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83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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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新客一概不做。堂簿上的酒局帐,除了潘侯爷之外,不过七八百块钱。到了二十三,已经把酒局帐收齐。八百块钱只打了一个九折,已经算是极好的了。花婷婷收齐了帐,便也把所欠的一切帐目都早早付清。
到了二十五那一天,阿玉坐在院中没有事情,忽然想起沉二宝来,差不多有一年多些不见了,不知现在的生意怎么样?以前想去看他,都为生意上事情狠忙,不得分身。如今趁着年底没有事情,何不到公阳里去看他一看?这一来有分教:
暮雨襄王之梦,家令重来;春风淫女之禅,摩登无恙。
未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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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旧待深宵谈秘戏 索新逋软语媚干娘
且说阿玉换了衣服,到公阳里来看沉二宝。花婷婷是住在西荟芳的,从后面穿出西荟芳弄堂,不多几步就是公阳里。当下阿玉见了沉二宝,沉二宝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他一遍,便托他不论什么地方,和他借几百块钱,就利钱重些也不要紧。阿玉沉吟一会,便答应了三百块钱,却要四分起息。沈二宝自然答应,觉得略略放心。
阿玉坐了一回,便??辞去。沉二宝一把拉住那里肯放,只说多时不见,要和他谈谈,留他吃过了晚饭去。阿玉也便答应。大家手拉手的坐在一起,讲得十分亲密。
阿玉又说起潘侯爷要叫花婷婷学坐自行车,花婷婷学了一天,跌了一交,就此不敢再学。沉二宝听了,猛然又触动了心上的一件事情,记得潘侯爷初做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最爱的是能坐自行车的女人。女人坐了自行车,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然丰韵,可惜堂子里头没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个时候听了这番说话,一则为着自己不会坐什么自行车,二则正和那一班戏子搅得天昏地黑的时候,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潘侯爷做了自己不到一个礼拜,看着自己的样儿并不十分巴结,心上生了气,便从此绝脚不来。如今听了阿玉的话儿,刚刚自己在八九月中姘了一个戏子叫做十二红,这个十二红也是最爱坐自行车的,成天的教着自己坐自行车,倒练得十分精熟。不如趁着这个当儿再去用些手段,把潘侯爷引了回来,说不定可以借着他淴一个浴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心上欢喜起来,也不瞒着阿玉,就把这个念头对阿玉说了。
并道:“勿然是耐妹子格客人,倪勿好去拉俚。不过潘家里来浪上海滩浪,堂子里向做格相好也都得势,勿是耐妹子一干仔。就是到倪搭来仔,耐妹子格搭也都一样格。耐想倪格闲话阿对?”阿玉听了,想了一想果然不错,便也点头称是。沉二宝又细细的打听潘侯爷的性情嗜好,阿玉也细细的和他说了一遍。两个人又谈起以前吊膀子的旧话来。吃了晚饭,一直谈到十二点钟。沈二宝便留阿玉住了一夜再去,阿玉也便依允。沉二宝就在自己大床上留他住了一宵,两个人唧唧哝哝的直讲了一夜的话,直到天明方才睡去。到了明天十二点钟,沉二宝同着阿玉起来梳洗,又留阿玉吃了饭,阿玉方才别去。
