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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55 万字 · 约 26 小时 9 分钟 · 26 / 69

会员可开白话

,都衣冠到了。除了上司挡驾之外,其余各同寅纷纷都到,各局所的总办、提调、委员,无非是些官场。

到了午间,摆了酒席,一律的是六个人一桌。入席开戏,席间每来一个客,便跳一回加官,后面来了女客,又跳女加冠,好好的一本戏,却被那跳加官占去了时候不少。

到了下午时候,我回到后面去解手,方才走到寿座的天井里,只见一个大脚女人,面红耳赤,满头是汗,直闯过来。家人们连忙拦住道:“女客从这边走。”就引他到上房里去。我回家解过手,仍旧过来,只见座上各人,都不看戏,一个个的都回过脸来,向帘内观看。那帘内是一片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正是:庭前方竞笙歌奏,座后何来叫骂声?不知叫骂的是谁,又是为着甚事叫骂,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四回 苟观察被捉归公馆 吴令尹奉委署江都

当日女客座上,来的是藩台夫人及两房姨太太,两位少太太、一位小姐,这是他们向有交情的,所以都到了;其余便是各家官眷,都是很有体面的,一个个都是披风红裙。当这个热闹的时候,那里会叫骂起来?原来那位苟才,自从那年买嘱了那制台亲信的人,便是接二连三的差事;近来又委了南京制造局总办,又兼了筹防局、货捐局两个差使,格外阔绰起来。时常到秦淮河去嫖,看上了一个妓女,化上两吊银子,讨了回去做妾,却不叫大老婆得知,另外租了小公馆安顿。他那位大老婆是著名泼皮的,日子久了,也有点风闻,只因不曾知得实在,未曾发作。这回继之家的寿事,送了帖子去,苟才也送了一份礼。请帖当中,也有请的女客帖子。他老婆便问去不去。苟才说:“既然有了帖子,就去一遭儿也好。”谁知到了十八那天,苟才对他说:“吴家的女帖是个虚套,继之夫人病了,不能应酬,不去也罢。”他老婆倒也信了。你道他为何要骗老婆?只因那讨来的婊子,知道这边有寿事唱戏,便撒娇撒痴的要去看热闹。苟才被他缠不过,只得应许了。又怕他同老婆当面不便,因此撒了一个谎,止住了老婆,又想只打发侍妾来拜寿,恐怕继之见怪。好在两家眷属不曾来往过,他便置备了二品命妇的服式,叫婊子穿上,扮了旗装,只当是正室。传了帖子进去,继之夫人相见时,便有点疑心,暗想他是旗人,为甚裹了一双小脚,而且举动轻佻,言语鹘突,喜笑无时,只是不便说出。

苟才的公馆与继之处相去不过五六家,今日开通了隔壁,又近了一家,这边锣鼓喧天,鞭炮齐放,那边都听得见。家人仆妇在外面看见女客来的不少,便去告诉了那苟太太。这几个仆妇之中,也有略略知道这件事的,趁便讨好,便告诉他说:听说老爷今天叫新姨太太到吴家拜寿听戏,所以昨天预先止住了太太,不叫太太去。他老婆听了,便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趁苟才不在家,便传了外面家人来拷问。家人们起先只推不知,禁不起那妇人一番恫喝,一番软骗,只得说了出来。妇人又问了住处,便叫打轿子。再三吩咐家人,有谁去送了信的,我回来审出来了,先撕下他的皮,再送到江宁县里打屁股,因此没有人敢给信。他带了一个家人,两名仆妇,径奔小公馆来。进了门去,不问情由,打了个落花流水。喝叫把这边的家人仆妇绑了,叫带来的家人看守,“不是我叫放,不准放”。

