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二刻醒世恒言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8 分钟 · 9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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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他去嫖,嫖着一个李小玉,如今那李小玉骗了他银子,已是逃走去了。他去那里发怒,没处寻人。大哥,二哥,可设个法儿,怎生去算计他么?”伍其良拍手道:“妙!妙!妙!有何难处?他既然要寻李小玉,必定贴招子。我就揭了一张去报信,不论那李小玉逃在东方,我自说在西方,叫他拿些银子去做客,一面寻访,我不好去挨身入港么?”知利道:“是则是。你若到手时,却不可瞒我哩!”不说自己倒先瞒他两个,已得了多的了。
却说那丁得贵回家,叫了一乘轿子,去接小玉,专等他来家。从早直等到晚,不见人来,连连着两次小厮去催,那里见个人影?已是被他拐去银子,人已走了。气得这像麒麟跌脚不舍,便问小闲道:“你那表兄怎做这事?我却顾你不得,要去告了。”小闲道:“一面贴张招子出去找寻,那李小玉是个名妓,必然有人晓得;若没人知觉时,再告也不迟。且候他一日看。”真个丁得贵就不告了,折去三百两银子,单单嫖得三夜,也算做笑了一次了。招子各处贴将出去,却值那伍其良就揭了一张来报道:“小弟姓伍,名其良,一向也与那李小玉有染。昨日小弟偶在西门河下,拜个楚中敝友,看见李小玉,正是昨日,往西门下船去了。小弟亲眼见的。如今足下要寻他时,叫了一只船,西门落下河,一水之地,就是湖广地方,昨日相见那个敝友才在楚中来说,那边绸缎甚贵,足下一面去找寻, 一面也好卖些货物,撰些利息,岂不是一举两得?至于经纪之事,小弟一发在行,就是小玉叫的那只浪船,我却也认得,一路奉陪作眼去寻,何如?”虽然丁得贵是个蠢物,自己亦存思道:“此人一面不相识,原说去寻小玉,如何就叫我买货,不要又是一个骗子钱知利么?”便起身道:“老兄请坐。小弟有些小事,暂进去见,一完手尾,即出奉陪。”进到里面去,即与小闲商量,外面坐的那个人儿,叫我买些货物,到湖广走走可好么?”小闲忙道:“不可。目下骗子甚多,不可远行。”无奈丁得贵只是放小玉不下,急急要去寻他,便说:“货在我随身,一毫不赊,见银发货,那怕他三头六臂的手段?去也不妨。”徐徐走将出来,坐下道:“适间老兄的言语,见教极是。”就收拾银子,登时去行中买了五百两的丝绸绫缎,就叫伍其良去写船。伍其良就起谋心,对那船主人只说就是自己叫的,一路小心,都要听我的言语,要行即行,要歇便歇,不可误我生意。船主人就分付水手,水手应允道:“这个自然,任凭客人分付便了。”随后丁得贵收拾货物已了,带了两个家人,分付小闲好生看家,自己就同伍其良下船,往下河开去。