阿玉走得不多时,早见女本家金姐走进房来,对着沈二宝冷冷的说道:“二小姐,耐也转转念头哉哩。倪格房饭钱搭仔菜帐,本底子不要紧,不过今年格事体,勿比旧年搭仔前年,倪自家开销才开销勿转。尴尬头来里,实梗洛今年格房饭钿菜帐才要付清。耐是格外勿比别人,再有四百块洋钿借头,耐今朝阿好先付几百洋钿,等倪去开销开销,再有格到仔年底再算阿好?”沉二宝听了大惊,好似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的一般,只得对着金姐说道:“妩姆勿瞒耐说,倪帐浪一塌刮仔收着仔一百几十洋钿,零零碎碎老早用完结格哉。格件事体末那哼弄法,总要请耐妩姆帮帮倪忙格哉。”原来这个沉二宝是金姐的干女儿,所以沈二宝也叫他妩姆。当下金姐听了沈二宝的话,板着个脸儿冷笑一声道:“世界路浪格事体,铜钿银子真公事,叫倪那哼帮耐格忙?倪搭耐是一径蛮要好,大家格心思也蛮对劲,不过今年格事体直头尴尬,耐想倪自家开销勿够,洛里再好帮耐格忙?耐总要豪燥点想法子末好,勿要到仔格个辰光,大家难为情。”
沈二宝听得金姐的口气甚紧,心上更觉着急,暗想如今世上的人,真真是世态炎凉,不堪回首。前两年自己生意狠好的时候,就是一个大钱也不给他都不要紧。
就是这个金姐,平日之间也不知受了自己的许多礼物,占了自己的无数便宜,如今却这样的反面无情,逼迫得这般利害。想着不觉叹一口气,便又对着金姐恳恳切切的说道:“妩姆格待倪一径勿错,倪只要有法子想,洛里肯实梗样式?故歇实在一个铜钿才呒拨来里,只好请妩姆停脱格一两天,等倪到外势去想法子──”金姐不等他说完,顿足说道:“耐末说得蛮舒徐,呒啥要紧,耐阿晓得今朝是啥格日脚哉?
今朝已经廿六,再要停脱格一两日,已经小年夜哉!谢谢耐,耐总算照应倪格。拿笔房饭帐菜钿算清爽仔,耐真正弄勿落末,倪大家慢慢里再想法子。耐总算看倪面浪,拨倪一个面子。要是耐一干仔勿拿出来,大家也才看仔耐格样子,才勿拿出来,格是倪僵哉嘛!照式实梗样式,上海滩浪格本家洛里还有人做?卖脱仔自家格身体来赔,也勿够嘛!“
沈二宝见金姐这样顶真,没奈何,只得含着一胞眼泪,拉着金姐的手,宛宛转转的央告道:“妩梅请坐仔,倪有两声闲话要搭妩媳商量。”金姐铁铮铮的洒脱了手道:“格是呒啥商量格!耐呒拨洋钱,搭倪商量;倪呒拨洋钱,去搭啥人商量呀?
今朝搭耐说明白仔,耐豪爽点自家去转点念头,勿要到仔归格辰光,大家面子浪过勿去,倒说倪坍仔耐格台!“说着便回身要走。沉二宝忍气吞声的一把拉住了道:”妩媳勿是呀,倪有生意浪格闲话搭妩姆商量呀。“
金姐听了,方才回转身来,催他有话快说。沈二宝便把潘侯爷的性情专爱能坐自行车的女人,和自己昨日心中的意思要想在潘侯爷身上弄他一大笔钱,宛宛转转的和金姐说了一遍。又蹙着眉头道:“倪格人妩梅也晓得格,只要潘家里跑进仔倪格门,老老实实勿怕俚跑到啥地方去。不过格件事体总归是开年格事体哉,今年年里向,洛里有洋钿开销?妩姆就是拿倪随便那哼,也逼勿出一个铜钿。衣裳首饰,好格老早当脱格哉。故歇格点衣裳首饰,一塌刮仔几百洋钿格事体,再要去当脱仔,新年里向那哼出去做生意?倪想起来,只得求求妩姆,赛过做好事,搭倪随便洛里去借几百洋钿,拿格房饭帐菜钿付清仔,就是五分八扣也说勿得格哉。倘忙到仔开年,靠仔妩梅格福气,生意浪多点洋钿,总归搭妩姆二八分帐末哉。倪待妩姆一径勿曾错歇,赛过自家格亲生娘,妩媳待倪也赛过自家格亲生囡仵。妩姆总算照应自家格囡仵,倪受仔妩梅格好处,心浪也明白来浪。”说到这里不觉眼圈儿一红,心上觉得十分委屈。又道:“倘忙妩姆定规勿肯答应,倪也勿怪妩梅,总归才是倪自家勿好。到仔故歇,懊悔也懊悔勿来格哉。妩梅再勿肯照应倪点,是今生今世总归呒拨出头日脚格哉!”说着不由得两泪交流,几乎要哭出来。金姐听了这番说话,却着实的沉吟了一回,登时面上露出笑容来。
看官,你道金姐是听了沉二宝的一番话儿说得十分恳切,方才打动了他的心么?