又带了两名仆妇,仍上轿子,奔向继之家来。我在寿座天井里碰见的正是他。因为这天女客多,进出的仆妇不少,他虽跟着有两个仆妇,我可不曾留意。他一径走到女座里,又不认得人,也不行礼,直闯进去。继之夫人也不知是甚么事,只当是谁家的一个仆妇。他竟直闯第一座上,高声问道:“那一个是秦准河的蹄子?”继之夫人吃了一惊。我姊姊连忙上去拉他下来,问他找谁,“怎么这样没规矩!那首座的是藩台、盐道的夫人,两边陪坐的都是首府、首县的太太,你胡说些甚么!”妇人道:“便是藩台夫人便怎么!须知我也不弱!”继之夫人道:“你到底找谁?”妇人道:“我只找秦淮河的蹄子!”我姊姊怒道:“秦淮河的蹄子是谁?怎么会走到这里来?那里来的疯婆子,快与我打出去!”妇人大叫道:“你们又下帖子请我,我来了又打我出去,这是甚么话!”继之夫人道:“既然如此,你是谁家宅眷?来找谁?到底说个明白。”妇人道:“我找苟才的小老婆。”继之夫人道:“苟大人的姨太太没有来,倒是他的太太在这里。”妇人问是哪一个,继之夫人指给他看。妇人便撇了继之夫人,三步两步闯了上去,对准那婊子的脸上,劈面就是一个大巴掌。那婊子没有提防,被他猛一下打得耳鸣眼热,禁不得劈拍劈拍接连又是两下,只打得珠花散落一地。连忙还手去打,却被妇人一手挡开。只这一挡一格,那婊子带的两个镀金指甲套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妇人顺手把婊子的头发抓住,拉出座来,两个扭做一堆,口里千蹄子,万淫妇的乱骂。婊子口里也嚷骂老狐狸,老泼货。我姊姊道:“反了!这成个甚么样子!”喝叫仆妇把这两个怪物,连拖带拽的拉到自己上房那边去;又叫继之夫人,“只管招呼众客,这件事我来安排”;又叫家人快请继之。此时我正解完了手,回到外面,听见里面叫骂,正不知为着甚事,当中虽然挂的是竹帘,望进去却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看见家人来请继之,我也跟了进去看看。只见他两个在天井里仍然扭做一团,妇人伸出大脚,去跺那婊子的小脚;跺着他的小脚尖儿,痛的他站立不住,便倒了下来,扭着妇人不放;妇人也跟着倒了;婊子在妇人肩膀上,死命的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了不放;妇人双手便往他脸上乱抓乱打,两个都哭了。我姊姊却端坐在上面不动。各家的仆妇挤了一天井看热闹。继之忙问甚么事。姊姊道:“连我们都不知道。大哥快请苟大人进来,这总是他的家事,他进来就明白了,也可以解散了。”继之叫家人去请。姊姊便仍到那边去了。

不一会,家人领着苟才进来。那妇人见了,便撇了婊子,尽力挣脱了咬口,飞奔苟才,一头撞将过去,便动手撕起来,把朝珠扯断了,撒了一地。妇人嘴里嚷道:“我同你去见将军去!问问这宠妾灭妻,是出在《大清会典》那一条上?你这老杀才!你嫌我老了,须知我也曾有年轻的时候对付过你来!你就是讨婊子,也不应该叫他穿了我的命服,居然充做夫人!你把我安放到哪里?须知你不是皇帝,家里没有冷宫!你还一个安放我的所在来,我便随你去干!”苟才气的目瞪口呆,只连说“罢了罢了”。那婊子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握着脚尖儿,嘴里也是老泼货,老不死的乱骂。一面爬起来,一步一拐的,走到苟才身边撕住了哭喊道:“你当初许下了我,永远不见泼辣货的面,我才嫁你;不然,南京地面,怕少了年轻标致的人,怕少了万贯家财的人,我要嫁你这个老杀才!你骗了我入门,今天做成这个圈套捉弄我!到了这里,当着许多人羞辱我!”一边一个,把苟才褫住,倒闹得苟才左右为难。我同继之又不好上前去劝。”苟才只有叹气顿足,被他两个闹得衣宽带松,补服也扯了下来。闹了好一会,方才说道:“人家这里拜寿做喜事,你们也太闹的不成话了,有话回家去说呀。”妇人听说,拉了苟才便走。继之倒也不好去送,只得由他去了。婊子倒是一松手道:“凭你老不要脸的抢了汉子去,我看你死了也搂他到棺材里!”继之对我道:“还是请你姊姊招呼他罢。”说着出去了。我叫仆妇到那边,请了姊姊过来,姊姊便带那婊子到我们那边去,我也到外面去了。

此时众人都卸了衣冠,撤了筵席,桌上只摆了瓜子果碟。众人看见继之和我出去,都争着问是甚么事,只得约略说了点。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苟才的不是,怎么把命服给姨娘穿起来,怪不得他夫人动气,然而未免暴燥些。有个说苟观察向来讲究排场,却不道今天丢了这个大脸。