行了两三日,却是无巧不成话。伍其良造了一篇无空驾石桥的大谎,引这丁得贵出来。岂知李小玉那日,也可可的逃山西门,不往江南,也不往江北,正要住湖广襄阳那里去避迹,这日也泊在湖边守风。丁得贵见自己的船傍了岸,也无心之中走出船头,立着乘凉。只听得邻船舱内,一个婆子叫一声:“小玉娘请茶!”丁得贵出来,原无心卖货,一心只念着小玉,如今恰是亲耳朵听得“小玉”二字,他也不管甚么三七廿一,一脚就踏过那只船上,舱门开的,一眼就看见了。那李小玉也是惯做这一道儿的,见了丁得贵跳过船来,却也不慌,就迎着笑道:“官人你来了么?我与你都被那黑心的钱知利哄骗了。”丁得贵听他说了这一句,就不好发作了。一面问道:“你怎生也被他骗了?”小玉道:“前日官人便先回去了,钱知利随后就领我出门,只说来到你家,不想被他把银子都拿了去,把我哄到这里,他自去了。如今官人你既来时,可救我同你回去。”将身子倒在他怀里来。丁得贵大喜,却是乐以忘忧,就与这小玉吃起酒来,忘记自己那边船上有四五百金货物,只管吃酒。却好连那伍其良也不知他寻见小玉的缘故,只是再等不入舱来,两个家人也等久不见家主,一个进来问伍其良道:“官人到那里去了?”伍其良听见他的家人也来问,便趁着这风儿,随口答道:“他上岸买烟吃。说道:‘若等我不至,可开船到白龙湾口,我就下来。’叫你们一个下去找着。”这蠢人被伍其良一哄,一个家人就走了上去。伍其良便分付水手,开到白龙湾去,真个那些水手就开了。顺风又大,一时间就去了百里多路。到了白龙湾口,那里有他主仆两个?伍其良故意又等了半日,只见那一个家人道:“我也上去寻寻。”却是又走了一个上去了。伍其良假意道:“你去了不可又不来。”刚刚这人跳得上岸,伍其良又假意在船中发怒道:‘你们都是游耍,却耽阁我做客的生意要紧,那里沿路歇船等人,可不干系!”便嚷着水手道:“我出门时,先与你们说过的了,要行就行,要歇就歇,如今不耐烦等他们,你只顾顺风开船去,他们好歹自会赶来。”船上人也巴不得要赶路,好赶帮歇船,顺风竟自开去,伍其良不是交运么?就拐了这一船的货,也不到湖广,就在近处的镇上,趁贱也就都卖了,譬如拾得的一般,那里论得利钱,却也卖了六百两银子到手,不提。只是那两个家人寻了半日,都没寻处,及至回来,又不见船了,情知是这伍其良弄的喧头,身上又不带得盘费,只得叫化回去。
那丁得贵与小玉吃了一会酒,才笑道:“这倒亏那伍其良了,也该请他过来,同吃杯酒儿。”就对小玉说,如此如此,为你寻来的。即着水手到邻船上,请一位伍客人过来。过船看时,那里有个伍官人的船,却是开远去了。丁得贵道:“怎生不等我,就开去了?船中有四五百金的货在内,那两个奴才想是与那伍其良做了一路哩!”小玉笑道:“你又遇着个钱知利了,如今却才知不是我哄你哩!”丁得贵也笑道:“失了一个千金,得了一个佳人,这也还算我便宜的了。我家中田地、房产、私囊,也还有数百金,同你回去,也还够受用。”小玉也脱身不得,只得同他回船到了家中。丁得贵扶持着小玉进到家中,忽又大笑道:“如今你才是我的人了。”丁得贵又折了四五百金,单单寻了一个小娘回来,这也算做好笑之事了。
丁得贵到了家中,前后不上十日,小闲忙来问道:“来得恁快,怎生倒寻了回来?那伍其良和安僮,怎生又不同来?那些货卖得多少银子,有利钱么?曾置得些甚回货好去斗主顾?”丁得贵摇手道:“一件也没有了。”这般这般说了一遍。小闲不服,气愤愤的道:“前番被人骗了银子,如今又被人骗货物,都是为着这小娘儿,甚么要紧!”这小玉已是到了他家,就放出个下马威来,就开口大骂道:“甚样奴才,还敢叫我小娘儿!我如今是你家主婆了,小娘儿可是你叫的?”千奴才、万长工,骂个不住。小闲寻思:他初进门如此,明日有得受他的气哩。急急去各处寻见了钱知利,一把扭住说:“你如何骗了银子,如何将妓女扎火囤?又着伍其良来拐了五百两绸缎?死也今日要和你见官!”揪住不放。
