子。”洪月娥听了,也便收了。沈仲思梦里也想不到洪月娥要骗他的六千银子,心上还在那里打算,到了那一天怎样的风光,如何的热闹。正是:准备着银屏金屋,销受他楚雨巫云;星娥七宝之妆,神女洛川之佩。这沈仲思的高兴,是不言可知的了。

那知隔了一天,沈仲思又到洪月娥院中,要问他取那一张婚据。走到洪月娥房内,见情形不好,先就吃了一惊。只见房内坐着一个少年男子,月娥的本家坐在旁边,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却不见洪月娥的影儿。房间里也撇得乱七八糟的不像了样儿,连台上摆的自鸣钟和台花都不见了。沈仲思看了这般模样,心上晓得不好,只得怀着鬼胎,举步进房。本家见沈仲思进来,立起身叫了一声:“沈大人来得刚好,格件事体勿关得倪啥事。倪开仔堂子,洛得担得起格号风火?”沈仲思听了本家的说话,真是夹七夹八的一句也不懂。便先问一声:“月娥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见出来?”本家未及答应,早见那少年男子立起身来,睁开两只龟眼,一脸的怒气,迎着沈仲思说道:“你可就是姓沈的么?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要人。”沈仲思抬头一看,并不认得他是谁,听他这般说法,不觉怒气直冲,高声答道:“我和你并不认得,你是个什么东西,却来问我要人,真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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