那里知道世界上当老鸨的人,都是那狼心狗脸、鼠肚鸡肠,只认得钱不认得人的宝货。就是他亲生父母欠了他的钱,也是一文不饶,两文不让的,何况沉二宝不过是他的干女儿,那里肯放他过去?这个金姐在上海当了二十年的老鸨,手里头着实有几个钱。方才问沉二宝着紧的讨钱,并不是自己过不去,为着这两年沉二宝的生意不好,又知道他拖了几千块钱的债,恐怕他得空同着戏子逃走,给你一个远走高飞,不是顽的。早已暗暗分付沉二宝的娘姨、大姐一步步的紧紧跟随。如今又有心逼他归帐,预备他还不出来,就把他所有东西统通扣住,给他一个先下手为强。外面的店帐,凭着沉二宝自己去设法支吾,他只要自己的钱到了手中,那里还管别人的死活。如今平空听了沉二宝的这一席话,又许他二八分帐,不免就有些贪得起来。更兼知道潘侯爷是上海地方数一数二的阔客,沉二宝又是个堂子里头香名鼎盛的倌人,以前生意不好,是他自己爱姘戏子闹坏的事情,以致客人裹足。如今既肯回心转意,改悔前非,好好的做生意,原是一定做得出来的。不如趁此做个人情,不去追他的房饭帐和菜帐,面子上只说和他在外面转借了钱来开销这一笔帐。既然赚他一笔大大的利息和扣头,还白白的得他一个二八提来,料想将来这个潘侯爷一定逃不出沉二宝的圈套。那时沉二宝有了钱,一个大钱都不会少的。想到这里,便不因不由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沉二宝看了,知道他心上已经答应,自己心上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地。金姐看了沈二宝一眼,故意叹一口气道:“二小姐,你是年纪轻,勿晓得上海滩浪格把势饭勿容易吃嘘。耐放仔好好里格客人勿做,去搭仔格排唱戏格戏子吊膀仔。耐看仔格排戏子巴结得耐蛮舒徐,蛮高兴,只当俚笃是好人,洛里晓得格排滑头码子,才来浪想耐格洋钿,洛里有啥格真心待耐?等到耐洋钿呒拨哉,俚笃也勿来哉。倪格辰光一径搭耐说,格排戏子靠勿住,耐勿肯听倪格闲话,故歇弄得实梗。早点听倪两声闲话,洛里会到实梗样式?二小姐啊,吃格碗把势饭,苦煞格嘘!拿仔自家身体去换别人家铜钿,洛里会几化称心?耐末贪图仔戏子称耐格心样式样,才依仔耐,耐要俚笃那哼,俚笃就听耐那哼。阿晓得自家身体称仔心,铜钿勿称心哉呀!”金姐说到这里,还待要再说下去,只把一个沉二宝说得满心惭愧,满面羞惶,凭着沉二宝的脸皮再厚些儿,也不由带耳根连脖子都涨得通红。金姐便顿住了口不说下去。
正是:
金空岁暮,何来避债之台;逝水华年,讵有翾风之宠?