却好张伯义走来,看见扭住的是钱兄弟,却不知这小闲的来历,一把就将小闲扯了开来,说:“这是我兄弟,有话好说。”钱知利正在死挣不脱,被扯得开,一溜烟的走了。小闲见他走了,便扭住张伯义道:“他身上没了我主人七八百两银子,你倒放他走了,你却要替他赔偿。”张伯义不知那钱、伍二人瞒他做的事体,一句分说不出,却又脱身不得,被那小闲直扯到府前,叫屈连天。府官升堂,问了备细,小闲将他两人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张伯义一句句听了,方晓得这些缘故。便禀府官道:“据这小闲所说,却也没有凭据,就是果有此事时,也都是钱知利、伍其良干的事体,我是叫做张伯义,又非中人保友,结扭我来见老爷,这不是白赖诈人么?那两人做的,干我甚事!”知府大怒道:“讲得有理!逐他出去!”倒骂那小闲生事,扳倒打了五板。那小闲吃了没趣,不来扭他了,倒好好问他道:“原不干你事,只是你可知他二人来踪去迹么?”张伯义也怪他二人瞒着他了,便应道:“我怎生不知?他怎生与我结义兄弟,盟誓咒神,要效桃园故事,那知他二人就瞒我,拐骗你主人的东四。如今天幸他二人还不道我晓得哩,再迟数日,我包寻这二人还你。”于是小闲去了。
却说那小玉到了丁家,住了几时,他原是迎新送旧惯的,拘束得那里自在?魆地向旧住的所在,寻着一个旧相交的,暗暗盗了若干首饰、银两、衣服,也有一二百两东西,就同那人逃走。这遭却真个走了。丁得贵依旧人财两失,方才叫过小闲道:“如今断然要告了。”小闲道:“我已访着了他的根脚,官人连那张伯义也告在里面,管寻十来日就有下落。”丁得贵又用了许多银子,各处告了十来张状子。却好伍其良卖了货物,藏了银子,回来也要瞒着钱知利、张伯义两个,故不从大路上走,私下从黑夜夤到家中,要取了妻子,往别处去躲。却是这张伯义常常暗去打听,恰好黑夜劈头撞见,张伯义叫道:“好桃园的兄弟,我来寻你说话。”伍其良吃了一惊,只得相见了。张伯义道;“你且莫说近日的事,我且与你去寻钱兄弟去。”钱知利自从那日走脱,再也不敢出门,这两个连夜去敲门,钱知利心虚,不敢出来开门,伍其良免不得叫一声道:“兄弟,是我。”钱知利只得出来开了门。张伯义两只手扯住他两个,大叫地方:“有贼在这里哩。”那二人那里掩得他口住。众邻里听见,一齐大张灯火,持枪、拿刀赶入来。却见张伯义一手拖着一个,就对众人说了一遍。如今丁家状上,连我也有名字,我怎气得他过。众人齐上,将他两个缚了,搜出伍其良身上,果有若干银子。张伯义连连的叫莫动时,众人道是贼赃,四不拗六,谁听张伯义的言语,一齐将来分散去了。
次日,小闲正来问张伯义的下落,却好见那两人都被缚在那里,忙忙去报与丁得贵,一齐扛了到府,不打就招。府主大怒道:“如此强盗,欺心还要说甚结义!”都是一造板子,活活打死了。张伯义始初设谋,虽不曾撰得银子,到后来因利害到身上时,就不替那好兄弟遮护一遮护,与卖友者何异?府主也将他打了四十大板。丁得贵出了衙门,又大笑一声道:“他两个虽然拐了我财物,只落得活活打死。”丁得贵又被小玉盗了一二百两,连前两次整整没了千金,又去卖了房屋,央人情,说分上,打点衙门,使费了若干银子,到底人财两失。