正在议论之间,忽听得外面一迭连声叫报喜。正要叫人打听时,早抢进了一个人,向继之请了个安道:“给吴老爷报喜、道喜!”继之道:“甚么事?”那人道:“恭喜吴老爷!署理江都县,已经挂了牌了!”原来藩台和继之,是几代的交情,向来往来甚密;只因此刻彼此做了官,反被官礼拘束住了,不能十分往来,也是彼此避嫌的意思。藩台早就有心给继之一个署缺,因知道今天是他老太太的整寿,前几天江都县出了缺,论理就应该即刻委人,他却先委了扬州府经历暂行代理,故意挨到今日挂牌,要博老太太一笑。这来报喜的,却是藩台门上。向来两司门上是很阔的,候补州县官,有时要望同他拜个把子也够不上呢,他如何肯亲来报喜?因为他知道藩台和继之交情深,也知道藩台今天挂牌的意思,所以特地跑来讨好。又出来到寿座前拜了寿。继之让他坐,他也不敢就坐,只说公事忙,便辞去了。这话传到了里头去,老太太欢喜不尽,传话出来,叫这出戏完了,点一出《连升三级》(戏名也)。戏班里听见这个消息,等完了这出戏,又跳了一个加官讨了赏,才唱点戏。

到了晚上,点起灯烛,照耀如同白日,重新设席,直到三鼓才散。我进去便向老太太道喜。劳乏了一天,大家商量要早点安歇。我和姊姊便奉了母亲、婶婶回家。我问起那位苟姨太太怎样了。姊姊道:“那种人真是没廉耻!我同了他过来,取了奁具给他重新理妆,他洗过了脸,梳掠了头髻,重施脂粉,依然穿了命服,还过去坐席,毫不羞耻。后来他家里接连打发三起人接他,他才去了。”我道:“回去还不知怎样吵呢。”姊姊道:“这个我们管他做甚!”说罢,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继之先到藩署谢委,又到督辕禀知、禀谢,顺道到各处谢寿。我在家中,帮着指挥家人收拾各处,整整的忙了三天,方才停当。此时继之已经奉了?子,饬知到任,便和我商量。因为中秋节后,各码头都未去过,叫我先到上江一带去查一查帐目,再到上海、苏、杭,然后再回头到扬州衙门里相会。我问继之,还带家眷去不带。继之道:“这署事不过一年就回来了,还搬动甚么呢。我就一个人去,好在有你来往于两间,这一年之中,我不定因公晋省也有两三次,莫若仍旧安顿在这里罢。”我听了,自然无甚说话。当下又谈谈别的事情。

忽然家人来报说:“藩台的门上大爷来了。”继之便出去会他。一会儿进来了,我忙问是甚么事。继之道:“方伯升了安徽巡抚,方才电报到了,所以他来给我一个信。”说着,便叫取衣服来,换过衣帽,上衙门去道喜。继之去后,我便到上房里去,恰好我母亲和姊姊也在这边,大家说起藩台升官,都是欢喜,自不必说。只有我姊姊,默默无言,众人也不在意。过了一会,继之回来了,说道:“我本来日间便要禀辞到任,此刻只得送过中丞再走的了。”我道:“新任藩台是谁?只怕等新任到了算交代,有两个月呢。”继之道;“新藩台是浙江臬台升调的,到这里本来有些日子,因为安徽抚台是被参的,这里中丞接的电谕是‘迅赴新任,毋容来京请训’,所以制台打算委巡道代理藩司,以便中丞好交卸赴新任去,大约日子不能过远的,顶多不过十天八天罢了。”说着话,一面卸下衣冠,又对我说道:“起先我打算等我走后,你再动身;此刻你犯不着等我了,过一两天,你先到上江去,我们还是在江都会罢。我近来每处都派了自己家里人在那里,你顺便去留心查察,看有能办事的,我们便派了他们管理;算来自己家里人,总比外人靠得住。”我答应了。

过了两天,附了上水船,到汉口去,稽查一切。事毕回到九江,一路上倒没有甚么事。九江事完之后,便附下水船到了芜湖,耽搁了两天。打听得今年米价甚是便宜,我便译好了电码,亲自到电报局里去,打电报给上海管德泉,叫他商量应该办否。刚刚走到电报局门口,只见一乘红轿围的蓝呢中轿,在局门口憩下,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身穿湖色绉纱密行棉袍,天青缎对襟马褂,脸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墨晶眼镜,头上戴着瓜皮纱小帽。下得轿来,对我看了一眼,便把眼镜摘下,对我拱手道:“久违了!是几时到的?”我倒吃了一个闷葫芦,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大关上和挑水阿三下象棋的毕镜江;面貌丰腴的了不得,他不向我招呼,我竟然要认不得他了。当下只得上前 见。镜江便让我到电局里客堂上坐。我道:“我要发个电信呢。”他道:“这个交给我就是。”我只得随他到客堂里去,主宾坐下。他便要了我的底子,叫人送进去。一面问我现在在甚么地方,可还同继之一起。我心里一想,这种人何犯上给他说真话,因说道:“分手多时了。此刻在沿江一带跑跑,也没有一定事情。”他道:“继之这种人,和他分了手倒也罢了,这个人刻薄得很。舍亲此刻当这局子的老总,带了兄弟来,当一个收支委员。本来这收支上面还有几位司事,兄弟是很空的;无奈舍亲事情忙,把一切事都交给兄弟去办,兄弟倒变了这局子的老总了。说来也不值当,拿了收支的薪水,办的总办的事,你说冤不冤呢。”我听了一席话,不觉暗暗好笑,嘴里只得应道:“这叫做能者多劳啊。”正说话时,便来了两个人,都是趾高气扬的,嚷着叫调桌子打牌。镜江便邀我入局,我推说不懂,要了电报收单,照算了报费,便辞了回去。