不知金姐还说些什么,请看下回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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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残年倌人借债 丧良心小子探囊
且说金姐见沈二宝羞得面红过耳,二十四分的不好意思,便剪住了话头不说下去。停了一停方说道:“二小姐,耐勿要见气哩,倪是不过望耐生意好点,大家有点好处,实格洛劝劝耐。等耐心浪明白点,倘忙耐要见气起来,格是倪下转连搭仔口才勿敢开格哉。二小姐,耐想倪格闲话阿对?”沉二宝红着脸道:“妩姆格闲话,说到仔洛里搭去哉!妩姆搭倪讲格,才是好闲话。倪归格辰光,煞死勿肯听妩姆格闲话,故歇弄得实梗样式。早点听仔妩姆格闲话,也勿操至于实梗格样式。故歇倪也呒说法格哉,只好拿前头格事体一塌刮仔才丢脱,赛过呒拨实梗格事体。到仔开年,规规矩矩,一心一意做生意。倘忙生意好点,也是妩姆照应仔倪一场,总算韵落空。妩姆刚刚搭倪讲格闲话,倪一句一句才记来里心浪向。故歇除脱仔妩媳,再有啥人肯搭倪说格号闲话呀。”金姐听了拍手道:“难末二小姐耐明白哉!倪说耐实梗一个明白人,洛里会实梗胡涂?耐真正肯拿从前格事体丢脱仔,一心一意做生意,格是定规做得好格,几千洋钿格债啥格希奇!”
说到这里,便又故意作难道:“故歇别样事体才缎去管俚,倒是耐要借洋钿,真生活。”说着又屈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房饭账搭仔菜钿,算俚七百,再有四百洋钿借头,故歇过年格辰光,洛里去借啥洋钿?要借洋钿,要末到中尚仁萧三大搭去借,不过利钿重得野笃。”沉二宝到了这个时候,那里还管什么利钱重不重,就是要他对本对利,他也没有什么不答应。便再三重托了金姐,托他去做保代借,明知道金姐自己有钱,萧三大的话儿不过是做个推托罢了。
当下,金姐还故意作难了一回,沉二宝又再三再四的央告,金姐方才答应。故意到外面去走了一个转身,便回来和沉二宝说:“萧三大虽然肯借,却要四分起息,先付三个月利钱,又要打个八扣。合算起来,要借一千六百块钱,方才敷衍得过去。
一千六百块钱打个八扣,先扣去了三百二十块钱,再付三个月利钱,一百九十二块钱,还有什么代写借据和中保人画押的钱,帐房先生的回用,整整的又是八十块钱。
合起来只得一千多块钱到手,还要贴出一百块钱,方能把房饭钱菜帐付清。还有那些煤炉上和厨房里头的零碎开销不在其内。“
沉二宝听了,心上算了一遍,竟要生生的吃亏六百块钱,虽然心上有些舍不得,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明知道金姐是捉着自己做的,不怕自己不答应,脸上又不敢露出那一种不愿意的神色来,只得勉强装着笑容连声称谢,一一依从。金姐拿出一张写好的借据来,叫沉二宝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便收好借据。去了一回,果然带了一千块钱的一张庄票和八块现洋回来,除了付给金姐一千块钱,沉二宝自己止落下八块钱,还欠了金姐一百块钱的找头没有给他,言明停两天再付。沉二宝自己心上盘算了一回,觉得开销差不多够了,客人的局帐收了五百几十块钱,阿玉答应借的三百块钱恰恰的也送了来,就是差些,也所少有限。沉二宝心上方才宽了一宽。
到了二十八的那一天,沉二宝正拿着几篇店铺的发票,请帐房先生进来和他代算。算了一回结出一个总数,一古脑儿要七百多块钱,马车行、戏馆和大菜馆最多。