如今世上那有这等好桃园兄弟,又会弄人,又会弄己的么?可笑这像麒麟始终为着这小玉,这才是真丧千金,到底不得贴身小玉。还可笑那假桃园,一涉着银子,便显得假。称三义,如今只剩得赤手一双。诗曰:
未交财利未知人,一与财交便见心;
世上负恩忘义者,不因财利为何因。
又诗曰:
千金三笑未为奇,结义堪羞反面时;
古道虽然如弃土,劝君留意此回诗。
总批:管鲍分金,在当日即以为美谈,今人能留古道者,有其人乎?无其人乎?莫谓笑丁德贵口园也。
又批:世上假道学不少,充类之尽,便是真小人。偶读假桃园,不觉失笑。若论那像麒麟,目不识丁,钱如山积,便受此戏侮,也不足为奇。
第二回 错赤绳月老误姻缘
姻缘分定是天然。也有姻缘不似天。
不信无缘当有定,如何半误玉天仙;
天仙若果邀真福,奴隶原何拥丽娟,
世上尽多难满事,巧夫又结拙妻缘。
唐朝有个韦固,旅次在宋城地方,遇着一个老人,在月光之下,捡看着一本旧书,对韦固说道:“这书乃是天下婚姻之牍。”又向腰边解下个紫线织成的天孙文锦囊儿来。说道:”这囊中赤丝绳,系人间该为夫妇的足,若此绳一系,虽仇家异域,终不可易。汝之妻,乃是店北卖菜老妪陈氏所抱女耳。”次日韦固往看,果见一老抠抱着二岁小女子,其貌甚陋,韦固不喜,使人往刺杀之,误刺其眉,这女子不死。后十四年,相州制史王泰妻之以女。姿容甚美,其眉间常贴一是花钿,固再三逼问之,女对曰:“妾乃郡守之侄女也。父卒于宋城,襁褓时,乳母抱我干市,为贼所刺。其痕尚在,故耳。”韦固惘然,才知婚真有定数,宋城县令闻之,遂名其店为定婚店。如此说,是姻缘之事,岂不真有个天定么?若是天定的姻缘,应得夫唱妇随,青鸾配着彩凤,方是相对,如何世上多有那如玉的天仙,倒狼藉在狂且之手;盖世的才子,倒娶了个嫫母的对头?这个也罢了,不得不说是前缘宿世了。还有那一字不识的奴隶,有了几贯臭钱,就断送了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子,岂不可惜!难道也都是赤绳系过了足的么?这月下老也老大的无理哩!
如今听小子说一个先朝故事。扬州府江都县,有个二十四桥,桥西出个美人,他父亲姓薛名盛卿,母亲李氏。生这女儿唤做阿丽。果是人材姜貌,倾国倾城。鲍照作词曰:
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
不但他人材美好,兼且诗史琴书,无不通晓。年方—十六岁,立意要嫁个天下才人,风流学士,不肯与佣夫俗子为偶,谁知当日却被那系赤绳的慌慌忙忙系得错了,却系在一个有钱的臭员外足上。这员外乃是那平凉府静宁州石门山人氏,姓赫连,名勃兀。这赫连勃兀家拥万金,不识一宇,他倒也立意要娶个美妇人为妻。也是那薛阿丽的悔气,不幸父母遭了时疫,俱亡过了。就依着邻家一个姓吴老妪过日。这老婆子,却是个不良的鸨子一般,专一哄诱这阿丽,要他嫁个有钱的财主,也挈带他一天富贵。当不过这阿丽冰心玉质,立誓要选文材。