第二天德泉回电到了,说准定赁船来装运。我一面交代照办,便附了下水船,先回南京去一趟。继之已经送过中丞,自己也到任去了。姊姊交给我一封信,却是蔡侣笙留别的,大约说此番随中丞到安徽去,后会有期的话。我盘恒了两天,才到上海,和德泉商量了一切。又到苏州走了一趟,才到杭州去。料理清楚,要打算回上海去,却有一两件琐事不曾弄明白,只得暂时歇下。

这天天气晴明,我想着人家逛西湖都在二三月里,到了这个冬天,湖上便冷落得很;我虽不必逛湖,又何妨到三雅园去吃一杯茶,望望这冬天的湖光山色呢。想罢,便独自一人,缓步前去。刚刚走到城门口,劈头遇见一个和尚,身穿破衲,脚踏草鞋,向我打了一个问讯。

正是:不是偷闲来竹院,如何此地也逢僧?不知这和尚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

你道那和尚是谁?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逼死胞弟、图卖弟妇的黎景翼。不觉吃了一惊,便问道:“你是几时出家的?为甚弄到这个模样?”景翼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回事之后,我想在上海站不住了,自己也看破一切,就走到这里来,投到天竺寺,拜了师傅做和尚。谁知运气不好,就走到哪里都不是。那些僧伴,一个个都和我不对。只得别了师傅,到别处去挂单,终日流离浪荡,身边的盘费,弄的一文也没了,真是苦不胜言!”他一面说话,我一面走,他只管跟着,不觉到了三雅园。我便进去泡茶,景翼也跟着进去坐下。茶博士泡上茶来。景翼又问我到这里为甚事,住在哪里。我心中一想,我个人招惹他不得,因说道:“我到这里没有甚么事,不过看个朋友,就住我朋友家里。”景翼又问我借钱,我无奈,在身边取了一圆洋银给他,他才去了。

那茶博士见他去了,对我说道;“客人怎么认得这个和尚?”我道:“他在俗家的时候,我就认得他的。”茶博士道:“客人认得他也罢!”我道:“这话奇了!我已经认得他了,怎么能够不认得呢。”茶博士道:“客人有所不知:这个和尚不是个好东西,专门调戏人家妇女,被他师傅说他不守清规,把他赶了出来。他又投到别家庙儿里去。有一回,城里乡绅人家做大佛事,请了一百多僧众念经,他也投在里面,到了人家,却乘机偷了人家许多东西,被人家查出了,送他到仁和县里去请办,办了个枷号一个月示众。从此他要挂单,就没有人家肯留他了。”我听了这话,只好不做理会。闲坐了一回,眺望了一回湖光山色,便进城来。

忽然想起当年和我办父亲后事的一位张鼎臣,我来到杭州几次,总没有去访他;此时想着访他谈谈,又不知他住在哪里。仔细想来,我父亲开店的时想,和几家店铺有来往,我在帐簿上都看见过的,只是一是时想不起来。猛可想起鼓楼弯保合和广东丸药店,是当日来往极熟的,只怕他可以知道鼎臣下落。想罢,便一径问路到鼓楼弯去,寻到了保合和,只见里面纷纷发行李出来,不知何故。我便挨了进去,打着广东话,向一位有年纪的拱手招呼,问他贵姓。那人见我说出广东话,以为是乡亲,便让坐送茶,说是姓梁,号展图。又转问了我,我告诉了,并说出来意,问他知道张鼎臣下落不知。展图道:“听说他做了官了,我也不知底细,等我问问舍侄便知道了。”说罢,便向一个后生问道:“你知道张鼎臣现在哪里?”那后生道:“他捐了个盐知事,到两淮候补去了。”只见一个人闯了进来道:“客人快点下船罢,不然潮要来了!”展图道:“知道,我就来。”我道:“原来老丈要动身,打扰了!”说罢起身。展图道:“我是要到兰溪去走一次。”我别了出来,自行回去。