沉二宝通盘一算,还差一百多块钱,便请了金姐进来和他说明,那结欠的一百块钱请他暂缓一下,明年再付。金姐虽然不甚愿意,却又不得不答应。
金姐前脚走了出去,接着外面相帮便一声高叫,早有一个客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沉二宝正开了橱门,要把那八百几十块钱都搬出来,开发那些店铺。本来和他们说明,叫他们二十八下午来的,这个时候已经两点多种,料想差不多都要来了,便把那几封洋钱一封一封的都搬出来。刚刚搬了两封,听得客人走进来,便连忙把洋钱依然收在橱内,随手掩上橱门。回过身来看进来的客人时,不觉大大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进来的也不是什么客人,竟是桂仙戏园里头的小丑小飞珠,和沉二宝也是有些交涉的。这个小飞珠本来是个最下流的戏子,就是他同班的伶人大家也都瞧不起他,不知沉二宝怎样的看上了他,两下就轻轻易易的成了好事。到了后来,沉二宝有了别人,便不大理他。这个小飞珠见沉二宝不理他,便也赌一个气,裹足不前,从此和沉二宝绝了来往。到了今年,小飞珠在外亏空闹得大了,不得过年,忽然想起沉二宝是个有名的红倌人,一定手里有钱,不如跑到他那里去,问他借几百块钱,如若他回绝不借,便一口把这件事情叫穿出来,料他也不敢不借。好在这个小飞珠本来是个卑鄙不堪、龌龊非常的人,那里知道什么羞耻,便一个人高高兴兴的跑到公阳里来。
沉二宝猛然见了小飞珠,不觉吃了大大的一惊,又不能叫他走出去,只得低低的问道:“耐到倪搭来做啥?间搭堂子里向勿便当格呀?”小飞珠听了也不多说,只把自己的意思对沉二宝说了一遍,要向他借五百块钱。沉二宝听了又气又笑,对他说道:“倪故歇自家弄勿落来里,再有啥洋钿来借拨耐?请耐去搭别人借仔罢。”
小飞珠听他不答应,便睁起两个眼睛,口中说道:“你橱里头现放着许多洋钱是做什么的?怎么我问你借,你就推托起来?”沉二宝见了小飞珠这样其势汹汹的样子,好象是理应要借给他的一般,心上自然十分生气,却又怕他把以前的事情当着众人直说出来,不敢一定对他怎样,只说道:“耐洛里晓得,倪橱里向一塌刮仔七八百洋钿,自家付帐才勿够来里。倪有洋钿格辰光,是耐来借就借点拨耐末哉。故歇刚刚过年格裆口,叫倪啥地方去调洋钿借拨耐呀?”
小飞珠听得沉二宝一口回绝,定不肯借,不由得气忿忿的拍着胸脯,口中乱嚷道:“你这个时候姘了别的人,把我丢到脑后,你想就是这样的算了么?”沉二宝听了,急得连忙赶过来拉着小飞珠的手,低低说道:“耐阿好少说两句,倪也一径<曾勿>待错歇耐。有啥闲话,慢慢里商量末哉。”说着连忙回头看时,恰好一个娘姨小妹娘回去看他女儿去了,一个大姐阿金和也不在房间里头,不知到外面去做什么。沈二宝见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便索性把小飞珠拉到榻上,并肩坐下,附着耳朵说丁几句不知什么话儿。想着今天他既然要想借钱,料想贼无空过,只好认个悔气,送他一百块钱,且把他敷衍走了再说。
正想着,忽然肚子里头绞肠刮肚的一般大痛起来。沉二宝皱紧了眉头,连叫“阿呀”,急急的跑到床后去。这个时候,肚子痛都来不及,那里顾得别样事情?
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忽听得小飞珠在前面说了一声:“我还有事情到别处去,等一回儿再来。”沉二宝听了答应一声,暗想他没有拿到钱,怎么居然肯走,想来一会儿就要来的。想着,便听着小飞珠脚声橐橐的走出房去。
停了一回,听得大姐阿金和的声音,同着一个楼上李小兰房间里头的大姐一路说笑进来。刚刚走进房门,忽然失惊倒怪的叫道:“先生哩,到仔洛里搭去哉呀?