却好那赫连员外援纳己久,思量进京,选个县丞佐贰,拿了几千两艰子,取路上京,来到这扬州花锦城池,怎肯走了个空次,却访得这二十四桥是个有名去处,就在那里做了下处,分付家人说:“那里有做媒的,多寻几个来,我要讨几位娘子。待我选了官,却好做奶奶哩。”这些家人巴不得主人有了这个口风,就好生事,做趁主人的钱。一时间唤了两三个媒婆,个个说有几个绝美的。这赫连员外道:“我不论银子,只要人好,却是我要亲自看过,才肯娶哩。”众人都应道“使得,使得。”赫连勃兀约了日子,各家看了,都道:“好,好。”都要娶了回来。最后那吴老婆子引他去见了那薛阿丽,却是不与阿丽说,魆地里领了去看了。赫连员外大喜道:”这个定是大奶奶了,真实生得标致。不知要多少财礼?”这老婆子笑道:“要一千两:”这蠢婆子只道一千两银子讨美人,就道是多了,心下道:“我讨一千,他五百两定是肯出的。”谁知那赫连员外笑道:“真个只要得一千么?如此今日付了你银子,就要娶来。”那婆子道:“我这女儿不比寻常,只是你娶了来,恐要费气哩。”赫连员外道:“我娶了他来我家,怕他走向天去么?”登时就把银子兑付与婆子,叫了大轿,鼓乐喧天迎去。这婆子道:“你们吹鼓手不可到我家中,只远远吹打,待我引出女儿来,你们众人抬了就走。”
便是那薛阿丽一些影响不知,被这婆子轻轻的只当卖了一般,真个鼓手在外等侯,轿夫进去,这婆子对那阿丽说道:“今日我叫了一乘轿子在外,我要同你到亲眷家里去望望,你可梳头打扮了去。”阿丽只道是真,打扮已了,轿夫抬了就走,前面鼓乐,吹响起来。不一时抬到了赫连寓所。幸喜有先娶的那两个,一个叫做娟娘,一个叫做月姊,出来接着。阿丽心中还道是那老妪亲眷家里娘子,连忙出轿来相见了。那二人道:“恭喜大娘子,贺喜大娘子。”只见那赫连员外衣冠了出来,硬直直、气昂昂立着,只等喝礼拜堂。伹见他:
麻面乌须,好似蒲草倒生羊肚石;歪头对眼,犹如明珠嵌就海螺杯。
衣衫锦绣,状貌狰狞。赤发鬼才下梁山,丧门神独来庭院。
不是那蠢憨哥妄想胡媚娘,却好像武大郎寻来潘大嫂。
一时看了光景,就吓得个薛阿丽跌天跌地,大哭起来,千淫妇、万老狗的骂那吴老婆子:“难道就骗了我,将我断送在这里么?”当时有个笑话,打趣那新甲科,不论门第,贪着那乡里土财主有些臭钱,甘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嫁与那村牛为妻。一日,这女婿上城来望丈人、阿舅,丈人家大开筵宴,水陆珍奇罗列满桌,请了若干的贵戚,文人来陪新女婿。这村牛拿着一个橄榄入口乱嚼,便问阿舅道:“这叫做甚么东西?”阿舅因众客面前,不好意思,轻轻说道:“俗阿,俗。”这村牛真个认道:“这东西官名叫做俗。”忙忙回家,对那妻子道:“你家阿舅拿甚么‘俗’来请我,好像我们龚坑边那株新生的枣子,只是生得两头尖小,怪不好吃。”他妻子向他啐了一口道:“有什么吃的叫做俗?”那村牛也张口一喷道:“你不信,看我口中还是满口的俗气哩。”
可惜这薛阿丽一个女天仙,配着这个恶物,如何信是天生的佳偶?娟娘二人再三劝慰,这阿丽只因不知他是甚样人家,甚等样人,故此不肯,又看见那赫连员外形容丑怪,也罢了;那些行动举止,一些也不似文人光景。这赫连员外笑道:“新娘,新娘,你既娶到我家了,难道再放你回去不成!不肯拜堂就罢,却是定要做亲的。”就叫娟娘二人扶了进去,他原是关西过客,又无亲友,他就同到房中,这阿丽却要去寻死路,赫连员外叫娟娘二人守着,劝他好好顺从,没得把他寻死。到了半夜之后,却无一些转动,就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天仙,用强狼藉了一番。可怜他:
娇花岂任狂蜂采,弱柳难经骤雨催。