到了次日,便叫了船仍回上海,耽搁一天,又到镇江稽查了两天帐目,才雇了船渡江到扬州去。入到了江都县衙门,自然又是一番景象。除了继之之外,只有文述农是个熟人。我把各处的帐目给继之看了,又述了各处的情形,便与述农谈天。此时述农派做了帐房,彼此多时未见,不免各诉别后之事。我便在帐房里设了榻位,从此和述农联床夜话。好得继之并不叫我管事,闲了时,便到外面访访古迹,或游几处名胜。最好笑的,是相传扬州的二十四桥,一向我只当是个名胜地方。谁知到了此地问时,那二十四桥竟是一条街名。被古人欺了十多年,到此方才明白。继之又带了我去逛花园。原来扬州地方,花园最多,都是那些盐商盖造的。上半天任人游玩,到了下午,园主人就来园里请客,或做戏不等。

这天述农同了我去逛容园。据说这容园是一个姓张的产业,扬州花园,算这一所最好;除了各处楼台亭阁之外,单是厅堂,就有了三十八处,却又处处的装璜不同。游罢了回来,我问起述农,说这容园的繁华,也可以算绝顶了。久闻扬州的盐商阔绰,今日到了此地,方才知道是名不虚传。述农道:“他们还是拿着钱不当钱用,每年冤枉化去的不知多少;若是懂得的,少化几个冤枉钱,还要阔呢。”我道:“银钱都积在他们家里也不是事,只要他肯化了出来,外面有得流通便好,管他冤枉不冤枉。搁不住这班人都做了守财奴,年年只有入款,他却死搂着不放出来,不要把天下的钱,都辇到他家么。”述农道:“你这个自是正论。然而我看他们化的钱,实在冤枉得可笑!平白无端的,养了一班读书不成的假名士在家里,以为是亲近风雅,要借此洗刷他那市侩的名字。化了钱养了几个寒酸倒也罢了,那最奇的,是养了两班戏子,不过供几个商家家宴之用,每年要用到三万多银子!这还说是养了几个人;只有他那买古董,却另外成就一种癖性,好好的东西拿去他不买,只要把东西打破了拿去,他却出了重价。”我不觉笑道:“这却为何?”述农道:“这件事你且慢点谈,可否代我当一个差,我请你吃酒。”我道:“说得好好的,又当甚么差?”

述家在箱子里,取出一卷画来,展开给我看,却是一幅横披,是阮文达公写的字。我道:“忽然看起这个做甚么?”述农指着一方图书道:“我向来知道你会刻图书,要请你摹出这一个来,有个用处。”我看那图书时,却是“节性斋”三个字。因说道:“这是刻的近于邓石如一派,还可以仿摹得来,若是汉印就难了。但不知你仿来何用?”述农一面把横披卷起,仍旧放在箱子里道:“摹下来自有用处。方才说的那一班盐商买古董,好东西他不要,打破了送去,他却肯出价钱,你道他号甚么意思?原来他拿定了一个死主意,说是那东西既是千百年前相传下来的,没有完全之理;若是完全的,便是假货。因为他们个个如此,那一班贩古董的知道了,就弄了多少破东西卖给他们。你说冤枉不冤枉?有一个在江西买了一个花瓶是仿成化窑的东西,并不见好,不过值上三四元钱;这个人却叫玉工来,把瓶口磨去了一截,配了座子,贩到扬州来,却卖了二百元。你说奇不奇呢。他那买字画,也是这个主意,见了东西,也不问真假,先要有名人图书没有;也不问这名人图书的真假,只要有了两方图书,便连字画也是真的了。我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是假的,藏着他没用,打算冤给他们,所以请你摹了这方图书下来,好盖上去。”我笑道:“这个容易,只要买了石来。但怕他看出是假的,那就无谓了。”述农道:“只要先通了他的门客,便不要紧。”我道:“他的门客,难道倒帮了外人么?”述农道:“这班东西懂得甚么外人内人,只要有了回用,他便拍合。有一回有个人拿了一幅画去卖,要价一千银子,那门客要他二成回用,那人以为做生意九五回用,是有规矩的,如何要起二成来,便不答应他。他说若不答应,便交易不成,不要后悔。卖画的自以为这幅画是好的,何忧卖不去,便没有答应他。及至拿了画去看,却是画的一张人物,大约是‘岁朝图’之类,画了三四个人,围着掷骰子,骰盘里两颗骰子坐了五,一个还在盘里转,旁边一个人,举起了手,五指齐舒,又张开了口,双眼看着盘内,真是神彩奕奕。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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