橱门为啥开直来里,啥人开格呀?“沉二宝听了这两句话儿,心上吃了一惊,便在床后应声道:”倪为仔肚子里痛,来里解手呀,橱门倪< 曾勿> 开嘛。耐豪燥点看看橱里向格物事嘘!“阿金和听了,连忙走进一步,看了一看,不觉大惊道:”先生,耐洋钿阿曾动呀?“沉二宝听了这句话,知道事情不妙,那心头的小鹿儿上上下下的撞个不住,连忙嚷道:”洋钿倪< 曾勿> 动呀!“一面说着,一面也顾不得肚子痛,七跌八撞的从净桶上立起来,连手都顾不得洗,急急的赶出来,直急得两手如冰,满身香汗。早听得阿金和嚷道:”洋钱剩仔四百块哉,啥人来得拿去格呀?“
沉二宝更急得芳心乱跳,两泪交流,连忙自己赶过去查点起来。恰恰的止剩了四百七十多块钱,那四百块钱却是不翼而飞,不胫而走了。正是:
青楼胠箧,惊残名妓之魂;白日探囊,恨煞无良之盗。
不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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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尘游春驰绮陌 骋飞车奋勇捉瘟生
且说沉二宝见橱门大开,橱里头的洋钱只剩了四百多块,还有那四百块钱,不知到那里去了。明知道这一转眼的工夫没有别人,一定是小飞珠趁着自己一个疏忽,悄悄的开了橱门,顺手牵羊的偷到手中,却故意说一声“有事到别处去,等一会儿就来”,急急的跑了出去,安安稳稳的受享那四百块钱去了。只把一个沉二宝急得口呆目定,话都说不出来。想着这个小飞珠这样的没有良心,趁着这般时候还来偷了几百块钱去,不由得两行眼泪扑簌簌的直挂下来。
这个时候,女本家金姐也知道了,连忙赶过来看了一看,便问沉二宝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沉二宝定了一定,方才含着眼泪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金姐一遍,只把小飞珠是个戏子的话儿瞒了起来,只说是一个姓马的客人。好在沉二宝和小飞珠已经断了多时,所以阿金和同着那几个客堂里的相帮都不认得他是个戏子。
当下金姐听了沈二宝的说话,便道:“听耐实梗说起来,格个洋钿定规是格个杀千刀偷得去哉。俚耐住来浪啥地方,倪大家赶到俚屋里向去。”沈二宝听得金姐:喧问客人的住处,只得又说几句谎话道:“格个杀千刀,还是两年前头倪来浪美仁里格辰光,来浪倪搭吃歇过一台酒。本底子倪勿认得俚,也是客人同来格朋友,吃仔一台酒,一径< 曾勿> 来歇。倪刚刚来浪开仔橱门拿洋钿,吃着格个杀千刀冒冒失失跑得来。刚刚说呒拨三句闲话,夹忙头里倪肚里痛起来哉,痛得来呒淘成。
勿壳张格个杀千刀趁倪来浪解手格辰光,倒说偷仔洋钿就跑,叫倪洛里想得着?“
说着,不由得眼泪又直流下来,对着金姐说道:“难末叫倪那哼!”
金姐想了一想:便道:“勿是倪来浪说,格件事体是耐自家勿好,忒嫌大意仔点哉。耐就是肚里痛,要去解手末,为啥勿叫个人进来嗄?陌陌生生格客人,咦勿是啥一径来格熟客,洛里好实梗勿当心?”沉二宝道:“格个辰光肚皮里向痛煞快,洛里晓得格个杀千刀来偷格洋钿?”金姐冷冷的道:“难看耐那哼弄法,格个客人咦勿晓得俚住来浪啥格地方,要追也呒追处嘛。自家勿小心,只好自家认仔悔气格哉。”说着,恐怕沉二宝又要和他缠扰,急急的走了出去。沉二宝见了长叹一声,默然无语。大家略略的安慰几句,也跟着一哄散去。
不多一刻,那班收帐的店家陆续到来。沉二宝拣那必不可少的几家店铺都付清了,有几家不甚要紧的,再三和他们商量先略略付些,其余的等过年再付。那知这班店铺里头的人也和金姐一般,都是十分势利。若是这个欠帐的是个有钱的人,你就一个钱都不给他,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惟有遇着个那些没有钱的债户,好象是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一般,那里肯放松一点。沉二宝的那些店帐本来端午、中秋两节都没有付清,那些店铺里头的人心上已经在那里十分懊悔,如今到了年底,如何还肯通融?不但不肯缓到明年,连一刻儿都不肯等候。大家坐在沉二宝房间里头,七张八嘴的催逼,只把个沉二宝逼得束手无策,哭笑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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