阿丽只是要投河上索,却被他守得紧,半步不离,就勉强他一同到了京师。又将出许多银子,托人干办,打点衙门,要谋好地方。不科遇了一班光棍,他把银子尽行骗去,与了他一张假凭,又被一起拿讹头的,诈了若干银子去,只得急急出了京城,往关西逃走。只是这阿丽心中不快,行到江心,要往江里跳了下去,这赫连员外就大怒起来。骂:“这泼贱,你道我选不得官,你就欺负我么?”揪过头发,将阿丽打了一顿。娟娘二人劝个不住,也私下对着阿丽哭道:“我二人容貌也不在你之下,只是如今没奈何了。做妇人家的,嫁了一个丈夫,死活是他家人了,若是心下不悦时,恐被外人谈论,不说我们皆玉貌花容不该配这般恶物,反说我们有外心,不是好人家儿女出身。你此后忍耐些罢了,难道我二人肯死心情愿的么?”阿丽听他二人一席话,说得甚是有理,便住泪道:“是便是了,只是再要我与他同睡,是断然不肯的。这个宁死罢了!”这赫连勃兀见他终日只是愁烦,没些风月,便向阿丽又说道:“你只怪我不曾做官,故此不肯从我,我如今有个道理,过日再对你说。”
却说这赫连员外有个表兄,现做着四川都监,镇守川江一带地方,叫做袁逊仁,也是个不识字的武夫,生得身长力大,却也惯战能征:
但只是舞剑轮枪为本事,那里管怜香惜玉是当家。
赫连员外回船,将次到了川江,先着个家人上去通报了。随后便自己去拜了这袁逊仁,说:“小弟在京,被人骗了,官又不曾选得,到折了若干银子。如今空手羞归,无颜故里,却在扬州讨得一个小妾,今欲送与仁兄,任凭见惠些盘费罢。”那逊仁冷笑一声道:“老兄要银子,就说银子,值得甚的,休说那话。小弟若要妇人时节,遇着叛乱朝廷地方,随你公子王孙的美貌妇人,尽数取了回来,中意的就收用了,若不中意的就将来分赏,或是卖了。这些女子那里在我心上?只是你这一干酸子,见了一个妇女,就做张做势。据小弟看来,亦何足道哉!”赫连员外一肚的热气,被他说得灰冷,自己也笑道;“不是这等说。却是我那小妾极是势利,他初到我家时,也极欢喜从我的。后来因见我官选不成,就不耐烦了,故此小弟要将他送与老兄。老兄如今是个现任的三品大官,难道他也不喜欢么?”逊仁道:“既恁地时,老兄就送来,小弟也不多他一个。”真个赫连员外回到船中,将些好衣服把与阿丽穿了,叫了三四个家人,一乘轿子,不由分说,一直抬到袁都监衙门歇下。袁都监出来见了,真个是夷光再世,郑旦重生,喜不自胜,连忙叫道:“进里面去,进里面去!”阿丽听说心慌,自忖道:“怎生又送我到这里?这口气却又似我的对头了。”心下寻思,左右无计。只见那袁逊仁走近前来,意思要将手来扶他。阿丽慌了,便向着那衙门前的那一块上马石,一头撞去。
早是那袁逊仁的力大,一手就把阿丽轻轻的提了过来,大笑道;“美人,何苦如此!你在那员外身边,怪他不曾做官,如今我是朝中大将,金带垂腰,金印在肘,你还有甚不欢喜么?你只道我真个就少你一个不成!”即命人役击了一声云板,请衙内奶奶们都出来相见。只见里面走了许多出来,长的、矮的、肥的、瘦的、白的、黑的。也有杭州人,梳个匾攒儿的;苏州人,包着个狭狭的包头儿;扬州人,穿着短衫大袖儿的;江南人,戴个高高鬏髻儿的。也有穿着长裙儿的,也有系着一条裤儿的,也有蓬着头的,也有怀着个小孩子的,嘻嘻呵呵,说的、笑的,哄地一声,只听门开响处,就走了一堂,都是这逊仁的宠妾。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